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
我一邊搬鍋一邊問迭戈,不過他好像也不知道。平時總是第一個參加任務的愛德居然不見人影。我記得訓練的時候好像看見過他,但我們不在同一個排,自然也不在同一個佇列裡,所以我也不太能肯定。沒辦法,我只能讓鄧希爾來幫忙了。
「把那邊的火柴和夾子拿過來。不對,不是那個,是長的那個,對,沒錯。」
我強忍住對磨蹭的鄧希爾的不耐煩,和他一起走到屋外繞過小屋,走向洗東西的地方。
食堂的入口前有個小廣場,擺著一排裝滿水的鐵皮桶,用來洗滌餐具。三個桶歸作一組,總共有五組。鐵皮桶下面挖了一條深一英尺,長八英尺的溝,在這條火溝裡生火就能煮沸鐵皮桶裡的水。
中午的時候桶裡的水還是熱的,但不知是誰把火給撲滅了,現在桶裡的水已經完全變涼。
「這三個桶裡面有兩個放清潔劑,另一個什麼都不放。你自己也洗過碗,應該知道的吧?」
我倒了一盒肥皂粉到桶裡,看了鄧希爾一眼,只見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自己用過的餐具自己洗,這是部隊的規矩。先用長夾子夾住碗碟,伸進放有清潔劑的熱水裡面,再用綁在夾子手柄上的刷子刷掉碗碟的汙垢,最後用清水衝乾淨。順帶一提,因為水資源寶貴,所以每三天才會換一次水,這三天裡只會用網子過濾掉水面的髒東西,然後扔氯片進去殺菌消毒。洗完的碗碟不能用毛巾擦,最好是讓它們自然風乾。「戰場上既沒有你們的老媽子,也沒有女招待和幫你們洗東西的黑人。」這是教官們的口頭禪。
但是這句話似乎並不完全正確。雖然的確沒有可愛的女招待,但做雜務的黑人士兵確實是有的。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在維修場前的路障那裡看見的,用粉筆畫出來的大猩猩塗鴉。
「在這道溝裡生火就行了嗎?」
鄧希爾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我急忙應了一聲,坐到了鐵皮桶旁邊。
「照理說上一個值班的人會事先準備好,但如果你來的時候溝裡只剩下炭了,就要去柴房取適量的木片來,用火柴點燃。有人圖省事用油,但是那樣的話搞不好就只有表面能點著,根本生不起火,所以我建議你還是老老實實按程式來。」
我想給他示範一下,便把手伸到溝和鐵皮桶之間拿出了一片木片……咦,這是什麼。
「纖維板?」
這是用紙漿和木屑合成的板材,很明顯不是木片。可能是用斧頭什麼的劈碎了,只剩下不到巴掌大的一塊小碎片了,碎片的表面印著「an,194」的黑色粗體字。我又掏了幾下,掏出一大堆相同的纖維板碎片,卻摸不到普通的柴火或是木片,其他就只有燒剩下的炭灰了。鄧希爾也蹲了下來,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我把印著「an,194」的纖維板塞到口袋裡,然後把其他的纖維板堆在一起,試影像往常一樣點火。但纖維板的碎片只是逐漸變得焦黑,無法像木片那樣燒起來。沒辦法,我只能重新搬來木柴,這才生起了火。
愛德再次現身,已經是傍晚六點、晚餐開始分配食物的時候。他從排成長隊等著打飯的男人們背後悄無聲息地溜了回來,也不幫我們的忙,就那麼坐在長桌的其中一頭。我心想,他至少也該來拿自己的飯吧,但愛德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抱著雙臂呆呆地望著虛空。
我拿著我們兩人的餐盤走到愛德旁邊,他的眼睛才終於找回了焦點。「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他抬起頭對我道歉。
「沒事,你幹什麼去了?」
我坐在愛德的對面,迭戈坐在他左邊,遲了一些才到的鄧希爾隔著一個座位坐在愛德的右邊。我很快就發現了他跟愛德之間空出一個座位的緣由。愛德右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個麻袋,他沒法坐。
「米哈伊洛夫中尉找我了。他好像跟補給連的連長說好了,允許我調查之前那件事。」
「你是說司令部命令你去做憲兵的工作?」
「不,不是這樣。是中尉自己的意思……我不太清楚那個人在想什麼。總覺得他好像另有打算,又感覺他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那你們說不定挺像的啊。畢竟我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米哈伊洛夫中尉正好從食堂的入口走進來,坐到沃克連長的旁邊,還是那副悠然的樣子。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留著奇妙的圓鼓鼓的髮型,長著一個大鷹鉤鼻,鼻樑上架著玳瑁圓眼鏡。驚訝的同時懷念的心情一下湧上了我的胸膛。
「是花椰菜博士!」
我小聲這麼一說,正在喝牛奶的迭戈立刻嗆到了,白色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花椰菜博士,本名是達尼羅·安德里奇。他是利堡專業兵訓練基地的專職教官。他的頭髮怎麼也梳不平,結果變成了花椰菜一樣鼓鼓囊囊的髮型,所以大家給他起了這麼個外號,但他本人的經歷可是星光熠熠。
他本來是塞爾維亞的大學教授,在戰爭開始之前來到了美國,在明尼蘇達大學研究營養學。後來他在美國參戰的同時接受了軍方的委託,以陸軍軍需品科補給部隊的研究開發局少校的身份參與了軍用口糧的開發。聽說他家裡只剩下他的夫人,他的孩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餓死了。他太太改裝了自己的房子,開了一家小小的療養院,專門照顧患病的孩子或者失去雙親的孤兒。
「那個蔬菜老頭來這裡幹什麼啊……他不知道這裡也是戰場嗎?」
迭戈一邊用餐巾擦拭撒漏的牛奶一邊說道。的確,博士身上穿著皺巴巴的灰色西裝,看起來完全像是窮困潦倒的公司職員混了進來。
「這麼說來,他好像是曾經說過‘想去戰場參觀一次’之類的。」
「他好像是跟醫療局的戰場營養調查官一起來的,這之後他將直接開始現場調查。」
「原來如此。」
我其實挺喜歡花椰菜博士的。他腦子好,說話又有意思,如果他覺得自己做錯了,還會向我們道歉。雖然被軍方賦予了少校的軍銜,但他完全不驕傲,也不拿自己跟上層的關係來自吹自擂,是個正直的人,唯一的缺點是性格太過認真,偶爾會有些不知變通。在這次的事件裡,就是這個缺點差點帶來了大麻煩。
「現在事情有點棘手了……教授是昨天晚上到達的,蛋粉那件事他也聽說了。」
「咦,難道教授也要幫補給連說話?」
愛德搖搖頭,用叉子舀起了盤裡的綠豌豆。
「正好相反。他說‘如果貴重的蛋粉真的不見了的話,補給連應該換個連長’。他這一句話扔下去,上面也同意了。所以如果明天早上之前還不搞清事件的真相,找到消失的蛋粉去了什麼地方,奧哈拉的長官就要降職處分了。」
「真麻煩啊……不過也是,那個蔬菜頭比你還喜歡蛋粉。」
「畢竟教授是研究員,跟真正的軍人不一樣。」
從外人的角度看,花椰菜博士和愛德就好像師徒一樣。愛德在遇到我們之前就已經是後方支援兵了,在利堡也生活了很久,所以他有很多時間跟擔任教官的博士互相瞭解。他們兩個都戴著眼鏡,而且性格和思考方式也都有點像。不過,如果說博士是陽光的話,那麼愛德就是他的反面。
「還真是遺憾啊,如果博士肯幫我們該有多好。」
昨天晚上奧哈拉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裡,我們只是稍微懷疑了一下補給連連長,他就氣得面紅耳赤了。長官和部下們在戰鬥和任務中艱苦與共,培養出來的信賴感十分強大。我也一樣,連長姑且不論,如果我們班長亞倫中士被人嘲笑或者被降職了的話,我也會很生氣的。
「話說回來,米哈伊洛夫中尉是向著補給連這邊的吧?那他和花椰菜博士不就是對立的嗎?可我看不出他們氣氛不對啊。」
