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月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1頁,共2頁

宴會廳佈置得相當華美,與屋頂上典雅的枝形吊燈相得益彰。不大的空間裡擠滿了賓客,當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坐在圓桌旁被一群馬屁精圍著的是日本最大私塾的校長;身著金色西服套裝頗引人注目的是經常在電視上露臉的教育評論家;還有那個以社會派著稱的作家,陪在他身邊的和服美人看起來像是俱樂部的媽媽桑;不斷有笑聲傳來的那個方向,竟然還看到了某個笑星的面孔。

外公也太牛了!放眼望去這各路能人已經讓一郎五體投地了。人脈,雖然不想用這麼政治化的詞語,可就憑聚在會場的這些人,也能看出外公不凡的人生經歷。在一郎眼中,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折射出一個自己所不瞭解的「大島吾郎」。

「看吧,就應該找個更大點兒的會場。」

「這兒可是會館裡最大的一間了。爸又說他不要酒店宴會廳那種浮誇的地方。」

「他還是不愛出風頭。」

「不過也怪了,拋頭露面的事,他最近倒也不那麼反感了,還做起了電視臺的記者。」

「你說是《訪問教育大國芬蘭》吧。就因為這個節目,小櫻現在滿屋子都是姆明。」

賓客絡繹不絕,一郎透過人流的間隙看到母親和兩個姨媽正並排站在入口一側竊竊私語。今天蕗子穿了一條米色連衣裙,蘭一身藏藍色西褲套裝,菜菜美穿的是黑色晚禮服,三姐妹都是盛裝出席。

「說了半天,老爸在哪兒呢?」

「還在休息室吧,剛剛在接受採訪。」

「採訪?這時候?」

「可不是,爸不來也沒法開始啊。」

「真是的,心真大。」

一郎穿著一身正裝本來就渾身不自在,忽然又感覺哪裡不太對勁。果不其然,三姐妹同時回頭衝自己說。

「阿一,趕緊去把主角叫來。」

「行!行!」

三位姐妹個個不好對付,聯起手來就更沒勝算了。一郎知道抵抗也是白費,只得蔫頭耷腦地去找外公。他穿過大廳徑直朝樓道深處走去,餘光看到接待臺前還排著不少人。

休息室門前,妹妹杏和表妹櫻兩個人擺開拳擊對戰的姿勢蹦來跳去,連衣裙的下襬都翻起來了,就像在參加美式新兵訓練營的集訓。一郎一邊納悶她倆怎麼在這地方玩上了一邊走過去問:「外公,在裡面?」「yeah!」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豎起大拇指。

「外公,我進來了。」

一郎邊敲門邊推門進屋,正面沙發上一個記者模樣的男人和外公相對而坐。兩人看了看他,接著繼續熱火朝天的對話。

「問題是恢復學力測試的意圖,並不是單純要將孩子們按成績排序。我覺得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將學校排序,加速教育自由化的程式……」

他們談的好像是去年、平成十九年(2007)四月實施學力測試的事。

教育基本法經過修訂,時隔四十三年又恢復了學力測試。各個時代都在不停變換軌道的教育改革總會在社會上掀起一陣輿論狂潮。每到這種時候,吾郎就會被媒體揪出來發表意見,忙得不可開交。三年前他決定辭去校長的職務,聲言要開始過晴耕雨讀的隱居生活,結果直到現在還是整天忙著寫作、演講,根本閒不下來。

「教育自由化不是說要賦予國民自由選擇學校的權利嗎?」

「是啊,可如果所有人都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一部分高人氣學校必定會迎來大批的報考者,從而引發激烈的競爭。到時候說不定為了參加小學入學考試,連五歲的孩子都要頭懸梁錐刺股地熬夜學習了。不是宮崎縣知事也知道那個吧,就那個,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吾郎突然瞪大了雙眼,感覺像在模仿那個知事的樣子。可能是對自己的表現頗為得意,他呵呵呵地笑了起來,眼角又擠出好幾條皺紋。

一郎頗為同情那個不知所措的記者,於是就站在門口朝屋裡喊了一句:

「外公,馬上要開始了!」

還在自我陶醉的吾郎這才不笑了。

「啊,都這個時間啦。」

「媽媽她們已經急得不行了,您快點兒吧!」

「啊呀,糟糕。抱歉啦,咱們待會兒再繼續吧。」

吾郎說著朝記者擺擺手。嘴上說得著急,步伐倒還穩當。雖說滿頭白髮的他在身高上和一郎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過腳下還是健步如飛,根本看不出已經年近七十,說是正在接受美式新兵集訓也不算太誇張。

「哦,對了,這是我外孫一郎。」

吾郎說完就帶著樓道里的兩個小兵急匆匆地往會場去了,一郎剛要跟過去,男記者卻突然追上來和他搭話。

「抱歉,初次見面,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一家知名報社的名字。對方言談舉止相當穩重,可近看才發現這位記者還很年輕,也就三十來歲吧。在那個求職冰河期能被如此高階的公司錄用,該是個多優秀的學生啊,一郎正看著名片琢磨著。

