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降諾曼底

戰地廚師 深綠野分 第1頁,共2頁

剛剛還是雲翳密佈的夜空,逐漸漏出一絲光亮。月亮從雲層縫隙中露了出來,向四周灑下一片銀光。由「空中列車」c47組成的運輸機編隊劃破一片漆黑,從多佛海峽上空呼嘯而過。

這是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深夜。從機窗向外望去,滿眼都是軍綠色的巨型飛機c47。在機身後部及兩翼中間,黑白相間的條紋清晰可見。光是巨大的c47運輸機就不止一千兩百架,物資運輸機與滑翔機緊隨其後,部隊中還有英軍與加軍。如果有人抬頭看到一列列大型編隊風馳電掣般地劃過夜空,我猜絕對會驚掉下巴。

我揹著降落傘和其他人擠在c47昏暗的機艙內,轟鳴的引擎聲震得我肚子嗡嗡響。這兒原本是貨艙,所以沒有像樣的座椅。窄小的長椅釘在兩側,二十四位乘員的屁股都「懸」在椅子上。每個人都全副武裝、行囊厚重,根本動彈不得。

由窗戶灑進來的微弱月光照亮了我的身邊。我費力地伸開戴著厚手套的手,用手指夾住長方形的金屬訊號器,擺弄了幾下。這小玩意是用來傳送訊號的,在我的擺弄下一開一合,發著唧唧聲。

從英國空軍基地出發後已經飛了兩個多小時。我打了個哈欠,順便用舌頭舔了舔後牙。出發前吃下去的暈機藥還在嘴裡泛著味道,不僅沒有起到止吐的效果,反而更讓人想吐。

我把留在牙縫裡的藥片碎末吞了進去,抬起了頭,正好與坐在對面長椅上的迭戈·奧特加四目相對。這傢伙咧著大嘴,神色猙獰,把頭盔往額頭上拉了拉,壓低了聲音衝我嘟囔了一句「給我把屁股上的軍鏟摘了,小鬼」。

瞧瞧,我早就告訴過他帶的東西太多了,坐下去會很難受。但對我的好言相勸,這傢伙完全沒有聽進去,最後還將一把摺疊鏟別在了屁股上。

迭戈也是炊事兵,我們已經在一起服役一年了。這傢伙總是有點得意忘形,哦不,是非常容易得意忘形。出發之前,他還用推子和隊裡的安迪互相剃了一個「莫西幹頭」,笑稱這樣可以震懾敵人。可是戴上頭盔後,誰又能看得到你的髮型呢?不過話說回來,和他在一起還是挺開心的,這傢伙人不錯。

除了軍需兵之外,機艙內還有財務兵、補給兵和部分醫護兵以及我們炊事兵,全都是隸屬於g連管理部的專業兵。我們每個人的臉都塗得黑一塊白一塊,顏料是我們用亞麻籽油和可可粉調配在一起製成的。

大家的話都不多,也許是緊張,又或許是因為轟鳴的引擎聲蓋過了一切,無論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我猜兩者都有。

馬上就要到戰場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去。唾液黏糊糊的,夾著一股令人不快的苦澀。

機身突然猛地晃了一下,就在這短暫一瞬,我的身體突然變輕了,從腳底到胃部彷彿都被「吊」了起來,但剎那間又忽地墜了下去。我開始出現劇烈的耳鳴。前面有個人從椅子上滾了下去,像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一樣在地板上掙扎。旁邊的人將他扶了起來,應該是麥考利吧。麥考利是最近分來的第四個炊事兵,性格懦弱,沒有一點軍人氣概。不過憑良心說,剛才就算是我摔倒了也會是一樣的下場。身上的裝備都很沉重,沒人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我們都穿著卡其色的傘兵戰鬥服。在軍綠色的內衣外面套著同樣顏色的襯衫,外面套著卡其色的過臀夾克,夾克的肩上鑲著「嘯鷹」徽章。夾克外面用彈夾帶緊緊勒住腰部,肩膀上還繫了揹帶。為了屈伸方便,我們都穿了寬鬆的褲子,褲腳塞入長靴中。夾克和褲子上到處都是衣兜,彈夾帶上裝滿了步槍彈夾。衣服的布料還經過了防化學武器處理。

當然,僅憑一身作戰服肯定上不了戰場。我們每個人都要從時速一百二十四英里的飛機上跳下,為了讓每位士兵即便「落單」也能活下去,光是上面為我們準備的「標配」就已經滿滿當當了。我們背後綁著主降落傘,脖子上掛著黃色的救生衣,前胸則抱著備用降落傘。

我們的腋下還夾著步槍,前胸掛著手雷,手槍則放在槍套中,腿袋中插著短刀與反坦克地雷。水壺、一天的口糧、手電、繩索、手錶、地圖、雨披等都被塞進了背囊與攜行袋中,一把工兵鏟懸在腰間。對了,我們還塞了不少手槍子彈,爆破用的雷管也沒忘了帶。

我還在其他背包中塞了兩口小鍋、一口平底鍋、兩個行動式燃氣爐。大量的火柴、濃湯粉、食鹽和胡椒小罐兒、沒吃完的麵包、烹飪書、烹飪刀具。當然,我也沒忘了帶上奶奶的食譜,這可是我的護身符。

雖然上級三番五次地提醒我們只帶必需品,但大家都當了耳旁風。翻開眾人的背囊,裡面什麼都有——娛樂雜誌、撲克、棒球、家人和戀人的照片,乃至自己寵物的照片。

我們就像掛滿了裝飾品的聖誕樹那般鼓鼓囊囊,運輸機飛行員看到我們後臉色都變了。我們的裝備幾乎超過重量限制,或者已經超了一點。

總之,每個人都帶了太多的東西,多到我都懶得去一一列舉了,為了帶著這些東西行動,我們使出了渾身解數。就連頭盔都成了我們裝東西的地方。小型急救箱被我們用膠帶貼到了頭盔前面,就像是趴在牆上的壁虎。

每個人都武裝到了牙齒。這也難怪,因為這次奇襲,我們要從被納粹德國佔領的法國展開。

「郊遊時間就要到了。要是有人因為昨天推遲了行動時間而打不起幹勁,我就狠狠地打他的屁股。」

中士站在我們身後放聲大笑,大聲鼓舞著我們計程車氣。這次的行動名為「d-day」,原計劃昨天行動,可惜天公不作美,不得已推遲到了今天。這一推遲,究竟是吉是兇,只有天曉得了。

尾艙門閃起了紅光。坐在最前面的管理部部長站了起來,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扯著嗓子最後叮囑我們:

「諸位!我們剛剛飛入了被納粹德國佔領的歐洲大陸。目標是位於法國諾曼底的科唐坦半島。這次,要麼是我們去見上帝,要麼是我們把希特勒送下地獄!」

此時,飛機稍稍晃動了幾下,待飛機恢復平穩後,管理部長繼續說道:

「這次作戰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保障g連的物資補給、幫助設定司令部與救護站、負責部隊的飲食。這是我們專業兵發揮能力的絕佳機會!我們的任務重心是支援,可不是為自己搶什麼戰功。要是大家走散了,就依照之前已經降落的先遣部隊訊號燈為目標,先趕到集合地點。都聽清楚了嗎?」

「是,長官!」

「牢記我們的口號——supportingvictory!(支援勝利)」

「supportingvictory!(支援勝利)」

「起立!排隊!拿好開傘鉤!」

我們一個個像螃蟹一樣起身集中到機艙正中,與對面的人交叉組成佇列,右手舉著主降落傘的開傘鉤。在我們頭上掛著一條名為「牽引繩」的鋼纜,跳下時要將鉤子掛在上面,依次從後艙門跳下。現在開傘鉤和降落傘都已經準備完畢。

「把開傘鉤掛到牽引繩上!」

聽到命令後,大家齊刷刷地將鉤子掛到了牽引繩上,一時間金屬撞擊聲大作。位於隊尾的中士喊道:

「報數!」

與平時的報數相反,這次是從隊尾往前。後一個人一邊確認前面人的降落傘狀況一邊報數,當最前面的麥考利瑟瑟地擠出一聲「1號,準備完畢」後,尾艙門便開啟了。

一股強風立刻灌進貨艙,儘管我們揹著很重的裝備,但仍然得用力站穩。我的心臟比剛才跳得更厲害了,下巴緊張地合不攏,不斷地在心裡默唸「夥計,你沒問題的,放輕鬆,照訓練那樣去做就可以了,絕對會平安著陸」。我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嗓子已經冒煙了。

c47伴著轟鳴的引擎聲從雲層中開始下降,我的五臟六腑彷彿被提到了嗓子眼。降落指示燈還是隻閃著紅光。

「上帝啊,這麼多船……得有幾千艘吧?」

聽到身後的醫護兵斯帕克嘟囔了這麼一句,我也不由得向下望了一眼。漆黑的海面令人害怕,上面漂著黑壓壓的軍艦,一直延伸到昏暗的地平線。軍艦與我們運輸機都向著一個方向前進。在朦朧的月色下,浮在空中的阻塞氣球散發著銀光,不遠處可見法國的海岸線。

無數裝滿了士兵與武器的軍艦與運輸機在海面與空中集結,向著同一個目標進發。

「這場戰役,太震撼了……」

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總覺得接下來將要發生不得了的事情。回想起孩提時代,我被漫天繁星所震撼的時候,曾感受到一股超越人類的偉大意志。此時即便上帝的巨手從海的另一端伸展出來,我也不會覺得有半點奇怪。

昏暗籠罩著一切,海洋、陸地、天空乃至整個世界,不過都是一盤棋局,無數的棋子被棋手推動。而我,毫無疑問,也不過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主與我同在」。

有人開始誦起《聖經》詩篇中的一節,就在這時,一道火光在我眼前炸裂!

四周響起了巨大的轟隆聲。地面驟然間升起了無數光亮,迫近到我們跟前時發生了爆炸。是敵人的對空導彈!運輸機終於來到了法國上空,下方是一望無際的陸地。

「受到敵人攻擊!請求降落!」

「還早呢!這兒不是降落地點,現在跳下去誰知道會落到什麼鬼地方!」

在指揮員與駕駛員的怒吼號中,激烈的炮擊仍在繼續,機體在劇烈地上下晃動。筆直飛來的曳光彈擊中了旁邊的c47,飛機開始不斷翻轉下落,機上計程車兵接連跳下飛機,但火勢蔓延到了他們的降落傘與作戰服上,我不由得調轉了視線……

我們乘坐的運輸機劇烈地抖動,機身彷彿發出了悲鳴。雲霧從開啟的艙門外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我們所有人東倒西歪。強風令人透不過氣,身邊有人嘔吐起來,我胃裡的東西也湧到了嗓子眼,於是趕快用手捂住了嘴。可惡,所謂的暈機藥沒有半點作用,我恨不得趕快跳下去!

又一陣巨大的晃動震得我踉蹌著跪到了地上,剛才握著的小型金屬訊號器滾了出去,我急忙伸手去夠,但沉重的裝備壓得我直不起身子。現在讓我們跳下的話,肯定會在我這裡卡住。

「再耽誤下去我們都要被燒成灰了,還不能降落嗎!?」有人喊道。

哦不,再等等,我還沒站起來。我伏在地上,連拾起的金屬訊號器都放不進口袋,就在這時,一隻戴著厚手套的大手出現在我眼前。

「蒂姆,你還好嗎?」

會這樣稱呼我的只有一個人,頭盔壓得脖子發沉,我吃力地抬起了頭,果然是愛德華·格林伯格。他向我伸出了手,黑色的瞳孔中閃現著曳光彈的火光。也許是平時一直戴著眼鏡,而現在沒戴眼鏡的緣故,他的眉頭一直緊鎖著。

「不好意思。」

我抓住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到這傢伙時,我總是聯想到鉛筆或者是鋼筆的筆尖,估計是因為他的身形過於纖細以及下巴太尖。愛德向我點了點頭,用拳頭捶了捶綁在我胸口上的降落傘包。

「拿好金屬訊號器啊,這東西弄丟了可就糟了。」

「不說我也知道,只不過戴著厚手套不方便,所以衣兜的紐扣沒繫好……」

話音未落,一束更大的火光在我們的飛機周圍爆炸,這時後艙門閃起了綠燈,是降落的訊號!

「出發!跟上我。」

管理部部長吼完後便從艙門跳了出去。我貼著機窗目送著少尉下落的身影,看到他在雲層中穿梭著,最後降落傘綻開了一朵白花。但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身後的麥考利卻拖著哭腔怎麼也不肯跳下去。

「跳不了!速度太快了!」

「快跳!快點,渾蛋!」

在戰友們的叫罵聲中,可憐的麥考利咆哮著跳了出去,轉瞬間就被黑暗吞噬。隨著「出發」的叫喊聲,戰友們一個接一個跳出艙門。我拉下了頭盔,倒吸了一口涼氣。麥考利說得沒錯,運輸機的速度比訓練時快太多了。毫無疑問,這是因為飛行員畏懼防空炮火所以沒有按規定的速度駕駛,平日裡那無所畏懼的「嘯鷹」作風連這點考驗都禁不住?

愛德跳了下去,現在輪到我了。我不禁冷汗涔涔,艙門的扶手外漆黑一片,黑壓壓的大地彷彿張著巨口,曳光彈不斷在我的眼前掠過。

「快點!小鬼。」

醫護兵斯帕克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跌出了艙門,瞬間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重力。我不禁對著斯帕克大喊道:「你對得起你左臂上的紅十字嗎?!」

自動牽引繩被我拖了出去,長度延伸到盡頭後「啪」地一下斷開,一股力量傳到我的肩頭。當我好容易挺直脊背,重新調整身體的姿勢後,降落傘終於開啟了。我感覺身體騰地被「拽」了上去,穿過胯襠的綁帶頓時向上勒得死死的,擠得我「老二」生疼,徹骨的疼痛順著襠部一直竄到了腦袋頂。我又忽然感到腿肚子附近一陣輕鬆,低頭一看,裹在腿上的腿袋掉了下去,不久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中。可惡,我還專門用它裝了地雷和匕首!

高射炮和機關槍耀眼的火光不斷從下方襲來。中彈燃燒的運輸機在爆炸聲中斷成兩節,我漂浮在一片槍林彈雨中,只顧著祈禱自己能平安無事。

「啊啊,我真是一個膽小鬼。」

我邊自言自語著邊解開了武器袋的綁帶,讓武器袋先落了下去。地面越來越近,眼前出現了影影綽綽的灌木叢,我躲避不及,一下子紮了進去。細小的枝幹刺得我渾身疼痛,又因為身上裹著降落傘,挺起上身也著實費力。胸口的卡扣還沒解開,我趕忙拔出綁在靴子旁的小刀割斷了繩子,這時灌木枝因承受不了我的重量而折斷,我猛地栽到了地面的草叢裡,臉上沾滿了露水。

下巴的頭盔繩釦被拉松,頭盔隨之摔了出去。就在我伸手去夠頭盔時,四周響起了駭人的機槍聲。我急忙躲進灌木叢中,屏住呼吸。躲了一會兒後,我重新戴好頭盔,將掛在樹枝上的降落傘拽了下來,攢成球狀藏在了灌木叢裡。

我拿下肩上的步槍,將手指放在扳機上警惕著黑暗處。周圍有幾棵零星的樹木,灌木叢的長度大約有三十英尺,我完全搞不清自己落在何處。

「按訓練時那樣去做就好,按訓練時……」

我的心跳快得驚人,一聲聲震動傳入腦膜中。我努力平復著心情,告訴自己像訓練時那樣做就好,但從剛才開始就不絕於耳的槍炮聲使我心神不寧。我摸到了先落下的武器袋,取出了反坦克地雷和手榴彈,也不知道其他戰友的情況如何,周圍沒有他們的跡象。我開始後悔跳出的時候有那麼一瞬的猶豫,要知道跳下時稍稍晚一步就會和前面的人拉開很大距離。我抬頭看了看天空,筆直向上的高射炮火光,猶如射向天空的煙花。

集合地點好像是在一個小村……是叫「聖瑪麗」還是什麼來著?