從我們這裡看過去,對面的桌子上米哈伊洛夫中尉和花椰菜博士正有說有笑地聊著天。博士是心裡藏不住事的型別,一想到什麼馬上就會表現在表情和態度上,所以如果他們起了爭執,我們應該馬上就能看出來。
注意到米哈伊洛夫中尉的視線掃了過來,我趕緊縮回了腦袋。
「總之,我只能把能做的事情做了。首先是看守的問題,我查了一下,發現那天原本負責值班的並不是羅斯上尉。原本值班的應該是他的部下,但那個部下在當天傍晚五點發生的吊車翻倒事故中受了重傷,所以羅斯上尉才跟他換了班。」
我還記得事故剛發生的時候那個鈍重的聲音。不知他的部下是失去意識雙腿骨折的吊車司機,還是被捲入事故中失去了手臂的傷員。愛德繼續說道:
「工兵們都因為工程進度滯後而忙得要命,就算想找人換班也找不到合適的人,所以團長就命令羅斯上尉去值班了。畢竟他本來就只是個掛名長官,根本沒有工兵該有的技術。負責站崗的另外兩個人是他的勤務兵和憲兵懷特中尉,懷特中尉是本來就該在那天晚上值班的。順帶一提,羅斯上尉和懷特中尉的關係相當好,好像還會一起去逛鬧市和妓院。」
說著,愛德開啟麻袋,從裡面抓了一把東西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些纖維板的碎片,跟我剛才在火溝裡找到的那些十分相似。
「現在我們暫且能斷定這起事件不是補給連的計算錯誤或者某種誤會了。這些碎片是用來打包補給品的纖維板箱的一部分,我想應該是小偷為了處理掉,用斧頭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把箱子給劈碎了吧。」
這裡畢竟是後方的基地,柴房和工兵部隊的器材倉庫都常備著斧頭,任何人都能拿出來用。
「這些東西被扔在各處的火堆裡,我拿過來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柴房、澡堂的燒水處、廚房和維修場都有一大堆,說不定連麵包中隊的爐子裡都有。」
「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是從蛋粉的箱子上來的呢?」
「我發現了印在上面的編號。還有,這些碎片都是溼的,還沾著泥。剛好被盜那天夜裡下了雨,這應該是被雨打溼的。」
「難道六百個箱子全部被劈碎了嗎?那可是要累死人的。」
「小偷一定不止一個。」
我拿起一塊桌上的碎片,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擦掉上面的泥,認真看了起來。雖然碎片上有不少黑色的汙跡,但上面確實有文字。我拿的那一片上印著「driedwholeegg」的標記。
「這一塊是a、r、m……印個手臂是什麼意思啊。」
「是‘army’(陸軍)吧,你個笨蛋。」
「又沒問你!」我頂了迭戈一句,繼續道:「對了,門口的火溝裡也有差不多的東西,那上面也有標記,我記得是……」
「an,194。」
說話的不是我,是鄧希爾。他剛才一直在一聲不吭地吃東西,我還以為他對我們的話題完全不感興趣呢,沒想到他會突然插進來。不過鄧希爾說得沒錯,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纖維板碎片。
「是生產年月日吧。jan,194x,表示這塊纖維板是四十年代某一年的一月份生產的。」愛德用手指碰了碰那塊碎片,說,「只有這塊沒弄髒。」
「溝裡都是炭,只有纖維板碎片的話燒不起來,所以我才能發現。」
愛德聽我這樣說,突然睜大眼睛瞪著我。很明顯愛德發現了什麼,但迭戈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用輕快的聲音總結道:
「反正只要有了這些東西,就能證明箱子確實送到了這裡,補給連的嫌疑不就能洗清了嗎,解決了解決了。我們趕快吃飯吧。」
說是這麼說,但這件事還留有許多疑點。一個人是無法將這麼多箱子藏起來或者破壞掉的,所以這起事件的小偷一定有好幾個。但首先,箱子裡的東西都跑到哪裡去了?還有,我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偷東西的動機。「啊!」我突然想了起來。
「昨天睡覺之前,我想到動機了。我覺得可能性挺大的,你們聽聽看。」
「你能想出什麼?別告訴我這是什麼大陰謀。」
「都說不是了。我想會不會是有人因為不想吃蛋粉才把它們偷走了,這樣一來不就有一段時間不用吃了嗎?」
我探出身體尋求同意,迭戈卻往後退了一下。
「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的意思是說小偷就在五〇六團裡?」
我和迭戈都非常討厭蛋粉,所以我們甚至應該感謝讓我們免於再吃蛋粉的小偷。這樣一想,我們根本就不該這麼熱心尋找小偷嘛。
但是愛德對我的猜想既不同意也不否定,只是一言不發地咬著麵包卷。我也就著牛奶把冷掉的辣牛肉末吞了下去,這時愛德突然開口了。
「事情沒這麼簡單。的確,這些證據可以洗清補給連的嫌疑,憲兵應該也會有所行動,但這樣一來,很有可能又會將其他人牽連進來。」
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
「我們這些笨蛋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能說明白點嗎?」
迭戈嘿嘿傻笑,愛德黑色的眼眸牢牢看住他,問道:
「迭戈,如果有一個黑人和一個白人各執一詞,你會相信誰?」
空氣突然凝固了。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我早就已經拋到了腦後的記憶,它們突然又活躍起來,就像從深深的海底冒出的氣泡。我又想起了保管所和維修場之間的路障底下,那個沒擦乾淨的猴子的塗鴉。
但現在的問題是迭戈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他不是黑人,但也不是白人。我看向愛德,想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愛德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迭戈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慢慢探出身體,抬眼瞪著愛德的臉。我看見他的太陽穴上浮出了青筋。他的袖口跑到我的餐盤裡去了,但這種場面下我也不好移開餐盤。
「……你幹嗎現在才來問這種問題?白人當然會相信白人吧?黑人就會相信黑人。照這麼說,我應該相信波多黎各人吧。我答對了嗎?你自己還不就是個猶太人。」
種族的問題確實敏感,迭戈已經完全怒火攻心了。雖然他平時都十分開朗又吵鬧,總喜歡插科打諢,還熱愛挖苦別人,但我幾乎沒有看見過他真正生氣的樣子。
「像我這種人,明明在為美利堅而戰,卻還是隻會相信跟自己相同膚色的人。你想這麼說是不是?」
迭戈一副隨時要動手打人的樣子,我不禁稍微站起來一點,如果迭戈真的要動手,也好拉住他。斜對面的鄧希爾也一臉戒備地盯著那兩個人,將雙手放到了桌面上,看起來只要那兩個人一有動靜,他也會馬上出手阻止。
但是愛德卻完全沒表現出一點動搖。他面對著怒氣衝衝的迭戈,還吃完了剩下的麵包卷,才回答道:「不是啊。」說完他喝掉了牛奶,然後用袖子擦了擦沾在上唇的白色奶漬,接著對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的迭戈淡然地說道:
「我只會自己判斷一件事情是否合乎邏輯,或者是否正確。但我也是人,也有可能會偏袒特定的物件。這個特定的標準不是膚色或者民族,而是我跟那個物件的關係親密與否。我覺得我和你的關係很親密,不對嗎?」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答案,但我還是第一次聽愛德親口說出他自己「覺得」跟某人「關係很親密」。我一方面很羨慕迭戈,另一方面卻又十分著急,害怕這兩個人從訓練兵時代延續至今的關係就此決裂。他們兩個還在瞪著對方,我是不是應該上去勸架?