「沒想到您這麼年輕就能在幕後組織這次活動,真了不起,太讓我佩服了。」

竟然被對方先恭維上了,一郎有些不知所措。

「沒沒,可別這麼說,哪兒的話啊。」

「下次請找機會接受我的採訪,我想一定會引發更多社會關注的。」

「不用不用,哪裡……啊,好的,那就拜託了!」

一郎已經有點兒語無倫次了,記者微笑著望著他說:

「其實,很早以前我還採訪過您的外婆,大島千明女士。那可真是位睿智又堅毅的人物啊。這次有緣又安排我來採訪您的外公,這麼說可能有些唐突,我很希望也能有機會和一郎先生聊聊。」

「和我?」

「當然也是對您從事的社會活動感興趣,不過更多還是想了解您是位什麼樣的年輕人。有那麼了不起的外公外婆,您一定也非常優秀。」

「沒有沒有,根本沒那回事。」

一郎的臉已經紅到耳後根了。

「什麼優秀啊,我腦子慢,嘴也笨,完全不像外公外婆。要不然外婆怎麼總罵我呢。」

「怎麼可能?」

「真的,說我太懶散,沒骨氣,沒衝勁,被罵得可慘了,總之說起我總是毫不留情。」

這也不算是謙虛,對外婆來說自己的確是個沒出息的外孫。一郎至今還清楚記得外婆一臉無奈的表情,想著想著他也學著那樣子苦笑了一下。這時候隔著一扇門,大廳那邊傳來了響亮的掌聲和喝彩聲。

宴會開始了。

「實在抱歉,拉著您說個沒完。」

記者默默鞠了個躬往大廳去了。一郎卻沒有馬上跟過去,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彷彿在尋找一個人的靈魂。不在這棟建築裡,也不可能在會場的人群中。

那個不即不離、孽緣不斷的丈夫,今天是他的大日子,外婆應該會在什麼地方看著吧。說不定還要順便看看現在的自己。這身高階西裝和完全不搭調的髮色,還有繞了一大圈才安上的古怪頭銜。在那個世界的外婆都看見了吧。

「阿一啊,怎麼長了這麼個腦袋,真不像話!」

就算不給好臉也沒關係,被罵一頓也行。一郎好想讓外婆看看自己啊。

少年時代,那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外婆和一郎之間的關係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父親去世之後,一郎離開了自己出生長大的秋田縣,開始在千葉縣的外婆家生活。一位慈祥的阿婆,這是他對千明的第一印象,看來人的直覺的確靠不住。

不過,那時候的千明真的是和藹可親,也很在意一郎和杏的感受,從來不說重話。不管兄妹倆怎麼折騰,她都不發火。就像戴著好幾層手套小心翼翼地想做點什麼又害怕出錯。一郎現在想想,也許是不知道該如何與孫輩們相處的無措,和對兄妹倆失去父親的同情,才讓千明表現得異乎尋常。

媽媽晚歸的時候,外婆還會努力做飯給他們吃,雖然手藝不算太好。可後來千明漸漸改變了和事佬的形象,變回了原本的樣子。那時候他們剛剛從失去父親的悲傷中走出來,一家人好不容易適應了新生活。母親消瘦的臉頰又有了一些圓潤,小杏也不再動不動就抽泣了,連剛搬家那會兒愛拉肚子的粉紅都一天天健壯了起來。雖然還有很多困難要克服,可是最艱難的日子總算是撐過來了。外婆好像也看出了大家的變化,於是就亮出了真本事。她變得很挑剔,一點小事就嘮叨個沒完。

而且她的毒舌從不用在杏身上,總是針對一郎。

「阿一,把你自己的意見說清楚!」

「不要人云亦云,自己不是也有腦子嗎?」

「振作點兒!你可是個男人。」

和聰明伶俐又能說會道的杏不同,一郎天生木訥還有些懶散,做什麼事情都拖拖拉拉的,總是比別人慢半拍。腦子轉得不快,突然問他什麼也反應不過來。外婆喜歡的是那種對答如流的機敏,而這個問十句都答不上一句的外孫估計快把她急死了。

原本慈祥的老奶奶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絮絮叨叨的老婆子。不過初高中階段還算是好的,主要是因為不管千明說些什麼,一郎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慈祥也好嘮叨也罷,外婆只是外婆,不過是個家庭成員而已。更何況當時對他而言,家裡發生的事大多都不值一提。父親離世、生活環境突變、建立新的朋友圈、中考、改掉秋田口音,一郎在家庭之外必須面對的考驗實在太多了。

「家之外」才是他日常生活的主戰場。為了讓每分每秒都不出岔子,一郎幾乎用掉了自己全部的精力。還好他最終扭轉了轉校生的不利地位,還算愉快地度過了初高中時代。無論是在初中還是高中,他都不屬於那種引人注目的型別,也沒加入過引人注目的小團體,可身邊從來都沒缺過意氣相投的朋友。學習成績一直處於上游,在足球隊也始終保持著自己的位置。退出俱樂部活動後他全力準備高考,又順利考上了自己志願的大學。

