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我叫到房間,一言未發,只是燒了熱水,沏了一杯紅茶。之後,用她那雙和我一樣顏色的淡褐色瞳孔緊緊地盯著我。事到如今,我不能退縮了,所以搶先發話:
「奶奶,讓我去吧。您放心,我保證平安回來。我不是小孩了。您看,我的個子都比我爸高了。」
我的身板兒還是不錯的。雖然沒有多麼健壯,但比同齡人略高,只要鍛鍊得當,肯定是個好兵。我已經下定了決心離開家人。我的腦海中走馬燈似的展開想象——和那幫半大小子在一起吃飯,交到生死與共的戰友,熬過嚴酷的訓練在戰場上英勇殺敵,最後成為萬眾敬仰的大英雄……
毫無疑問,上戰場就是玩命,是要真刀真槍的去幹。所以那些我最愛的食譜,飄著食物香味的廚房等一切的一切,現在都不重要了,因為那些不過是小孩的「過家家」。
奶奶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後,招手讓我過去。待我過去後,奶奶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散發著一股香草的芳香。
「去吧。但一定要活著回來。完成你的使命後必須平安回來。」
我參軍的這件事就這樣敲定了。
我從奶奶的食譜中挑了一本,當作護身符帶上了火車。本以為會被馬上送到戰場,不過我的設想卻落了個空。
我被分配到佐治亞州的託科阿,以空降兵的身份開始了訓練。一開始我異常興奮,因為得知自己被分配到《生活週刊》上曾經介紹過的傘兵部隊,但這種興奮的感覺也僅僅限於一開始,每天的嚴酷訓練使得很多人叫苦連天,掉隊者也不在少數。
我們夜以繼日地接受著嚴格的體能訓練,爬雲梯、做深蹲,每天要跑到附近的科拉希山,一天要跑幾英里,半夜也被叫起來進行急行軍。此外還有射擊練習、負重匍匐練習、刺刀突擊練習、近身格鬥練習。而文化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另一種「折磨」。我必須時刻與「睡魔」做鬥爭,支著身子坐在課桌面前。在基地裡,我們學習了閱讀地圖等作戰時的必要知識,還掌握瞭如何僅憑手勢訊號就能與他人溝通。
內褲、襪子、臉盆,統統都由軍隊統一提供。時間一長,軍綠色和枯草色的野戰服往往令我作嘔。我開始懷念起那些顏色鮮豔的褲子和漿得筆挺的白襯衫。
每天起床後,我都感覺度日如年,夜晚不會再次降臨。然而一轉眼又是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半年……時光飛逝,歲月如梭。
戰友之間經常會互訴愁腸,討論著究竟哪天才能踏上真正的戰場。在為數不多的假期裡,基地的甜甜圈店是我最喜歡光顧的地方。吃著油滑的甜甜圈,配上一杯咖啡,在舌尖上慢慢體會著這種美妙的滋味,同時沉醉在收音機裡傳來的悠揚樂曲聲中。尤其一聽到古德曼演奏的單簧管後,思鄉之情就會噴湧出來。古德曼是奶奶最喜歡的演奏家,聽著音樂,我不禁又想起了故鄉那些綠意盎然的美景。
有一天,我在基地的佈告欄裡瞥到了增招炊事兵的告示。
我怔在這張告示前。說實話,軍隊生活與我此前想象的不同,也許我並不適合當兵。我的槍法不算靈光,腿腳也比一般人慢。和戰友聊天時,常常被取笑為「巨嬰」,因此還得到了一個「小鬼」的外號。
也許炊事兵更適合我。畢竟從小在奶奶身邊耳濡目染,別人都是從小聽兒歌長大的,而我是看菜譜長大的。
然而對於是否去當炊事兵,我還是猶豫不定。儘管我是個公認的「吃貨」,無論是家人還是鄰居可能都會勸我去當炊事兵。但一聽到軍營裡對炊事兵的看法,我立刻就沒有那麼積極了。
首先,基地裡的飯菜味道一般都不怎麼樣,就連分量都忽多忽少。廚房的工作既瑣碎又麻煩,而且像削土豆皮、洗盤子這類工作,往往是用來懲罰違紀者或是「差生」的一種手段。
毫無疑問,普通士兵一般看不起炊事兵,也不喜歡炊事兵。受歧視的也不光是炊事兵,承擔後方支援任務的專業兵也遭受了差不多的待遇。大家認為這類人不過是「掉隊的人」。
話說回來,這裡沒人上過戰場,所謂的「優秀與落後」,不過就像學校裡的考試成績。可手拿大勺、身穿圍裙的炊事兵,因為是專業兵的關係,軍銜可以混到下士級別,工資也能多少增加一些,常常會遭人嫉恨。對於那些因為平時訓練累得要死以及對上級有強烈不滿的年輕人來說,譏笑炊事兵是一個很好的宣洩途徑。
「這些志願去當炊事兵的人是因為喜歡當‘老媽子’嗎?一群懦弱的伙伕!」
每當聽到別人嘲笑炊事兵時,我的心裡都很不是滋味。大家看不起炊事兵,我又想起了奶奶,雖然我在心底裡對炊事兵抱有同情,但也不得不加入到在背後譏笑他們的行列中,我害怕自己被其他人嘲笑。
就在舉棋不定之際,我遇到了一個專業兵。
