第三章 鷦鷯與禿鷲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2頁,共2頁

「為什麼啊,那只是這兩個孩子的父母的遺物吧?」

「小鬼,你最好馬上閉嘴。我們可不是在玩過家家,你自己心裡肯定也很清楚吧。」

我想反駁他,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斯帕克和班長是對的。

楊森夫婦為什麼要自殺?他們是不是做了什麼有愧於心的事情?他們可能是告密者,這裡可能有陷阱。就算楊森夫婦是清白的,那個可疑人物也有可能是德軍的暗探。留給孩子的信裡有可能是遺言,也有可能是將情報傳遞給敵人的暗號。

當然,他們可能還有更加私人的理由,比如說金錢問題或者鄰里矛盾。說起來,玩具店的櫥窗是從外側被打碎的。我第一次看見的時候還以為是在巷戰中被流彈打碎,但玩具店的牆上幾乎沒有什麼損傷。這世上會有剛好能只打碎玻璃的機關槍或者手榴彈嗎?不,不可能。

我想來想去,突然看到羅蒂已經靠著牆睡著了。她大概也不想一覺醒來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吧……我從斯帕克腿間抱起西奧,讓他睡在了羅蒂旁邊。

「小鬼,你還挺擅長哄小孩的嘛,真讓人意外。」

鄧希爾過來給兩個孩子蓋上了毛毯,毛毯又粗又硬還起球,是軍方的配給品。

「是嗎……我沒怎麼注意過。」我抬起西奧纖細的手臂,把他最喜歡的布娃娃放進他懷裡,困惑地歪了歪頭,「以前大人出去幹活的時候都是我在照顧妹妹凱蒂,所以習慣了吧。」

「原來如此……我看這小姑娘是在裝睡,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呢。小孩子總以為父母不知道自己在裝睡,多可愛啊。」

果然,羅蒂長長的眼睫毛正在顫動。我輕輕拂開貼在羅蒂額頭上的一縷頭髮,她柔軟的眉毛皺了一下,轉眼間又伸平了。

「不過小孩子嘛,裝著裝著也就真的睡著了。我女兒也是這樣。」

「呃,女兒?」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萊納斯把子彈裝進空彈夾裡,接著一邊把腰帶圍到腰上,一邊走過來盤腿坐在了地上。雖然機關槍壞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身為機關槍兵的萊納斯拿著細細的步槍,怎麼看怎麼奇怪。

「鄧希爾,你還有孩子啊?」

「嗯。她是我二十歲的時候出生的,現在已經五歲了,跟我妻子一起住在我父母家呢。」

這麼算來,鄧希爾今年二十五歲啊,難怪他看起來這麼老成。我已經認識他快四個月了,但他還是不怎麼願意說自己的事情。

斯帕克也走了過來,四個大人在兩個孩子旁邊坐成一圈,不知是誰的肚子叫了一聲,大家面面相覷,但發出聲音的並不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羅蒂緊緊皺著眉頭,像幼蟲一樣蜷縮了起來。

「糟了,她肚子一定餓了吧。」

她有多少小時沒進食了?我從背包裡拿出行動式燃氣爐走到外面,打算去鄰家的廚房找找有什麼能吃的東西。雖然我可以把配給口糧分給他們吃,但再過一段時間我們的補給可能也會斷,所以罐頭還是儘量省著點吃比較好。

最後我找到了土豆和一點乳酪碎片,還有裝著醃沙丁魚的瓶子和應該是給西奧喝的一瓶牛奶。在我給爐子點火的時候,斯帕克揮了揮手指說道:

「對了,我跟三排一起行動的時候,看到民房的後院有頭牛。」

「野生的?」

「你傻嗎,是農家的牛棚。我借住的那家人也有很多乳製品。」

荷蘭的乳業本來就很發達嘛,我剛想這麼說,但話未出口就收了回去。楊森家的廚房裡幾乎沒什麼乳製品,明明家裡有兩個孩子,但就連最容易到手的牛奶都只有一瓶……他們只是不喜歡乳製品嗎?我洗了洗手,用小刀挖掉土豆上的芽,然後把它們削成薄片,扔進小平底鍋裡,再用之前省下的配給豬油炸熟。

菜餚的香氣四處飄散,羅蒂稍微動了動身子。

「那個小姑娘很像你妹妹嗎?」

萊納斯用拇指指了指羅蒂,把水壺送到自己嘴邊。

「我覺得挺像的,尤其是那副不高興的樣子。」

那大概是我八九歲的時候,我們家的店裡進貨了一批新口味的口香糖,我答應妹妹凱蒂瞞著爸爸和媽媽偷一點回來給她吃。一開始我也真的是打算拿回去給她的,可拿到盒子的瞬間我突然動了貪念,一個人吃掉了一整盒口香糖。口香糖是甜甜的水果賓治味,我嚼了太多塊,還害了口腔潰瘍。結果不光是下巴和嘴裡,連耳朵裡面都痛了起來。

「你想凱蒂等得脖子都長了,可等她一開啟倉庫,她的那個表情啊……」

我一邊憋笑,一邊給他們講了倔強的妹妹鬧起彆扭來整整兩三天都沒跟任何人說話的故事。正叼著煙的萊納斯也揚起了嘴角。

說起來我還沒聽萊納斯說過他家裡人的事情呢。我只聽人說過斯帕克家裡都是醫生……愛德的身世背景我也一無所知。聽說迭戈家裡算上爺爺總共有十個人,他在一群兄弟裡排行正中,食物和衣服都是要跟兄弟們搶的。

「你家看起來挺和睦的,真好。」

「是嗎?萊納斯家裡呢?」

「我家啊,只能說給了我不少鍛鍊吧?」

「鍛鍊?你們在家裡做運動嗎?」

我把炸好的土豆片裝進碟子裡,然後再往平底鍋放了一點兒醃沙丁魚和一大堆乳酪。生火煮熟之後加入少許牛奶,用勺子攪拌均勻,稠稠的乳酪拉出了一條長線。

「看起來很好吃。」

「萊納斯,說說吧。」

「嗯……也沒什麼可說的啦。」

萊納斯猛抓了幾下金色的頭髮,停了一會兒才開始說話。

「小子你是一九二五年生的是吧?那比我小三歲。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正好是禁酒令的那個時代。我老爸在我出生之前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我媽有一天也離家出走了。我還有個比我大很多的哥哥,不過他總在四處遊蕩,幾乎沒回過家。」

他朝著天花板吐出一口煙霧,用手指彈掉菸灰。

「一開始老爸還有工作,還能在郊區的地下酒吧買到酒喝。但是大蕭條開始之後他失業了,然後就不行了。我們那時候住在芝加哥,城市治安差,所以小孩也能找到不少工作——雖說基本都是些違法的工作吧——總而言之我就開始掙錢給老爸買酒了,要不然他會去喝甲醇酒的。」

甲醇酒的原料不是一般的食用乙醇,而是用作燃料的有毒的甲醇,喝這種酒有可能會危及視力和生命。我爺爺曾經跟我說過,「等你長大了,不管再怎麼想喝酒,也絕對不能喝私釀酒,裡面可能摻了甲醇」。爺爺是雜貨店的經營者,大概也曾經做過地下生意吧。

「老爸的視力本來就已經不太好了,我叫他不要再喝了,他也不聽。有一天我託僱主的關係弄到了真正的威士忌,雖然摻了水,但我想老爸只要有這個應該就暫時不會碰甲醇了吧,所以就很高興地回家了。我開啟家門,看見他已經趴在餐桌上死了,地上有個碎掉的瓶子。那個老笨蛋幾乎都沒怎麼稀釋就給幹下去了。只要他再等上幾分鐘,就可以喝著他最喜歡的威士忌去死了啊。」

萊納斯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說:「我講完啦。總之,要是讓我負責買酒,他就不用死了。」

「什麼嘛,‘鍛鍊’是這個意思啊。」

明明是個沉重的故事,但萊納斯故意說得很輕鬆,我也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了。我以前總覺得他這麼喜歡買東西真是個怪人,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過去。他能這麼熟練地安撫發酒瘋的麥克,大概也是因為從前他就是這樣照顧父親的吧。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把沙丁魚乳酪沙司澆到了剛才炸好的土豆片上。

我搖醒羅蒂,把剛做好的菜拿到她眼前,年幼的少女卻對我怒目而視。不過她好像是真的肚子餓了,我又聽到了肚子叫的聲音。我差點笑了出來,不過這樣的孩子如果被人笑的話一定會鬧彆扭的,所以我故意擺出一臉嚴肅的樣子,一言不發地把盤子塞給她,然後轉向另一邊,裝作不再看她。數秒之後我聽到吃東西的聲音,不禁暗自鬆了一口氣。