「聽、聽我說。」
我話還沒說完,迭戈就「啊——啊——」地大叫了兩聲,又坐回了椅子上。
「可惡,你幹嗎不發火啊,四眼兒。」迭戈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然後舉起雙手擺出了投降的姿勢。「我知道啦。我也有點激動過頭了。」
還好他們沒吵起來。我長出一口氣,看向斜對面,正好對上鄧希爾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我感覺我們竟然心意相通了。餐桌上的話題又回到了蛋粉上。
「你剛才問什麼來著,‘相信白人還是黑人’?是個人都知道,白人是不可能相信黑人的,可能連黑人的證言都不想聽吧。」
在美國,人們的居住和生活是被法律按照種族分割開來的。學校、公共廁所和店鋪的出入口都有種族之分,就連人行道都豎著「白人由此過」「有色人種由此過」的牌子。因為政府認為這樣區分開來對雙方都有好處。當然,白人會得到比較好的服務,有色人種們則只能撿他們用剩下的。
「就是這種印象讓這次的事件變得非常複雜。蛋粉不見的那個時段確實是有人看守的,奧哈拉自己也看見了,是個很高的男人。但那個男人其實是個黑人二等兵。」
「你說什麼?」
原來愛德剛才問迭戈那個問題,就是為了引出這話。
軍隊之中也存在種族差別待遇,尤其是陸軍的空降師,從入隊條件開始就相當明顯。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和第八二空降師雖然號稱不問兵員出身的「全國師」,但那只是場面話罷了,實際還是會看士兵的出身。如果是移民血統,就只有取得了合眾國國籍的西班牙語圈國民、少數亞裔或是原住民的子孫才有可能進入這兩個部隊。
軍方上層的軍官們有很多都是上一戰的老兵,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大概是認為戰鬥是勇敢的證明,而這份榮譽應當屬於美國國民,也就是白種人的吧。黑人和黃種人士兵會被單獨編入一個部隊,然後被送去執行後方支援任務或者雜務。雖然實際上也存在幾支只由黑人組成的戰鬥部隊,甚至還有黑人司令官,但我從來沒聽任何人稱讚過他們。
奧哈拉認為「羅斯上尉的人緣很差,所以如果他要求別人頂班的話一定會有抱怨或者傳言」,但事實並不是那樣的。黑人士兵就算再怎麼抱怨,也不可能傳到白人的耳中。
「頂班的威廉姆斯二等兵是隸屬於汽車部隊的。這是個新設的部隊,為了備戰八月開始的某個作戰而在這裡待機。你昨天晚上也看見了吧,第五〇六團的保管區旁邊的維修場,就是在那裡。」
「看到了,路障下面有個大猩猩的塗鴉。反正是什麼人惡作劇畫上去的吧。」
迭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跟愛德繼續討論起來,但他們的聲音如同潛在水裡說話一樣,聽不清楚。又來了。塵封已久的記憶逐漸變得鮮活起來,已經有十幾年沒想起來過的鄰家壞孩子的臉,突然又閃過我的腦海之中。「蒂莫西,你在同情‘黑鬼’嗎?給你,快畫啊。」那小鬼很低劣,但我當時根本沒有其他玩伴。
「怎麼了,蒂姆。你再這麼甩頭會把自己甩暈的。」
為了趕走腦海中的殘像,我似乎不知不覺間猛搖起了頭。
「啊,剛才有隻蟲子。那個汽車部隊八月開始要執行什麼作戰任務啊?」
我急忙敷衍了過去,愛德一臉奇怪地皺了皺眉,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是運輸補給品的作戰。隨著我們向前進軍,如果再不拿下瑟堡以外的港口,補給的路線就會越拉越長,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說到戰爭,可能很多人會覺得勢如破竹長驅直入就是勝利,但其實並不是這樣。如果物資的補給趕不上進軍的速度,子彈就會用光,車輛也會沒油,連士兵的口糧都無法按時發放,整個軍隊馬上就會全滅。
用人體來比喻的話,補給線就是大動脈。確保補給線的安全是贏得戰爭勝利的絕對條件,所以就算做出一些犧牲也要奪下補給線,然後牢牢守住。
而敵人當然會想方設法切斷我方的大動脈。預料到盟軍登陸的德軍已經破壞了法國的鐵道線路,開始干擾我們的補給線,所以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地用卡車來運輸補給物資。
距離越遠,運輸的負擔也越大,不僅需要大量的汽油,還要增加交通疏導人員的人數,畢竟現階段沒有其他的通路,所以這條路上一旦發生堵塞,就是事關生死的大問題。
而且需要考慮的負擔還不止這些。草叢或是灌木叢,廢棄的民房,行道樹的背後,乍一看平淡無奇的家畜小屋——敵兵有可能潛藏在路上的任何地方。而運輸車隊要冒著這樣的危險開上幾百英里。如果被敵人伏擊的話,一下子就會被打成馬蜂窩,不知有多少補給車在出發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音信。
「所以上層新設了大部分由黑人士兵組成的部隊,用來解決找不到人執行這種危險任務的問題。部隊的名字叫‘紅球快遞’,威廉姆斯就是其中的一個駕駛員。」
「我知道了,說回原來的話題吧。」迭戈像是在求饒一樣對愛德催促道。「所以新設部隊的黑鬼蠢得跟人換班了是吧?」
「別這麼叫他,他的名字是馬利克·威廉姆斯。既然補給兵們什麼都沒看見,那麼就在附近的維修兵又如何呢?我今天去問了威廉姆斯,然後發現當天晚上雨勢太大,除了威廉姆斯以外,根本沒有人走出維修室。他也只是碰巧為了給油桶蓋上雨布不讓它被打溼才出去的,結果羅斯上尉和憲兵隊的懷特中尉就把他叫了過去,命令他暫時負責看守保管所。」
就算不是同一個部隊,原則上來說士兵也必須遵從軍官所下的命令,所以威廉姆斯只好一直站在崗位上,直到雨停之後、天快要亮的時候,那兩個人回來了他才能離開。結果他被雨淋得發了燒,在醫護室一直躺到愛德去維修場之前。
「這個笨蛋就不可能是小偷嗎?」
「不可能。我剛才也說了,他的戰友們沒有一個人走出過維修室,這點我也跟負責他們計程車官確認過了。威廉姆斯一個人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偷走六百箱物資呢?如果其他部隊有人幫忙那還好說,但他還只是個剛到這裡的新兵而已。」
「原來如此。那他看見東西被偷走的瞬間了嗎?」
「很遺憾,沒有。雨太大了,能見度很低,他一個人光是要看守這麼大的地方就已經很辛苦了。我問過了,他能想起來的就只有工兵部隊的卡車停在一邊,好像是在弄事務官用的帳篷。」
他說的是第五〇六團專屬保管區旁邊的那個大帳篷吧。迭戈砰的一聲把叉子扔到空盤上,伸了個大懶腰。
「是在排掉帳篷上的雨水吧。不行啊,根本找不到一點頭緒。」
每次他用短粗的手指撓後腦勺,細小的頭皮屑就像雪花一樣落在他的肩膀上。
「別說運走六百箱貨物的人了,就連運輸的方法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們的動機。」
除了步兵團以外,這個基地現在還駐紮著各種各樣的部隊,算起來少說也有六千多個士兵。要怎麼從這麼多人中鎖定嫌疑人呢?