我從左腰的小包中翻出地圖,無奈光線太過昏暗,無法看清上面的小字。月光也被雲層遮擋,只能藉著防空炮的點點火光瞪大眼睛尋找著地圖上的地名。

「訊號燈到底在哪兒?」

我們曾經用沙盤模型講解過作戰計劃,地標部隊會是第一批先遣部隊,他們會設定訊號燈。但現在完全找不到類似的東西。就在這時,我聽到不遠處有人在大喊:

「alarm!fallschirmjäger!」

「machtdasfeueran!schießt,wennihrsieseht!」

有人說話!但這不是英語,也不像法語,因為這發音不像老家路易斯安那州那些法國後裔,我判斷這是德語,於是急忙悄聲藏了起來。一股熱氣突然襲來,周圍也被照得通明。我從灌木叢中向外望去,發現三英尺外的地方有一戶燃著大火的民房,幾個德國兵模樣的人正在周圍。一位軍官正在對奔走著計程車兵大聲發出命令,幾位點著火把計程車兵將餘火拋向了民房,之後抬頭看著天空。

「derfeindmusssichirgendwohierverstecken.machtmehrlicht!」

我祈禱那只是一座空房,不過定睛一看,好像有平民倒在房門口。也許是這家的住戶,不知道還有氣沒?可我一個人貿然前去無疑也是送死,就在我犯難的時候,房門中竄出的熊熊大火吞噬了那個人。

總之得先從這裡離開。我必須找到戰友,不管是誰都好。

我盡力壓低聲音,將地圖捲起塞回背包,抱著步槍離開了灌木叢,在草叢中匍匐前進。走了僅有幾米,突然間樹葉咔咔作響,我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還好,並沒有什麼情況,一隻田鼠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冷汗浸透了我的全身,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田鼠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似乎感到了危險,在我面前橫穿而過,鑽到了樹根下。我挺起上身,繼續前進。

我摸出灌木叢,穿過一處生長著幾棵樹的草叢,終於來到了一片蔥鬱的樹林。可供隱蔽的地點一下子多了起來,我停止了匍匐前進,開始弓著腰快速移動。就在這個過程中,我感覺似乎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我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急忙往後跳了幾步。這時我才看清地上倒著一個士兵。

「抱歉,你還好吧?」

我試著和他說話,結果嚇了一跳。這個人伏在地上,臉向左偏,眼睛睜著一動不動,左肩上縫著和我一樣的第一〇一空降師「嘯鷹」的徽章。他的肩章上沒有標識,應該是個二等兵。

我用步槍將他翻了個面,這人我不認識。他的上身早被燒得漆黑,右半邊臉不見蹤跡,右臂已經支離破碎。只剩下的幾根手指,還死死抓著四四方方的看起來很重的布袋。他的身邊有個倒下的三腳架。循著屍臭而來的蒼蠅落在了他已經變得空洞而混濁的眼球上。

我感覺胃中一陣翻滾,不由得吐了出來。又酸又苦的胃液湧了出來,我趴在地上不停地嘔吐。

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出現了訊號器的唧唧聲。是同伴的訊號!然而此時我才發現,原本應該握在手裡的訊號器,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跡。一定是剛才在運輸機裡為了緩解緊張把玩的時候掉了。這下可糟了,如果我不能馬上給出回應就會受到同伴的攻擊!

「flash。」

是我們的接頭暗號!

「……thunder!」

「噓,小點聲」。

身後的草叢中閃出一個人。定睛一看,是戴著銀框眼鏡的愛德。他把手指放在嘴邊,做出「噓」的動作,揮手示意我過去。我弓著腰快速移動到他的身旁,因為跑得過猛,我們的頭盔差點撞到一起。

「啊,抱歉。」

「放輕鬆。」

在愛德的身後,是那個容易得意忘形的迭戈。突如其來的如釋重負讓我有一種想擁抱他們二人的衝動,但迭戈卻皺起他粗粗的眉毛躲開了我。

「你還是離我遠點吧!你吐了一身哪。」

這時我才想起來,剛剛吐了自己一身。我用手套擦拭著嘴角,思考著如何損迭戈幾句。愛德指了指草叢的另一側,我看到他黑色的瞳孔裡閃著曳光彈的火光。

「那邊那個倒下的人狀況如何?」

「不清楚啊,我也是剛發現。那人早就死了,臉都只剩了一半,也是我們一〇一空降師的人,還拿著厚重的四角背袋,另外還有一副三腳架。」

「那個是訊號燈的背袋吧,應該是先遣部隊的降落引導兵。」

愛德輕嘆了一口氣,之後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背。

「走吧,再磨磨蹭蹭的話我們一樣也會玩兒完。」

我們三人形成一個縱隊沿著樹叢前進,我拿著步槍,跟在愛德身後,身後的迭戈瞪大眼睛,警惕著四周。他個頭矮小,但體格粗壯,現在又揹著厚重的裝備,腿被壓成了羅圈形,看起來活像來森林探寶的「矮人族精靈」。

我們的降落地點似乎比預定地點往西南方向偏離了不少。待摸到集合地點聖瑪麗·迪蒙村周邊時,天早就矇矇亮了。我看了一眼手錶,時針已經劃過了五點。雖然我們也訓練過徹夜強行軍,但沉重的裝備加上降落時的跌跌撞撞,讓我們著實疲憊不堪。

盟軍已經解放了聖瑪麗·迪蒙,廣場一隅堆滿了士兵的屍體……有美軍、英軍、加軍,還有平民的屍體。廣場對面用帳篷臨時搭建了一處簡易衛生站,軍醫正在治療傷員,裡面傳來撕心裂肺的號叫。當我踏上浸有新鮮血跡的石階時,散亂在石階上的彈殼發出刺耳的聲音。

「怎麼回事,就來了這麼點人?」

迭戈攤開雙手,指了指稀稀拉拉的隊伍。他說得沒錯,在我們之前趕到集合地點的同伴並不多。降落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了,視線範圍內也不過只有百十來號人。我把救生衣和降落傘等已經用不到的裝備交給了軍需科,減輕了一些行囊。

在村中的街角,戴著帽子的老人和我不認識的下級士官們湊在一起閒聊著。我沒有看到g連和管理部的人,也沒有見到我們的那位戰友——麥考利。

「也不知道麥考利怎麼樣了。」

「八成是害怕得藏起來了吧,也沒準是回家找媽媽吃奶去咧。」

迭戈挖著鼻孔滿不在乎地說道,之後又把手指往夾克的下襬上蹭了蹭。麥考利是一個月前突然調到我們部隊的,和我們三個人並不算有多熟,但不管怎麼說也是我們的戰友,他在跳傘之前又那麼害怕,我還真的有些擔心他。

我邊走邊摘下了頭盔,讓悶了好久的頭皮透透氣。廣場附近有個教堂,牆壁佈滿了彈痕,邊上德軍的死屍堆成了小山,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六月的風,伴著海的味道拂過這座村落。村中景色平淡無華,讓我想起了老家那些緘默而又樸實的老人。和煦的朝陽落到一戶戶灰色的民房上,洋溢著一股嫻靜的氣氛。雖然同為法國,但這裡和傳說中燈紅酒綠的巴黎迥然不同,既沒有霓虹燈,也沒有人群熙攘的喧囂感,甚至酒館前面都沒有扎堆的年輕人。

畜舍中有隻瘦弱的奶牛,旁邊還倒著一隻已經死去的小牛。對面的民房門口有一條髒兮兮的小狗,拖著長長的口水。茫然遠眺過去,只見民房的陽臺上窗戶半開,綻放著鮮紅的牽牛花。透過窗戶,又能看到裡面的一位老婦人,但她與我四目相對後,便馬上避開了我的視線。

在離民房區不遠的一處空地上,我們和g連二班的亞倫班長碰了個頭。他是我們現在的上級,在訓練時就深得大家信賴。

「呵,你們三個都到了,管理部其他人呢?」

亞倫班長用他那短粗的手指搔了搔烏黑的鬢角。他身材並不算高,不過軀幹和脖子周圍的肌肉高高隆起,顯得十分健壯。我總感覺他有一種獵人的氣質,如果他能以美國北方的藍天和宏大森林為背景,拍攝一張微笑著手舉麋鹿雙角的照片,旅遊觀光局肯定馬上就會打來電話邀他做廣告模特。但聽說他的老家在愛達荷州。我腦中浮現出拖拉機行駛在廣袤的農田上,穿著紅色法蘭絨襯衫的農民抱著一大筐土豆的情景,這也挺符合亞倫班長的形象。

「我們好像走散了,沒見到其他人。」

「大家的情況都差不多,當時所有運輸機的飛行員都很慌張,沒到預定地點就讓大家跳傘了。可是我們沒時間等其他人了,已經集合的人要陸續投入戰鬥。你們也有任務,準備好了嗎,小夥子們?」