「對了,我聽說斯帕克是醫生世家來著?」

斯帕克正一臉不高興地噘著嘴抽菸,我隨口把話題丟給他,他眉間的皺紋立馬更深了。

「你聽誰說的?」

「傳言嘛,記不清了。你父母是開診所的吧?」

「少說廢話,拉完屎快睡。」

這時天花板上的蓋板突然開啟,愛德從樓梯走了下來。我們一直忙著處理這邊的事情,都忘了他和亞倫中士一起用通訊機尋求沃克連長今後的指示這茬了。

「怎麼樣?連長有什麼指示?」

愛德沒有立刻回答我。他脫下頭盔,搔著被壓平的黑髮,加入了我們中間。他深深嘆出一口氣,用戰鬥服的一角擦了擦眼鏡。

「沃克連長陣亡了。」

「什麼?」

「敵人在西側的河堤上設定了88mm炮,連長被狙擊了。那座高射炮還摧毀了救護站,現在是米哈伊洛夫中尉臨時負責指揮。」

米哈伊洛夫中尉啊。除了愛德之外,我們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反而安心下來。那位有著黎明前的天空一樣的藍色眼睛的中尉,從外貌到言行都深不可測,讓人捉摸不透。但作為軍人,他毫無疑問比沃克上尉更能幹。沃克上尉從訓練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是我們的長官,我們聽到他的死訊當然也會悲傷,但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

不過愛德還是一臉陰沉。

「怎麼了?」

「被捲入炮擊的不只是連長。i連和我們連的一排也損失慘重。」

一排是迭戈所在的隊伍。我們是以縱隊形式在公路上進軍的,自從戰鬥開始之後,我還沒見到過迭戈。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出發之前,我們互相碰拳約定在荷蘭找個女友。

「迭戈有沒有事?」

「不知道。」

我突然感覺胃裡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我咬緊牙關,抓緊自己的褲子。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轉頭一看,愛德的黑色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我。

「現在先不要擔心,我們還沒收到迭戈的死訊。」

「嗯……說得也是,我知道了。我儘量不去想。」

「好。」愛德又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放開手說,「米哈伊洛夫中尉給我們下達了指令。」

「敵人很快就會開始下一波攻擊。聽說偵察部隊在三十分鐘前發現敵軍的坦克部隊又開始在這附近聚集,恐怕是要開始出擊了吧。」

「不會吧。」

「還有,天上的雲層好像稍微變薄了一點,負責空投補給品的運輸機很快就會到達安特衛普。大部分運輸機都會開往奈梅亨和阿納姆,不過也有一些會被分配到這邊來。敵人應該會試圖擊落運輸機,這就是地面戰鬥重新開始的訊號了。」

「我們要怎麼做?」

「放棄這間房子,移動到西側出口三排的崗位上,將g連的所有戰力集結到一處,在河邊打擊敵人。」

「瞭解。好,所有人行動!」

大家隨著萊納斯的聲音一齊站了起來。我收拾好爐子,為了節省時間,隨便擦了一下平底鍋就放進了袋子裡。安迪還躺在工作臺上,鄧希爾和斯帕克把他抱起來,帶到了樓上。萊納斯則一腳把還在打鼾的麥克踹了起來,然後賞了睡眼惺忪的他一巴掌。

我聽見遠方的天空中傳來發動機的低吼聲。我跑上樓梯,衝進客廳,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面看了一眼,讓人懷念的c47運輸機就飛翔在夜空之中。昏暗的地平線上像是點亮了閃光燈,火光一明一滅,對空導彈的光芒直線劃過漆黑的空中。

我們為孩子們的處置問題爭執了一番,最後決定把他們帶到三排負責區附近的那個農家去。我想應該就是斯帕克剛才說的那個有牛棚的農家吧,但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只有一瓶的牛奶和玩具店被打破的窗玻璃,像是在訴說著楊森一家在這個鎮上的處境。

「孩子就交給他們了。明白吧,小鬼。」

亞倫中士又叮囑了我一次,我只好點了點頭。

我回地下室接孩子們的時候,西奧還在睡覺,但羅蒂爬上了安迪之前躺著的工作臺,正朝著天窗底下的架子伸出手。

架子上有很多玩偶,我想她是想帶走父親的遺物吧。我叫著「羅蒂」靠近她,她吃了一驚,手裡的玩偶掉到了地上。我幫她撿起地上的玩偶——是個有大人的手掌那麼大的木雕狐狸。狐狸的臉是黃色的,只有下巴塗成了白色,我抬起狐狸的腿,它的嘴巴就開始一張一合,真是個精巧的玩偶。

「wilterug!」

我不小心拿著看太久,羅蒂生氣地朝我伸出了手。

「啊,抱歉抱歉。來,給你。」

我剛把狐狸遞出去,羅蒂就一把搶下來,然後放進了綠色的背包裡面。她看起來很生氣,噘著嘴唇看都不看我。

「你有沒有其他想帶走的東西?」

她大概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但我無法保證她還能回到這個家,只好對她比手畫腳,試圖表達自己的意思。

「啊,這裡有只午睡的貓哦。你不要?那這個可愛的芭蕾舞演員呢?」

羅蒂又瞪了我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把視線轉回人偶上,伸出小小的手又抓起幾個玩偶放進了背包裡。她真的很聰明。

「好了,你聽得到飛機的聲音吧?」

我用手指指著天空,然後把手放到耳朵上。羅蒂清澈的藍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的動作。很好,感覺不錯。

「聽好了,德國佬的軍隊馬上又要開始攻擊了。砰,轟隆!砰,轟隆!」

我用手掌做出爆炸的動作,然後擺出痛苦的表情假裝跌倒在地上,羅蒂的小鼻子一下子鼓了起來。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多扮幾個鬼臉,說不定能逗她笑,於是又做了不少動作,最後羅蒂終於發出了「嘻嘻嘻」的笑聲。太好了。

「所以你和,你弟弟,要和我們一起出去。你能不能跟過來?」

我指指羅蒂,指指西奧,指指我自己,最後指向外面。羅蒂還是一臉不滿的樣子,但至少我摸她的腦袋她不再抵抗了,而且還幫我把西奧叫了起來。

「好,那就走吧。」

我們跟白天一樣向左走出小巷,來到了那條小路上。那個可疑人物的屍體還橫在路中間。他被機關槍從背後射死,就那麼俯臥在路面上,任由夜風將他的上衣衣角吹得上下翻飛。

那時候對他開槍的德軍士兵好像已經不在了。史密斯他們先跑過小路,藏到對面民房的牆壁後面,然後我抱著羅蒂,福熙抱著西奧跟上他們,可是在穿過小路的時候,一直很乖巧的羅蒂突然猛烈掙扎,狠狠打了我的下巴。我痛得不由得放鬆了手上的力道,羅蒂立刻趁機鑽出我的懷裡,跑向可疑人物的屍體,然後用力踢了他一腳,又狠狠踩了上去。

「怎麼了,羅蒂!」

我跑過去想把她抱起來,但不斷掙扎的八歲孩子真的很重,我只好從背後抱住她,把她從屍體旁邊拖開。

我們之前以為那個死人剃了光頭,但其實他頭上還有一些稀稀拉拉的頭髮,看起來像是被人用推子強行剃光的。

「你幹什麼呢,快點。」

愛德按住羅蒂不停亂蹬的腳,我們兩個一起帶著她穿過了小路。

之後我們跟三排成功會合,進了倉庫,我在乾草堆旁邊放下了羅蒂。她已經不再掙扎,只是臉上掛滿了大顆的淚珠。

「那個可疑人物果然有蹊蹺。」

我對過來幫忙的愛德說道,他也點頭同意。

「沒錯……戰鬥告一段落之後再去確認一次吧。」

這個倉庫的主人是一對奶農夫婦,美軍從他們手裡徵收了這間房子,好像是用作臨時的救護站。我把還需要靜養的安迪和孩子們交給了g連的其他醫護兵,羅蒂大概也終於哭累了,乖乖地被人抱了過去。

「那就這樣,之後再見啦。」

分別的時候,我用拇指揉了揉羅蒂的眉間,撫平了緊皺的眉頭。如果這場戰鬥之後我還能活下來,就回來看看她吧。

這裡有迫擊炮也有輕機槍,還有好幾個醫護兵。倉庫的東邊堆起了一堵石牆,中間故意留了一個小窗——或者說是小洞更為貼切——我靠在它旁邊,抬頭看向天空。

運輸機飛到我們頭上,接二連三地投下補給品,白色的降落傘看起來像是開在夜空中的花。風是從東往西吹的,降落傘應該會乘著風飄到我們這邊來。許多箱子搖搖晃晃地在空中游動,其中最大的那個被地對空炮火擊中,碎成了一堆木屑。