迭戈繼續道:「你不會真的認為是五〇六團的人為了不吃蛋粉才犯事的吧,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挨處分的。是我的話肯定會選擇強忍著吃下去。」
「但明天早上之前不搞清楚的話,奧哈拉的長官就要被降職了。」
「你聽好了,小鬼,如果我們搞錯了的話,可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的。你可不要感情用事自找麻煩,不然下一個倒霉的就是我們。」
我還想再努力思考一下,但是迭戈叫我不要再管了。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但我也不想讓奧哈拉失望。愛德不知有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我看他只是不停用指甲彈著殘留著牛奶的馬克杯,然後說了句「整理一下情況吧」。
「第一,羅斯上尉和蛋粉失竊事件的關係。當天晚上負責站崗的原本並不是他,而是被捲入那天傍晚五點鐘的事故而受了重傷的部下。如果事故沒有發生的話,就不會輪到他值班。第二,羅斯上尉等人的翫忽職守和他們讓威廉姆斯頂班的影響。如果羅斯上尉他們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翫忽職守,而是老實作證說自己沒看見,其實當晚是找了別人去看守,那麼上層也不會單純地將事件判斷為補給連的計算錯誤,還很有可能命令憲兵仔細調查。這樣一來配給品大量失竊的事實就會暴露,就算羅斯上尉再怎麼受寵,也免不了被問責。」
愛德彎起手指咬住了中指的指甲。「你們怎麼看?」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標誌著用餐時間結束的鈴聲響徹食堂,所有人一起站起來,食堂突然變得十分吵鬧。我們也慌忙把盤子裡已經完全冷掉的午餐肉和土豆倒進嘴裡,離開了座位。這時愛德突然叫住了我們。
「稍等一下,我有任務要給大家。」
「真的只用這一張紙就可以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快步走在從宿舍到通訊部的唯一一條路上。時針已經指向二十一點了,可是太陽才剛剛下山,周遭也還充滿生氣,可以清楚地聽到操場那邊傳來正在夜間演習計程車兵們充滿氣勢的口號聲。
「你太沒禮貌了,小鬼。我的作品可是真真正正的傑作。」
路燈將投在路面上的三個影子拉得很長,左邊是我,中間是溫伯格,右邊是鄧希爾。溫伯格不知是不是因為能逃掉訓練太過興奮,說話都有點氣喘。
「……你們兩個冷靜點,走慢一點比較好。」
鄧希爾在溫伯格的旁邊慢悠悠地邁著兩條長腿。雖然被這傢伙提醒讓人十分不爽,但我還是放慢了步伐。我確實有些著急。這短短的休息時間結束之後,我們馬上就要回去參加夜間訓練,所以時間無多,我也有些慌亂。
愛德交給我們的任務是「寫一封信」。
不過這封信不是用來向上層告發小偷的,而是用來警告小偷「如果你不自首的話,就會有別人蒙冤被捕」。
也就是說,愛德打算用這封信逼小偷行動。
用餐時間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愛德叫住我們,壓低聲音說明了希望我們做的事情,也就是這封警告信。
「如果我們將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報告上去的話,威廉姆斯一定會被審問。問題在於憲兵幾乎都是白人。」
補給連連長可能會免於降職,但蛋粉失竊的責任可能會被全部推到威廉姆斯頭上。愛德這樣說著,瞥了參謀們的座位一眼。
「最好是不讓上層牽扯進這件事,所以我們需要親手把小偷引出來。沒事的,只要你們寫上再這麼下去就會有人被冤枉,小偷一定會出現。最後的署名就寫五〇六團g連的e.格林伯格吧。」
雖然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但事情真的會進行得那麼順利嗎?再說我沒上過什麼學,連單詞都不太會拼。雖然我不太想承認,但要是讓我來寫的話,這封信肯定會變成小學生的作文。我試著尋求被分配了同一個任務的鄧希爾的幫助,但那傢伙也一副頭痛的樣子皺起臉回答我:「我也不會。」
我們只好把愛看書又立志當小說家的溫伯格拉入夥了。雖然他年紀比我小,但是口風很嚴。最重要的是,看他昨天聽到事情大致經過時的反應,我就覺得他一定會樂意幫忙的。
我跟溫伯格說明了我們的任務之後,溫伯格果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開啟配給的筆記本奮筆疾書。不過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大概有五頁紙被他撕下來揉成團,放到菸灰缸裡燒成了灰。最後他撕下一頁紙,仔細疊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向了通訊部的帳篷。我們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坐到沒有人用的打字機前面以驚人的速度敲擊鍵盤,從開始到結束大概只花了五分鐘。
「你打字真快啊,到底怎麼做到用十根手指同時敲鍵盤的?而且你連鍵盤都沒看吧?」
換我的話,就只會用一根食指慢慢按。鋼琴家啊打字員之類的,手上的肌肉到底是什麼構造啊?太不同尋常了。聽我這麼一問,溫伯格一臉得意地扇動著鼻翼回答「也沒有很快啊」,架子大得不得了。他的態度和臺詞根本不相稱。平時他總裝出一副知識青年的樣子,但一被表揚就會順竿爬,我覺得他在這一點上真是跟迭戈有得一拼。
「不過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絕對萬無一失啦。我可是有特殊能力的,能讓故事的登場人物附身到我自己身上。今天我是搖身一變,變成眼鏡先生那樣聰明理智的角色才寫下這封信的!」
又是附身又是特殊能力的,恐怖電影都沒他這麼誇張,再說溫伯格根本不可能變成愛德。我嘲笑了一下他的長篇大論,結果被他狠狠踢了下小腿。
總之只能賭一把了。
因為現在是休息時間,宿舍周圍沒有一個人影,g連的人可能已經出發去操場了。柵欄前面的檢查站裡站著肩扛步槍的憲兵,監視著宿舍的出入口。
「咦,愛德在哪兒呢?」
我們約好在這裡把警告信交給他的,可是卻看不見他的人影。除了憲兵以外就只有一個戴著紅十字頭盔的醫護兵,他嘴裡叼著的香菸發出一點紅光。醫護兵一注意到我們就皺起眉頭把香菸扔到地上,用靴子踩滅了。
「你們慢死了,知不知道我也很忙的。」
「斯帕克!你在這裡幹什麼呢,不去訓練嗎?」
「我正在救護站工作,忙得要死的時候還被四眼兒叫來給你們傳話。哦對了,他讓你們零點整到第八二空降師專屬保管區後面去。」
「八二?不是我們的一〇一嗎?」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把那傢伙說的話傳給你們而已。你們可別玩過火了啊,拿來。」
斯帕克伸出手,掌心向上搖了兩下。他的掌紋和指縫間都佈滿了褐色的汙跡。
「趕緊啊,傻子們,把信給我。我會照那傢伙說的送過去的。」
溫伯格戰戰兢兢地遞出裝著警告信的信封,斯帕克一下子就搶了過去,然後直接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我記得那條路確實是通往救護站的。我們三個人不禁茫然地面面相覷。
「為什麼是斯帕克?」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半小時左右,到了二十三點五十五分,我們結束夜間訓練後就直接依照愛德的指示去往東北側的第八二空降師保管區。
戴著a.a師徽的補給兵們全都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們,而我和鄧希爾還有跟過來的溫伯格只能一邊露出有些抽搐的假笑,一邊躡手躡腳地穿過補給品的佇列。保管區前面明明還很熱鬧,但一到了樹林之中,就再也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了,實在是不可思議。第八二空降師保管區後面的地面幾乎是以垂直的角度立了起來,看起來很像是峭壁,我們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爬上去。樹林裡獨特的潮溼空氣和樹皮的氣味太過濃烈,彷彿要連我們的身體都染上這些氣息。
