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諾曼底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2頁,共2頁

我一說完,正仰頭狂飲西打酒的迭戈一下笑噴了。一旁的布萊恩快速地躲開了他的飛沫。

「這麼幼稚的想法,不愧是‘小鬼’啊。為什麼萊納斯會和秘密任務有關?他和我們一樣都是些小兵罷了。」

說完話的迭戈順便還打了個嗝。本來期望愛德會站在我這邊,不想他也反對我說:「若真是有任務的話,透露給普通士兵還拜託向上級保密,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其他還能是什麼?」

「還是想想降落傘能拿來做什麼最靠譜吧?」

「布料什麼的?」

「也許是繩子。」

「一般來說是布吧。看他不分絲綢和尼龍地在收集,可能只要是白布都可以。喂,要涼了,吃啊。」

大家各自拿起冒著熱氣的罐頭,用勺子吃了起來。味道雖然不敢恭維,但吃點熱乎的東西會讓心情好很多。愛德把咖啡粉放進馬口鐵小鍋,再倒入水壺的水。

「布萊恩,你也把罐頭拿出來吧。」

只有大個子醫護兵布萊恩還沒有開啟k口糧的盒子。他緊抱雙膝,無力地笑著搖了搖頭。

「沒關係,我還不餓。」

「……不吃的話,可是挺不住的哦。」

總是面無表情的愛德熱著咖啡,少見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即便如此,布萊恩也還是搖頭不吃,他還把口糧裡的奶糖都給了我。

我嚼著肉條,試著重新思考降落傘的事。雖然不合時宜,但我不禁回想起今早降落時的情景。降落的時候,我曾經抬頭眺望過一次。那些散落在空中的降落傘實際上相當壯觀。綻開的降落傘像是在波浪間遨遊的水母,在日光下輕盈地舞動著,成百上千,一齊落下。很難想象這是在戰場上使用的裝備。據說正在開發迷彩紋樣的降落傘,但我還是無條件地喜歡白色的。

不過,那種布料也想不到有什麼其他用途。我抓耳撓腮地思考著,這時布萊恩用他那緩慢的聲音說道:「蘋果酒嗎,我也想要。」

「比起喝酒來還是先吃飯吧。空腹喝會醉的。而且你已經沒降落傘了吧?」

我一說完,迭戈狼吞虎嚥地吃起燉菜來,又打了個嗝。「想想誰可能還留著備用降落傘?比如麥考利啥的。他不是老說什麼以防萬一嗎,可能還留著有。」

對了,麥考利已經到了吧,g連的炊事兵就剩他還沒有會合了。斯帕克埋頭吃著飯,頭也沒抬地說:「麥考利早死了。」

「啊?」

勺子從我顫抖的手上滑落,躺著的迭戈也坐了起來。

「就在降落後。那傢伙完全亂了方寸,想要朝戰友開槍。也許黑暗中是分不清敵我吧。他雖然沒打中人,但他自己被誤認為敵人,最後被打成了蜂窩。這種事,誰也沒辦法。」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我想撿起掉在地上的勺子,發現自己的手顫抖個不停。

我又想到了麥考利跳傘時的情景,那個大聲喊叫著、可憐而又軟弱的麥考利,調過來才一個月,也沒什麼朋友。雖說都是炊事兵,我也很少和他交流。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難過,很震驚。遺體肯定已經被搬到某處了,應該也沒留什麼遺物。

吃完餅乾和燉菜的我們幾乎沒怎麼說話,在車廂裡喝著味道像淡泥水一樣的咖啡。斯帕克和布萊恩說馬上還要回到伊斯維爾的野戰醫院,便開始準備行裝。

這時愛德嘟囔了一句:「一瓶西打酒換一個降落傘,萊納斯發給了來交換的所有人。可是他怎麼才能準備那麼多的西打酒呢?」

我心頭一緊。都已經有同伴死了,他還在說些什麼?不光是我,車廂上的所有人都盯著愛德。但他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

「從你們說的來看,萊納斯應該有幾十瓶酒。他到底是從哪兒拿來的?」

「啊……」

的確如此。跳傘時,我們全身都背了厚重的裝備。雖說很多人都攜帶了大量私人物品,但無論如何也沒法拿著幾十瓶酒降落。迭戈手上擺弄的西打酒的空瓶子可是和一般的葡萄酒瓶一樣大。

迭戈把酒瓶抱在懷裡,像是要把西打酒藏起來一樣,不安地挪動了屁股,僵笑著說:「喂喂,消停一下吧。誰管萊納斯怎麼樣啊。」

「可以緩和一下心情。」

愛德的眼鏡附著咖啡的熱氣,就好像是昆蟲的眼睛一樣。他的表情本來就很難讀懂,這樣一來就更難明白了。

不過,我還是感受到了愛德的用意。他一定是不想讓我們再想麥考利的事情了。

我不由得再次陷入了回憶——那些變成火球降落的空降兵;沒能完成任務而犧牲的引導兵;在救護站等待死亡的傷員。奮不顧身地奔跑使我沒有意識到,我自己也有可能和他們一樣。我現在活著,僅僅是因為走運沒有「中籤」而已。然而下次抽到的籤是平安無事,還是在劫難逃呢?這使我不寒而慄。

正如訓練時教官所言,必須做好犧牲的心理準備。我是為了什麼而戰?是為了國家,還是為了自由?我儘量不去思考這些,但出發前寫的遺言卻不時地浮現在腦海……啊,可惡。

「我贊成愛德。怎麼樣都行,反正要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我如此說道,然後在狹小的車廂中爬到愛德身旁,決定好好思考一下萊納斯的行為。斯帕克像是覺得沒完沒了了,嘆了口氣,同布萊恩一齊出去了。迭戈最終留了下來,再次躺倒在車廂髒亂的地板上,用靴子的後跟踢著車廂壁。

「他是從哪裡搞到的?難道是配發的補給品?」

「不應該啊。部隊禁止飲酒,物資裡是不會有酒的。你記得吧,文化課上不是也教過嗎?」

當然,偷偷帶酒計程車兵大有人在。但部隊為了維持軍紀,即便是做表面文章,也是不會允許飲酒的。我們這些美國青年喝了酒就大醉,有些過於放縱,所以即便對於禁酒感到不滿,但也能夠理解。

「這麼說來,就是在當地籌措的了。」

我對靠在車廂邊上的愛德點了點頭。實際上,我對西打酒是有些瞭解的。

「西打酒就是這一帶,也就是諾曼底的科唐坦半島的特產。我們家的雜貨店也進了好幾次貨,所以有些瞭解。特別是步兵師從海上登陸的那一帶,有知名的蘋果園和釀酒廠。而且在前往伊斯維爾的途中,我也見到了蘋果樹林和小釀酒廠。」

「你一個小鬼,倒是知道得不少嘛。有兩把刷子啊。」

雖然迭戈的語氣讓人不爽,不過誇獎的話我還是接受了。

「可不要小瞧雜貨店家的孩子。」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那還是我十二三歲的時候,突發奇想地認為「要是對比著喝一喝的話,就能知道西打酒和南部起泡酒的區別」,便躲在收銀臺下面偷喝起酒來。但喝了一兩口後,我便醉得不行,還被奶奶發現狠狠訓斥了一番。愉快的心情也變得十分糟糕,我直接就跑到廁所去了。我躺在床上,酒精跟著汗液一同排出,之後奶奶便告訴了我有關法國西打酒的知識。順便一提,多虧有了這次難受的經歷,我到現在還不會喝酒。