或許是繼承了大塊頭父親的基因,一郎身材魁梧,相貌上則遺傳母親更多,隨著年齡增長身上還多了幾分溫柔美男子的憂鬱氣質。多半是這個組合發揮了作用,一上大學就有不少異性向他表示出了好感。說來有些諷刺,他順風順水的好日子也因為這個才蒙上了一層陰雲。

大一的冬天,他交了第一個女朋友,第二年夏天就被人家給甩了。大二的秋天又交了第二個女朋友,轉過年的春天又被甩了。而且兩個女生接連給出了差不多的分手理由。「一郎是個好人,可總覺得少點兒什麼。」「一郎是個好人,可我有了其他喜歡的人。」這讓一郎突然在意起之前一直被自己無視的外婆的訓誡。

「阿一,你都這個年紀,也該振作點兒。總那副樣子將來怎麼辦啊?」

「找工作沒問題嗎?順其自然這種安逸的想法如今已經行不通了。」

「首先要自己動腦子思考,不要糊里糊塗地隨波逐流。」

不服輸的外婆年紀越大越愛挑刺兒,好像只有這麼做才能填補自己和一天天長大的外孫之間的落差。而一郎呢,戀愛受挫,找工作更是舉步維艱。他越是失去自信,越是對外婆那些話格外敏感。

自己真有那麼差勁嗎?真像外婆說的那樣無藥可救了嗎?一直在視野裡被邊緣化的「外婆」的威脅正在慢慢加劇,一郎甚至害怕這樣下去自己的人生會被連根拔掉。

「算了,要是哪個公司都不用你,我就拜託國分寺,讓你進千葉私塾不也行嗎?」

這話給了一郎致命一擊,「別說了!」他頭一次將自己的厭煩表露無遺。那天之後,一郎開始故意躲著外婆,總貓在自己房間裡不露面,晚飯也都在外面吃。外孫的變化讓千明越發焦躁,一抓到機會就想插手他的事。而一郎呢,被逼得東躲西藏——就在這難以擺脫的惡性迴圈中,千明病倒了。發生在這樣一個時間裡,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不幸的。

是心臟出了問題。得知突然病倒的外婆的檢查結果時,說實話一郎並沒覺得有多嚴重。說到擔心程度,還是上高中時外婆得惡性腫瘤那會兒更讓人提心吊膽。他甚至還暗自慶幸不是腫瘤復發就挺好。千明自己好像也沒當回事,「那我走了哈。」連住院都說得跟出門散步似的。

一郎以為外婆過不了幾天就回來了,千明住院期間他也幾乎沒去看望過。一是聽說千明最喜歡的小櫻每天都陪在她身邊,再就是他真心覺得看到自己也只會讓外婆血壓升高。結果,外婆住院後一郎只去看望過一次。千明一見到一郎就把氧氣面罩拽了下來,喘著粗氣開始教育他。

「阿一,都什麼時候了,你有工夫來這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事。都大四了吧,那些早下手的孩子早就把出路定下來了吧,你心可真夠大的。」

「你幹什麼呢?」慌忙衝過來的護士又把一郎訓了一頓。外婆令人髮指的固執讓一郎避之不及,自從那次從病房落荒而逃,他就再也不想邁進醫院的大門了。

在求職大戰中久攻不下也是一郎不願去看望外婆的原因之一。他從大三的秋天就開始走訪各家公司,可一直徒勞無功看不到希望,感覺只是在浪費時間。持續多年的求職冰河期已經迎來了破冰的曙光,再也不能把接連失敗的面試歸罪於這個時代了。

一郎很清楚自己不擅長面試。本來就不善言辭、反應慢,再加上緊張就更完蛋了,連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一直都想找一份對人有益、讓人快樂的工作,因此給所有在偏重承擔社會責任的csr部門的企業都投了簡歷。參加面試之前也會對公司開展的社會活動做足功課,並不像外婆說的那樣什麼都不考慮。可一旦見到面試官,如果自己準備的成果發揮不出來,那就等同於什麼都沒考慮。他每天都在煩惱自己不能把完整的想法傳達給別人,無法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一腔熱忱。

如果說他根本沒工夫想外婆的話也許太過分了,但那個時候成天悶悶不樂的一郎完全沒心思顧及家人也是事實。

再說了,那個老太婆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死掉呢?一郎過分相信了自己的感覺。過了很長時間都不見外婆出院,雖然也有些擔心,但又安慰自己說應該是年紀大了,醫院比較謹慎吧。他堅信不可能有其他問題的。

也因為如此,外婆住院五個月後的一天,突然接到杏的電話時,一郎大腦一片空白。

「哥,你快來醫院!外婆病危了!」

病危,病危,病危。無論杏的哭聲在腦海裡重複多少次,他還是拒絕領會其中的意思。

一郎恍恍惚惚地往醫院趕。那天他又搞砸了一場面試,身上穿著藏藍色的西服套裝,領帶是淡藍色的。說起來外婆還沒見過自己穿西服的樣子呢,想到這些他不知所以地把頭轉向一旁。眼前的天空也是淡藍色的,朦朧的白色月影掛在天際,不知為何攪得人心神不寧。