愛德早就等在那裡了。他單膝跪在樹叢後面,對我們招了招手。他的眼鏡鏡片閃著光,就像是潛伏在暗中的貓的眼睛一樣。
「為什麼要來八二空降師?剛從外面過來的時候可尷尬了。」
「因為重要的就在‘末尾’。」
愛德說得沒錯,第八二空降師的補給品保管區在一〇一的正對面,正好是東北的角落。從後方的樹林看去,保管區的右側就是宿舍,用上雙筒望遠鏡的話連柵欄都能看見。這裡好像還沒支起事務官的帳篷,最盡頭的地方是一片空地。
「補給兵們就要離開了。我們再等一下吧。」
我移動雙筒望遠鏡看向保管所前面的道路,發現了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矮小的男人。是羅斯上尉和他的勤務兵。做完工作的補給兵們接二連三地離開了保管區,但那兩個人還留在那裡,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羅斯上尉張大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真是白白浪費了那張號稱軍方活廣告的帥臉。我看見他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左手插在褲兜裡,一臉倦怠地望著路過的補給兵和叉車。
「難道又輪到那個人站崗了?」
「沒錯。我們的幫手變多了,所以我做了點準備工作。偷蛋粉的人目的其實是那個上尉,他們也知道了換班的事情。但是現在上尉本人什麼都不知道。」
愛德將手在野戰服的褲子上蹭了蹭,好像是要擦掉手上的汗。他也會覺得緊張嗎?我正覺得奇怪,左後方傳來有人踩上草地的沙沙聲,我立刻拿下了掛在肩上的步槍。結果我剛把槍口對準樹林,就看見奧哈拉以及他背後的兩個人影,浮現在黑暗中的那張臉把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花椰……安德里奇博士,您怎麼會在這裡?」
「你也太過分了吧,我可是被你們叫過來的啊。」
兩個人影一個是操著東歐口音的花椰菜博士,另一個則是補給連的連長。這兩個人明顯有些尷尬,視線完全沒有對上。博士一邊注意著自己的西裝褲褲腿,一邊走過鋪滿枯葉的地面。嘴上這麼說,但是被學生邀請了還是會準時前來,博士就是這樣一個爽快的人,我不禁有些高興。愛德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請原諒我們的無禮,教授。但我們只能依靠您了。」
「如果不是你也牽涉其中的話,我可能就不會來了,愛德華。」博士跟他握了握手,毫不客氣地嘆著氣說,「但你是我重要的學生,教你‘犯了錯要馬上改正’的也是我。你可真是個耿直的人啊。」
愛德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不一樣,但我總感覺他有些不太對勁。這個即使在戰鬥中也不曾打亂自己步伐的男人,剛才居然在擦手上的汗,而且他的呼吸也有點加速。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緊張的愛德。
「喂,那個渾蛋跑掉了。」
迭戈叫了一聲,我們所有人馬上趴了下來。本應在站崗的羅斯上尉丟下勤務兵,溜達了出去。花椰菜博士伸手朝我要了雙筒望遠鏡,眼鏡也不摘就看了起來。
「他不會每次都這樣吧?」
「好像是的。上一次他是抓了個偶然路過的維修兵幫他站崗,自己不知去了哪裡,可能是因為那個維修兵是黑人,他覺得比較容易封口吧。」
「結果一發生失竊事件,他就撒謊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嗎。那個小白臉,給我等著瞧。」
補給連的連長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狠狠地說道。這時突然有輛卡車從宿舍前面的路上開過來,繞過拐角,停在我們眼前的保管區裡。那是一輛中型運輸車。
手錶表面的時針指向十二點,第八二師的補給兵們早已全部離開。只有羅斯上尉的那個矮子勤務兵靠在道路對面的沙袋上吸著煙。
卡車車廂上的帆布突然升了起來,兩個士兵從貨架上跳到地面上。他們都戴著頭盔,看不清臉,只能看到兩人雙手抬著一個大大的筒狀物體。
「是工兵部隊。」
霸佔望遠鏡到現在的花椰菜博士說道。
那兩個工兵跑向箱子佇列末尾的空地,把筒狀的東西放到地上開始分解。他們動作迅速地拔出框架,再組裝起來,我看到他們用八根骨架組裝成四稜錐的形狀,再用開了口的帆布蓋上四個角,這才終於意識到他們在組裝帳篷。工兵很快增加到了四個人,他們將四稜錐的角抬起來,連線上支腳,然後撐著支腳慢慢將它立了起來。
帳篷很快就完成了,高度比一旁堆成小山的箱子還要更勝一籌。帳篷上的帆布的開口處沒用繩子綁住,所以風一吹就啪嗒啪嗒地上下翻飛。
那僅剩的負責站崗的勤務兵彈掉手裡的香菸,離開他靠著的沙袋,背對著帳篷和工兵們走向了保管所的前面。
「連那小個子也要跑掉了啊?」
「蒂姆,算算時間。」
聽到愛德的命令,我慌忙捲起袖子,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零點三十五分二十一秒。
工兵們分立在道路和針葉林兩側,一起抓住帳篷的支腳,然後喊著號子把帳篷一起移向了左邊。帳篷上的帆布翻卷起來,吞沒了堆成小山的箱子,很快箱子就全部被收進了帳篷之中。
「那,那是在搞什麼啊?」
趴在我旁邊的迭戈用手捂住嘴巴嘀咕道。我們簡直就像是在看魔術的揭秘表演一樣。
帳篷吞噬掉一堆箱子的同時,一個工兵打了個訊號,卡車就開始倒車,倒到幾乎要碰到被帳篷蓋住的箱子才停住。卡車倒車的時候,其他工兵就撫平了帳篷上翻卷起來的帆布。
他們做完這一切,我的手錶才剛剛指向零點三十六分。也就是說從開始到結束,他們只花了四十秒。
「剛才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完全失去冷靜的花椰菜博士向愛德追問道。
「堆放在這裡的箱子,外觀基本都是一樣的。每六百箱堆成一堆,每個保管區又有幾百堆——就算有其中一堆不見了,也很難馬上發現。再加上他們把卡車停在那裡,卡車的目標那麼大,很容易就會讓人產生那裡本來就什麼都沒動過的錯覺。」
「所以你才一定要找末尾嗎?」
鄧希爾打斷他的話問道。
「沒錯。如果偷走貨物之後留下空隙的話,一定會被發現的。排在末尾的五〇六團只是偶然成了犧牲品而已。」
就在大家說話的時候,工兵們也依然在繼續他們奇怪的行動。卡車的司機也從車上走了下來,所有工兵一起轉到帳篷背後,掀起面向針葉林這一側,也就是我們眼前這一側的帆布,然後接二連三地從裡面搬出箱子,放到了卡車的車廂上。
盜竊事件就在眼前發生,外側道路上計程車兵卻勾肩搭背地大聲唱著歌走過去。這些傢伙是喝醉了嗎?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沒喝醉,高高的箱子堆也阻擋了人們的視線,根本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保管區旁邊發生的事件。
補給連連長嘟囔道:「原來如此。只要用上這個障眼法,就能一箱一箱運出去了。再加上那天剛好下著大雨,根本看不清楚。」
「是的。事實上,他們偷走蛋粉的時候,那裡已經搭著供給事務官專屬帳篷了,而且還下著大雨,工兵們應該是假裝要保護帳篷內的桌子和打字機,把帳篷的帆布全部放下來,遮住其他人的視線,然後再搬走裡面的東西,把帳篷空出來。桌子和椅子都是摺疊式的,所以只要人手足夠,很容易就能做到。接著他們撐起帳篷,蓋到蛋粉的貨物堆上,再慢慢把蛋粉搬走。這次沒有事務官專屬帳篷,他們就自己搭了一個。」
「但是早上一點貨物的數量,就會發現東西不見了啊。」
「那也沒關係。其實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雖然實施盜竊的時候不能被任何人發現,但只要等到早上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根本不怕事情暴露嗎?」