「原來如此,蘋果是這一帶的特產啊。」

「嗯。聽說這一帶的氣候不適合葡萄種植。」

「就是說,萊納斯和當地的什麼人交易後,搞到了西打酒。」

這個「當地」就是聖瑪麗·迪蒙吧。那裡不僅是集合地點,好像還有很大的儲藏庫。我一說完,一直躺著的迭戈舉起了一隻手。

「等等,這樣一來就奇怪了。」

「為什麼?」

「要真是像你們說的,從本地居民那裡得到了西打酒,那他到底是拿什麼來交換的呢?」

「這個倒是不清楚。不過萊納斯可是有各種東西的哦,比如護膚霜什麼的。」

萊納斯的背包裡有很多小玩意兒,而那傢伙又吹噓自己善於以物換物,所以應該能夠和當地居民交涉換來西打酒。聽到我這麼解釋,迭戈的頭搖得更厲害了。

「所以說,為什麼要用好不容易得到的西打酒來換備用降落傘呢?假設萊納斯很想喝酒,便用某樣東西換來了西打酒。可他又把酒給了有降落傘的傢伙,這不是很奇怪嗎?而且,萊納斯可是很能喝的。要是我的話,可捨不得拿去換。」

嗜酒的迭戈確實是不會換的,不過我也理解他的想法。本以為他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沒想到還挺敏銳的,真是小看他了。

「就是說西打酒並不是萊納斯換來喝的,而是用來吸引士兵的‘胡蘿蔔’。至於備用降落傘,他應該有別的打算。」

首先,出於某種目的,萊納斯開始找尋備用降落傘。其後,為了從同伴那兒回收降落傘,又不知從哪兒搞來了西打酒——西打酒就是那懸掛著的讓馱馬奔跑的胡蘿蔔。愛德用右手托住下巴,咬著中指指甲,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著前方。

「蒂姆,伊斯維爾也是西打酒的產地嗎?」

突然被問到伊斯維爾,我有些意外。因為我一直認為萊納斯是在聖瑪麗·迪蒙換的西打酒。

「這個我也不清楚……啊,對了,說起來那裡有個儲藏庫呢。我看了一下,裡面好像放著很多葡萄酒架,外面的草叢裡也散落著碎酒瓶。瓶底還留著點酒,應該是不久前才打碎的。」

我想起儲藏庫邊上的民房,晾曬的衣物隨風晃動,年輕的女子慌忙收回衣物的情景。

愛德將地圖從背包拿出來展開。有一條細長的道路,從我們所在的聖瑪麗·迪蒙一直延伸到西南方的伊斯維爾。除此之外,就找不到其他像是小鎮或是村落的地方了。

「跳傘的位置遠遠偏離了目標。假設萊納斯也受風的影響降落在伊斯維爾近郊,那麼他在抵達聖瑪麗·迪蒙前到過伊斯維爾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在補給站和我們見面時,他還向我們抱怨使喚他的參謀們,說什麼‘亂指揮人,好不容易才和大部隊會合’。」

「不是第五〇一團解放了伊斯維爾嗎?難道說萊納斯也在那兒參戰了?」

「沒錯。你們也聽說了吧,因為人員都散了,所以沒有按部隊的編制,而是把到場人員集中起來進行作戰的。」

不知道為什麼愛德會在意這一點。伊斯維爾也好,聖瑪麗·迪蒙也好,不都一樣嗎?

「可以得到西打酒的地方就這麼重要嗎?」

「是的,很重要。如果我的設想是對的,那麼就可以解釋清楚了。」

我雖然完全不懂,但既然愛德這麼說了,我也沒辦法。

「那我去問問本人。」我剛要站起來,就被迭戈一把抓住了袖子。

「等等,等等。我腦子完全沒跟上你們的思路啊。」

「我也沒跟上啊。」

「那你去問什麼……先不說這個,那傢伙可是在這兒交換西打酒和降落傘的。我去換酒的時候,那傢伙的身後有很多瓶子。」

「那又怎麼了?」

「就是說,他是怎麼從伊斯維爾搬來大量酒瓶的?要是降落後暫時把裝備卸下來的話倒能理解,但全副武裝地一個人沿那條道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吧,也不像是拉了同伴的樣子。」

這麼一說,我一下子意識到了。是那個板車!

「是用了板車吧!就是用來從補給站搬運醫院罐頭的那個破舊的三輪車啊。萊納斯說,左邊的把手要壞了,要我小心。那麼就說得通了。我聽補給兵說板車是從伊斯維爾的村民那裡借來的,還納悶為什麼那傢伙知道呢。」

「那麼,可以基本確定萊納斯之前到過伊斯維爾。找萊納斯去。」

愛德掀起車篷,從車廂跳了出去,我也緊隨其後。迭戈在後面喊著:「喂,明天吧!我要先睡了!」

明天的話,一早我們就要開始進攻了吧。我一邊在心裡嘲笑迭戈,一邊背上背包,祈禱著這不要成為今生最後的消遣。

我們穿行於夜間的營地,一路上遇到很多士兵。大家都在吞吐著菸圈,表情嚴峻地討論著戰況。誰也不知道何時會集合出發,只能享受著這短暫的休息時間。我在人群中看到了g連的熟人後,就向他打聽了萊納斯從屬的輕機槍排的卡車地點。按照他的指點沿著石子路前進,我看到了小型畜牧場邊停著的卡車。

我掀起車篷向裡面張望,結果車廂裡面輕機槍排的那群傢伙們全都齊刷刷向我轉過來,嚇了我一跳。不知他們是不是在打撲克,車廂中間的撲克牌堆成了小山。只是不見萊納斯的身影。

「今天是怎麼了,一陣風吹來了兩個廚子。」

「是不是來給我們送夜宵的啊?今兒晚上的甜點是冰激凌嗎,小鬼?」

「是按你奶奶教你的菜譜嘛。」

貨廂內響起了一陣嬉笑。雖然大家都是一個連的,但不在一個排,所以交流並不多。從訓練開始,單是因為我炊事兵的身份就沒少被他們譏笑,但我可不想逆來順受。我在心裡默唸著誰再取笑我,我就讓他嚐嚐我的厲害。我握緊了拳頭,這時愛德閃了出來,問道:「萊納斯人呢?」

聽到這話,那群人收起了嬉皮笑臉,回答道:「鬼知道啊。剛才看他沿那條路走了,還揹著兩個鼓鼓的帆布袋子。」

離開機槍排那幫傢伙後,我們走出來抬頭望著夜空,天上只有幾點星星閃爍著,升起的霧氣模糊了視線,不怎麼能看得見了。

我們邊尋找萊納斯邊往前走,最後來到補給站。紅頭髮的補給兵奧哈拉雖然不在,但我用過的板車依舊是之前還回來時的樣子,停在了蔥鬱的榛樹樹蔭下。補給兵的人數比上午要多得多,大家都在從運輸車裡搬箱子出來。他們黑暗中工作的樣子讓我想起在墓地裡蠢動的掘墓人。

這樣走下去都走到伊斯維爾了。我們攔住了一個補給隊員,問他有沒有看到金髮的萊納斯。

「啊,你說的是那個高個兒帥哥吧。他戴著頭盔,看不到他頭髮的顏色,不過的確來過,提著兩個大袋子,跟我們隊的奧哈拉出門了。」

「你說他是跟奧哈拉出門的?」

「對啊,兩人朝著倉庫去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瞅了一眼旁邊的愛德。但他並沒有驚訝,反而點了點頭,好像在預料之中一樣。

「倉庫在哪兒?」

「那邊的平地向左走橫穿過去就是了。」補給兵用手指著帳篷後方說道。我們朝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邊無數空的纖維板箱散落一地。「看到茂密的榆樹林了嗎?那後面就是用作倉庫的民房。去那裡沒有路,你們得小心腳下。」