將近一小時後,一郎到了醫院,姨夫修平正在大門口等他。

「一郎,快點!外婆在等你。」

修平用力推著一郎,催他趕緊走,自己已經跑在了前面。看到姨夫領路的背影,一郎想起自己還記得病房的號碼便立刻超了過去。他拼命地跑啊跑,開啟房門的一剎那,看到床上的千明已經沒有了絲毫生機。外婆瘦得不成人形,和五個月前他來探病時判若兩人,臉上毫無血色,甚至不確定還有沒有氣息。吾郎、蕗子、蘭、菜菜美、杏、櫻、國分寺——圍在床邊的人們如同死神一般,千明的死亡已無可挽回。

「阿一,終於趕上了……」

蕗子哽咽著催促一郎。

「快,到外婆這邊來。」

兩條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修平在背後推了一把,一郎才邁步走到病床前。他俯身望著外婆,用顫抖的聲音呼喚著:

「外婆。」

千明那看似已經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瞼動了動,能看到她渾濁的瞳孔,無法聚焦的視線無所適從地徘徊在空中。一郎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自己。

「外婆,是我!」

他握著那枯枝一般的手,把臉湊了過去。終於,那雙眼睛找到了一郎。

「一……」

千明已經沒有力氣再發聲了,只看到一顆淚珠從她一側的臉頰劃過。這是第一次在外孫面前流淚,也成了她最後的生命之光。

「她昏迷之後,偶爾還會微微睜眼看一下,應該是在找你吧。」

幾分鐘後,外婆被醫生宣告死亡。一郎呆呆地站在那兒,外公的話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了。

一郎終於明白了。外婆總忍不住嘮叨訓斥,是因為心裡一直記掛著他這個不孝的外孫。從小到大外婆一直那麼疼愛自己,那份愛強烈到讓他厭煩,甚至還想要逃跑。

外婆,你要看著我!一郎立下誓言,他決心要全力以赴找個好工作,也許還能在外婆靈前挽回一些顏面。

可是不管一郎怎麼衝,往哪兒衝,都有一種無力感。好像外婆不在了,支撐著他的主心骨也嘎吧一下折斷了。

「你外婆一直叮囑我們,不要把她病情嚴重的事告訴你們幾個孩子。特別是不能告訴阿一,說現在是你最關鍵的時刻,不能再為她的事操心了。」

自從母親告訴他這些,一郎就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消沉和抑鬱中,不光是面試,他連寫簡歷的精神都打不起來了。

自己從小就讓外婆操碎了心,到頭來還是變成了她最怕看到的樣子。連在病床上度過的最後日子都沒能讓她釋懷。而自己面對已經預感到死亡的外婆,就只會一味地逃避。強烈的罪惡感和自我厭惡從早到晚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一郎的神經,他感覺自己一下子老了十歲。給外婆做七七那天,親戚們都在說:「還好一郎趕上了。」「最後能見到阿一也算了卻了她的心願。」每每聽到這樣的話,一郎就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在崩塌。

沒等到大四的冬天,一郎就放棄了進企業的念頭。

他在求職的戰場上做了逃兵,之後的墮落便一發而不可收拾。

一郎過得一塌糊塗,走上了顯而易見的自暴自棄之路。先是把一頭邋遢的長髮染成了金色,又在耳朵的軟骨上打了洞。連自己都覺得不像樣子,自然遭到了周圍人的猛烈抨擊。朋友和家人看自己的目光,就像是在嘲笑一個剛進大學的不良少年。只有母親待他一如既往,她相信自己的兒子。母親堅定的眼神也成了一郎最深的痛。

至少也要給家裡交個伙食費吧。已經基本達到大學畢業條件的一郎,從放棄進企業後的第二個月開始,利用空閒時間做起了派遣公司介紹的日工。開始他打算在便利店或快遞公司找活兒,卻因為這一頭金髮和軟骨耳釘四處碰壁。

在小泉首先推行的新自由主義改革的大潮下,勞動者派遣法重新修訂,派遣工迎來了真正的黃金時代。憑著二十二歲的年輕和體力能得到大把的工作,在建築工地搬運材料、搭建活動會場,自暴自棄的一郎開始拼命工作。最初他忙到沒時間讓痠痛的肌肉充分休息,終日在太陽的炙烤下勞作,黝黑的皮膚就像是日曬沙龍的常客。可有些重體力活幹完之後,第二天就累得爬不起來了。總的算下來收入並不理想,一郎也知道這不是長遠之計。

可在家幹待著也不舒服,又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一郎只能逼迫自己不斷地出去幹活。白天干到精疲力竭,晚上自然就睡著了。累到不行就睡覺、起床去幹活,累到不行再睡覺、起床——在這種週而復始的單調生活中,他卻真實地感受到自己二十二年都無法擺脫的矯情與自負正在一點點被剝去。