「應該說,讓人察覺到東西不見了這件事本身才是他們的目的。」
我一不小心大聲喊道:「你說什麼?」迭戈迅速捂住了我的嘴,手上一股油臭味。這傢伙擦完槍沒洗手。我試圖推開他,不過他又按了回來。
愛德說了句「休息一會兒吧」,接著爬起來從前胸口袋裡拿出皺巴巴的香菸盒,除我以外給每個人發了一支菸。
「當我看見纖維板的碎片被人扔在柴房等地的火堆時,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為什麼要將纖維板放在這種地方呢……就像蒂姆說的,纖維板是用木屑壓成的,跟木片不一樣,很難燒起來。那種纖維板是已經被迴圈利用過很多次的了,而且還被雨打溼,更加難以點燃。」
「這跟小偷的動機有關係嗎?」
「有很大的關係。如果有人發現火堆裡混著沒法燒的東西,肯定會盤根問底的吧?如果只是少量也就算了,但這麼多纖維板碎片到處亂扔,簡直就像是生怕別人沒發現一樣。」
愛德擦燃火柴,給兩位長官點上香菸。
「按他們的計劃,一到早上應該就有人會發現物資失竊了吧。但負責站崗的羅斯上尉和懷特中尉閃爍其詞,憲兵也沒怎麼用心調查,結果上層只把這件事當成了補給連的計算錯誤。眼看著這起盜竊事件就要這麼不了了之,工兵們也急了,只好把箱子劈碎,扔到柴房之類容易被發現的地方。蒂姆在火溝裡發現的纖維板碎片被扔在炭灰之中,它本身卻十分乾淨,連燒焦的痕跡都沒有。而準備午餐的時候火溝裡還是生著火的,所以很明顯,這些碎片是在午餐之後、晚餐的準備開始之前才被扔進去的。炊事兵們一定會發現這些碎片,然後覺得奇怪吧。」
被他一說,好像還真是這樣。現在我們所有人都已經爬了起來,圍在愛德身邊聽他說話。
「我們一直在考慮小偷為什麼要偷走蛋粉,但其實根本就沒有考慮的必要。只要能偷,其實什麼都是一樣的。」
「……愛德華,他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啊?」
「是為了向他們的長官羅斯上尉復仇。」
「復仇?他們也太不考慮後果了吧。」
溫伯格小聲說道。他說得沒錯,無論長官再怎麼無能、再怎麼不講理,部下也只能聽從長官的命令。就算有再多的普通士兵為此而死,也絕對不能反抗長官。當然,背後說說壞話是常有的,但絕不能檢舉自己的長官。如果在戰爭中檢舉了長官,就會被定為謀反罪,檢舉的人反而會上軍事法庭。輕則關禁閉、減薪、降職、罷免,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被槍決。
「我想他們也早就做好了受處分的心理準備。他們是真的很想讓羅斯上尉吃點苦頭。」
愛德有些疲憊地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果然跟平時不太一樣。
「蛋粉失竊的那一天,大概傍晚五點鐘的時候,工兵隊發生了一起重大事故。吊車的司機因為過度疲勞而失去了意識,大型機械翻向一邊,造成了一人重傷。而他的長官,羅斯上尉那個時候在哪裡呢?竟然是在吊床上悠閒地休息。」
那一天,我剛好看見羅斯上尉睡在吊床上,還讓勤務兵給他送來三明治和牛奶。
「如果他能好好指導和管理士兵,科學分配人員的話,那個司機可能就不會因為過勞而失去意識了。義憤填膺的工兵們團結起來,寧可玉石俱焚也要實行這個計劃。他們應該是認為只要在羅斯上尉負責站崗的時段製造大規模的失竊事件,上層就會發現這個長官有多麼翫忽職守了吧。那天的天氣預報說了會下雨,只要想一想上尉的性格就能輕鬆推測到他準會翹班,到時候失竊事件就可以全部怪到他頭上。但他們的計劃很快被打亂了。」
「……因為上尉找了個黑人士兵頂班?」
「是的。再加上跟羅斯上尉關係親密的懷特中尉也在場,他也為了隱瞞自己翫忽職守的事實,把責任推給了補給連。所以這當中其實有兩層轉嫁責任。」
花椰菜博士神情嚴肅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嘴邊。因為主張把補給連長降職的正是他本人。我再看向補給連連長,發現他也緊緊環抱著雙臂,氣歪了嘴。
「我猜測計劃失敗的工兵們可能會找機會自首,所以才想引他們出來。但工兵部隊有近兩百人,不可能全都參加了這個計劃。我也不知道誰才是主謀,所以我拜託救護站的醫護兵,請他將寫著‘有人要被冤枉了’的警告信交給滿足條件的某人。」
「滿足條件?你早就縮小嫌疑人的範圍了嗎?但是為什麼要找救護站的醫護兵呢?」
「因為小偷手上應該起了很嚴重的水泡。纖維板非常堅硬,如果要用斧頭劈碎它們,需要很大的力氣。當然一般手上起了水泡也不會接受治療,但從我找到的纖維板碎片的數量來看,小偷手上受的傷應該不輕。」
「啊,所以才要找斯帕克啊!」
我忍不住大聲叫起來,結果被溫伯格揍了腦袋。愛德沒理我們繼續說了下去。
「看來斯帕克確實把信交給了手上有水泡的工兵。因為我在工兵部隊的宿舍裡等著的時候,主謀自己來找我了。雖然主謀想要立刻自首,但我拜託他今晚再實地操作一次。這樣一來比較容易說服教授,而且順利的話還能讓教授目擊到羅斯上尉是如何翫忽職守的。結果上尉就跟我們預想的一樣,在安德里奇少校和我們的眼皮底下離開了崗位。」
所有人都不再開口,沉默地看向還在下面忙碌的工兵們。他們動作迅速地將箱子裝上卡車,然後馬上返回帳篷。微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尖尖的葉子落在我們身邊的樹樁上,小小的草蜥爬過青苔。
「這確實不是補給連的錯……實在是非常對不起,我在這裡向你道歉。」
花椰菜博士在補給連連長面前深深低下了頭。
「我會馬上撤回自己的建議,向司令部報告,恢復你的名譽。」
這下子倒是補給連連長慌了。
「不不,少校,請您抬起頭來吧。您能明白事情真相就已經很好了。無論如何,我們之後總是要上軍事法庭的,您只要到那時再把今晚看到的事情說出來就可以了。」
雖然不知道連長心裡是怎麼想的,但他的軍銜比博士要低,所以總不可能就這麼接受博士的道歉吧。博士扶了扶滑落鼻樑的眼鏡,像是自言自語般耷拉著肩膀說道:
「……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這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但我……我們夫婦的孩子在上一次大戰的時候因為營養失調而過世了。飢餓真的是十分難以忍耐的東西,所以我一想到有人浪費食物,就感情用事了。」
雖然博士垂頭喪氣,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個誠實的人,所以我也還是沒辦法討厭他。我看向愛德,他正看著下方發呆。
工兵們還在不辭辛勞地把箱子搬上卡車。而另一邊,被路燈照亮的外側道路的那一頭,羅斯上尉正悠閒地漫步走來,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部下正在昏暗的角落做些什麼。獨自站崗的矮個子勤務兵看見長官回來了,趕快跑了過去,但這兩個人只是說了兩三句話,上尉就朝宿舍那邊走了過去。被拋下的勤務兵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微笑的英雄」的背影。
「我說,愛德啊。難道今天讓羅斯上尉來這裡站崗是……」
「是啊,那個勤務兵也幫了不少忙。奧哈拉他們做準備的時候,他突然就跑了出來,大概是平日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了吧。」
愛德說完,慢慢站起來,揮舞雙手打了個訊號。說時遲那時快,藏在補給品後面的補給兵們穿過箱子之間的狹窄通道衝出來,制服了工兵們,還有一些人跑去追羅斯上尉了。我們也急忙從崖上滑了下來。
工兵們都很老實,沒有一點抵抗,大吃一驚的就只有愚蠢的羅斯上尉而已。
蛋粉消失事件的主謀是工兵部隊的下級士官,比弗中士。這個門牙凸出像極了河狸的中士,以前就在琢磨怎麼才能把羅斯上尉從自己的部隊裡趕出去。而這時,那個事故發生了。