我整理了下步槍的肩帶,踏入沾滿露水的草叢。我們在平地上前進,一路上磕磕絆絆,不時踩到小樹枝,或是被薊草的刺掛住褲子。

到了榆樹林後,我們碰到了在榆樹背後站著說話的憲兵。憲兵戴著印有白字「mp」的頭盔,他們和我家鄉的警察一樣,雖然談笑風生卻時刻注意著周圍,不曾放鬆警惕。我一直不擅長應對憲兵和警察。如果他們狐疑地看著我,我會裝作有任務在身,儘量挺直腰板從旁邊穿過。

「喂,蒂姆。你覺得為什麼萊納斯沒被憲兵抓住?」

「嗯?」

我提防著憲兵的視線,對愛德的話心不在焉。他繼續說道:「雖說是備用品,但降落傘也是軍用物資。一個也就算了,收集這麼多肯定會出事,很可能吃禁閉或是減薪。可為什麼憲兵卻沒有任何行動呢?」

「是因為……萊納斯在拜託別人的時候都要求大家向上級保密了吧?」

「不對啊,萊納斯和我們也不是很熟,卻毫無顧慮地來拜託我們。難道不考慮一下我們的口風嚴不嚴,而且他給出的交換條件是酒啊。這要是一傳十十傳百,早晚有一天要傳到憲兵耳朵裡的。」

「會不會因為他那人大大咧咧沒考慮這些?」

「不會,他腦袋靈光著呢,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愛德踱著步,又把右手放在了嘴邊,啃起了中指指甲。剛才他也這麼幹來著,似乎只有在思考問題的時候,他才會做這動作。

作為倉庫徵收來的民房雖然外表樸素但卻由堅硬的石頭砌成,洞開的大門處不斷有士兵出入。倉庫內的燈光灑在了門口的臺階上,臺階的一側坐著一個像是主人的中年男子。他正抽著煙,頻繁過往的靴子似乎就要踩到他身上,但他仍舊目光渙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們倆從貼著印花桌布的大門進入民房找了一番,卻沒看到萊納斯和奧哈拉。夜月西沉,得趕快回去休息了。我們正準備折返的時候,愛德突然用手肘狠狠頂了一下我的後背。

「看那邊!有人!」

庭院中的樹木在月光下形成樹蔭,不容易看清,不過確實能到那邊有光線露出來。靠近之後,還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非要說的話,有點像毛髮燒焦的味道。我不禁想起了姐姐辛西婭在盥洗間裡用烙鐵燙頭髮燙焦後的氣味。

光線從庭院後面雜物間傾瀉出來,順著鏽跡斑斑的鐵門門縫可以隱約看到裡面的光景。我把一隻眼緊貼在門縫處向裡面瞧,看到了萊納斯和紅頭髮補給兵奧哈拉。像是床單的白布鋪了一地。我試圖轉動門把手,卻發現上了鎖。愛德和我對視了一下後,開始用拳頭咣咣地敲起了鐵門。

「喂,萊納斯。是我,格林伯格。你在裡面吧,我有話對你說。」

光線輕輕晃一下,我聽見了開鎖的聲音。緊接著門開了一道細縫,萊納斯碧綠的眼睛從細縫中現了出來。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四眼兒和小鬼啊。兩個廚子光臨此處有什麼事嗎?」

雖然萊納斯想擺出平時那副和善愛笑的樣子,但他從門縫中張望我們背後有沒有人的樣子,看起來非常戒備。

「我有事情想問你。你小子去過伊斯維爾了吧?」

他驚訝地皺起眉頭,然後點了點頭。

「嗯,去了啊。不過我只是降落的地點離伊斯維爾比較近罷了。和隊友走散後,只能和偶遇的五〇一團的那群傢伙會合,跟著他們屁股後面走。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嗎,小鬼?」

聽完這話,愛德上前一步用腳尖擋在門縫裡說道:「萊納斯,婚紗要做好了嗎?」

「什麼?」

發出疑問的不是萊納斯而是我。什麼婚紗啊?愛德腦袋被門縫擠了嗎?

愛德平時板著的臉露出一絲笑意,相反的,萊納斯嘴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婚紗?這可是戰場,能在哪兒舉辦婚禮啊?」

萊納斯生硬地回答道,企圖關上鐵門。我覺得還是道個歉趕快離開這裡為妙,可愛德卻毫不罷休。

「別裝傻了。我對你在伊斯維爾做的交易可是一清二楚。不過也沒什麼,畢竟是任務嘛。」

「任務?」我問道。

「沒錯。那個設立野戰醫院的城堡,是萊納斯談判後徵收來的。」

野戰醫院的設立竟然和萊納斯有聯絡?愛德不顧呆若木雞的我,對著萊納斯繼續道:「今天早上降落到伊斯維爾附近後,你加入五〇一團參加了戰鬥。之後就被任命去談判了吧?恐怕是師司令部直接下的命令。你能這樣大肆收集軍用物資而不被憲兵盯上,應該是有人在事前給他們打了招呼。」

的確,如果是師司令部命令的話,憲兵也無話可說。萊納斯緊閉著厚嘴唇死盯著愛德。

「堡主並不想把自己的寶貝城堡借給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美軍使用,為此他發了不少牢騷吧。之前聽說廚房裡有他和妻子的回憶,所以才不讓我們用。從這點就能看出來他是個倔強的人。」

愛德把肩膀靠在半開的鐵門上,環抱著雙臂說道:「但是部隊無論如何都想把野戰醫院設在這兒……這裡水管是停水了,但還有水井,從大道或院中也容易把傷員搬進來。最重要的是,這樣的大房子附近再無第二家。為什麼選你去交涉我不清楚,但是,萊納斯,交涉時對方要求你以降落傘作為交換條件了吧?」

萊納斯沉默不語。而愛德的說明反而讓我的腦子更加混亂。

「以降落傘作為交換?到底什麼意思?難道說堡主有收集降落傘的癖好?」

「想什麼呢你。蒂姆,你難道忘了約蘭德說的話了嗎?城主的女兒婚期將至了啊。」

「啊!」

我想起了約蘭德的話。如果我們盟軍能趕走德軍,那些被徵兵的青年男子回來之後就能和村裡的姑娘們結婚。

「降落傘的質地不適合染色,但如果需要的本身就是白色的話,就完全沒問題了。布是絹布,只要縫製一下即可,完全符合婚紗的要求。」

「但是有那麼氣派的城堡,怎麼會沒有絹布呢?」

「恐怕是德軍進駐後徵收走了吧。特別是納粹黨衛軍,那幫傢伙肯定會搜刮居民手中的值錢物件。」

跟我解釋一番之後,愛德再次轉身對萊納斯說道:「堡主身體已經不行了,從他走路的步態能看出病得不輕。要等戰爭結束布匹流通的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就算解放了法國,只要太平洋周圍布匹的原產國還在打仗的話,也很難買到布料。堡主的病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這番話讓我想起了伊斯維爾的情景:來到院中的那位中年紳士雖然會對身邊的侍從繃著一張臉,卻對女兒疼愛有加。如果是為了愛女,再珍貴的城堡也是捨得借給美軍的。

一口氣說完這麼多,愛德撓著瘦削的臉頰微微歪了下腦袋。

「讓我納悶的是,降落傘的龐大數量和西打酒。城主的女兒生得苗條,一兩塊布料足矣。況且那西打酒又是從哪裡搞來的呢?用城堡換來降落傘就夠了,沒理由再給萊納斯西打酒啊。但是當看到那輛破板車中裝著的那些西打酒我就一下子明白了。那輛板車是幹農活用的。伊斯維爾的適齡姑娘不止城主女兒一個人。她們的父母都來要降落傘,然後用西打酒答謝。擅長以物換物的萊納斯以此作為報酬,開始向士兵們大量收集降落傘。」

遠處的天空忽明忽暗,那邊似乎發生了槍戰,但是我們都沒有關注那場戰鬥。愛德用手掌對著萊納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副「該你反駁了」的樣子。