「還在飄呢,要飄出城了吧?」

降落傘飄過城鎮周圍的磚牆,落在了通往威爾姆斯運河的草原上。看來那片草原應該就是回收地點了。

現在還只能聽見地對空導彈的聲音,戰鬥尚未開始。黑暗中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影,他們一邊環視四周一邊從公路上跑向西邊。他們是要去回收空投補給品的補給連吧,紅髮的奧哈拉應該也在其中。

「可惡,機關槍沒有多的了嗎?」

萊納斯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透過視窗瞪著外面。我記得入口有一挺放在三腳架上的機關槍,但那是機關槍班的另一個隊員用的。每當炮火照亮夜空,陰影就在萊納斯輪廓深邃的側臉上搖動。我們不約而同地舉起步槍,做好了掩護補給連的準備。

周圍一片靜寂,當我幾乎要以為回收工作會無驚無險地順利完成的時候,爆炸就在我們身邊發生了。萊納斯推了我背後一把,我們兩個戴著頭盔抱頭趴下,掩住口鼻以防吸入撲面而來的塵霧。

「豹式驅逐車來了!還有大量步兵!」

耳朵嗡嗡作響,履帶的聲音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班長還在大聲吼叫。萊納斯的手離開了我的腦袋,他站起來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抬了一下頭盔,眼睛追著他的背影,看見在倉庫入口架起機關槍的射手和裝填手被炸飛了半個身體。萊納斯推開那兩具屍體,握住了機關槍。

「牆後發現敵軍步兵!」

「迫擊炮,兩點鐘方向!不要讓他們往運河去!」

公路上倒著五六個補給兵。爆炸的聲音越來越激烈,三個戴著紅十字臂章的醫護兵穿過槍林彈雨飛奔過去,一個醫護兵抱起了倒地的補給兵,但子彈無情地射穿了他和剛剛被他救起來的補給兵的頭部。剩下的兩個醫護兵毫不退縮,拖著其他補給兵回到了倉庫。負傷的補給兵頭盔掉下來,露出了一頭紅髮。是奧哈拉!

「小鬼,到外面去!從樹叢裡射擊!」

我連奧哈拉的狀態都來不及確認,就屏住呼吸衝到外面,藏進了公路旁邊的樹叢裡。巨大的履帶就在我眼前碾著瓦礫堆成的小山,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尖厲可怕的嘎吱聲。

沒有炮塔的臺狀戰車——獵豹式驅逐戰車碾壓著士兵們的屍體不斷前進,我被出現在周圍的德軍步兵嚇了一跳,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手榴彈滾到我的腳下,我條件反射地抓起它丟了回去,緊接著馬上就是爆炸聲和慘叫聲,但戰車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再這麼下去它就要離開城鎮了。

「不行啊,獵豹要過去了!」

敵人越來越多,從我的眼前跑了過去。但不知為何,我的手指抖個不停,根本無法動彈。

我看得見他們的臉。一個德國士兵跟我對上了眼,黑暗中不時閃過亮光,照出敵人精悍的白色臉龐。我不想打死他。

就在這時,上方飛來一發子彈,貫穿了德國青年的身體。大概是狙擊手馬蒂尼乾的吧……敵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去,有人在我身後放聲大笑。「去死吧!納粹渾蛋!」我轉過身,看見史密斯正興高采烈地端著湯普森衝鋒槍四處開火,萊納斯他們則用架在倉庫視窗上的機關槍不斷射倒敵方的步兵。

但獵豹終於還是突破路障,離開城鎮駛向了威爾姆斯運河。

「追!破壞它!」

長官們這樣喊叫著,但敵人的裝甲車已經從後面開了過來,步兵也成群結隊地越過了瓦礫堆。我打完第八發子彈,彈夾飛了出去,友軍計程車兵一頭栽進了我旁邊不遠的樹叢。他被打穿了腦袋,眼球像蝦子一樣暴突出來,已經沒氣了。我拼命把他拖下來,把彈夾插進步槍裡,然後將拉機柄推回原位。

溫伯格在我旁邊對著通訊機的話筒大喊:

「你說什麼?請再說一次!」

「喂,放下話筒來這邊幫忙吧!」

我吼道。但溫伯格只是轉過來,一臉驚呆了的表情,右手不知為何指著天空的方向。突然之間,那些震耳欲聾的槍聲和炮聲都安靜了下來。有人狂叫道:

「注意上方!散開!散開!」

轉眼間可怕的轟鳴聲響徹四方,鋼鐵的巨鷹從我眼前飛了過去。是c47運輸機。

它好像是被對空導彈擊中,從右翼到機身都在熊熊燃燒,烈焰的長長尾巴撕破了夜空,沒關上的貨倉裡不斷滾出著了火的貨物,像炸彈一樣點燃了城鎮、草叢和樹木。運輸機維持著低空飛行的姿態掠過屋頂,然後直接用機身在公路前方著陸。當掃盡一切的巨響停止之後,機身的後部爆炸了,位置正好就在駛向運河的豹式驅逐車和坦克車的上方。

就結果來說,這恰好阻止了敵人渡過運河,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溫伯格目瞪口呆,話筒從他手裡掉了下去。

「……太荒唐了。」

從那以後又過了一個小時,我們才終於把繼續試圖突破城鎮的德軍士兵們逼退,戰況再次陷入了膠著狀態。

死者和傷員不斷出現,設定在農家的救護站一下子就擠滿了人。倉庫變成了臨時治療所,從其他部隊被派遣過來的軍醫和醫護兵在橫躺著的傷員之間來回跑動。

不光是一般的戰鬥員,剛才那架墜落的運輸機上的機師和副機師也被運了過來。機師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已經沒剩幾口氣了,但副機師很幸運,全身上下就只有燒傷和脫臼而已,副機師好像是女子飛行隊的成員。

「沒想到你會藏在那種地方啊,我服了。」

奧哈拉躺在我的懷裡,顫抖著聲音勉強笑了笑。沾滿泥土的臉一片蒼白,就連他的雀斑都好像褪了色,而他給人印象最深的紅髮也被燻黑了。

奧哈拉的右邊大腿中了兩發子彈,肌肉嚴重裂傷,還有大量出血。不知從屬哪裡的醫護兵用止血帶扎住了他的腿給他止血,但不知是沒紮緊還是他的傷勢已經重到止血帶都無法處理的地步了,血根本就止不住。

「小子,把奧哈拉的上半身放下來,抬高他的腿。」

我遵從萊納斯的命令,放低奧哈拉的上半身,然後拍了拍他的臉以使他保持意識清醒,萊納斯則將奧哈拉的腿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開始用手裡的繃帶給傷口壓迫止血。

「醫護兵!」

傷員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不管我怎麼喊,都沒有一個人過來。

奧哈拉的臉越來越涼,彷彿只要我漏看一眼,他就再也無法睜開眼睛。萊納斯抬著奧哈拉的腿,拍了拍他的肚子。

「醒醒,醒醒啊奧哈拉。」

「……嗯,我醒著呢,萊納斯。我說,小鬼啊,格倫·米勒的真人演奏會怎麼樣啊?」

是奧哈拉把演奏會的票讓給我的,說是當作我們解決了蛋粉事件的謝禮。

「可精彩了。moonlightserenade特別好聽,大家都去跳舞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

明明受了這麼重的傷,奧哈拉卻還是跟從前一樣愛嘮叨。我很想為他做點什麼,但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乾著急。

「別再說話了!」萊納斯用手壓迫著他右腿的傷口,再次吼道,「喂,醫護兵!快來啊!」

「沒事的,沒事的萊納斯。小鬼也別擔心啊。」

「嗯。」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是他在安慰我們。奧哈拉扯動著因為發紺而變成紫色的嘴唇微笑了起來。

「炊事兵,我肚子餓啦。沒有湯什麼的嗎?」

「你之後在醫院會喝到吐的。」

「蛋粉也好啊,要是那時候多吃點就好了。」

奧哈拉又要閉上眼睛了。我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清醒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氣。

「啊,不過。」

「什麼?」

「你的手有一股香味。」

「香味?有嗎?」

「嗯。乳酪啊,蔬菜啊,牛奶啊之類的,好像媽媽的手一樣,讓人很安心。」

我不禁也好奇地聞了聞自己的右手,確實有股若隱若現的食物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剛剛才給羅蒂他們做過菜。自從成為炊事兵之後,我的手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像奶奶的手了。