自詡為工人階級過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大學畢業後一郎成了真正的自由職業者,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轉機。

自從一郎聽一起幹活的工人說,自己每天在工地的收入有一大部分都要被派遣公司抽走,勞動積極性就大不如前了。這天他接到自己開店的姨夫修平打來的電話,說有件事想拜託他。

「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過來幫我一段時間?店裡有個配送員突然辭職了,急需有人頂上。」

一郎一聽就發怵了,主要是因為在修平公司執掌大權的姨媽。一郎從小就怕蘭,現在每次見面也要被她吼一頓:「把你這個腦袋給我剃光了!」

可他沒法斷然拒絕。一是因為姨夫修平是個一頂一的大好人,一郎特別喜歡他。再就是對姨夫乾的買賣他也挺感興趣的。

五年前,修平把家裡的花店交給兄長,自己和蘭開了一家專門給老年人配送便當的「蘭蘭便當店」。

「我從現在開始要舍花求食啦!」

「我從現在開始要舍子為老啦!」

兩人的轉行讓大家頗為吃驚,其實他們在結婚之初就已經有了這個打算。為此夫婦倆私下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攢夠一筆錢,又考取了廚師執照,還去進修了營養學課程。修平本來就酷愛烹調,他的廚藝讓千明都另眼相看。年紀大了再加上生病,千明的胃口變得很差,也就是偶爾女婿探病時帶來自己親手做的飯菜,她還能主動吃上幾口。

「先不說蘭,有修平做的便當就絕對沒問題。」

正如千明打下的包票,熬過了開業之初的混戰期,如今便當店的生意已漸入正軌。

「你願意的話就先過來看看,順便聊一下。」

一郎被修平叫到了他們的工廠。從幕張本鄉車站步行過去大約二十分鐘,工廠比想象的更大更氣派,是一棟二層建築,停車場上停著三輛麵包車。聽說是因為最開始的廠房不夠用去年才剛搬過來的,廚房裝置也都是最新式。

「真捨得花錢啊!」

一郎東瞧瞧西看看。「都是借的錢,借的錢。」修平擺了擺他胖嘟嘟的手。

「說實在話,所謂的服務行業,越是想服務得好越是不掙錢。」

「可訂單不是在增加嗎?」

「那是因為我們家的便當好吃啊。選材特別講究,而且兩年前還推出了可以自選主菜和配菜的系統,也很受歡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成天研究菜譜害的,好久不見修平的臉又大了一圈,再看他腰間的救生圈,明顯像個代謝綜合徵患者。估計是忙到沒時間運動吧。聽說開業之初是以個人訂單為主,最近像護理中心和醫院這樣的大客戶正在不斷增加。

「可別說,配送也是個重體力活呢。而且和客人之間的溝通特別重要,所以不是誰都能幹的。過去也出過一些糾紛,所以我老婆選擇員工特別挑剔。在她還沒找到可以信賴的人之前,希望一郎你能過來幫忙。」

「不是誰都能幹的,我這樣的行嗎?」

「當然了,對你我肯定是放心的。從你高中時咱們就認識了,我老婆那就更早了。」

「可我的記憶裡全都是被蘭姨罵。」

「我也一樣,現在還每天被她罵。罵你是因為覺得你有前途嘛。」

「抱歉,我光往壞處想了。」

「那就拜託了。只要你好好幹,我雖然給不出很高的薪水,但絕對是正式工的待遇,對你找下一份工作應該也有幫助的。」

連今後找工作的事都為自己考慮了,修平的體貼讓一郎很感動。怎麼辦呢?比起現在這樣被派遣公司壓榨,他當然希望能幫上姨夫的忙了。可是……

「可是,我這個頭?」

就算是修平開口,一郎現在也不想改變這一頭金髮。當初只為一時發洩染了這個頭,可是後來每次因為頭髮被拒絕,反而激起了他內心莫名的堅持。

沒想到修平的回答倒是讓他有些掃興。

「沒事,沒事。那些老人家可沒你想的那麼在意外表。他們倒是更關心出身,你是咱們千葉縣的孩子,還是我的外甥,憑這些就足夠讓他們放心了。」

「啊?這樣啊?」

「嗯,而且白頭髮的客人很多,說不定看到你這種淺色頭髮還更親切呢。」

「……想得是不是太好了?」

雖然還不大相信,但既然社長都說可以了,那就應該沒問題吧。一郎已經沒有理由再拒絕了,更沒必要一味糾結在對蘭姨的懼怕上,於是便答應在店裡幫忙配送。

每天兩趟,開著麵包車在負責的區域內配送便當。工作內容大致如此,只要把地圖印在腦子裡就行了,幹起來並不費力。因為修平反覆強調溝通的重要性,一郎就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維護和客人之間的關係上。

對於有些獨居老人來說,一郎不僅是個來送餐的年輕人,也可能是他們一天中唯一接觸的人。蘭蘭便當店開張的時候,修平就在公司的隱形業務中加入向客人問安的內容。不能只把便當送過去就完了,還要仔細確認客人的狀態是否正常,發現問題要及時與他們的家人或相關部門聯絡。因此就要求配送員平時要儘量多和老人們聊天,掌握每個人的日常情況。