「……好吧好吧。您真是明察秋毫啊,真是的。」

萊納斯屈服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綠色的眸子不爽地瞪著我。

「小鬼,解謎要靠自己啊。」

「什麼啊,我又沒說我要回答。」

「我本想嘲笑下你那不著邊兒的答案的。唉,算了吧,你們進來吧。我先說一句,你們還是要對上級保密啊。拜託了。」

鐵門終於向我們敞開,進到屋內後看到地上的東西,我們都驚訝得屏住了呼吸。富有光澤的純白布料鋪了一地,柔軟地重疊在一起,就像打翻了的生奶油。狹小的房屋一角,橄欖色的袋子和繩子堆得老高。

「這些都是你收來的?」

「是啊,可費勁兒了。」

紅頭髮補給兵奧哈拉站在房間中央,打著哈欠朝我們招了招手。

萊納斯蹲下來撿起腳邊的布料讓我摸了一下。布料光澤亮麗,輕薄絲滑,稍不留神就會從手中滑走。

「挺有垂感,就像塗滿了生奶油的蛋糕。」

當愛德說用降落傘做婚紗時我還覺得他是異想天開,這麼看來,這布料的確能做出一件美麗的裙子。我感受著這舒服的質感,萊納斯卻一把奪了過去,「別摸了,你的手那麼髒。」

「小氣鬼。」

「笨蛋,你好哥們兒剛都說了,這可是我的任務,我當然得注意了。那位堡主可挑剔著呢。」

萊納斯把降落後的事情跟我們說了一遍,內容和剛剛愛德推理的基本一致。

「之所以選我去談判,是因為我之前給參謀們幫過不少忙,特別是和一個上尉來往密切。訓練的時候別說是酒了,我還給他搞到過避孕套和女人。所以在伊斯維爾作戰時,那傢伙就推薦了我。不過當見到堡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推薦我的原因。那個老頑固倔得像頭驢,居然大動肝火,說怎麼能讓美國佬的血玷汙他那歷史悠久的城堡。參謀們也不幹了,跳腳嚷嚷說他以為是靠誰才把德國佬趕走的。真是的,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

說著,萊納斯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點燃了一根香菸。

「不過,當那堡主看到我拿來的降落傘時,態度緩和了不少。他知道那是塊絹布。」

「居然能看出是絹布,真厲害啊。我可分不出來。」

「雖說這是鄉下吧,但好歹也是大戶人家的老爺,肯定識貨啊。不過這也是個問題,他是不會接受尼龍布的。剛才四眼兒的推理基本是對的。不過,我還是要補充下為什麼我收集這麼多降落傘——主要還是為了從尼龍布中挑出絹布。雖然確實有其他姑娘的份,但是隻要六塊就夠了。當初為了顯示我神通廣大就接受了這個要求,沒想到我根本分不清尼龍和絹。正當焦頭爛額的時候,我遇見了這個傢伙。」

萊納斯用拇指指了指奧哈拉。

「小鬼,你跟他見面的時候是不是也受夠了這個話匣子?不過,幸虧他話多,我才得知他家是賣布的。」

「沒錯,我也覺得他話挺多的。」

奧哈拉不滿地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不過事實就是如此,他家的事情我也是剛見面時就聽他說過。那時愛德也在,該不會連這他也猜到了吧。我偷偷瞄了一下愛德,他早已恢復平日認真的面孔,沒有表現出特別意外的樣子。

「所以,你們兩個人是要在這裡把尼龍和絹布分揀開嗎?」我問道。

奧哈拉回答了我的問題:「沒錯。因為不知道哪個是尼龍哪個是絹,只能讓萊納斯多找些降落傘來,然後我在這裡分揀。對一個門外漢來說也許分清布料是件難事,但只要稍微懂點行,就算不是專家,也能區別出來。遇到肉眼難以分辨的,用火柴點燃一個角便知。絹布燃燒緩慢,還會有頭髮燒焦的氣味。」

「我可是給了一輛板車和兩瓶西打酒,他才幫我的。」

「那車都要散架了。總之,多虧了其他隊友,絹布看來是能搞定了。剩下的就交給村裡婦女來縫製了。」

「還有一點,希望未婚夫們都能平安歸來!」

原來如此,謎題終於解開了。「好啦,你們該睡覺啦,快走吧。」萊納斯說著從後面推著我倆想把我們趕出去。對了,我還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我說,萊納斯。你不會白給參謀幹活吧,照你的德行,不該提點交換條件什麼的?」

我和萊納斯在託科阿訓練的時候就認識,但之前並未深交,對他也不是很瞭解。而現在,我總覺得萊納斯的體內流淌著濃濃的商人的血。不僅如此,他膽子夠大,敢跟談判物件虛張聲勢,這樣的傢伙不可能光老老實實地給人談判,而不撈什麼好處。

當然,軍隊也是一個階級社會。上級的命令大於天,如果違抗的話,有時甚至會被推上軍事法庭,最壞的情況會被判處謀反罪處以極刑。

即使如此,我總覺得這傢伙肯定會漫天要價。

萊納斯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拍了拍我的肩,對我低聲說道:

「四眼兒把能力傳給你了嗎?沒想到挺機敏的嘛。之前說了吧,我不喜歡上前線,而是想當個補給兵。」

「……難道說你已經申請調動了?」

「算你聰明。這個談判嘛,名義是上尉的功勞,所以不能往外說。我只是按照上尉的命令來收集降落傘罷了。」

「之前說的別告訴上級就是因為這個?」

「對。其實我在上面有不少‘顧客’,調動只是早晚的事。」

萊納斯帥氣地向我拋了個媚眼。對一個男人也能大方地做出這種動作,他果然像個好萊塢演員。

「拜拜,趕快回去睡覺吧。容易著涼哦,小鬼。」

「別總拿我當傻子。」

我剛把話頂回去他就關上了鐵門,只剩下我和愛德傻站在昏暗的後院。我們按原路返回,愛德用愉快的語氣說道:「蒂姆,還是你對了啊。」

「嗯?我哪兒對了?」

「‘秘密任務’啊,不是你說的嗎。等你見到迭戈了,就可以跟他炫耀還是你說對了。」

愛德輕輕踹了下我的小腿肚,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這麼說來,我的推測的確有些沾邊兒,但我沒有考慮得這麼深入,只是單純地把它想象成了一個電影故事而已。還是看透一切的愛德厲害得多……不過我有些不甘心,讚揚的話也沒說出口,只是抬頭望了下即將隱遁雲間的月亮。

耀眼的陽光從雲間照射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就在那一瞬,響徹雲霄的槍聲戛然而止,我從路邊的民房的暗處衝出來,跑到路的另一側,端好步槍向前衝。身上沉重的裝備隨著我的步伐「咣噹咣噹」地亂撞。耳後突然傳來一陣風,嗖的一聲身後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背部好像被什麼擊中了,受到巨大的衝力。我向前打了個趔趄,踩穩後又繼續往前跑。陽光之下,揚塵四起。

我想要回頭,但也知道不能回頭。槍聲刺激著耳膜,在我身後緊追不捨,腳邊亂飛的沙礫不斷彈到我的軍靴上。

「快過來,小鬼!」隊友朝我招了招手,接著一把把我拉進了茂密的草叢裡。

這裡有g連二排二班的隊友,他們架好了自己的步槍或湯普森衝鋒槍。其中一人是班長亞倫中士,另一個是一等兵史密斯,還有一個是揹著通訊器的通訊兵溫伯格。

我藏身於鬱鬱蔥蔥的灌木之中,偷偷抬起頭確認周圍情況,才發現剛才掩護我的民房牆壁已經坍塌成一堆白色瓦礫。我戳了一下身邊架著步槍的溫伯格:

「喂,我後背還好吧?」

「好到家了!」

比我年紀還小的溫伯格對著大街射擊,連看都不看我就敷衍道。每聲槍響都伴隨著灼熱的彈殼彈向地面。看他沒空搭理我,我只能用手摸索著自己的背部——並沒有血的觸感,也沒有感到疼痛。我剛鬆了口氣,炮彈就在較近的地方爆炸,不知是誰的慘叫傳來。血氣方剛的大個子史密斯朝著大街豎起中指一頓咒罵。

在來到這裡的途中一路寧靜祥和,牛羊悠閒地吃著草,一派和諧的田園牧歌景象。但是進了村莊卻是一片蕭條。陽光的照射下,家家戶戶的牆上、石道上滿目瘡痍,整個村莊就像是個患了皮膚病的病人。

丁字路口街角的一棟二層民房裡潛伏著德軍。當務之急是儘快除掉他們。我們匍匐在地,院子裡高大的樹木擋住了視線,使得我們難以瞄準敵人。德軍從窗戶開槍攻擊,捲起了面前道路的塵土。緊接著尖銳的呼嘯聲再次由遠及近,身邊的樹薔被炸燬,破碎的木片四處飛散,我趕緊護住臉部。街道邊埋伏在草叢中的戰友們時不時抬起頭,用步槍奮力還擊。

「必須攻下那棟房子,不然我們無法前進。」

亞倫班長低聲說道,同時向埋伏在對面的隊友打手勢。這期間,雖然迫擊炮排也在迎擊,但由於庭院樹梢的妨礙,無法擊中敵人。

「行不通啊。小鬼,你有手榴彈嗎?」

「有,長官。多的是!」

「看到右邊牆壁塌落了一塊嗎?趁著對面那夥人吸引敵人注意的時候,我們從右側的草叢迂迴過去,沿著圍牆接近他們,然後從牆壁缺口扔手榴彈進去!」

降落後的第一個白天,即六月七日,我作為g連的一名戰鬥人員,參加了昂戈維爾奧普蘭攻堅戰。

第一〇一空降師當下的目標是攻佔降落地點西南方位的內陸大城市卡朗唐,他們等待「奧馬哈」灘頭的登陸部隊會合,進行協同作戰。我們帶著第一天的疲倦一大早被拎起床,聽著軍官的訓斥加入了佇列。

我所在的第五〇六團從聖瑪麗·迪蒙出發後,沿著寬闊的大道朝西南方向步行進發。途中支援了第二營壓制維耶維爾,並將管理工作交接給後面來的步兵部隊,接著繼續向前行軍。

前面就是聖科莫·迪蒙。按照預定計劃,我們本應在攻佔該村之後橫渡杜沃河,在今天之內到達目的地卡朗唐。

所以,原來我們並未打算到昂戈維爾奧普蘭這裡來。

然而有情報顯示,在村莊的教堂裡還滯留著兩個美軍醫護兵和多個傷員,因此我們第三營急忙脫離大部隊前來救援。第三營的營長昨天不幸犧牲,隊裡又趕緊換上了新的指揮官。

奪取卡朗唐是現在最重要的任務,一刻也不能耽擱,因此第五〇六團把在維耶維爾的戰爭中略有消耗的第二營作為輔助部隊,讓第一營走在前列,現在應該按照原計劃前進。我們第三營也必須速戰速決,趕緊追上大部隊。

昂戈維爾奧普蘭是個不起眼的小村莊,從地理位置上看是在維耶維爾旁邊,只要穿過一塊平地,離伊斯維爾也不遠。將教堂滯留有眾多傷員的情報帶給團司令部的醫護連中尉,應該就是大汗淋漓地跑過這塊平地來報信的吧。

教堂就在眼前,從這裡就能看到其高聳的屋頂。但這個丁字路口在敵人的射程內,難以靠近。

第一次參加實戰的我莫名地有些興奮。史密斯拉開步槍的拉機柄,裝上新的彈夾。而我從肩帶上取下手榴彈,喘著粗氣等待命令。

「喂,小夥夫,待會兒別嚇得尿褲子了。」

「就你話多,史密斯。」

從亞倫班長所指的牆壁缺口到這裡目測有一百六十英尺。我把手榴彈的拉環扣在手指上,一邊仔細聽著埋伏在對面的隊友們壓制敵人的聲音,一邊等著敵人打空子彈。終於,德軍的機槍聲停下。

「快上!」亞倫中士大吼一聲,架著步槍衝了出去。我緊隨其後,身後跟著史密斯。頭盔和身上的裝備晃來晃去,我的呼吸十分急促,就像一匹賽馬。

手中的菠蘿狀小型手榴彈會在安全拉環拔掉四至五秒後爆炸,但如果扔早了則會被敵人丟回來。在還有七十英尺的地方,我拉開了手榴彈的拉環。

我跳過殘垣斷壁,衝到坍塌的牆壁處,使勁把手榴彈扔了進去,然後立馬順著牆壁趴下身體。幾乎是同一時間,裡面傳來了一聲悶響,牆壁猛烈地晃動起來,塵土和玻璃渣子從側面和上面飛來。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我咳嗽起來。

晃動剛停止,亞倫中士和史密斯就衝進建築物內部,其他的隊友也趕了過來,從正面開著槍掩護我們。

不久之後槍聲停止,我直起上身,看到一個負傷的德國兵從炸燬的房門裡出來,歪著身子拖著傷腿,搖搖欲墜。我貼在牆上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尖銳的槍聲突然響起,德國兵的後腦勺和前額鮮血噴湧而出,應聲向前倒去。我抬頭一看,只見二樓窗戶上架著槍口,是隊友。

「哎,你能不能有點警惕性……」

回頭一看,原來不知何時通訊兵溫伯格已經站在了我的身旁,正用頭和肩膀夾著通訊器的聽筒,而我卻絲毫沒有察覺。如果他是德國兵的話,恐怕我早就見上帝了吧。

我抬了抬頭盔嘆了口氣,太陽已經西斜,把周圍染成一片絢爛的金色。

第二天的六月八日,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登陸的裝甲車抵達這裡,在他們的大力支援下,佔據昂戈維爾奧普蘭的德軍部隊不得不繳械投降。團長決定在這座村莊設定團司令部,我們徵收了一些合適的民房後,將無線裝置、桌子、打字機依次搬運進去。

戰鬥結束後的村莊,人聲和馬達聲代替了槍炮聲。穿著深橄欖綠軍服計程車兵和軍官們行色匆匆。薔薇盛開的籬笆成了車輛通行的障礙物,被剷除後一把火燒掉了。

「嘖,這手錶是壞的。沒用的德國兵!」

幾個隊友開始蒐羅起德國兵的遺物,走在前面的是把特意帶來的星條旗披在身上的史密斯。

我對他們的行為感到一絲厭惡,轉身去民房院子裡吃中午的口糧。一隻白貓突然來到我身邊,它似乎已經在這兒住了很久。我給它扔了一塊餅乾,抬頭看到對面開闊的空地上,g連的連長沃克正在檢查德國兵俘虜的物品。

沃克連長身材高大,不苟言笑,是個不怎麼表達感情的人。軍銜是上尉,年齡卻不過二十五六歲。栗色頭髮,髮際線有些高。作為一個指揮官不壞,但也不怎麼好。總的來說,他對上級非常忠誠,相比鼓舞士氣,他更在乎怎麼讓手下完成命令。連裡面如果出了什麼問題,他那本來就耷拉著的八字眉會垂得更加厲害,哭喪著一張臉,讓人忍不住擔心他會不會真的哭出來。雖然並沒有人見他哭過。