「喂,你睜開眼睛啦。」

奧哈拉又閉上眼睛了,所以我又拍了拍他的臉。可是這次奧哈拉一動都不動。我搖晃他的身體,他也沒有任何反應,躺在我手裡的彷彿只是一件貨物。

「喂,奧哈拉!」

仔細一看,他的眼瞼還沒有完全合上。我把手放到他的口鼻上方,然後等了一會兒,試圖感受他的呼吸,可是過了十秒鐘,過了一分鐘,我的掌心裡依然沒有任何感覺。紅髮的補給兵,家裡做布料批發生意的大嘴巴奧哈拉,就這樣死去了,嘴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咬緊嘴唇抬起頭,正對上一臉疲憊的萊納斯的視線。萊納斯慢慢鬆開壓在奧哈拉傷口上的手,小聲唸了一句祈禱詞,我也跟著他念了一遍,然後緊緊抱住了已經失去靈魂的奧哈拉的身體。

就在我擦眼睛的時候,萊納斯已經翻了一遍奧哈拉的胸袋和衣領,扯下一枚狗牌,抽出疊好的遺書,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他將毛毯蓋過奧哈拉的頭頂,朝剛好走過附近的醫護兵報告了奧哈拉的死訊。

毛毯底下露出的紅髮不時隨風搖動,我用小刀切下一縷奧哈拉的紅髮,用手帕包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環視四周我才發現,同樣被毛毯蓋過頭頂,只露出軍靴和髒兮兮的手的男人們原來有很多,他們躺在傷員們的中間。有人因吸入煙霧或熱風而劇烈地咳嗽,有人一邊喘息一邊呼喚母親,還有人哭著說「我不想死」,這些聲音此起彼伏,隨處可聞。

我拿起自己的步槍,站起來走向倉庫的出口。

「喂,小鬼?」

背後傳來萊納斯的聲音,但我幾乎沒聽進腦子裡去。我只是不想待在這裡而已。

我軍的半履帶車、消防車和坦克運輸車正用它們厚重的輪胎越過瓦礫,朝公路的西方駛去,大概是為了撲滅運輸機墜落引起的火災和清除機體的殘骸,以及清掃公路上的障礙物吧。許多工兵追在它們後面,從我面前跑了過去。

到處都發生了火災,被火光照亮的地方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顏色,只剩下狂暴的橙色光芒和黑色的陰影不斷搖曳。層層疊疊的屍體中有敵軍也有友軍,深重的陰影讓他們的面容更加模糊,根本辨認不出哪個是哪個。

我走到城鎮外圍的磚牆旁邊,看著墜落到了運河之間的草叢裡的運輸機,突然聽到了撥開石頭的聲音,我不禁看向旁邊。我端著步槍靠近聲音的源頭,發現一個穿著納粹黨衛軍上等兵制服的德軍士兵倒在土牆和倉庫之間。

他雖然受了傷,但還活著。他倚著死去的戰友,趴在地上憎恨地仰視著我。我看見他顫抖著伸出手臂,他的前方是一把掉在地上的魯格爾手槍。我一腳踢飛手槍,黨衛軍上等兵的臉上立馬露出了絕望的神情。我將步槍的準星對準他抬起的頭,扣下了扳機。子彈從膛室裡飛出去的同時,黨衛軍的眉間出現了一個黑洞,鮮血從他的後腦勺飛濺出去。

黨衛軍的藍眼睛裡徹底失去了生氣。

我感覺到背後有人,轉過身才發現是愛德。他正用手拽著背上的步槍的肩帶,一言不發地看著我,逆光把他的眼鏡照成了白晃晃的兩片,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怎麼了?」

「回大家那裡去吧。福熙失蹤了。」

運輸機墜落的時候,著火的貨物從裝貨口掉出來,楊森家的住宅和隔壁的工房都被直接擊中,引發了大火。

直到麥克召集所有人,大家才終於發現新兵蛋子、補充兵福熙不見了。然後大家才想起戰鬥的時候好像也沒人見到他。但最後他們還是發現了福熙,就在那個可疑人物的屍體旁邊。

我從正在救助傷兵的斯帕克那裡接到訊息後,就趕忙跑到了楊森家的附近,原本俯臥著的可疑人物的屍體已經被翻了過來,福熙就倒在他身邊,已經斷了氣。他好像是從背後被擊中的,後背沾滿了鮮血。

「……他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溫伯格啞著喉嚨問道,回答他的是亞倫中士嚴肅的聲音。

「可能是想查清楚這傢伙的真實身份吧。福熙可能想查出可疑人物的由來,挽回自己的名譽。你說呢,麥克?」

麥克立刻後退幾步,離開了我們中間。

我蹲在兩具遺體之間,給死不瞑目的福熙合上眼睛,然後將視線轉回可疑人物的身上,不禁吃了一驚。可疑人物穿著男性的衣服,又剃了光頭,所以我們都沒有注意到,他的胸前其實有兩塊隆起。

「這傢伙是女的。」

年齡應該在二十歲上下吧,眼睛是跟楊森先生一樣的藍色,頭皮上稀稀拉拉的頭髮是跟羅蒂一樣的亞麻色,五官則跟楊森夫人十分相像。她的皮膚上已經浮出了屍斑,但還有一些傷痕和瘀青,看起來是生前留下的,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直隨身帶著的楊森先生的遺書,重新看了一遍。

「難道說,‘但為人父母,放在第一位的畢竟還是孩子,我們將為了女兒離開人世’這裡的‘女兒’是指……」

「恐怕就是她吧。我之前也在想,如果是指羅蒂和西奧的話,為什麼上面寫的只有女兒而沒有兒子呢。」

可疑人物為什麼被人強行剃光了頭?楊森一家就住在奶農附近,為什麼他們的廚房裡卻幾乎找不到牛奶和奶製品?玩具店的外牆沒有一點傷痕,為什麼它的櫥窗卻從外面被打破了?如果可疑人物是女性的話,這些問題就都有了答案。就算沒有愛德那麼聰明,我也明白過來了。這個已經死去的楊森家女兒,恐怕是協助了德軍或者向蓋世太保告了密,再不然就是德軍士兵的戀人吧。

在法國的昂戈維爾奧普蘭村,我們挨家挨戶敲門借清潔劑的時候,曾經吃了一個黑鬍子男人的閉門羹,站在他家院子裡的年輕女性被剃成了光頭。我記得救下了鄧希爾的那家人裡,兩兄弟的其中一個就是因為那姑娘告密而被德軍當作反抗組織成員,抓起來處死了。

不論是在法國還是在荷蘭的埃因霍溫市和索昂村,我都見過剃光頭的人。每一個地方都有人揮舞著橙色的旗子拿出酒和點心款待我們,但因為喜悅而沸騰的城鎮裡卻也混雜著異樣的畫面。女人們哭喊著被剃成光頭,稍一反抗就會招來拳腳相加。

我曾可憐她們,去找米哈伊洛夫中尉請示是否應該阻止他們,中尉卻搖了搖頭。

「這些人已經被納粹折磨了整整五年了。想想那些無辜被殺的居民,她們還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很好了。城鎮的問題就交給城鎮的居民去解決吧。」

納粹在荷蘭也建立了隔離猶太人用的猶太人區。猶太人為了逃避強制性的隔離居住而紛紛藏起來,據說被抓住處死的那些人幾乎都是被自己的鄰居出賣的。藏匿了猶太人或者發表過反納粹言論的荷蘭人,也有很多是這樣被殺的。當然,告密者除了女性以外應該也還有很多男性。

人們強迫這些女人跪在地上,用推子剃光她們的頭髮,然後將不知寫了什麼的牌子掛在她們脖子上。對背叛者施加懲罰的人們臉上都帶著一種恍惚的神情,讓人不寒而慄。

如果費赫爾發生了同樣的事情,那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其他人好像也得出了跟我一樣的結論,並沒有誰提出疑問。溫伯格從背包裡拿出毛毯,蓋在了兩具遺體上。

「楊森夫婦也是告密者嗎?」

我說出了一直堵在喉嚨裡的那個疑問,愛德卻小聲回答「不」。

「應該只有長女是吧。否則他們早就全家都被趕出城了,而且羅蒂和楊森夫人也應該被剃頭才對啊。他們可能是把長女藏起來,假裝她跟之前駐紮在這裡的德軍一起離開了。」

「我記得楊森先生的哥哥是反抗組織的成員,而且已經過世了。難道說他是被自己的親侄女出賣了才被殺的嗎?」

「我們只能猜測而已,不過確實有這個可能。」

我無言以對,只能保持沉默。鄧希爾突然「啊」地叫了一聲,轉身沿著公路跑了起來。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我回倉庫那邊!把那兩個孩子留在這裡太危險了!」