他叫愛德華·格林伯格,和我一樣,差不多十八歲。白淨清瘦的臉龐上戴著一副圓眼鏡,總是不苟言笑。聽說是從軍需科的研究室分配到我們g連的。個頭中等,比我要矮一些,作為軍人來說身材偏瘦。黑色的瞳孔加上黑色的頭髮,上揚的眉毛劃出了一道弧形,額頭四方,有點前突。尖尖的下巴與薄薄的嘴唇總是緊繃著。由於總是板著一張臉,一開始我以為他心有怨氣,後來才發現他這人就這樣。
一開始大家看不起他。因為他不僅是個「四眼兒」,就連軍服上也經常散發著食物的味道。但這傢伙來了後,餐飲和口糧配給得到了保障。後來他還開始在烹飪方面徵求大家的喜好,於是背後說他壞話的情況越發減少。
我也開始佩服他。有一次我因為起晚了被罰幫廚,當我面對堆積成山的土豆時,愛德華·格林伯格主動表示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可以過來幫我。說完後,他便麻利地削起了土豆。有些炊事兵喜歡圖個清閒,將一些煩人的瑣碎工作推給別人。或者我猜想,那些炊事兵希望藉助這種方式整治一下普通士兵,以解消自己心頭的怨氣。畢竟普通士兵平時總是看不起炊事兵。
但愛德華·格林伯格卻從不這樣。
過了幾天後,他主動問我:
「你這人,應該對吃很在行吧。」
估計是他見過我的吃相,所以才會有這種感覺。雖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還是如實地承認,我喜歡沒事就翻翻食譜,對吃也很在行。聽我說完後,他的嘴角泛起了少見的微笑。
「來炊事班吧。我其實對做飯調味什麼的沒興趣……當然,看著菜譜我能做出個差不多來,但離開菜譜就玩不轉了。如果能有你這種真正對吃在行的人,很多事情就會好辦得多。」
愛德華·格林伯格是個有才幹的人,他的邀請我無法拒絕。
入夜後,我躺在兵營的木板床上給奶奶寫了一封信,告知了我的想法。幾天後,我收到了奶奶的回信,她的答覆非常簡單。
「做飯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不過這份工作很有價值,打仗離不開吃。我年輕的時候,就是懷著這種想法去從事這份工作的。」
信封中夾了一張照片——頭裹三角巾的婦女們在石牆前擺了幾口大鍋,正在給一大群人分發食物。在餐檯的最前面站著的人正是奶奶,那時候她才三十多歲。照片後面寫有一行小字——「一九一七年三月攝於中央公園難民援助營」。一九一七年,正值一戰。我不禁又想起爺爺在去世前不久說的那句「你一個只會做飯的懂什麼」。這種觀點和那些看不起炊事兵的人如出一轍。
我心意已決。在弗吉尼亞州利堡的軍需學校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訓練後,我獲得了首枚軍章,從沒有軍銜標誌的二等兵晉升為五等專業兵。雖然工資也增加了一些,但我在戰友中的地位沒有變化,還是被人稱為「小鬼」。
我們每天的任務就是管理軍隊中的飲食問題,即向隊員分發口糧,在食材、時間和場地都有條件的情況下烹飪食物,並且教會戰友如何避免食物中毒。我們是炊事兵,但也屬於g連管理部的一員,在戰鬥時也會拿起手中的鋼槍,和其他戰友一起衝鋒陷陣。
在這裡我還交到了知心夥伴。一個是迭戈·奧特加,他是波多黎各裔美國人,個子不高,但身體強壯,性格也很陽光。另外一個知心夥伴就是愛德華·格林伯格。
我和愛德成了密友,他頭腦聰明靈活,辦事公平可靠,而且從不叫我「小鬼」,而是稱我為「蒂姆」。
一九四四年初夏,在經過兩年的訓練後,我終於要踏上戰場了。這一次,我要參加一項代號為「d-day」的作戰計劃。
美國陸軍、第一〇一空降師第五〇六傘兵團、第三營g連管理部炊事兵——
這就是我出征時的身份。
譯者注:好時巧克力,英文名「hershey’s」,創立於一九〇三年,是北美地區最大的糖果製造商。
一英里約等於一點六一千米。
譯者注:《星際戰爭》又譯《大戰火星人》,是英國作家赫伯特·喬治·威爾斯的代表作之一,首版發行於一八九八年。作品以人類對抗侵略地球的火星人為故事主線,不僅征服了全世界的科幻迷,還影響了此後科幻題材電影的發展。一九三八年,《星際戰爭》經過改編後,在美國的電臺播出。由於情節描寫得太過逼真,當時聽眾誤以為真有火星人入侵,引發過大恐慌。
譯者注:一九四〇年六月德國侵佔巴黎後,以貝當為首的法國政府向德國投降,一九四〇年七月法國政府所在地遷至法國中部的維希,史稱「維希政府」。這是在納粹德國控制下的傀儡政府。
譯者注:海報中山姆大叔右手食指前伸,並配有「iwantyou」(我需要你)的文字。
譯者注:《平安夜》原名silentnight。歌詞中的「聖嬰」指耶穌。因為耶穌出生在伯利恆,是猶太人,所以希特勒下令修改了歌詞。
譯者注:《生活週刊》(lifemagazine)是一本美國的老牌雜誌,其地位相當於《時代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