接受物品檢查的俘虜們都非常服從命令,兩手抱頭,哪怕上衣口袋被翻得亂七八糟也沉默不語。沃克連長的身後跟著米哈伊洛夫中尉和憲兵隊的中士。米哈伊洛夫中尉手中的衝鋒槍鋥亮,我不由得嚥了咽口水。即使那把衝鋒槍立馬噴出火焰把德國兵身體打個窟窿,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因為在無法確保運輸道路和戰俘營的前提下,是不會留德國兵活口的。「國際法」這種冠冕堂皇的東西,恐怕只能在「擦乾淨自己的屁股」後才能考慮。說實話我覺得這樣並不好,但這件事上沒有我說話的份兒。

「蒂姆,人手不夠,你來一下。」

我回頭一看,只見愛德正跨過柵欄向我走來。我跟上愛德,來到了之前那個教堂。

正面的牆壁受到炮擊已經坍塌,但整體來說沒有大礙。這是一個倒t字形的建築,全由石頭堆砌而成,沒有鋼筋,和我家鄉那些氣派的教堂比起來小巧而雅緻。主塔的屋頂呈梯形,蝙蝠狀的三角形裝飾附在兩側。一隻烏鴉落在屋頂,反射著陽光的羽毛呈現灰色。

教堂外面停著兩輛救護車,傷員剛搬上車就立刻呼嘯而去。我們進入正面的院子後,看到包著繃帶、正在輸血計程車兵在地上鋪著的白布上躺成一排。不斷有被擔架抬著的傷員從教堂裡搬運出來,從地上計程車兵身邊經過。

我們進入禮拜堂,這裡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液的氣味。我用袖口掩住口鼻,環顧四周,看到不僅是排列整齊的木質長椅上,連通道上都躺滿了傷員。正前方是祭壇,兩側牆壁的小窗上嵌入了彩繪玻璃,照進來的陽關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顏色,將長椅上沉睡的傷員身上血跡斑斑的繃帶染成柔和的黃色、綠色。

這裡除了美軍之外還有村民,甚至還有德國兵在接受治療。

「怎麼還有敵人?」。

我下意識地問愛德,但他直接走向了裡面,似乎沒聽到我的提問。旁邊一個正在治療小女孩的醫護兵回答了我:「本來是不接受的,但是禁不住德國軍官的請求。」

這位醫護兵個子不高,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青年。他的臉很短,平得就像被平底鍋壓過一樣,呈現出一個標準的國字。

「可是我們現在能收留俘虜嗎?就算……」

就算好不容易救了他們,最後他們還是可能被當作累贅而處死——這話到了嘴邊又咽到了肚裡,但是對方好像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

「聽說俘虜營已經準備好了。」

醫護兵歇了口氣,起身和我握手。他手上的血跡已經幹了,摸上去粗糙卻又不失柔軟。

「讓你們來幫忙真是不好意思啊。」

「沒事……你就是被留在這裡的醫護兵嗎?」

「是的,挺不容易啊。外面是槍林彈雨,我們提心吊膽怕殃及這裡。雖然非常累,但是還得加把勁啊。」

鬆手時我在想,如果是斯帕克在這兒他會說些什麼呢。他講話那麼刻薄,估計會一口回絕地說「給敵軍治療簡直就是浪費」吧。而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讓這些德國兵自生自滅。

醫護兵再次蹲下給小女孩進行治療。小女孩大概五六歲,太陽穴處纏著厚厚的繃帶。醫護兵取下繃帶給她重新包紮,她晃著小細腿,無聊地看著醫護兵的肚子。

「死了兩個了。」

「嗯?」

「死了兩個人了。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德國人。德國人昨天夜裡從這裡出去死在了後門。室內的光線如果沒有這麼暗的話,應該早就注意到了……他一定是想回到同伴那裡吧。」

醫護兵沒有用「士兵」或是「軍人」這種詞,想必在他眼裡士兵和平民都一樣吧。他的眼下有著重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說起話來嘴裡也一股腥味,應該很久沒喝水了。我把掛在腰間的水壺解了下來遞給他,他直接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起來,喉結上下蠕動。

「我們治療的人數不到八十人,所以相對來說死的人也少。但老實說,我連死了的人的臉都不記得。我們忙得焦頭爛額,誰需要治療,誰不需要治療……我甚至不自信有沒有給他們治療到位。」

醫護兵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輕輕說了聲「謝謝」,然後把水壺還給了我。我覺得這時候應該鼓勵他幾句,卻又有些窘迫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喂,蒂姆,你來一下!」

「抱歉,有人叫我……」

我逃也似的離開,走向了在祭壇前衝我招手的愛德。

另一個在教會實施救治的醫護兵正在和愛德一起搬運傷員。他靈活地避開躺在過道上的人,同時把需要立刻動手術的人、能暫緩治療的人、看起來暫無大礙但需要立刻到軍醫處就診的人分好類。

「咦……是誰移動了這裡的傷員?」醫護兵指了指留有血跡的長椅。

長椅下的石地板上還留著一大攤血。愛德定睛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剛來。」

「也是,不好意思。肯定是剛才有誰往外搬了吧。好了,你在這兒等一下擔架。見到外面的醫護兵後,麻煩告訴他們這個人要送到英國。」

昨天,運輸機開始在法國和英國之間往返。乘船登陸的航空運輸大隊的人們臨時鋪設了應急跑道。雖說是跑道,也不過是用鋼板鋪成的路。這種鋼板上全是洞,彷彿是用模具壓完餅乾後剩下的邊角料。有了這條臨時跑道,就可以用運輸機把重傷員運送到英國整潔乾淨、裝置齊全的醫院了。

這天傍晚,我們難得下廚做了飯菜。野戰炊事車已被送至昂戈維爾奧普蘭村,農場裡還擺著成排的鐵質烤箱。

分配給我們的糧食有雞湯罐頭、數量極多的洋蔥和土豆、煉乳和成箱的凝乳食品、不知道什麼做的油、小麥粉罐頭、調味料套裝、碎青椒罐頭、牛肉罐頭、酥油、豆子,甚至還有從專門做麵包的部隊——麵包中隊拿來的長麵包。

「今天的晚餐就吃牛肉雜燴、煮豆子、土豆湯還有長麵包吧。」

人人都退避三舍的廚房打雜工作交給了前天晚上嘲笑我們的輕機槍排。正所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我在烤爐底下塞入木屑,用火柴點燃後放入了燃燒爐。我挺起身子,捶了捶因長時間彎曲而有些痠痛的腰,順便環顧了下四周。這麼大的農場,連一隻家禽也沒,一眨眼的工夫已然變成了一個供給站的模樣。用竿子搭成的三腳架下掛著飲用水瓶,旁邊是垃圾桶,幾個洗碗用的鐵皮桶並排放著,上面還冒著熱氣。雖然僅第三營,步兵部隊和補給隊計程車兵人數加起來就有近千人,但農場這麼大,應該沒什麼問題。

不過也不是事事都順心。正當我信心十足準備動手的時候,一拿起平底鍋,就發現上面沾滿了黏糊糊的東西。我趕忙檢視其他餐具,發現勺子和盤子上面也粘著一樣的東西。就連其他兩個部隊——h連和i連的廚具也都是髒的。估計是上一次使用的人們留下的油脂和殘羹沒有清洗,一直放到現在,這會兒正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味。