我這才驚醒過來。為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呢?他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是告密者的家人,鎮民說不定對孩子都不會手下留情。我們也慌忙跟著鄧希爾跑過了遍地瓦礫的公路。

那個農家的荷蘭人夫婦並沒有傷害羅蒂和西奧。我看見羅蒂濃密的長髮完好無損,不禁長出了一口氣。那對夫婦不僅沒有打罵孩子,還給了他們暖乎乎的湯和麵包以及毛毯。但把他們帶到門口的時候,那位夫人已經哭腫了眼睛,臉上的表情都有些扭曲,像是在強忍著憤怒和悲傷,而她旁邊的丈夫既沒有笑也沒有生氣,只是疲憊地垮下肩膀,一邊搖頭一邊說著「no,no」,在我們眼前關上了門。

我拉著孩子們的手,盯著門上的木紋發了好一會兒呆。

羅蒂和西奧又回到了我們這邊。我、愛德、萊納斯、鄧希爾和溫伯格五個人在倉庫的角落圍成一圈,討論有什麼好辦法可以解決現在的問題。

「反正我們是沒法帶他們走的。只能找找看有沒有不介意他們是告密者家人的奇人,或者直接拋棄他們了。」

「等一下,再怎麼說也不能拋下他們不管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你已經對孩子們產生感情了。那你以後也要帶著他們到處跑嗎?」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是最好了,但我也可能會死啊。」

我只是隨口答了一句,大家卻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萊納斯甚至還吹了聲口哨。

「幹嗎啊,你們有意見?」

所有人都只是一臉壞笑,沒有一個人回答我。只有愛德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嘲笑我,只是用他那跟往常一樣正直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時針悄悄劃過了零點,已經是深夜的一點三十分了。頑固的羅蒂也終於累了,跟西奧倒在一起睡著了。萊納斯不知從哪弄來了香菸分給大家,不會吸菸的我往嘴裡放了塊口香糖。

鄧希爾在地上杵了杵菸嘴,問愛德:「我還有兩件事不明白。楊森夫婦為什麼要自殺?那個姑娘又為什麼要怪叫著跑到大路上去?她精神錯亂了嗎?」

「嗯……這個就真的只能猜測了。」

愛德兩指夾著香菸,用拇指搔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首先是楊森夫婦自殺的原因。他們的遺書上寫著‘為了女兒’,有可能是打算犧牲自己為女兒贖罪,希望市民原諒自己的女兒。」

「他們就沒想過全家一起搬到城外的可能性嗎?」

「城外啊。這一帶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也對,沒有。」

公路已經面目全非,德軍捲土重來,盟軍也開始處於下風。哥哥是反納粹組織的成員,女兒又是親納粹的告密者,這家人還能依靠誰呢?

「見到被逼上絕路的人,旁觀者總是會問‘你為什麼不逃’,但實際上就是有很多人想逃都逃不了。我們不也體驗過很多次了嗎?如果食糧見底的話連三天都活不了,沒有橋的話就連河對岸也去不了。就是現在,我們還連寄放兩個孩子的地方都找不到呢。」

愛德說完,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孩子們,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對話將會決定自己的命運,還沉浸在香甜的美夢裡。鄧希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對夫婦是為了讓孩子們能活下去才選擇自殺的嗎,但他們要保護的那個女兒卻已經死了。說起來,她到底為什麼要女扮男裝?」

「為了隱藏蹤跡吧。我和蒂姆搜尋地下室的時候發現了通向工房的秘密通道,那裡頭有人長時間生活的痕跡。」

我想起那股讓人作嘔的惡臭,不禁顫抖了一下,溫伯格立刻皺起臉問我:「你要上洗手間嗎?」說完還指向了樹叢的方向。「才不是。」

「我想那姑娘應該是在德軍撤退的時候被父母要求穿上男人的衣服,藏在了通道里面吧。他們在等市民們的憤怒平息下來,但結果她沒有等來父母的訊息,楊森夫婦在她藏起來的時候自殺了。」

愛德深深吸進一口煙,彈掉了菸灰。

「這也是我的猜測而已。你的第二個問題,為什麼她要怪叫著跑出去……我想一定是因為她只有這個方法了吧。」

「‘方法’?」

「我也考慮過她精神錯亂的可能性,但她把死去的雙親的手擺成了祈禱的樣子,所以我想她的意識應該是很清醒的。既然意識清醒,為什麼還要發出怪叫呢,因為只要叫出聲就能被射死了啊。」

不只是我,連一邊清理著新的機關槍一邊聽著對話的萊納斯都停下了動作。

「就能被射死?」

「那對夫婦的勃朗寧手槍的彈匣是空的。我想他們應該只裝了兩發子彈,以防女兒看到他們的遺體之後尋死吧。女兒從父親手裡抽出手槍,可能就是為了自殺。但後來她發現彈匣里根本沒有子彈,也就明白了父母的用意。她可能也是在這之後才移動兩人的手以示哀悼的。」

之後的事情,不用他說我們也明白了。

那間地下室裡既沒有繩子也沒有小刀,可是隻要跑到外面就能輕易死去,畢竟整個城鎮都籠罩在戰火之中。那個姑娘為了求死才跑出外面,故意做出引人注目的動作,最後如願以償地被打死了。

「說到不明白,這封遺書我也看不明白啊。」

我開啟那封信,在大家面前讀了一遍。

「我一直在想這句‘狐狸的尾巴終於放下來了’是什麼意思。但是,羅蒂的行動特別奇怪……」

我趁她睡得正香,悄悄把綠色的背包拿過來開啟,拿出了裡面的狐狸玩偶。

「她在地下室的時候就一直瞪著那個放玩偶的架子看。之後我們從地下室出去的時候,羅蒂就只拿走了這個狐狸玩偶。我當時還以為她只是想拿個父親的紀念品,但現在想想可能跟遺書有什麼關係。」

「這樣啊。」

我把狐狸玩偶交給愛德,他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觀察起來。玩偶高約五英寸,寬大概有兩英寸吧。狐狸的腦袋上長著三角形的尖尖耳朵,紡錘形的大尾巴豎得直直的。

「我覺得這裡面肯定有什麼。把它的腿抬起來,它的嘴就會開啟。而且其他部分也有不少凹槽和刻痕之類的。」

「嗯。‘狐狸的尾巴放下來了’——會是什麼慣用句或者荷蘭的諺語嗎?」

原來愛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我覺得溫伯格應該會很熟悉這類俗語,但他也只是歪著頭說了句「嗯……我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根本靠不住。

「從尾巴到背後有一條細縫,我覺得把尾巴按下來應該能開啟玩偶。」愛德說著用手指捏起狐狸的尾巴,輕輕搖了兩下。「不行,看來靠蠻力是打不開的,會把玩偶弄壞。」

「不知道羅蒂會不會知道開啟的方法。」

我也不知道八歲孩子的記憶力和理解能力有多強,不過這種東西也是因人而異的吧。這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鄧希爾突然開了口。

「我可能知道這個尾巴的意思。」

鄧希爾撓了撓高高的鼻樑,悶聲嘀咕道。不過他平時說話的聲音其實也就這麼又小又悶。

「你說什麼?」

「是個童話,我給女兒讀過。」

「女兒?哎呀,鄧希爾你還有孩子啊?」

「吵死了,溫伯格,給我閉嘴。」

溫伯格被萊納斯訓了一句,連忙閉上了嘴。鄧希爾停了一會兒,指了指正在睡覺的西奧。

「我是看到那個小朋友手裡的鳥布偶才想起來的。他似乎很喜歡鳥,不過那個布偶的原型應該是……」

「這跟狐狸尾巴有關係嗎?」

西奧總是抱著的布偶,不是那種苗條的流線型飛鳥,而是滾圓滾圓的,讓人想起小雞。但應該不是小雞吧,白色的底子上縫著許多小小的灰褐色橢圓形碎布,應該是在表示羽毛。小鳥從肚子到尾巴都是鼓鼓的,短短的尾羽豎得很直,鳥喙是用細長的皮條做的,西奧經常會摸著這個吮手指。

「那種鳥叫鷦鷯。」鄧希爾平靜地說,「是一種野鳥,會在各種各樣的地方築巢,天冷了就會飛去南方過冬。歐洲和北美都有它們的蹤跡。身體是圓的,尾巴會立起來,嘴很長,那個布偶做得挺神似的。」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在童話裡,鷦鷯是鳥類的國王。我記得童話的標題叫《鷦鷯和熊》。」