「是,長官。請指示。」

亞倫班長交給了我們一項任務,在西南的一處村落中搭建野戰炊事場所。村落名叫「伊斯維爾」,此前德軍長期駐留在此,但盟軍已經趁夜解放了那裡。

「第五〇一團已經驅逐了伊斯維爾的德軍,現在那裡是安全的。野戰醫院設在當地地主的城堡內,你們負責在院子裡搭建炊事場所。」

「在院子裡搭野戰炊事車嗎?不能用城堡裡的廚房?」

「好像是停水了,而且那棟城堡的主人是個老頑固,不讓我們用廚房。不過也沒關係,軍需科的給水部隊就要到了,到時候就有辦法了。」

「明白了。但這不是營級炊事兵的工作嗎?」

「誰知道他們跑到哪裡去了,總之還沒有會合。但司令部的長官已經餓得受不了了,所以需要你們多幫幫忙。」

野戰炊事車需要的手推車和各種工具,已經送到了前面道路盡頭的前進補給站中。我們和班長敬禮告別後,沿著這條碎石路繼續前進。

這條碎石路極為狹窄,窄到只能通行一輛卡車。沿著它向下走到一處空地,就到了所謂的「前進補給站」,這裡不過是一處極為簡陋的野戰據點,充其量就是撐起了帳篷,擺上了幾張桌子而已。

帳篷上釘了一張紙,正被風吹得唰唰作響,上面潦草地寫著「四二六補給部」幾個字。每當卡車通過時,紙就被風吹得老高,估計不久就會被吹掉。補給品裝在纖維板箱中,但數量也不過才幾十箱。在後面的空地上,運輸部隊正從卡車上搬下補給品,並進行分類。其中有一箱補給品翻倒了,迭戈還上去幫了一下忙。

我和愛德看了看帳篷裡面,幾個補給兵正在來回走動,看樣子都不像老手。大家應該都是初次上戰場,我們也不知道應該找誰。這時,我們注意到在桌子內側處的一個留著一頭張揚紅髮的補給兵,他正緊緊地盯著單據。

「我們是第五〇六團第三營的炊事兵,接到上級命令,來這裡搬運野戰炊事車。」

愛德自報家門後,這位身材高大的補給兵轉身面向了我們,他摘下了夾在耳後的鉛筆,一邊搔著一頭紅髮,一邊向我們走來。

「第三營?哪個連?」

「g連。我是三等專業兵愛德華·格林伯格。」

軍隊的組織結構,尤其是名稱非常複雜,入伍之後我才漸漸搞懂。但一開始對於什麼「師」「團」「營」等,真是摸不著頭腦。一般來說,規模是按「師、團、營、連、排、班」這個順次逐漸遞減。我來舉個簡單明瞭的例子吧。

比如說,把美國陸軍比作一個國家的話,什麼什麼「軍」,什麼什麼「集團軍」就類似於「州」。這樣的「州」有不少,就拿「第七集團軍州」來舉例。「第七集團軍州」裡有很多「市」,其中一個就是我們「第一〇一空降師市」。

「第一〇一空降師市」下面又有很多「鎮」,比如「第五〇一傘降步兵團鎮」「第八一空降防空高射炮營鎮」「第三二六空降醫護連鎮」等。部隊名一般都是由數字和其任務組成。另外,相應的行政機關也與州、市、鎮相匹配,如「團司令部」「營司令部」。

按照這種比方,我所在的城鎮,就是「第五〇六傘降步兵團鎮」。

在鎮上也還有很多學校。如「反坦克連學校」「炮兵連學校」這兩所專門學校,以及三所步兵學校。三所步兵學校分別為「第一營學校」「第二營學校」「第三營學校」。

我是「第三營學校」的學生,我們一共有四個班,分別是g連、h連、i連以及一個軍需連。

我所在的便是g連。g連的課程基本圍繞作戰展開。為了進一步細分學生的職能,年級裡近兩百名學生被編入第一、第二、第三步槍排及火力排四個佇列。顧名思義,步槍排就是以步槍為主要武器的機動步兵隊,而火力排則是使用機關槍、迫擊炮等重型武器的部隊。一個排又細分為幾個班,每個班有十二個人。

連長類似學校裡的「班主任」,長官就是各科的教師,傳達教師指示的下級士官相當於「班委」,這樣解釋簡單得多。至於那位長得像獵人的上級,亞倫中士,是二排二班的頭頭。

二班就是我所處的隊伍,我主要負責炊事方面的工作。我們也參與作戰,但吃飯時間要為大夥準備伙食,平時優先聽從「管理部」——相當於學校委員會的命令。只有在訓練中通過資格測試晉級為專業兵的人才可以加入委員會。醫護兵也屬於專業兵之一,相當於帶病人和傷員去醫務室的保健委員。醫護兵也參與作戰,但國際法規定醫護兵只能使用武器自衛,不能傷人。

簡而言之,我來自「美國陸軍國」的「第七集團軍州」,住在「第一〇一空降師市」的「第五〇六團鎮」,是「第三營學校g連班」裡的一名學生,坐在「二排二班」的位置,是食堂的值日生。

「我叫蒂莫西,同屬g連,五等專業兵。」

紅髮補給兵把鉛筆夾回耳後,與我握了握手。他面色白皙,鼻頭和臉頰上長著點點雀斑,年齡在二十歲上下。

「我是第四二六空降補給連的奧哈拉,野戰炊事車就在外面,順帶把醫院用的罐頭也捎上吧。」

我往紅髮補給兵奧哈拉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三個印著大大的紅十字的木箱。

「雖然數量不多,但總比沒有強。貨車不夠了,麻煩你們自己推過去。」

奧哈拉轉著手中的鉛筆,並敲打著手中的資料夾板,略顯焦躁。

「計劃趕不上變化啊,所有的物資都耽擱了。剛到的人又得馬上前往戰場,所以人手實在不夠。我們也只是負責後方支援,物資延誤了我們也沒辦法。」

「就是說,補給品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充足?」愛德問道。

奧哈拉聳了聳肩,「用滑翔機運送的部分物資應該這兩天會到,至於大件物資誰也打不了包票。你們也知道現在登陸作戰正處於白熱化階段,按通訊部傳來的訊息看,‘奧馬哈灘頭’的戰鬥正陷入苦戰,如果他們不能攻下那片海灘開啟通道,車隊也進不來。你們最好也想一下怎麼節約配給口糧,熬到物資進來。話說回來,你們在哪裡降落的?」

奧哈拉就像開啟了話匣子,和我們聊個沒完。這時候,左臂戴有紅十字袖章的醫護兵們從帳篷前走過,手上拖著軍綠色的布包。這布包又叫空降包,長度夠長,五六歲的孩子在裡面橫躺也沒問題。

「你們要去伊斯維爾的話正好!跟著他們去吧。他們應該也是去救護站的。」

「他們出發得也太晚了吧,救護站的物資沒有用完吧?」

「已經有部分醫護兵先過去了,這幾個是留下來尋找下落不明的空降包才延誤的。說起來a-5型空降包還真是耐用,用結實的帆布做出來的就是不一樣。稍微的超重或者摩擦,完全不會把它弄壞。」

看奧哈拉越說越起勁,我不禁笑了出來。

「你知道得可真多。」

「當然,我家就是賣布的,你們有需要的話儘管找我!我家有上好的麻布、南方進口的綿綢。還有,我家的帆布可都是自己做的!就在新英格蘭,店名叫‘奧哈拉紡織品商店’。打電話或者發電報都可以……」

「好,知道了,謝謝你的好意,我們該回去了。」

奧哈拉說個沒完,再這麼聊下去天都要黑了。我們趕快表明了去意,向帳篷後面走去。

「就用那輛板車吧,從伊斯維爾借來的。要是遇到了車的主人讓你們還給他可千萬不能答應,用完一定要送回來,不然就不夠用了。至於怎麼走,你們就跟著醫護兵……」

「知道了,知道了。」

我們揮了揮手後,奧哈拉又看向手上的資料夾板,埋頭繼續工作。

我們戴上頭盔走到帳篷後面,看到了他說的板車。板車確實不像軍隊用的手推車,更像農民耕田用的三輪車,又大又舊。

我和愛德分工合作,把三箱沉重的配給口糧扛上車疊放整齊,然後小心翼翼地拉動板車。這時我發現左邊的把手搖搖晃晃的,似乎不太好使。

「還差野戰炊事車和水箱。迭戈人呢?」

我探頭尋找迭戈,在層層堆積的箱子後面看到了他短粗的身影。他正跟一個高個子的金髮男子聊天,走近一看,原來是g連的機槍手萊納斯·瓦倫丁。

萊納斯大我兩三歲,我和他不算特別熟,所以並不瞭解他的秉性。但他的相貌確實讓人過目難忘,那稜角分明的臉龐配上金髮碧眼,再加上挺拔的身材……簡直媲美好萊塢演員。他的帥氣不是清秀型的,而是最接近理想中計程車兵形象,就算他哪天出現在徵兵海報上我也不會覺得驚訝。我們駐紮在英國基地的時候,甜甜圈店裡的年輕女店員甚至誇他說:「那強壯的體格加上深情的眼神和柔軟的嘴唇,簡直不能再可愛了。」當然,我是無法理解這種「可愛」的。