中士和追隨他的四個心腹部下擬定了這個計劃,完全瞞住了其他工兵。在這一點上他們好像費了不少心思,所以當憲兵開始調查整件事的時候,其他工兵們都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還有些士兵完全不相信憲兵的說法,堅稱中士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這五個人被判以謀反罪和盜竊罪。但由於被他們藏在附近雞舍的六百箱蛋粉的袋子事後全部回收,再加上花椰菜博士稱「如果不酌量減輕那五個人的刑罰,我就去找更高層的聯合國軍最高司令部交涉」的威脅十分見效,所以他們受到的處罰都相對較輕。
主謀比弗中士被解除軍中職務,遣返回了美國,而其他四個人在關了一段時間禁閉之後,其中的下士被左遷至本國的駐屯地,另外三個則被髮配到了亞洲戰線的後方部隊。
這些事情是我們後來才從花椰菜博士那裡聽說的。
聽說比弗中士是個孤兒,一直過著寄居在別人家裡的生活。最後到了軍隊,他立下決心要把一生都獻給這裡,所以工兵部隊的戰友對他來說,就像是家人一樣。
「我再也無法忍受戰友們疲倦不堪的樣子了。」
聽說中士在軍事法庭上被問到動機的時候,用顫抖的聲音這樣回答道。
羅斯上尉是在北非戰線的末期才赴任成為工兵隊長官的。最開始招來其他人不滿的,是他私生活的混亂。他不光會去戰地的妓院,還會對普通的百姓出手,聽說他還強暴了稱為少女也不為過的年輕女子。
雖說他只是個掛名的長官,但他總這麼把工作推給下級士官們,不僅遊手好閒,還違反軍規性侵平民,也沒有受到任何處罰。士兵們對他的不信任日積月累,最後從憤怒變成了憎惡。在他們的疲勞到達頂點的時候,發生了那起吊車翻倒事故。
可是,羅斯上尉還是沒有受到多少處罰。雖然他被調離了工兵部隊,但軍銜並沒有改變,他也還是軍隊的活廣告,承擔著宣傳的任務。
不過,人言可畏。流言很快就在底層士兵之間傳開了,一步步將羅斯上尉逼進了絕路。就連我自己也是,當有人問我「那件事是真的嗎」,我也會輕輕點一下頭作為回答。漸漸地,記者們再也不來拍攝「微笑的英雄」的照片了,軍方的上層也不再理會羅斯上尉。到了最後,我們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報紙上,都再也沒看見過羅斯上尉的身影。
那之後我見過上尉一次,跟在他後面的那個勤務兵不見了。我聽人說,他主動申請調去憲兵隊的俘虜收容所看守部隊,上頭同意了。
順帶一提,跟羅斯上尉一起翫忽職守的憲兵隊懷特中尉受到了軍銜降一級的處分,還被調到了供應部。
一切結束之後,我被愛德叫到維修兵所在的維修場,遇到了這次事件裡無辜受到牽連的那個人。
威廉姆斯二等兵出現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沾滿了汽油和輕油氣味的野戰服,他的個子很高,臉卻很小,黑色的皮膚在太陽的照耀下閃出光澤,是個比羅斯上尉英俊得多的年輕男人。只是他的眼睛裡帶著困惑與戒備的顏色,許多黑人維修兵就聚集在他身後。威廉姆斯用冷靜而低沉的聲音問道:
「那麼我跟這起事件就算是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對吧?」
「對,沒有人會來審問你的,你可以全部忘記了。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情況,請你來通知我。」
愛德瞅了威廉姆斯背後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了右手。威廉姆斯猶豫了一會兒,有些僵硬地同樣伸出右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蒂姆。你也來吧。」
聽到愛德叫我,我卻不知為何雙腿發軟,怎麼也走不到威廉姆斯面前。
現在是自由時間,迭戈和鄧希爾跟大家一起去操場打棒球了。我跟鄧希爾已經慢慢打成一片,沒有了以前那種彆扭的感覺。從維修場回來的我和愛德不太想打棒球,就去小賣部買了可口可樂。
我拿著冰涼的可樂坐到沙袋上面,抬頭仰望剛剛迎來夏至的明朗晴空,可樂的瓶壁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水珠。老實說,我的腿到現在還是有些發軟。
從操場的方向可以聽得到戰友們的歡笑聲,幾乎讓我產生了我還在跟故鄉的朋友們玩鬧的錯覺。我們確實是戰友,卻不知是不是朋友。生死與共的戰友和玩完遊戲之後互相道別,第二天再見面的朋友還是不一樣的。
「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話嗎?」
「啊?」
我用開瓶器開啟可樂瓶蓋的時候,愛德突然這樣問我。
「你有事瞞著我對吧?說出來吧。你不是很好奇維修場的那個塗鴉嗎?」
有一瞬間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不禁眨了眨眼睛。但我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傢伙為什麼會這麼敏銳呢。
「我本來沒想說的,你怎麼會發現?」
「我當然會發現了,你的反應跟平時都不一樣啊。」
愛德看著操場的方向,把可樂瓶舉起來湊到了嘴邊。夕陽照在他精悍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染成了橙色。
那幅用粉筆畫出來的大猩猩塗鴉,喚醒了我內心深處塵封已久的、不願想起的記憶。而這時候我突然感覺不能再這麼對它視而不見了,必須要對別人傾訴一番才行。能讓我傾訴的就只有愛德。
「我啊。」
我開了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只好咳嗽了一聲。
「……我是在南方長大的,沒怎麼去上學,也沒什麼朋友,唯一的朋友是鄰家的一個壞小子。」
我早就忘記他的名字了,但還記得他是個寒磣的白人小鬼,頭髮是金色的,留得特別長,說起話來口氣很臭。
「有一天,那傢伙帶著我跑到鎮外去冒險。以前我最多也只是走到鎮子的邊緣,然後大人就不准我再往裡走了。我問父母為什麼,他們也不回答我,只會說‘等你長大再說’來搪塞過去。所以那天我被壞小子帶到那裡去,覺得自己終於可以解開這個秘密了,高興得不得了。
「鎮上和郊外的分界線是一條河,河對岸有一排棚屋,比我平時看見的房屋都簡單得多,也寒磣得多。空氣裡隱約飄著炊煙和動物一樣的氣味。沿著河邊再走幾步就有一座橋,一位老人靠在河對岸那一頭的橋邊。老人衣著襤褸,皮膚像煤焦油一樣黑。
「那天以前,我從來都沒有考慮過,他們究竟住在什麼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雖然偶爾也會有黑人來店裡幫忙,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他們那天的早餐吃了些什麼,家裡都有些什麼人。我以為他們就是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
「但那一天,我看到了他們真實的住處。我身邊的那個壞小子邁著大步走到橋上,然後在橋的正中間停住。他慢慢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粉筆,畫了個大大的猴子。我戰戰兢兢地靠近他,問他在幹什麼,他張開沒有牙的嘴笑著回答:‘我在給黑鬼的老窩畫記號啊,你也一起來畫吧,很好玩的。’他把粉筆遞給我,我卻沒有接,他就生氣地噘起了嘴,說我是在同情黑鬼。他的犟脾氣上來了,非要把粉筆塞給我。
「他在橋上畫了很多猴子和猩猩,我也在旁邊畫了幾個。一開始總感覺自己在做很危險的事情,害怕得不行,但畫到最後我也樂在其中了。就在那時,來了一個年輕的黑人男子。
「那個男人跟威廉姆斯二等兵一樣高,脊樑挺得很直,儀表堂堂。他黑色的臉上掛著水珠,我當時還以為他在出汗。
「他靜靜地站在我們身後,告訴我們最好回家去。壞小子還想跟他頂嘴,但我拉著他的襯衫回到了鎮上。回到家之後我的心臟還在狂跳不已,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奶奶發現我跟平時不太一樣,吃過晚飯她就把我叫到了廚房,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奶奶總是那麼溫柔,所以我覺得她一定會原諒我的。我也沒有惡意,只是稍微玩了一下而已。但我想錯了。奶奶聽完之後大發雷霆。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生氣的奶奶。我被她扇了一巴掌,不禁大哭起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吃驚和詫異。奶奶對其他家人只說了一句‘沒什麼事’,然後往駕駛室裡放上水桶和拖布,開著店裡的卡車把我帶到了橋邊。