「嘔……」

我忍不住想吐,旁邊的迭戈好奇地探過頭來,同樣也被燻得想吐。

愛德瞅了瞅我倆的狼狽模樣,說道「給我吧,我去洗」,便爽快地拿走了沒洗的盤子和平底鍋,往洗碗處走去。不過還不到三分鐘,他就回來了。

「沒有清潔劑,可能晚一點才送到。實在沒辦法的話,只能用熱水沖洗了。」

「那樣會吃壞肚子吧!」

無奈之下,我們只好向g連管理部長請求指示。

「這次是軍需科失職,我會向上頭反應。格林伯格、科爾,你們先去附近的農家看看能不能找東西清洗。」

於是我把其他連的餐具也一併收進箱子裡,抱著箱子和愛德出發去找附近的人家。但沒想到的是,清潔劑這麼難找。

愛德敲開了一個滿是灰塵的舊宅門,一個滿臉疲憊的老人和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探出臉,只說了一句「沒有」就迅速關上了房門。

還有一個留著衛生胡的中年男人指著我們,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著法語,一副要過來揍我們的樣子。

我們倉皇逃跑,跑的時候鍋鏟從箱子裡掉落,我連忙撿起,抖落上面的灰塵。回頭再看那戶人家,只見院子裡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正目光呆滯地望著天空。她留著光頭,如果不是身上穿著連衣裙,都看不出她是個女人。而剛剛的中年男人則站在門邊哭泣。

「我們……是來法國救人的對吧?」

愛德馬不停蹄地往前走,我看著他的背影問道。而他沒有回答,只是摘下手腕上的表說道:「下次拿這個表試試看吧。」

經過一處民房時,我們看到院子裡有一棵高大的樹,樹上吊著一個士兵的屍體。白色降落傘上的保護帶被樹枝勾住,緊緊勒著他的脖子,就這樣把他吊死在了樹上。頭盔擋住了他的臉,看不清樣子。他吊的位置太高,僅憑我們二人之力要把一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屍體抬下來實在太難。還是之後向負責登記死者的人報告吧。

「請問……」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條件反射性地拿起手中的步槍轉過身去。只見被夕陽染紅的街道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老婆婆。女人身穿褐色裙子,身材偏瘦,細小的雙眼看著我,雙手緊張地放在胸前。糟糕,似乎嚇到她們了,我趕緊放下槍。

「jesuisdésolé……對不起。」

她說完,搖晃著捲翹的短髮,準備離開。

「啊!等等!」

我立刻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嘗試說法語安慰她的情緒。年輕的女人慢慢冷靜下來,緩緩地點了點頭。

「你們,需要幫助嗎?」她用英語小聲地問我。她年紀跟我姐姐辛西婭差不多,看上去比姐姐更文靜,也更內向。

「是的,遇上了點小麻煩,我們急需清潔劑。」

我開啟箱子,讓她看裡面髒兮兮的廚具。此刻我開始後悔沒有多學幾句法語基礎會話。她做出洗碗的動作,對我說:「我家裡,有,savon。」。

「savon?啊……你說的是肥皂吧。」

我們接受了女人的好意,跟在老婆婆後面,一起去她們家。老婆婆身披黑色的披肩,佝僂著腰,明明看起來走得很艱辛,但手中的柺杖卻十分有節奏地上下起伏,帶動著她微微羅圈的腿,竟然走得比我們還快。我們抱著沉重的廚具,加上身上的裝備,才走了兩三分鐘就已經氣喘吁吁。到達她們家時,老婆婆回頭看我們,皺皺的嘴唇露出得意的微笑,對著我們碎碎唸叨。雖然我聽不懂法語,但感覺到她在嘲笑我們。我有些不服氣,解釋道:「是這個箱子太重了!」不過老婆婆沒有回應,徑直往昏暗的屋裡走去。

和村裡其他人家一樣,她們的房子也鋪滿了褐色的瓦片,很是素樸。庭院由柵欄圍起,只是花壇裡的花都枯萎了。

我們脫下頭盔,穿過玄關,來到起居室。只有兩個人住,這起居室顯得有些寬敞。空氣中散發著腐臭的氣味,奇怪的是來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院子裡有雞,卻能夠聽到雞叫聲。也許她們把雞養在室內了吧。

屋內十分凌亂,桌上的盤子裡還放著咬了一口的土豆。沙發罩歪斜著,破損的沙發露出了內芯。暗淡的白色牆壁上掛著照片。照片裡是兩個黑髮青年男子。他們的眼睛不大,下巴也很短,像極了那個年輕女子。大概是她的兄弟吧?

我一抬頭,發現她不是很高興地在等著我。啊,糟糕,一不小心猜測起她的家人,實在是太冒失了。

我們來到了廚房。貼著瓷磚的水槽前是一個大窗戶。由於沒有玻璃,風沙都堆積在窗框上了。我開啟開關,裸露的燈泡沒有反應,看來這裡沒有通電。正當我奇怪著為什麼灶臺上的大鍋被浴巾包裹著時,站在腳搭子上的老婆婆將鍋蓋開啟,蒸汽從鍋中飄散開來。是一大鍋的熱水。

「正好水開了呢。」

我用手肘頂了下一旁的愛德,示意我們很幸運。然而,他卻盯著翻滾的水面,說:「不,這一帶應該沒有供氣。大概是她們一早就用柴火煮沸了大量的水,然後做好保溫。這些熱水對他們很寶貴,可不能浪費。」

話音剛落,年輕的女子便給盆裡接好的水兌上熱水,又用手指從清潔劑盒挖了半匙左右的粉末加了進去,細長的指尖冒起泡泡來。老婆婆將腳搭子搬到水槽邊上,挽起袖子,用她那青筋突起滿是皺紋的手拿起海綿,迅速地清洗起我們帶來的湯勺和鍋鏟。幾縷陽光從窗戶照了進來,水面晃晃悠悠,閃閃發亮。

正在我看著老婆婆洗碗時,年輕的女子為我們端來了水。她拿著一個剝好的雞蛋,放在手裡,迅速揮動小刀,充滿彈性的蛋白一下子被分成兩半,露出圓圓的蛋黃。她將變成兩半的雞蛋分別遞給我和愛德。我滿懷謝意地將雞蛋放入口中,雖是沒有味道的普通的水煮蛋,卻很美味。我喝了一口滿是鐵味兒的水,衝開了粘在嗓子裡的蛋黃。

「謝謝,merci」。

年輕的女性害羞地低下頭咬著嘴唇,不時地看著我的身後。這是什麼意思?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一扇被椅子和靠墊堵住的門。她看著我的眼,輕輕地點了下頭。原來是有事相求啊。

一開門,一股夾著汙垢、下水道味以及血腥味的氣味撲面而來。瀰漫在這屋子裡的腐臭味一定是來自這兒。門連著通往地下的階梯,我的臉可以感受到來自黑洞的冷風。開啟手電,我走下階梯。

地下室裡有個男人,雖然很瘦,但我立馬認出他是起居室牆上照片裡的其中一個男青年。我們一走進房間,他便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我握手。他的獵帽很髒,蒼白的臉頰上密密麻麻長滿了鬍鬚,眼球突出佈滿血絲。這大概是由於營養失調或是日照不足導致的吧。

男人完全不會說英語。在後面跟著我的年輕女子用不流利的英語告訴我,那是她從事抵抗運動的大哥,在德軍離開前一直藏在這兒。她弟弟也是抵抗組織的一員,但由於近鄰的告密,已經被德國兵處決了。

聽了她的說明,我瞭解到告密的正是剛剛讓我們吃閉門羹的那個中年男人的女兒。為了懲罰她,在德軍撤離後,村民們給她剃了個光頭。

「之後,那個人,來了。美國人……和平。」

「那個人?」

房間的角落有張小床,一個男人正躺在上面。雖然他閉著眼睛,但從蓋在他身上上下起伏的毯子看來,他應該還活著。栗色短髮、額頭像科學怪人一樣突出的容貌和這家裡的任何人都不像,一看就是外人。何止外人,他一看就是個軍人。他光著上身,肩上綁著白布,滲出的血跡有些發黑,看來已經停止出血了。他的枕邊有一件揉成一團的制服,我有點猶豫,但還是把衣服展開了。接著,佩戴在肩口處的、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的「嘯鷹」徽章便露了出來。