見我們走近,萊納斯揮了揮手。

「嘿!小鬼、四眼兒!你們來得正好!」小鬼說的是我,四眼兒自然就是愛德了。

「正好?」我問道。

迭戈似乎已經聽了一半,正感興趣地向前探出身子。萊納斯嬉笑著,兩手手掌在胸前比出兩個圓,彷彿自己是託著巨乳搖擺著身子的拉娜·特納。

「難不成這兒有大胸美女?」

「真遺憾,回答錯誤,我的小處男。我說的是備用降落傘。」

「啥?」

「我正在蒐集可用的降落傘,越多越好。如果你們還有的話能不能給我?」

「但我們剛剛交回軍需科了。」

我感到有些疑惑,他為什麼要蒐集降落傘?旁邊的愛德也一臉驚訝,他環抱雙臂向萊納斯問道:「降落傘可是貴重物品,私自倒賣不妥吧?」

「我自然有我的用途,反正不是用來幹壞事,但這事不能告訴上級。我剛剛跟迭戈也說了,如果你們願意幫我的話,我可以用其他好東西跟你們交換。」

「難道是紅酒?」

嗜酒如命的迭戈彷彿聞到酒味一樣興奮地靠近萊納斯,萊納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抱歉,不是紅酒,而是上好的西打酒。」萊納斯故意模仿法語的腔調補充道,「可以給你們一人一瓶。」

「西打酒?就是蘋果酒吧,你從哪兒搞來的?」

「我要!」迭戈拼命點頭,「只要有酒精,別管是西打還是東打我都要!我剛才看到帶著備用傘的人,只要我弄過來你就給我是吧?」

「決不食言!還是你爽快。」

萊納斯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露出一貫的爽朗笑容與迭戈握了握手。這時,補給站對面傳來呼喚萊納斯的聲音,是g連司令部的參謀們。

「嘖,又來亂指揮人了,明明好不容易才和大部隊會合。」

萊納斯一邊抱怨一邊拍我的肩膀,「那輛板車,左邊的把手要壞了吧?推的時候可要小心,儘量不要把重心放在左邊。」說完他便朝看著這邊的長官們走去了。

我們跟著醫護兵,出發前往伊斯維爾。愛德和醫護兵推著炊具車走在前面,迭戈拿著步槍在一旁護送,我則負責推板車。聽從了萊納斯的建議,我將板車的重心靠向右側,果然感覺輕鬆了不少。

去伊斯維爾的路基本被我軍控制了,並沒有什麼危險,但仍舊不時傳來槍聲和爆炸聲,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火藥味和血腥味。

碎石路兩邊的草地上美國兵、德國兵、英國兵屍體橫陳,混亂交錯,登記死者的軍需科士兵們將他們按國籍一個個分開後,又再一次堆到一起。道路的另一側,大批投降的德國士兵兩手高舉,緩步前行,戴著美國陸軍第八二空降師徽章計程車兵們手拿步槍緊盯著他們。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迭戈豎起中指朝他們喊道:「去你媽的納粹雜種們!」一個德國士兵用他那碧藍的眼瞳死死地盯著我,我忍不住避開了他的視線。

一路前行,霞光萬道,路旁可見舊柵欄圍起來的牧場和毀壞的涼亭。再往裡走,只見一片茂密的蘋果樹林,綠葉叢生,鬱鬱蔥蔥。林中有一釀酒廠,狹小殘舊。一位老人家佝僂著腰出神地望著天空。忽然想起,自登陸法國以來,我從未見過任何當地的年輕男子。

過了一會兒後,我們瞥到幾塊已經變形扭曲的鐵板,迭戈停下了腳步,我不禁也觀察了一下。鐵板似乎是飛機的一部分,如機翼形狀般的大型鐵板紮在了草叢中間。

「是滑翔機,真慘哪。」

周圍聚集了很多普通士兵和下級士官,一個個滿面塵土,正從裡面往外搬出箱子及傷員。穿著農服的老人和女人也湊在一起幫忙,但仍是不見村中年輕男人的身影。

我感到詫異,「年輕的男人都去哪兒了呢?」

一個強壯的下級士官把一個外形奇怪的黑色物體交給了醫護兵,我好奇地瞄了一眼,居然是一隻穿著靴子的人腳。我和迭戈嚇了一跳,迅速跟上了走在前面的醫護兵。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開始思考萊納斯的事情,他為什麼要蒐集備用降落傘呢?但怎麼也理不出頭緒,如果是拿去倒賣的話,靠備用降落傘能賺多少錢?登陸戰已經收尾了,在這種窮鄉僻壤,他蒐集了之後能賣給誰呢?

「難道……是什麼秘密任務?」

如果真是秘密任務的話,似乎說得過去。萊納斯很受長官們青睞,真有什麼秘密是我們不知道而他知道的,倒也不出人意料。

「別在那邊碎碎念,老子瘮得慌!」

「啊!」

迭戈黝黑的臉龐忽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嚇了我一跳,心臟幾乎跳了出來。

「你小子別突然衝出來嚇我好嗎?我在想萊納斯蒐集備用降落傘的原因,你就不好奇?」

「一點兒也不,淨瞎想些有的沒的。我們到目的地了!」

伊斯維爾比聖瑪麗·迪蒙小得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農地也不大,裡面最多有瘦小的奶牛和母雞。村中寂靜無聲,廢棄的舊屋隨處可見。一直走到村子的中心,人家才多了起來,房子也比剛才密集了許多。

在一面薔薇盛開的籬笆牆後面,我們看到一間十分別致的房子。大門周圍的雜草有被人踩過的痕跡。透過窗子往裡望去,幾個酒架整齊地排放著。當我想走近一探究竟之際,腳底下忽然踩到了什麼圓圓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個破裂的酒瓶。地面上雖然沒有被酒打溼的痕跡,但瓶底還殘留一點酒尚未蒸發,看樣子這酒瓶是不久前誰掉落在這裡的。

旁邊是一間普通的民房,屋前晾著幾件衣服在陽光下隨風飄揚。眼前安穩的畫面跟外面戰火連天的景象彷彿不是同一個世界。我停下腳步,望了望晾衣服的繩子,一個年輕的女人從屋裡慌慌張張地走出,迅速收起了晾曬的衣服,又立刻返回屋子用力關緊房門。

穿過村子,沿碎石路向前,一片綠意中現出一棟城堡,這就是野戰醫院。城堡雖不高,面積卻很大。周圍樸實的景色與這華麗的石砌別墅對比鮮明。從窗戶的數量推測,房間應該不少。走在外面,硃紅的房簷加上古老的石壁,四處都散發著歲月的痕跡。但踏進內部,到處可見的紅十字帳篷瞬間把我拉回了現實。

和醫護兵道別後,我們三人推著野戰炊事車向院中走去。院子裡與剛才截然不同,沒有隨處可見的傷員和救護車,只有一輛軍需科給的供水車孤零零地停放著。

我們與剛抵達的軍需科士兵合力組裝爐灶,這時同屬g連的布萊恩按著頭上印有紅十字的頭盔小跑了過來。布萊恩體格比我健壯,看起來呆愣愣的,活像一根大木頭樁子。他上身穿著偏短的卡其色夾克,袖口和腰間用橡皮筋收緊,外面還套著醫護兵專用的帶掛鉤揹帶。

「太好了,你們三個都平安無事。水可以用了嗎?」

「現在要用?我們正要往水箱裡蓄水,待會兒接上管子就可以了。」

說完後我看了一眼布萊恩,不禁嚇了一跳。他的手不斷顫抖並且沾滿鮮血,不過看起來那似乎不是他的血。儘管他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但完全看不出半點兒疼痛的模樣。