「橋上的塗鴉已經被擦掉了一些,但奶奶命令我用拖布把它們完全擦乾淨。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剛剛入冬,天氣很冷,又沒有手電筒,黑乎乎的,總之就是很可怕。
「好不容易清理乾淨之後,我邊哭邊對奶奶說‘全部都恢復原狀了’,但奶奶卻彎下腰來,平視著我說:‘沒有什麼東西是能夠真正恢復原狀的。’
「回到卡車上的時候,我發現奶奶的臉上溼潤了。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在橋上跟我們說話的那個年輕人不是出汗,而是在哭。我終於明白到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第二天,奶奶就又跟平時一樣了,但從那以後她不准我再跟那個壞小子玩,而且還會經常擔心地看著我。我想就跟奶奶說的一樣,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不可能恢復原狀了吧。」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跟奶奶說起過那件事。我把這段記憶封印在內心深處,徹底忘記了它,就像這些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說完之後,我提心吊膽地看了愛德一眼。他的側臉還是跟平時一樣毫無表情,視線落在手裡的可樂瓶上。操場那邊傳來球棒擊打硬球的聲音和歡呼的聲音,吉普車從沙袋旁邊疾馳而過,揚起一陣塵埃。
我一時衝動說出了這個秘密,或許愛德也會像奶奶一樣對我生氣吧。如果他對我大失所望,我該怎麼辦?我剛才根本沒想那麼多,直到現在才冒出了一身冷汗。
「我說,愛德……」
「真是個好奶奶啊。」
「啊?」
「我說蒂姆的奶奶。她真的是個好人啊。普通人肯定會罵你‘黑人的家附近太危險了,以後不可以再去了’,但是很少有白人會像你奶奶一樣,責備侮辱黑人的行為。」
愛德說得沒錯。奶奶年輕的時候在英國當女傭,我聽說當時的英國是十分嚴格的階級社會,勞動者們的地位也十分低下。我可能是讓她想起了痛苦的回憶,傷害到了她吧。
「其實啊,我可能跟羅斯上尉差不了多少。我也很害怕他們,也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他們。這樣的我,說不定連迭戈都會討厭吧。」
這次事件的元兇羅斯上尉會這麼蠻橫,可能也是因為工兵裡有許多有色人種。許多白人光是看到他們的臉就會覺得「這些傢伙是僕人,為我們鞠躬盡瘁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才沒有跟部下們一起工作吧。我感覺我自己也沒辦法堂堂正正地說「我跟他不一樣」。如果我處在他的立場上,也不知我能不能跟那些部下打成一片……我可能會輕易看不起他們,也可能會就這麼一直逃避下去。我輕輕握了一下右手,回憶起還殘留在掌心的觸感。
「老實說,剛才和威廉姆斯握手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黑人的手呢。」
「感覺如何?」
「……他的手很乾燥,很暖和。」
就算是現在,我的心裡也還殘留著恐懼與蔑視交織的感情,但儘管如此,不知為什麼,當握住那隻褐色的手時,我卻很輕鬆。我既沒有感覺噁心,也沒有感到不快,只要實際踏出一步,說不定互相理解比我想象中更簡單。如果我們能再多相處一段時間,我們會不會成為普通的朋友呢。
「蒂姆,‘我沒有惡意’這種話是誰都能說的,區別只在你如何處理自己的憂心與恐懼罷了。到底要不要克服,這些都需要你自己來決定。我們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不讓要自己留下遺憾。」
「因為這裡是戰場嗎?」
「是啊。鄧希爾也是一樣的,你對他的態度要好一點。」
「……你連這個也看出來了啊。」
「誰看不出來啊,你心裡想什麼馬上就會表現在臉上的。」
我們的頭上響起了引擎的聲音。我抬頭看去,只見英軍的噴火戰鬥機劃過天空,機翼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愛德小聲說了一句「真帥啊」,又喝了一口可樂。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光顧著說自己的事情,都忘了問他,為什麼看工兵們偷走箱子的時候會那麼緊張呢?雖然我很好奇,但那天的午後太過暖和舒適,總感覺不該再提起這麼深刻的話題,所以我也沒再追問。
自那之後,雖然野戰基地裡偶爾還會發生一些麻煩事,但我們也算是過了一段安穩的日子。
前線的戰況似乎也相當不錯,有些人開始信誓旦旦地傳言說「我們聖誕就能攻入柏林,把希特勒打回老家啦」。
我們都做好了可能隨時被送回戰場的心理準備,但沒想到到了七月,我們收到的竟然是叫我們返回英國的命令。放假了!當運輸船到達南安普敦港的時候,我不禁歡呼雀躍起來。因為我終於到了四處都能聽見英語的地方!我把髒兮兮的戰鬥服送到洗衣店,領了未領的薪水,給家裡寄了錢。之後我和戰友們穿上配給普通士兵的艾克夾克,戴上橄欖色的船形帽,搖身一變成為時髦的軍人,高高興興地到街上逛了一圈。啊,多麼美妙的「一週外出許可」!
從這時候開始,我偶爾也會跟鄧希爾搭話了。不光是因為愛德的提醒,還因為他其實相當博學,說起話來很有意思,再加上他跟我奶奶很像,都對鞦韆很感興趣。
二十五日,那個著名的長號演奏家格倫·米勒在基地附近開慰問演奏會,我們抽籤決定誰能去聽,可惜只有我落選了。愛德、迭戈,甚至連鄧希爾都能去,我一個人悶悶不樂的時候,奧哈拉來找我,把他抽中的門票給了我。
「你們真的幫了我大忙啊。」
奧哈拉靦腆地笑著擦了擦鼻子,揮手向我道別,然後跟他的補給兵戰友們一起消失在了夜晚的酒吧街上。
格倫·米勒的演奏十分動人,我們跟隨著歡快的《inthemood》和憂鬱的《moonlightserenade》翩翩起舞,簡陋的舞池被當作聚光燈的投光燈照得亮亮堂堂,不時有英國的女孩子過來玩耍,然後被士兵們爭相邀請。
我看著他們快樂的樣子,和愛德、迭戈還有鄧希爾靠在吧檯邊,漸漸覺得,我是真的喜歡現在g連的這群炊事兵。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我們被新的指令再次召回了前線。
一英畝約等於零點零零四平方千米。
譯者注:日語原文為『プレイボーイ』,即《花花公子》雜誌。此雜誌在一九五三年才發行,此處應為原文漏洞。
譯者注:鮑勃·霍普(bobhope,1903-2003),生於英國,美國電影、電視、廣播喜劇演員,電臺與電視主持人,脫口秀諧星及製作人。二戰時及戰後因多次慰問軍隊,一九六三年獲頒國會榮譽勳章。
譯者注:自由法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戴高樂領導的法國反納粹德國侵略的抵抗組織。
譯者注:這裡指奧拉杜爾大屠殺事件。一九四四年六月十日,該村六百四十二名無辜平民被德國一支武裝黨衛隊屠殺。
一磅約等於零點四五千克。
譯者注:比弗中士的名字為beaver,原意為河狸。
譯者注:美國著名小說家,電影劇作家,擅長描寫男女情慾糾葛。
譯者注:為使物資迅速抵達前線,由軍用卡車組成的貨運系統。因卡車車身印有紅球紋章,專用道路上也標記有相似的紅球圖案,因此被稱為「紅球快遞」。
譯者注:此處為all-american的縮寫,代指美軍第八二空降師。
譯者注:噴火戰鬥機是英國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最有名,也是最主要的單發動機戰鬥機。與德國空軍bf109並列為歐洲戰區最重要的兩大機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