「今天膝蓋感覺怎麼樣?」

「爺爺,把冷氣開啟吧,不然會中暑的。」

「您的花園真漂亮,那是什麼花啊?」

每次去送便當一郎都會主動搭話,大多數渴望交流的老人也因此更喜歡他了。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有些人會介意那一頭金髮,但到後來,老人們都把一郎當成是自己的孫子,在一起聊的也越來越多。他那種慢吞吞讓人起急的說話方式反而很得爺爺奶奶們的歡心。

天生與老年人合拍。剛二十二歲已經對人生失望的一郎,感覺終於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他希望這種特質能發揮更大的作用,也想讓那些和自己熟識的客人更開心。突然來了幹勁的他不再滿足於和客人們愉快地交談,為了提升服務質量又做起了調研的工作。

喜歡哪款配餐?有沒有不合口味的菜品?鹹淡如何?一郎詢問客人對便當的感受,然後轉達給修平。「每樣都很好吃哦!」開始老人們總是微笑著表現得有些客套,但只要堅持問下去,總會說出兩三點不太滿意的地方。主婦經驗豐富的老奶奶中有些高手不光發表感想,還給他們推薦了新的選單。

其中最特別的一位叫永澤寬子。

永澤寬子一個人住在大久保的住宅區,原來是學校的配餐阿姨。七十二歲的年齡在客人中還算是年輕的,她特別勤快,成天忙前忙後的,腦子轉得比一郎都快。

可就在去年,相濡以沫的老伴先走了。那時候她每天傷心得食不下咽,人也越來越憔悴了。如果沒有人說自己做的飯好吃,烹調就變得毫無意義。看母親整日愁眉不展,嫁到四國的女兒擔心她的身體,就委託了蘭蘭便當店給她送晚餐。

這也成了讓她重新振作起來的契機。

「你家做便當很用心。我每次提出芋頭太硬了、魔芋不入味之類的意見,本來以為你們只是嘴上應付一下就完了,沒想到再送來的便當真的有改進。有了反饋,搞得我這愛管閒事的毛病也被勾起來了。」

修平的誠意打動了這位老廚娘的心。她憑藉自己的職業經歷,幫便當店提出了各種低成本菜式的方案,自己也因此找回了原有的活力。寬子越做越起勁,一郎接替前任負責配送之後,她已經不滿足於口頭建議,開始試做了。

按說已經有了這麼大精神頭應該不需要送餐了,但她好像是「因為有人交流才有了動力」。

「來,來,你看這個葫蘆幹,嚐嚐吧。」

「昨天那個豆腐肉餅,我想如果把裡面的羊棲菜換成裙帶菜會怎麼樣?就試著做了點。」

每次去送餐,一郎都會被帶到起居室,然後恭恭敬敬地接過盛著試做菜餚的器皿。八塊榻榻米大的起居室簡單樸素,屋裡總有個看起來像寬子孫女的女孩在看書。她也要負責試吃,不斷地被寬子追問「怎麼樣?」「怎麼樣?」

「好吃還是不好吃,說清楚嘛!」

態度稍有遲疑寬子就急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算是個難纏的客人。對於正在配送途中的一郎來說,試吃可能會耽誤後面的工作,因此就需要提前出發。儘管如此,他還是想盡可能地去回應寬子的好意,也許是因為心裡一直都放不下對外婆的罪惡感吧。

自己辜負了外婆的期待,現在又做起了這份和老人打交道的工作,難道是命運的安排嗎?如果真是那樣,他很願意接受。在一郎心中這種想法日益強烈。

而他此時並不知道,在這個「命運安排」的前方,正有一個怒濤般的急轉彎在等著自己。

一郎不會忘記,那是平成十八年(2006年)十月上旬的一天。

寬子住的那棟樓四周種滿了丹桂,一到秋天就會散發出獨特的香氣。前一天還香得醉人,一夜秋雨過後,就只剩下大片散落的花瓣層層疊疊地鋪在潮溼的地面上。看起來有些像特殊的泥土,又有些像怪異的昆蟲屍體。

一郎不覺有些傷感,他把便當送去三樓的永澤家,發現起居室那朵小花今天也不見了。

「您孫女今天不在?」

總在矮桌邊看書的少女——一郎很少和她說話。那是個很安靜的孩子,表情也不多。不主動和她說話的話自己就從不開口。可是她不在,又覺得少了點什麼。

「哎呀,美鈴不是我孫女。」

寬子的回答讓人有些意外。

「不是孫女,是下面的孩子。」

「下面的孩子?您的女兒嗎?」

看一郎瞪大了眼睛,寬子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可能?是住在我樓下203號住戶的孩子。」