「我需要些水清洗傷口,但來不及去井邊打水了。你們能分點給我用嗎?」

「當然了,現在就給你。」

我們連忙卸下背上的行囊,掏出裡面的摺疊帆布袋。軍用的帆布袋防水效能很好,展開後可以當水桶用。我跟布萊恩先裝了四袋水運回別墅。但剛一踏入別墅,我就被濃濃的血腥味嗆得喘不過氣,不停地咳嗽。

走廊、房間、地板上躺滿了傷員,軍醫大聲做著指示,醫護兵們急匆匆地進行著急救處理,現場一片混亂。「嗎啡不夠了,快拿新的來!」急促的怒吼聲此起彼伏,一個斷了腿計程車兵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受傷的野馬般全身顫抖,正被臨時叫來幫忙的兩名村婦死死按住。在他的旁邊有一個士兵躺在地上不停地眨眼,腹部的器官已經露出,裡面清晰可見……

「……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啊。」

布萊恩吐了一句苦水。他雖然體格強壯,性格卻溫厚老實,連教官也說過他不適合當軍人,後來就成了不用戰鬥的醫護兵。現在看來,他連當醫護兵也不太適合,不如連醫護兵也別幹了,估計哪天幫傷者處理傷口時自己也會跟著暈血。

此時,走廊那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喂,布萊恩!給我動作快點,別磨蹭了!」

光聽這粗魯的口氣我也猜到是誰了。我們急忙走進傳出這聲音的房間,看到一個矮小的醫護兵正在幫傷員的頭部做處理。他左臉頰上掛著一道血痕,正是降落那天從後面推我下去的斯帕克。斯帕克好像比我大一歲,現在應該二十歲。個子不高,僅達到入伍的最低標準,性格卻比誰都高傲。雖然戴著紅十字袖章,但我覺得沒有誰比他更不像醫護兵的了。

「愣著幹什麼啊小鬼,我要縫合傷口,過來給我按著。」

「啊,讓我按?」

我回頭一看,布萊恩已經仰面倒地。手上兩個帆布袋都翻了,好不容易運來的水都白費了。

沒辦法,我只好蹲在斯帕克身旁幫忙,但又不知該幹什麼。負傷計程車兵背後墊著揉成一團的毛毯,以便撐起上半身,他的頭被斯帕克用紗布狠狠按著。白色的紗布已經被血染成紅色,連斯帕克的袖口也在滴血。也許是不知道自己的傷勢輕重,這個傷員褐色的眼珠不停地轉動,焦慮不安地看著我們。

斯帕克不耐煩地催促道:「你倒是快幫我按啊!用力!」

我戰戰兢兢地按住紗布,斯帕克趁機從挎在肩上的醫療包裡拿出針線、剪刀和繃帶。那一刻,從指間傳來的血液的溫度讓我幾欲昏厥。

「可以放手了,接下來幫我拿這個。」

我抱著斯帕克塞給我的血漿瓶,背過身去儘量不看傷口縫合的情況。只聽傷員短暫地呻吟了一陣後,斯帕克結束了縫合。我用餘光瞥了一眼,他已經用繃帶緊緊地包住了傷口。

斯帕克用指尖沾著的血在繃帶上寫下了代表「已注射嗎啡」的符號「m」,然後在褲子上抹了抹弄髒的手,站了起來。他跨過傷員,正準備離開房間,突然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對躺在地板上的布萊恩狠狠地踢了一腳。

當我回到中庭的時候,野戰炊事車剛剛組裝完畢,長長的煙囪和四方形烤爐,看起來就像一輛蒸汽火車。旁邊還挖了水溝,上面架上鐵皮桶組成了洗餐具的地方。我只來得及幫忙清理現場,並給它搭了個棚頂,以免日曬雨淋。

工作告一段落後,再回頭來看野戰炊事車。它和我在訓練時用慣了的m1937型野戰烤爐是同一型號,案板的高度差不多到我的腰。烤爐部分帶有幾個蓋子,拉開前面的蓋子,裡面是雙層烤爐,這是用來做燒烤的。做炒菜的時候,可以取下上面的罩子,嵌上方平底盤,便可用作平底鍋。非常適合做量大的菜。

野戰炊事車的火力來自以汽油為燃料的燃燒爐。將燃燒爐的管子接上軍需科運來的汽油罐,再把燃燒爐放到炊具的下面,點上火便可以使用。用起來很簡單。不到一會兒,就有煙從馬口鐵質的煙囪向外不斷冒出。

不知何時鞋帶鬆了,我低頭系完鞋帶再次抬起頭時,只見中庭出現了一群穿著圍裙的女人。有身材圓潤微胖的中年婦女,也有骨瘦如柴的老婦人,看樣子應該是住在附近的農婦。她們扯著我的袖子,和我說話,可惜我一句法語也聽不懂,只能從她們的肢體語言猜測她們是對野戰炊事車感到好奇。該怎麼說明好呢。

不過,從她們愉快的表情可以看出,對我們的到來她們是表示歡迎的。她們的臉上皺紋不少,但是突出的下巴和顴骨卻紅潤光澤,讓我聯想到從樹上摘下後襬放了一段時間的蘋果。此前所遇到的法國人幾乎都擺著一副冷麵孔,這會兒這幾個婦人卻讓我產生了不少親切感。

婦女中有兩個身穿開領碎花裙的女人,年齡大概不到二十歲或者在二十歲前後。一個有著美麗的褐色頭髮和瞳孔,另一個長著一頭烏黑濃密的秀髮。褐色頭髮的女人正是剛才慌慌張張收衣服的女人。

「美麗的女士們,千萬別客氣,這是蜜桃罐頭和橙汁,還有濃縮雞湯。」

好色成性的迭戈似乎已經被美色衝昏了頭腦,一個勁兒地往年輕女人的手裡塞罐頭,說話的情緒也比平時高漲了不少。

愛德見狀面露不悅:「這些可是給醫院用的。」

「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可真吝嗇啊,夏洛克。」

迭戈調侃完愛德,轉身又繼續向女人們送出飛吻。她們笑眯眯地接受了迭戈的飛吻後向中庭角落的樹蔭走去。

「遺憾哪,那兩個女人已經名花有主了。」

聽到有人說話,我趕忙回過頭去,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正怪笑著看著我們。她長得很美,臉上的皺紋絲毫沒有減損她的美貌,甚至更添一分優雅。

「黑髮女孩是城堡主人的女兒。她們的心情都非常激動,因為你們已經登陸法國了,那麼她們被抓去當兵的未婚夫也能很快從義大利北部回來了。」

儘管她的英語中帶著一絲法國口音,卻相當流利。她的意思是,自從一九四〇年起的四年來,法國一直在納粹傀儡政權的控制之下。她們的未婚夫被強徵到法國傀儡政府的軍隊裡了,這意味著他們正在幫德軍和我們打仗。眼下盟軍已經成功登陸諾曼底,就說明戰爭即將結束,她們的男人也將回歸。

「特別是堡主的女兒,當初城堡的主人十分欣賞那位未來女婿,如果不是這場戰爭,恐怕她們早就成婚了。也不止她們兩個,村裡的姑娘們都很高興,被抓去強制勞動的女孩們也可以回家了,大家都鬆了口氣。」

說著女人又嘆了嘆氣:「但願不是空歡喜一場。」

「您的英語說得真好。」

「呵,沒打仗之前我是這裡的教師,我叫約蘭德。」

「我叫格林伯格,三等專業兵。」

愛德紳士般地衝她點了點頭,約蘭德回以溫柔的微笑,將手伸向愛德。愛德握住她的手,她又立刻覆上另一隻手緊緊包住愛德的手。

「好,太好了,一切都將結束了。」

「夫人,您說什麼?」

「沒什麼。這幾年這個國家也給你們帶來了很多痛苦回憶吧,美國那邊也聽說了吧?」

愛德是猶太人,約蘭德所指的是對猶太人的屠殺吧。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依然是那副淡定的表情,讓人看不穿他的內心。

「這兩位是?」

「我叫科爾,五等專業兵。他是奧特加,也是五等專業兵。」

「各位都是治療傷員的嗎?」

「不,我們是炊事兵。」

「啊……原來如此,那邊的金屬怪物難道就是你們的廚房?」

「嗯,那個是移動式爐灶。」

約蘭德的神情一下子明亮起來,她用法語召集女人們過來,並挽起乾淨的條紋襯衫袖子對我們說道:「讓我們幫忙做飯吧,廚房的事我們最擅長了。各位長官去劈柴就好了,廚房裡有一袋土豆,能幫我拿過來嗎?」