老實說,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是鄧希爾自己編的。但隨著他說下去,不管他是不是真有個女兒,我都開始覺得這童話是真實存在的了。

「很久很久以前,貴為森林之王的熊看見鳥王鷦鷯的巢,就嘲笑它說‘你的家也太小了’。鷦鷯非常生氣,就召集了所有在天空中飛的動物,鳥和昆蟲之類的,對森林發起了戰爭,而熊則率領著四足動物們迎擊它們。飛禽對走獸,當然是獸類看上去比較有利了。

「就在開戰的前一天,鳥類陣營的牛虻到森林裡去偵察,聽見野獸那邊負責望風的狐狸這樣說:‘如果看見我翹起尾巴,那就說明我方處於上風,大家就要一起進攻;如果我放下尾巴,說明我們處於下風啦,大家就一起撤退吧。’鷦鷯聽到牛虻的報告,就命令蜜蜂在開戰的那天去蟄狐狸的尾巴。狐狸被蜜蜂蟄得很痛,但還是強忍著一直翹著尾巴,但被蜇第三次的時候,它終於受不了了,就放下尾巴逃跑了。熊軍看見它放下了尾巴也一鬨而散,獸類就這麼投降了,最後大家一起向鷦鷯道歉:‘對不起,我們不該嘲笑你的。’於是這事就這麼完了,大家都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鄧希爾的聲音又低又平穩,真的就像是父親在給孩子念童話一樣。萊納斯拍了幾下手,苦笑起來。

「真沒想到能在戰場聽到童話。」

「不過這是戰爭的故事嘛,正適合我們聽。我倒是很驚訝居然還有這種童話呢。」

「童話裡也是經常有戰爭的。順帶一提,這個童話的出處是——」

「格林童話啦,格林童話。德國人寫的。」

鄧希爾正打算說明,溫伯格打斷了他的話。

就算是很少看書的我也知道格林童話,不過因為德國正在跟我們開戰,所以我也不知道書店裡還有沒有得賣。

鷦鷯和狐狸,還有放下的尾巴,現在這三點都集齊了,狐狸玩偶應該確實跟這個童話有什麼關係吧。我記得兒童房的書架上有很多圖畫書,以製造玩具為生的父親在睡前給孩子們講故事也十分合理,但要怎麼把這個故事跟玩偶聯絡起來呢……我偷偷看了愛德一眼,不禁吃了一驚。

愛德在笑。雖然沒有笑出聲,但他露出了牙齒,任誰一眼看上去都看得出他在笑。平時那個面無表情的他已經無影無蹤了。

「怎麼了?笑得這麼開心。」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好玩。這就是個尋寶遊戲而已,小孩子都會喜歡的那種。」

羅蒂還在熟睡,愛德說著伸手拿過了放在羅蒂旁邊的綠色背包。他翻了翻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罐子。開啟蓋子後,只見裡面只放著一根針。

「我一直奇怪為什麼裡面連線都沒有。」

愛德用右手拿起針,刺進了狐狸尾巴的頂端。

「狐狸的尾巴尖上有個跟蚜蟲差不多大的小洞,如果我們學童話裡的蜜蜂一樣,用針刺它三次——」

愛德刺下三次,然後輕輕抓住了狐狸尾巴。狐狸玩偶發出一個微小的機械音,接著尾巴放了下來,玩偶從背部裂成了兩半。

「我想羅蒂的父母應該直接教過她怎麼開啟吧,八歲的孩子也是打得開這種小機關的。放在背包裡的這封給孩子們的信一定是道保險,萬一孩子們忘了開啟的方法,看到這個也會想起來。真期待翻譯班趕快把信翻譯好。」

裂開的狐狸玩偶裡面是空的,我搖晃了一下,一個被黑色天鵝絨包住的東西掉了出來。愛德撿起它,小心翼翼地開啟來。

「啊。」愛德輕輕叫了一聲,「這是銀行保險箱的鑰匙。」

鑰匙很小,頭部做成了四葉草的形狀。

「哪裡的銀行?」

「不知道,不過可能寫在那封給他們的信上了吧。楊森夫婦一定是預先開好賬戶,把財產留在了這裡。」

「但是銀行大概都已經……」

已經被破壞了吧。我想了想,還是忍住了沒說出來。鑰匙被瓦斯燈的紅色火焰鍍上了一層柔光,我們圍著鑰匙,陷入了沉默。

楊森夫婦要讓這兩個孩子只靠這個活下去嗎?還是他們真的打算把孩子們交給我們美軍士兵?

「……戰爭孤兒到處都是,他們也不是最可憐的。保險箱的鑰匙還在他們手裡已經很好了,至於裡面的東西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沒事,總會有哪個孤兒院收留他們的。」

我很想抗議愛德擅自給事情下結論,但我又能做得了什麼呢?快想想,就沒有什麼方法或者可以託付他們的人了嗎。

「說到孤兒院,花椰菜博士的夫人怎麼樣?我記得她在美國開了一家療養院吧。」

而且據說博士在完成對後方基地的現場調查後,留在了英國。要把他們送到美國就太遠了,但送到英國還是有可能的吧。我覺得自己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但這次換溫伯格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誰能帶他們到英國去?最重要的是,小鬼,我們不能只讓這兩個孩子享受特殊待遇啊。正如眼鏡先生所說,戰爭孤兒到處都是,我勸你最好不要對他們產生太多感情,之後難受的是你自己。」

這話戳到了我的痛處。再加上說話的還是剛剛失去了後輩的溫伯格,我根本無法反駁。萊納斯的意見好像也跟其他人一樣。

「說得也是。雖然對不起他們,不過也只能請那對農民夫婦幫忙找孤兒院了。如果拿保險箱的鑰匙給他們看,說不定還能商量……」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嗎。我感覺自己的內心迅速放棄了掙扎,就像是被退去的潮水拖進漩渦之中一樣。但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幼小的羅蒂眼底還殘留著淚痕。

「等一下。要商量的話,我想先找那個人試試。」

我打斷萊納斯的話,站了起來。就當是破罐子破摔吧。

我大步走過橫躺著的傷員和被毛毯蓋過腦袋的死者,找到了正陷在乾草堆裡休息的那位女性。

她就是那架迫降之後燒了起來的運輸機的副機師。雪白的臉上貼著一塊大大的紗布,一隻手臂也用三角巾吊了起來。機師已經被玻璃碎片刺穿而死去了,但幸好她還活著。

「打擾了,小姐,我有事想拜託您。」

「什麼?」

副機師睜開眼睛,我的心臟狂跳了一下。她如雲般的黑色捲髮在耳朵的位置一刀剪斷,丹鳳眼配上豹子一樣的瞳仁,漂亮極了。太久沒有見過這麼美的人,我花了一番力氣才抑制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咳嗽一聲,對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名叫泰蕾絲·傑克遜的副機師沒有打斷我哪怕一次,她只是叼著香菸安靜地聽完了我說的話,不時應一句聲。

「……原來是這樣,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瞭解了。那麼,我可以做些什麼?」

「您接下來會撤回後方對吧?」

「是的。其實女子飛行隊本身也要解散了,我會跟隊友一起先回英國一趟。」

「那麼,能請您帶孩子們去見一個人嗎?」

花椰菜博士一定能理解我們的。他一直很疼愛我們這些學生,何況上次的蛋粉事件裡他還欠了他最寵愛的學生愛德一筆人情。雖然感覺好像在乘人之危,有點不好意思,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再說由於女子飛行隊成員的性別原因,軍隊的司令部好像並不太願意跟她們有接觸,自然也不會太過關注孩子的事。

傑克遜吸完一整根香菸,用靴子踩滅了菸頭。

「科爾專業兵,您說的情況我已經理解了,我也十分想要幫上您的忙。但在此之前,能請您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沒問題,您要問什麼都可以。」

「您是不是因為我是女人,才打算把孩子交給我的?」

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像是被奶奶教訓了一樣,說不出一句話。我確實認為女性把孩子們平安帶出去的可能性比較高,但問題不僅僅是這個,如果我不能以對等的軍人身份給出能讓她接受的回答,她一定會很失望的。

「說老實話,我確實認為把孩子交給您比交給男人更讓人安心。特別是羅蒂,她年紀還小,而且又是女孩子。但這不是我唯一的理由。在我目前能直接拜託的人之中,您是最有可能離開戰地並去英國找到那個人的,所以我才來請求您。這是我以合眾國士兵的身份對您發出的正式委託。」