「是嘯鷹!這傢伙是戰友!」

掛在脖子上的銀色狗牌上刻著「菲利普·鄧希爾」。名字後面僅記著他的生日、血型以及基督徒的身份,其他資訊模糊不清,沒辦法判斷他屬於哪個團。如果有頭盔,倒也可以從頭盔側面的標識判斷他所屬的團,但是屋子裡並沒有頭盔。我試著將女子不完整的英語組合起來,瞭解到這個人是今晨倒在附近道路上的。

「如果你能及時通知司令部,我們就能立馬趕到了。為什麼要藏起來?」

我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單純地提了個問題。但她嚇了一跳,顫抖著肩膀向後退了一步。

「……納粹,可能還藏匿著。如果納粹發現,我們幫助美軍……大哥,會被發現。」

「原來如此。不知道德國兵藏在哪兒,在拿不準的情況下自然不敢貿然前往美軍軍營。對我們如此親切,是想把我們帶到這兒,讓我們把這個人帶走吧。」

愛德向我做出解釋,接著對緊握雙手不安地看著我們的女子僵硬地笑了笑,然後從背包裡拿出一盒k口糧遞給了她。這算是平時不苟言笑的愛德的回禮吧。

「merci。不要緊,已經沒有德國兵了。多虧您的幫助,我們才能救助同伴。蒂姆,去一趟救護站,把醫護兵帶來。」

幫醫護兵用擔架把男子抬出來後,我們終於回到了農場的供給站。此時迭戈正吃著苦頭——巧兵難為無鍋之炊,他被g連飢腸轆轆的餓狼們包圍了。

十萬火急地填滿他們的肚子後,太陽已經在森林的另一頭消失,天邊被晚霞漸染成了緋紅色,夜空中已有繁星閃爍。

搞定所有人後我們也終於能夠開飯了。馬口鐵質的盤子裡一半盛著牛肉雜燴,另一半是煮豆子,馬克杯裡盛著熱湯。冷透了的牛肉雜燴又硬又膩,簡直難吃死了。但是旁邊的愛德淡然地一口接著一口地吃著,我開始羨慕他對味道滿不在乎的態度。

「喂,剛才的水煮蛋很好吃吧。」

我湊過去在愛德耳邊小聲說道。而他回過頭來,看著我嚴肅地說道:「……剛才的事別跟任何人說。」

愛德繼續小聲解釋道,吃雞蛋這件事不僅招人怨恨,說不定還會導致某些傢伙去偷人家的雞。

「在納粹的統治下,糧食和日用品都是配給的。農民的收成大部分都被徵收上去,進了當地駐軍或分散於各地的德國兵的肚子裡。大城市可能還好一點,但這個村莊應該沒什麼像樣的糧食了。所以我想她肯定是偷偷養著的。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如果誰搶走了那雞的話,你就該寢食難安了。」

當我領悟他的這番話時已經是用餐完畢收拾東西的時候了。士兵們自己清洗自己的餐具,一個法國小孩正吮著指頭看著我們把剩飯倒入泔水桶。

飯後我衝了杯速溶咖啡,喝著喝著就聽見了飛機的引擎聲。抬頭望去,閃爍的星光下掠過銀色的機翼。

第二天一早,沃克連長就帶來了伊斯維爾被轟炸的訊息。

隊員站成一排,最邊上是穿著卡其色外套渾身煤黑的斯帕克。然而那個怯懦的醫護兵布萊恩卻不見了蹤影。

昨天黃昏時分,醫護連對伊斯維爾救護站的傷員進行了轉移。雖說那是萊納斯好不容易交涉來的城堡,但如果部隊遷移的話,管理會變得困難,並且那裡仍有被敵人轟炸的危險,所以不得不進行轉移。斯帕克和布萊恩在昂戈維爾奧普蘭戰況平穩下來後就立刻和其他醫護兵一同回到伊斯維爾,輔助留在當地的第三二六醫護連。

第二天零點剛過,德軍就飛來了兩架轟炸機,朝著救護站投下了炸彈。

雖說傷員基本上都已轉移,但城堡裡仍有人員滯留。

包括布萊恩在內的八名醫護兵與前來幫忙的四名當地女性,以及那個頑固的城主,都未能在坍塌的瓦礫下生還。死亡的法國人中,還有其他等待未婚夫的年輕女性以及精通英語的美女——約蘭德。

當我詢問收集的降落傘該怎麼辦時,萊納斯沒有回答。

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背上行囊,補充彈藥備齊裝備後加入隊伍。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不自覺地在隊伍中尋找布萊恩羞赧的面容。偶然摸了一下口袋,發現裡面裝著布萊恩給我的箭牌奶糖(wrigley)。我把糖放入口中,仔細撫平了黃色包裝紙,接著將包裝紙收進了背包之中。

揚塵模糊了前方漫長的道路。

根據艾森豪威爾總司令所說,這次諾曼底登陸戰大獲成功。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降落的約六千六百名士兵中,有一千五百多名士兵犧牲或下落不明,負傷士兵達到了兩千三百名。而法國民眾的死亡人數,加上今年以來的戰略轟炸及本次作戰中的死亡人數,遠遠超過了一萬人。

從代號「猶他」灘頭登陸的第四步兵師,雖然也犧牲了一百多人,但近兩萬的有生力量與我們順利會合。

不過,海岸線另一邊的情況更為慘烈。

乘船駛入代號「奧馬哈」灘頭的第一及第二九步兵師,被海邊高地戰壕裡嚴陣以待的德軍用機槍狠狠掃射了一番,據說光是為了上岸,就死了兩千多人。但這還只是軍方高層公佈的資料,據負責回收遺體登記死者的專業兵說,真實死亡人數比公佈的人數還要多出近一千人,也就是死了近三千人。

後來我聽說,海岸掩埋了士兵的屍體和殘肢,每當血浪拍打岸邊,都會把沙灘染得猩紅。

譯者注:「skytrainc-47」空中列車運輸機,是美國道葛拉斯公司研製的一種雙發動機活塞式軍用運輸機,是由dc-3客機改裝而成的,於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原型機首次試飛,一九四〇年開始裝備美軍。

譯者注:「多佛海峽」又譯「多佛爾海峽」,連線英吉利海峽與北海之間的重要海峽,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海路之一,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多次著名的海戰。

譯者注:美軍一〇一空中突擊師的別稱。

譯者注:指一種氣球單獨或成序列飄浮並固定在軍事或民用設施之上而形成的障礙網,用於阻擋敵機穿行,保護城市。

譯者注:出自《聖經》詩篇第二十三篇。

一英尺約等於零點三米,三十英尺相當於九米。

譯者注:(德語)注意!附近有傘兵!

譯者注:(德語)點火!看到他們就開槍!

譯者注:(德語)敵人一定就藏在附近,多點上些火把!

譯者注:法語原名為sainte-marie-du-mont,又譯「聖瑪麗杜蒙」。

譯者注:以下分別簡稱一排、二排、三排。

譯者注:拉娜·特納,當時美國一位著名女影星。

譯者注:出自《威尼斯商人》的一個角色,是典型的守財奴形象。

譯者注:knockedup意為「懷孕」。

原書注:實際是源於發明人安瑟爾·凱斯的首字母。

譯者注:戰時為了防備空襲,軍方規定在夜間不準使用燈、火等發光發亮的東西,以免成為打擊目標。

譯者注:《星條旗報》是美國一種軍方的報紙,建立於一八六一年南北內戰時期,其總部位於華盛頓特區。

譯者注:憲兵的英文為「militarypoliceman」,所以簡稱mp。

譯者注:(法語)對不起。

譯者注:(法語)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