「啊?不是說不讓我們用廚房嗎?」

「廚房確實不讓用,那裡充滿了堡主對亡妻的回憶,他不希望外人去打擾。但是用一下里面的食材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你們就放心去拿吧。」

廚房和洗衣房相鄰,在一樓的北側。我們摘下頭盔,推門而入,一道冷冽的空氣瞬間拂過我的頭皮。過去肯定有下人在這裡忙碌著,不知道奶奶在英國的時候是否也在這樣的廚房裡幹過活,我不禁思緒萬千。「那個廚師長啊,可嚴格了,我要是稍微留下一點點小汙漬沒打掃乾淨啊,就會受到責罰。」奶奶說過的話此刻彷彿迴盪在我耳邊。

就在此時,我忽然有了一個疑問,「奇怪……」

旁邊的愛德聞聲看向我,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由於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語無倫次地說道:「嗯……你說堡主為什麼要把城堡借給我們使用呢?在這裡設定野戰醫院以後,到處都是血,髒兮兮的。他既然這麼寶貝這個廚房,幹嗎還……」

愛德摸了摸自己尖尖的下巴,認真地回答我的疑問。

「我不認為別墅主人是出於心地善良把城堡借給了我們,或許他得了錢或者其他什麼好處吧。」

土豆袋放在廚房的角落裡,裡面的土豆幾乎都乾癟了,不過愛德認為沒什麼大問題,我們便搬走了土豆,朝柴房走去。我們抱著乾柴,從幾個正在清洗染滿血的衣服的婦女身邊經過,回到了院中。

一箇中年紳士拄著柺杖從一道小門走了進來。他的頭髮還很茂密,但走起路來就像九十歲的老人一般腿腳不便。他的身體僵硬,似乎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稍有踉蹌,跟在身後的禿頂男人都會伸手扶他,但他都板著臉拒絕了。

「爸爸。」

剛才那位黑髮女孩,即那位堡主的女兒從樹蔭下竄了出來,撲到中年紳士的懷裡,並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原來如此,這位紳士就是這座城堡的主人。見到女兒後,紳士剛才還繃著的臉一下子綻開了笑容,輕輕地撫摸著愛女的臉頰。

之後,我們替忙得不可開交的醫護兵們烹製了專供傷員食用的療養餐。愛德把罐頭裡的雞湯倒入大鍋內加熱,然後取出烤好的土豆。

「味道如何?」

愛德如往常一樣,盛了一小勺讓我品嚐味道。他還和當年邀請我當炊事兵的時候一樣,對菜的味道並沒有興趣。我喝了一小口湯,感覺哪裡不對。

「再加兩勺鹽試試。」

根據醫護兵提供的名單,我們給可以自己進食的傷員盛了湯。之後也為今天來幫忙的婦女準備了食物。當我們把一大盤冒著熱氣的烤土豆端出來時,院子裡頓時沸騰起來,變成熱鬧的聚餐會。那位英語說得非常流利的約蘭德也拿了一個熱騰騰的土豆,津津有味地嚐了起來。

當所有工作結束,我們推著板車再次回到聖瑪麗·迪蒙的時候,夜幕已經落下,周圍一片黑暗。

從清早開始,連裡同伴的人數就在不斷增加。我想給大家做一頓熱乎乎的晚餐,不巧野戰炊事車被我們送到野戰醫院和司令部了,所以只好為大家分發「k口糧」。

「k口糧」是明尼蘇達大學的凱斯博士專為空降兵研發的一種小型口糧。長方形的包裝上分別印有條紋、星狀圖以及不規則曲線等三種圖案,藉以區分早中晚三餐。每份「k口糧」簡直就像一個餐盒,裡面塞進了壓縮餅乾、肉罐頭、巧克力、奶糖、方糖、肉羹、速溶咖啡粉等各種食品。按早中晚的時間不同,其搭配也略有不同。

一份「k口糧」便可完全滿足人體一天所需的營養,因此我們的技能訓練教官「花椰菜」博士——因為髮型和花椰菜一樣——對它青睞有加。通過進食三餐的「k口糧」,可以為我們提供三千九百千卡的熱量。而且,每盒「k口糧」還配有木勺、香菸以及廁紙。

我們讓g連計程車兵列隊,開始逐個分發口糧。另外,我們也能借這個機會和每個人打個照面兒,以確定有誰還活著、有誰下落不明。事到如今,麥考利還是不見蹤影。在我邊上,迭戈一手拿著裝晚餐的箱子,用西班牙口音重複著那像拉客一般的話語。

「快來呀,快來呀!大家趕緊集合,發滋補強身的k口糧啦!k口糧的k可是‘knockedup’的‘k’,可不要用你那破開罐器讓飯盒懷孕啊。」

說罷,有人便模仿嬰兒號啕大哭起來。連裡成員與迭戈互相說俏皮話早已成為日常。雖說迭戈廚藝欠佳,也不像愛德那樣擅長管理和指揮,但分配食物的時候卻能活躍氣氛。

我把手指伸進領口撓了撓脖頸,無意識地將視線轉移到佇列以外,結果發現萊納斯正在茂密的樹叢下,用西打酒從其他人那裡換取卡其色枕頭大小的布袋。布袋上面帶著紅色的自動手閥,毫無疑問是備用降落傘。他還沒收完嗎?只見萊納斯將剛換取的降落傘裝進一個大口袋並牢牢押實。口袋裡還裝了相同尺寸的軍綠色布袋。收集這麼多降落傘,他的用意何在呢?

萊納斯抬起頭,和我四目相對。那傢伙忽然舉起長長的胳膊招呼我過去。沒辦法,我只得將工作拜託給愛德和迭戈。

「接著,炊事兵。」

說著,萊納斯便向我扔了個東西。我慌忙伸出手,在快落地之前接住了。是用繩子綁好的十多根細長的胡蘿蔔和四季豆。

「從哪兒搞來的?」

「那條街上的大媽剛才給我的,做個湯什麼的吧。」

萊納斯的口氣揚揚得意,他說的正是那棟陽臺上開著紅色牽牛花的房子。可是那個大媽早上我看到的時候,明明立馬就躲起來了。

「謝了。」

「這事兒對我來說是小意思啊,一瓶護膚霜就搞定了。」

萊納斯衝我微笑著眨了眨眼,然後開啟肩上的背包給我看。女士圍巾、燉牛肉罐頭、香水、馬口鐵製作的玩具,甚至還有從美國帶來的避孕套。淨是和打仗無關的東西,這傢伙腦袋進水了嗎?但他卻笑咪咪的,一副「你果然不懂」的樣子看著我。

「還不明白嗎,小鬼?以物換物是最原始的交易方式。你看看現在這個世道,誰知道自己明天是死是活?能夠馬上享用的東西可比錢什麼的重要。如果讓我去補給部,我肯定能搞活各種交易。」

「你想當補給兵?但是籌措物資可不是他們的工作吧。」

說起來部隊可是禁止在當地籌措物資的,所以萊納斯的專長也得不到施展。這時候,萊納斯轉了轉眼珠:「我就是這麼一說呀,小鬼。總之,比起當機槍手,我更適合後勤。一旦有機會,我就申請調換兵種。」

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這話要是布萊恩還有麥考利這種性格懦弱的人說的,我倒能理解。可萊納斯的戰鬥能力很強,是優秀的機關槍射手。

「沒準兒你覺得我在開玩笑,不過我是認真的。總之我有辦法。」

萊納斯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笑,然後背上東西轉身離我而去。塞滿備用降落傘的麻袋在他背後晃來晃去。

「喂,收集這麼多降落傘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嘛……」萊納斯停住腳步,接著又聳了聳肩,「還是不說了。」

「啊?為什麼?」

「你可以猜猜嘛,當作解謎遊戲。也算是我給你找個樂子,讓你解解悶兒。喂,小蒂姆,你的家長在叫你呢。」

「蒂姆,快點回來!」

這是愛德的聲音。我回頭望去,他和迭戈正疲於應對成群計程車兵,就好像被飢餓獅群包圍的飼養員。

「他們可不是我的家長……咦?」

我抱怨了一半,轉過身來,萊納斯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一片暮色之中。

夜幕降臨,小鎮被黑暗所籠罩。由於燈火管制,繁星顯得格外明亮。登陸的運輸車輛和坦克花了半天多時間終於會合。在一片漆黑中,硬朗粗獷的軍車一輛接一輛地穿過質樸的石砌民房。