在我說明的時候,傑克遜一直盯著我的眼睛,我不禁惴惴不安,生怕惹怒了她。等到我說完,她回答「我知道了」的時候,我還混亂了一瞬間,聽不出她到底是接受還是拒絕。

「我接受這份正式委託,科爾先生。我們抵達之後,聯絡您的信寄到第五〇六團的g連可以嗎?」

「可以的,麻煩您了。」

「我一定將他們平安送到目的地。請您放心吧。」

醫護兵過來換繃帶了,我們的談話也就到此為止。

第二天,厚重的雲層終於散去,我們見到了久違的晴天。雖然德軍糾纏不休地不斷襲擊,我們不得不反覆進入戰鬥,但在從英國飛來的戰鬥機和增援部隊的幫助下,就在二十六日的黎明,敵人終於撤出了費赫爾和烏頓。

傑克遜也帶著羅蒂和西奧離開了這個城鎮。主要負責駕駛運輸機的女子飛行隊在荷蘭戰役後徹底解散,據說她會先去比利時跟同部隊的戰友會合後,再回英國。離別的時候,羅蒂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直到運輸卡車消失在我的視野之前,她還一直從沒有關上的帆布篷裡探出頭來看我。

「你沒有後悔嗎?」

我轉過頭,看見愛德的側臉,他的視線追隨著卡車一路遠去。

「……嗯。」

激烈的戰鬥奪走的不僅僅是兩軍士兵的性命,許多費赫爾的平民也喪命其中。我好幾次在亂石堆下和建築被燒燬的遺蹟裡看見孩子的屍體。有人抱著一動不動的孩子或者嬰兒毫無目的地走過草叢;也有人發狂地哭喊著挖掘自己家的廢墟直到指甲斷裂,最後緊緊握住從瓦礫底下露出來的小小手掌,再也不肯放開。

在離開費赫爾之前,我看見了昨晚被我射殺的黨衛軍,就混在堆積如山計程車兵屍體之中。我直視著他那張絲毫無法用安詳來形容的臉,猛然醒悟過來,對他來說,我才是那個「殺人者」。

如果要問我「這場戰爭是誰的錯」,我一定會回答「是希特勒的錯,是納粹的錯,是黨衛軍的錯,是德國國防軍的錯」。但有一份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情,我一直沒能對別人說出來。它不斷沉澱,在我的內心深處日積月累。那份感情長著無數眼睛,在黑暗之中閃著冰冷的光,緊緊盯著什麼。

我可能就是為了擺脫這份感情,才救了那兩個孩子。我想要告訴自己,我確實幫助了自己可以幫助的人。

「市場花園行動」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坦克部隊沒能開過公路,我們也沒能渡過萊茵河。

本應跟我們配合的抵抗組織成員都被殺害,英軍第一空降師被孤立在阿納姆,連通訊都無法正常進行。再加上德軍的猛烈攻擊和補給路線被切斷後的物資短缺,產生了大量的戰死者和民間的犧牲者。我們在費赫爾戰鬥的第五天,他們就已經幾乎全部捐軀。

拼上性命逃了回來的一個士兵提交了報告,司令部才終於得知現場的慘況,而後跟敵軍的中將締結了暫時的停火協議。阿納姆撤退作戰是在九月二十五日開始的,我們也參與其中。這次作戰不是為了前進,而是為了撤退。英軍第一空降師原本超過一萬人,但最後救出的只有大約兩千人。

在聖誕節之前挺進柏林的目標基本已經變成了一紙空談,和平的曙光再一次遠去。

德軍重新回到了荷蘭。不管是他們在撤退的時候燒燬了的城鎮,還是被捲入戰爭之中破壞了的村子,都被打上了支援盟軍的標籤,荷蘭人能得到的配給口糧比以前更少了。荷蘭的市民在戰爭的旋渦中顛沛流離,被希望與絕望害得身心俱疲,據說最後還因饑荒出現了大量死者。

十一月,我們終於離開了荷蘭,來到法國的穆爾默隆基地接受補給。

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了。我在陰沉厚重的雲層底下,把圍巾塞進穿舊了的戰鬥服衣領內側,把手伸到運輸卡車旁邊的馬口鐵火爐上取暖。跟我一樣圍在爐子旁邊的還有愛德、鄧希爾和迭戈。

迭戈是今天早上才從救護站回來的。在那場奪走了沃克連長生命的戰鬥中,一排也損失慘重,但好在迭戈平安無事。他不肯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能回來我就很開心了。順帶一提,連長的繼任者果然是米哈伊洛夫中尉。

戰況看起來是盟軍佔據上風,但其實陷入了停滯狀態。嘗試從南方突破齊格菲防線的美軍第一軍和第三軍雖然最後成功了,但還是隻能與敵軍膠著在原處,完全無法向前進軍。不僅如此,美軍還在許特根森林被敵軍伏擊,第二八步兵師損失了六千人以上。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的新聞都在宣傳聯合國空軍的轟炸作戰,播報員們異口同聲地說轟炸機已經將德國國內的主要城市夷為平地,我們成功削減了德軍計程車氣。只是希特勒還是沒有投降。

法國的情勢已經穩定了下來,這裡生活平穩,基地裡既有食物又有淋浴,但我們的疲憊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

我從戰鬥服的口袋裡拿出手帕包成的小包,裡面的那一縷紅髮已經變得乾燥。我用指尖輕輕拈起它們,把它們仔細撫平,然後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了口袋。

每天晚上我都會做荷蘭的夢。每次睜開眼睛我都覺得無法置信,剛才還在跟我們一起談笑的奧哈拉,怎麼就不見了。我從床上爬起來,靜靜盯住宿舍天花板處的黑暗,沉浸在夢境的餘韻之中,然後才終於想起,原來他已經死了。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我彷彿又經歷了許多次奧哈拉的死。我心底的那個空洞慢慢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大。

奧哈拉、福熙、亨德里克森,還有其他很多戰友,都已經永遠離開了我們,可是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們還要繼續迎接其他人的死亡。

從那一天以後,我只要一碰步槍,就感覺心口一陣絞痛。在此之前,我只是對著敵人所在的方向亂打一通,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戰果。可是那一天,我真實感受到自己殺死了一個黨衛軍計程車兵。

不想想其他事情來分散注意力的話,根本撐不下去。我一邊搓手,一邊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真不敢相信我們居然只在費赫爾待了短短幾天而已。那一家人可把我們折騰夠了。」

鄧希爾微笑著點了點頭。塞在鐵皮桶裡面的柴枝折斷了,迸出小小的火花。

「對了,愛德,我之前在想啊,西奧會不會是楊森夫婦的孫子呢?我的意思是說他可能是那個死去的女兒的兒子。」

羅蒂從年齡上來說應該不可能,但西奧如果是那個死去的女兒所生的孩子,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不過愛德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這都已經不重要了吧。」

這時,一直一語不發的迭戈突然不快地問道:「你們又做那些無聊的事了嗎?」

「幹嗎啊,你怎麼這麼不高興。我們負責的地區發生了一件怪事,最後還是愛德把謎底解開的呢,你聽了肯定也會大吃一驚的。」

我本來只是想引起迭戈的興趣,但他好像並不這麼想。他真的生了我們的氣。

「你們有病吧,就知道解謎解謎……有什麼好玩的,這可是戰爭啊。」

迭戈重新背上的衝鋒槍,轉身走開了。

「喂,對面那條路才是去炊事區的!」

「他是累了吧,一排的傷亡比我們慘重多了。」

迭戈離開後,其他隊的隊員立馬坐到空出來的位置上,圍住了火爐。「所以說,他在法國殺了五個人,在荷蘭又殺了三個呢。」「哼,我們的中士比他厲害多了。我跟你說啊——」

我們靜靜離開那裡,走向了炊事區。

愛德從口袋裡抽出香菸,叼在嘴裡點著了火,微小的火光在他嘴邊忽隱忽現。天氣依然陰沉,彷彿馬上就要下起雨夾雪。一些灰燼乘著冰冷的風飄到我的左臂,黏在了「嘯鷹」徽章上。

沒多久,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臉上,我抬頭看向天空,白得異樣的雲朵下迅速飄來厚重的烏雲,帶來了無數的雨滴。離做飯還有一點時間,我決定把一直憋在心底的秘密坦白說出來。

「……在法國的時候,我看到野戰醫院被燒燬,真的很傷心。覺得死者太可憐了,還覺得敵人禽獸不如,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情來。」

愛德和鄧希爾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我以為他們會說點什麼,但那兩個人只是沉默地等著我往下說。我吐出一口氣,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