「可她怎麼總在您家呢?」

「因為回家沒有人。她媽媽很晚才回來。」

美鈴的母親是單身媽媽,從早到晚都在打零工。之前美鈴放學後都是和同學一起玩,可上了小學六年級後,好多朋友都去上私塾和學習班了,經常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她說自己沒地方去,我看著怪可憐的就讓她來我家了。」

「美鈴不去參加學習班嗎?」

「哪有那個錢啊,單身媽媽不容易啊。肯定也特別想送她去私塾什麼的。」

私塾。寬子每次提到這個詞,一郎就感覺心裡一陣刺痛。總是獨自一人靜靜地在灑滿夕陽的房間裡等待母親回家的美鈴,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也不是因為我喜歡這孩子,美鈴本來就很聰明。四年級之前一直在班裡排前幾名。可自從身邊的同學都上了學習班,也可能因為心情不好,成績掉得很快。要是她媽媽有時間多關心一下她的學習就好了。」

寬子皺了皺眉,突然不說了。大門口傳來「嘎噠」一聲,緊接著就聽見美鈴說:「我回來了!」

「回來啦,今天怎麼晚了?」

美鈴無精打采地跨過起居室的門檻。

「被老師留下了。因為考試成績不好,說學習不能偷懶。」

她把書包摘下來,一屁股坐在邊上,雙手抱著膝蓋。美鈴個子很小,不像是六年級的孩子,一郎沒辦法讓自己的眼睛從她身上移開。那嬌小的身形,隨意飄散的頭髮,還有貼著圖書館標籤的圖書,加上寬子剛說的那些話,讓他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我沒偷懶,是真的不會。」

「那你就這麼和老師說唄。」

「老師說只要學不可能不會的。」

「你不是每天都在學習嗎?」

「是啊,可是不會的地方還是不會。」

「那就告訴老師啊。」

「說了他也不明白。」

班主任老師肯定很嚴厲吧,聽著美鈴委屈的聲音,一郎沒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忍不住冒出一句:

「你不會什麼?」

這孩子竟會有如此咄咄逼人的眼神——

美鈴立刻回過頭來小聲說了句「數學」。剎那間,一郎彷彿被那雙眼睛刺中了,嚇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難以形容那目光有多犀利,像是在衝一郎發火,又像是在嚇唬他。但其實都不是,一郎感到渾身發麻,直覺告訴他這孩子只是用盡全力想求得幫助。

對、對、對、對、對、對、對、對、對——

美鈴屏住呼吸,目光緊追一郎握著紅筆的手。最後一道題,伴隨著美鈴喉嚨裡咕嚕一聲,答題紙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圈。

「哇!」

「全對,滿分哦!美鈴。」

「不敢相信!我做應用題從來沒對過。」

寬子說得沒錯,美鈴本來就很聰明。一郎實在不忍心看她因為搞不懂算術而沮喪的樣子,於是答應每週一次晚上送餐結束後給她補習功課。才剛一個月,做事專注的美鈴就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

「哥哥,謝謝你。我媽媽看了這個,肯定會高興得哭出來。」

「是因為美鈴努力,領會得又快,教一次就記住了。倒是讓我學到了不少東西。」

這話倒不假,對於初次輔導別人學習的一郎來說,美鈴是個理想的學生。由於他經驗不足,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出困擾美玲的最大問題。應用題的理解能力和十進位制概念,弄清楚問題出在這兩方面,他開始有針對性地補習,也看到了喜人的變化。

「你已經沒問題了,我也沒什麼可教你的了。再有不會的,我來送餐的時候隨時問就行。」

「那個,哥哥,那個……」

「嗯?」

「那個……」

「怎麼了?」

「是……」

「美鈴,你有什麼話就說呀!」

聽美鈴支支吾吾的,寬子在廚房裡喊了一嗓子。

「是小萌的事,我想拜託哥哥。」

小萌是誰?見一郎詢問的眼神,美鈴小聲說:

「那個,我的朋友裡,還有人和我有一樣的苦惱。」

「啊?」

「學習,我和她說了哥哥的事,小萌很羨慕,說也想讓你教教她……」

美鈴越說聲越小,就沒了後文。這時寬子從門簾裡鑽出來,幫她接著說了下去。

「在這個小區的38棟,也有個學習有困難的孩子。她叫小萌,比美鈴小一歲,她倆從小一起玩大的。她家有三個孩子,爸爸趕上公司裁員,又生病住了醫院,簡直是一團糟。她媽媽從早到晚都在工作,沒時間照顧幾個孩子。」

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幫小萌輔導一下學習吧!面對這樣的請求,一郎無法立刻答覆,並不是因為拿不定主意,只是有個讓他不寒而慄的疑問湧上了心頭。

因為家庭原因學習受挫的孩子,在這個小區至少就有兩個,也許還有很多也說不定。那全國會有多少呢?