能供住宿的民房很少,所以軍隊便把空車用作宿舍。我和愛德、迭戈把後勤兵給我們準備的一輛小型卡車停在廣場角落,鑽進了車廂。隨後,在救護站幫忙回來的斯帕克和布萊恩過來給我們配發了毛毯,然後便留了下來。剛剛還神志不清的布萊恩的臉上也恢復了些血色。

我們點燃煤氣燈,緊閉車篷儘量不漏出一點兒光亮。

我們空降在戰場上的第一夜即將過去,爆炸聲和槍聲此時仍不絕於耳。聽說在我們沒抵達期間,在小鎮發生的戰鬥導致了炮兵部隊多名戰友犧牲。我們現在沒有精力多抓俘虜,連投降的德國兵都被槍斃了,這是進攻前上層早已下達的命令。至於來伊斯維爾途中看到的那些德國兵的命運如何,我也無從知曉。

戰況一點點地傳入我的耳中。

諾曼底登陸戰艱難地成功,盟軍開始向科唐坦半島進軍。我想起了從運輸機視窗看到的那些數目驚人的船隻。

美國步兵師分別在兩個海岸登陸。登陸「猶他」灘頭的部隊,距離我們降落地點較近,雖說比預計晚了點,最終還是和我們成功會合。但從「奧馬哈」灘頭登陸的部隊現在狀況還不是很明瞭,也有傳聞說那部分的部隊遭受了相當大的損失,但目前都是傳聞罷了。

不管怎樣,從明天起就要開始正式的進軍了吧。

德軍在海岸線和沿海一側的道路上架設了相當數量的炮壘、炮臺以及地堡。此外,還往平地灌水淹沒了大片區域。這樣一來,便可阻滯我軍坦克和其他車輛的進攻,迫使我軍不得不通過特定的堤道,而德軍便可趁機進行狙擊。但剛剛得到訊息,盟軍壓制了配備在地堡的大炮,我們團的戰友立下了汗馬功勞。據說是第二營的e連,僅以少數人便攻取了炮壘。因此在科唐坦半島的戰鬥中,我方處於優勢。

「敵人對我方的作戰計劃完全沒有警覺吧?」

「運氣不錯呢。要是昨天就行動的話,大概不會取得這樣的戰果吧?」

躺在車廂中的迭戈翹著他那短腿,眯起有些鼓出的雙眼,津津有味地抽著煙,頭頂上雲霧繚繞。

「多虧了上帝保佑。」

「是氣象部門和情報部門吧。」說完,愛德也點上了一支菸。有傳言說,為了隱瞞今晨的作戰目標地,英軍好像在毫無關係的基地放了很多紙糊的坦克和油輪。和完全放鬆、情緒不錯的迭戈相反,斯帕克顯得很焦躁,他嚼著口香糖,吐了口唾沫。

「胡扯什麼,哪兒有什麼上帝保佑?死的人很多。光是空降兵,今天一天就有兩百多人犧牲。和從海上登陸的步兵部隊的死亡人數合起來算算看,會是個驚人的數字。」

「喂喂,南丁格爾,不要否定主的能力。」

「吵死了,你個墨西哥仔。要我給你說說沃爾弗頓營長(第五〇六團、第三營營長,於聖瑪麗·迪蒙陣亡)屍體的慘狀嗎?保管你吐一身。」

「什麼墨西哥,是波多黎各!我是波多黎各裔,在美國長大的新波多黎各人!」

「呵,誰在乎?」

兩人互相瞪著,嘴上都沒有饒過對方。迭戈這邊恨不得馬上怒吼一聲衝上去,而斯帕克卻咕嘰咕嘰地嚼口香糖,只是盯著迭戈,小眼睛眯得更小。黃褐色的頭髮加上倒三角形的臉廓,斯帕克的樣子好似黃鼠狼一般。他旁邊的布萊恩則抱著長長的雙腿,努力縮著身子。

另一邊,愛德卻若無其事地做著他的事。他取出行動式燃氣爐開啟後,從頸部取下身份識別牌——狗牌,用掛在一起的p-38開罐器開啟了罐頭。

罐頭裡面是煮爛的蔬菜和肉末組成的不知道叫什麼的燉菜,褐色的液體上附著著厚厚一層白色油脂。但即便是這副模樣,也莫名讓人自然地口齒生津。愛德把蓋子扔到車廂角落,將整個罐頭放在行動式燃氣爐上加熱。

我把自己的罐頭也遞給愛德,但我實在太餓了,等不及罐頭加熱就先啃起了餅乾。聞著食物的香味,迭戈和斯帕克也喪失了鬥志。迭戈伸著懶腰撓著推上去的莫西幹頭,而斯帕克則把口香糖吐到車篷外,整理起醫護兵背包來。

「啊,對了。萊納斯給了我這個。」

我從口袋裡取出捆紮好的胡蘿蔔和四季豆扔給愛德。愛德穩穩接住後,皺起了眉頭。

「他從哪裡搞來的?」

「說和本地的老婆婆換的。」

斯帕克問道:「那個萊納斯,是輕機槍排的萊納斯·瓦倫丁嗎?」

「是啊。」

「我可不喜歡那傢伙。他的笑容讓人作嘔。」

「為什麼?是個不錯的傢伙呀,還給了我西打酒。」

迭戈從背包裡拿出西打酒向我們炫耀。

「法國的起泡酒味道可是相當的好。顏色又淡,嚐起來也高階,就是和聖誕節的肉桂餅不太配吧。」

「度數高嗎?」

「很有勁,感覺不錯喲。如果討厭那傢伙的話,也就喝不到這個酒嘍。斯帕克你好可憐。」

「我又沒想喝,有啤酒就夠了。」

在美國,人們提起酒,就是指啤酒或威士忌。稍微正式的場合,人們一般選擇喝紅酒。西打酒則是在萬聖節前夜和聖誕節的時候喝,能給人一種家人團聚的感覺。只是對於想喝得酩酊大醉的年輕人來說,西打酒沒那麼受歡迎。

「話說,我白天的時候也考慮過這個問題,萊納斯收集降落傘到底要用來做什麼呢?大家怎麼想?」

斯帕克和布萊恩露出詫異的表情,看來對萊納斯的奇特行為一無所知。於是我將萊納斯收集備用降落傘並以西打酒還禮給對方,以及我就此事向萊納斯詢問卻被他搪塞掉的事告訴了他們。

「理由什麼的無所謂啦。小鬼你想太多了。」

迭戈嘴裡還含著餅乾,說話時餅乾屑撲啦啦地往外漏。我照他的肩膀打了一拳:「就你這空蕩蕩的腦袋是不會明白的。」斯帕克拿火柴點了支「好彩」香菸,深深吸了一口,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是不太清楚。難道不是打算賣掉賺一筆嗎?」

「嗯?有銷路嗎?」

「這可是絲製品呢。又結實又輕薄。」

此時,之前一直默默地按順序加熱罐頭的愛德開口了。

「不一定,最近也有尼龍做的降落傘。實際上,抗潮的尼龍更適合用來做降落傘。」

「是這樣嗎?大家都很清楚呢。」

「我瞭解得也不多,但《星條旗報》上有過報道。因為和生產絲綢的亞洲中止了交易,現在美國也很難得到絲綢了。不久前還都是用絲質的降落傘,應該從某一時間開始改成尼龍的了。配發給我們的降落傘也不是同一年生產的,所以誰拿著什麼樣的降落傘也說不清楚。」

我想起開戰前後母親發的牢騷,說是絲質的長筒襪價格漲到高得離譜,已經難以承受了。姐姐辛西婭反駁說,作為替代品的尼龍長筒襪又結實又便宜,也很不錯。說實話,我可搞不清絲綢和化學纖維的區別,也沒興趣,哪個都行。

「尼龍賣不了高價吧?要是打算賣錢,要怎麼分辨出絲綢呢?」

我說出疑惑後,愛德之外的三個人都聳了聳肩。只有被蒸汽弄糊眼鏡的愛德一邊從燃氣爐上撤下燉肉菜罐頭,一邊回答我。

「萊納斯說了不會用來幹什麼壞事。不過到底有什麼目的,確實還是挺讓人好奇的。」

「是吧,他可收集了那麼多的降落傘啊。該不會是用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任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