「但是在埃因霍溫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一邊看著熊熊燃燒的城市上空,一邊想‘啊,還好我不在那裡,運氣真是太好了’。看到亨德里克森被軋死的時候也是。」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回頭看去,是鄧希爾大大的手掌。他緊接著又拍了我兩下。至於愛德,他用上衣的衣襬擦起了眼鏡的鏡片。

重新戴好眼鏡之後,他對我說:「我也一樣啊,我也覺得運氣真好,死的不是我真的太好了。無論是作為一個戴著美國國旗戰鬥計程車兵,還是作為一個猶太人。」

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但我也聽說過納粹的種族迫害。這麼說來,愛德的家人都怎麼樣了呢?我至今還是對愛德一無所知。

「好冷啊,今天做點暖和的湯分給大家吧。」

鄧希爾摩擦著自己的手臂說道。

「嗯,大家都等著呢。」

於是我們繼續向炊事區走去。

過了大概半個月,十二月二十六日,本應被逼入絕境的希特勒竟然轉而大舉進攻,德軍從東側攻入了廣闊的阿登森林,想要把逼近眼前的盟軍打退回去。

阿登地區橫跨比利時東南和盧森堡,還有一部分在法國境內,大部分土地都被森林所覆蓋。這座森林離德國國境很近,也駐紮著用以維持戰線的美軍。但這段戰線非常安靜,甚至被人稱為幽靈戰線。這裡有很多年輕的新兵,不時發生的小規模戰鬥和偵察任務也不過像是新兵訓練的延展一樣。士兵們時不時會看見德軍計程車兵在森林對面徘徊,但很少受到攻擊,有人還開玩笑說這就是個稍微冷了點的休假。

但就在這時,德軍發動了奇襲。

一開始,盟軍最高司令部並沒有把這次奇襲當一回事。因為根據情報部早前取得的情報,德軍只是派了四個師駐守萊茵河,並且正準備展開萊茵蘭防禦戰。德軍的攻擊規模不大,再加上誰也無法想象坦克能通過樹木茂密的阿登森林。

但實際上,參加攻擊的是包含德軍的恐怖兵器虎式坦克部隊在內的總計二十五個師。

德軍把一切都賭在了這場大規模進攻上,從九月就開始不斷與盟軍交戰,而最終給美軍第一軍造成了三萬以上的傷亡的許特根森林戰役,也是這場大規模進攻的基礎之一。

結果德軍的大規模奇襲大獲成功,美軍長達八十六英里的陣地被徹底摧毀。多個師被殲滅,許多士兵成為俘虜,最後只能撤退。而阿登地區濃霧瀰漫,空軍無法派出轟炸機,這也是這次戰敗的原因之一。

敵人不斷進軍,侵蝕著我軍的陣地,最後將剩下的盟軍陣地包圍了起來。從地圖上來看的話,德軍的進攻勢力自東向西不斷膨脹,就像是灑到桌上的水慢慢擴散開來一樣。

德軍的最終目的是通過包圍戰術將盟軍的各個隊伍孤立並切斷,然後奪回比利時最大的港口、盟軍的補給據點——安特衛普港。

安特衛普附近一直戰火不斷,毫不安定,補給至今仍是從瑟堡港運過來。但儘管如此,我們的補給線已經被拉得夠長,如果再被敵人攻下這裡的話,後果不堪設想。為了阻止安特衛普港落入敵人手中,最高司令官艾森豪威爾下達了命令:

務必死守住阿登森林附近的大城市——巴斯通。

由於有七條要道通過巴斯通,所以無論對盟軍還是對德軍來說,這都是穩定戰線的計劃中戰略地位最重要的一個城鎮。美國陸軍第二八步兵師在之前就駐紮在巴斯通,但他們也遭受了敵人的猛烈攻勢,不知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於是,第八二空降師和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接到了命令,要求我們以最快速度趕去增援。命令來得實在太急,我們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跳上了卡車,沒來得及做任何像樣的準備。

負責駕駛卡車的是在以前的蛋粉失竊事件裡不幸被牽連的黑人士兵威廉姆斯。我舉起一隻手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點點頭踩下了油門。威廉姆斯開車十分粗魯,但至少速度很快。同一個班的史密斯一開始還不屑地說「怎麼是黑鬼的車啊」,結果現在好像是暈車了,滿頭冷汗地趴在車板上嘔吐不止,別提有多丟人了。

將近四百輛卡車裝上總計一萬一千個士兵,當天夜晚就全部出發了,紅球快遞的司機們估計是真的猛踩了好幾腳油門吧。

法國的天氣算很冷了,但一進入比利時,刺骨的寒氣幾乎要把我們的肺部都凍了起來。雖然圍巾我還能搞到,但沒有羊毛大衣,我只能一邊把雙手塞到腋下,一邊抖個不停。我的襪子也不是冬用的,而跟我一樣的人還有很多。手裡的彈藥還是上次配給的那些,槍也只有自己的步槍和手槍,兩手空空這個詞用來形容我們簡直是再恰當不過了。不過當時我樂觀地想,我們總會在哪裡接受一次補給的吧,而且這樣想的還不止我一個。

即使如此,我們計程車氣也沒有衰退,因為我們收到了訊息,今天清晨,在比利時的一個名叫馬爾梅迪的村子附近,德軍黨衛軍屠殺了大量向他們投降的美軍俘虜。

第二八五炮兵觀測營隊員的屍體是被偵察部隊發現的,光是能數清的屍體數量就有將近八十具,佔了隊員總數的一半以上。有幾個士兵成功逃了出來找到我們,但還有許多人至今行蹤不明。據說當時的狀況一片混亂,士兵們就連發生了什麼都不清楚。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無法從德軍手裡奪回馬爾梅迪近郊,所以那些遺體就只能被丟在那裡,等著被野獸吃光。

「狗孃養的納粹,看我把他們全殺光。」

「你一槍就能打爆他們的腦袋,馬蒂尼。讓他們領教一下激怒美國會是什麼後果!」

血氣方剛的史密斯和馬蒂尼慷慨激昂地跟其他戰友互相擊掌,所有人中只有萊納斯一臉嚴肅。

「趁還能補充物資的時候儘可能把物資補充好吧。」

聽他這麼說,大家都笑著回答「我們當然知道」。在途中休息的時候,我們一看見從阿登地區撤退下來的友軍,就立刻上去請他們把彈藥、槍支乃至多餘的襪子都讓給我們。

撤退途中計程車兵們都疲憊不堪,表情也十分陰沉。我找的那個人,耳朵缺了一塊。我跟他說我們現在要去巴斯通,他給了我一條彈藥帶,之後用他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我,低聲說道:

「你們啊,全都得死。」

說完,他踉踉蹌蹌地回到隊伍裡,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譯者注:這裡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第二次法蘭西戰役期間的一次行動,此戰盟軍從德國人手中奪回對巴黎的控制權。戰鬥自一九四四年八月十九日起,至八月二十五日德國守城軍官投降為止。

一加侖(美製)約等於三點七八升。

譯者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以英國、美國為首的盟國空軍對德國本土及其佔領區實施的歷時五年的戰略轟炸,是軍事史上迄今規模最大、時間最長的空中進攻作戰。

譯者注:法國軍事重地。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一日至十八日美軍奪取該地,但付出慘痛代價。

譯者注:(德語)獵豹向左!其餘的向右!

一英寸約等於二點五四毫米,八英寸相當於二十釐米。

譯者注:(荷蘭語)還給我!

譯者注:阿納姆戰役(battleofarnhem)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七日至九月二十六日盟軍與納粹德國軍隊在荷蘭阿納姆市及其周圍進行的一場戰役,它是市場花園行動的一部分。九月二十五日盟軍撤退時,有三百人在下萊茵河北岸向德軍投降。其餘部隊在北岸的波蘭第三傘兵營的掩護下渡過下萊茵河,在九月二十六日早上時共有兩千三百九十八人撤出。

譯者注:許特根森林戰役(battleofthehuertgenforest)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和德軍在許特根森林進行的一系列激烈戰鬥的統稱,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在德國本土進行的時間最長的戰役,亦是美軍在歷史上時間最長的單一戰役。該戰役從一九四四年九月十九日至一九四五年二月十日,戰場在德國-比利時東部邊境,範圍超過一百二十九平方千米。持續許特根森林戰役是美軍歷史上消耗最大、收穫最小、指揮最不利的戰役之一。

譯者注:阿登戰役(battleofthebulge),又叫突出部戰役,發生於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是指納粹德國於二戰末期在歐洲西線戰場比利時瓦隆的阿登地區發動的攻勢。整體而言,阿登戰役是美國在二戰所經歷的最血腥一役,美軍傷亡人數達八萬餘人,超過任何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