憂心忡忡的一郎回家後上網查了一下,結果令他震驚。這真的是日本的情況嗎——

大約十五年前,泡沫經濟崩潰帶來的嚴重後果遍及社會各個角落,遠遠超過了一郎的想象。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失業率和接受社會救濟的人數不斷上升。對於許多家庭來說,別說給孩子支付私塾的學費,就連學校的伙食費都快交不上了。這樣看來,像美鈴和小萌這樣的孩子肯定在全國各地都有不少。

也許是因為自己在外婆家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雖說也聽過各種傳言,但一直都堅信日本是個富裕的國家。而此刻,在這個現實面前,一郎感到惶惶不安,他甚至懷疑自己腳下的地面是不是平的。

這幾年日本經濟的確有了一些復甦的跡象,然而那只是一部分有錢人的財產恢復。真正貧困的人並沒有受益,貧富差距反倒是越來越大了。為孩子教育不惜一擲千金的家庭和付不起私塾學費的家庭,誰能來填補他們之間巨大的鴻溝呢?

私塾,一郎總是糾結在這個問題上,自然是因為無法擺脫經營私塾的外公外婆的影子。

一郎答應給小萌輔導功課,但他不願告訴小萌自己是一傢俬塾創始人的外孫。並不是因為外公外婆的職業讓他羞於啟齒。這背後到底有什麼隱情呢?就像是一塊久治不愈的膿瘡留在心上揮之不去。

就在那段鬱鬱寡歡的日子裡,有天晚上大學時代的好友增野約一郎見面。

「上田,偶爾也出來喝一杯啊!」

脫離求職戰線之後,一郎有意和大學時的朋友們保持著距離,這回因為是增野約他,他才答應的。兩人同為登山小隊的成員,增野是個愛說愛笑愛動的快節奏男孩,雖說和一郎是完全相反的型別,兩人卻相當投緣。一郎染頭髮的時候,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增野流著鼻涕衝他大笑。

「嘿,還留著這怪頭呢!」

兩人約在新宿的烤肉館見面。增野畢業後進了一家競爭激烈的出版社,一郎以為他會是一身上班族的西服打扮,沒想到坐在吧檯一角的增野還和大學時代一樣穿著帽衫和牛仔褲。

「編輯部就是這樣,特別是週刊雜誌那幫人,都是邋里邋遢的。」

「你分到週刊雜誌了?」

「是啊,別提了,本來還想在色情版面大顯身手一番呢,結果讓我負責政治內容,一點兒情趣都沒有。」

被問到近況,一郎說自己在配送便當,增野稍稍沉默了片刻,小聲嘟囔著說:

「真有你的風格。」這種反應也符合增野的風格。

「對了,翔太不是進了it公司了嗎?聽說辭職了。」

「啊?好不容易找到那麼好的工作。」

「好像是工作之後和自己想的差距很大吧。他父母氣得要和他斷絕關係,還說男人只要幹上一份工作就必須做到退休。」

「又是那套克己奉公的理論。」

「既然終身僱傭製得不到保證,那套理論也就不成立了。」

增野大口乾著酒壺裡的清酒,一郎小口喝著檸檬雞尾酒,兩人先聊了一會兒大學同學的近況。餐廳牆壁上貼滿了選單,周圍吵吵嚷嚷的都是下班的公司職員。每次看到這些打著領帶的男人,一郎總會因為自卑而感覺到侷促,這讓他對自己很失望。

「哦,對了,你外公就是經常在報紙上談教育的那個人吧。」

酒喝微醺相聊甚歡,增野忽然提到了吾郎的名字。

「接下來我們週刊雜誌打算做一個《寬鬆教育是什麼》的特輯。安倍召開的教育改革會議提出要重新審視寬鬆教育。看來寬鬆還是不行啊,所以社裡想找一位言辭犀利的專家好好抨擊一下,你外公能幫我們嗎?」

「寬鬆教育啊。」

一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面對眾口一詞的批評之聲,文科省屈服了,去年已經明確表態要轉換方針。說到寬鬆教育,他的心情頗為複雜。自己剛好是「寬鬆」之前的一代,可一遇到事卻總是被大人們奚落說什麼「瞧吧,這就是寬鬆」。

「我也是無語了,寬鬆世代那幫人確實讓人受不了。可是當初拍拍腦袋就把寬鬆吹上了天,現在牆倒眾人推,誰都想踩一腳。要是我外婆活著的話,肯定又要憤憤不平了。」

「這樣啊,那你外公呢?有沒有尖銳地批評過?」

「啊……應該沒有吧。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抨擊別人的人,而且好像對文科省經費困難的問題還挺同情的。」

「哦,的確像那種穩健的角色。」

可能是覺得這事沒戲了,增野就沒再往下說,話題一轉又聊起了今年夏天登富士山的事。可一郎卻感覺有什麼東西留在心裡刺得難受,讓他集中不了精神。這種異物感來自哪裡?為了弄清楚它的真面目,趁增野沉默的間隙一郎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說,寬鬆教育到底是什麼啊?」

「上田,你這傢伙還是這樣一根筋。」

「我記得,剛開始推行寬鬆的時候,文科省的官員還言之鑿鑿地說,今後就不會有落後生了。可是根本就沒做到。而且因為課時減少,學習跟不上的孩子反而增加了。能上私塾的孩子都去上私塾了,上不了的孩子就被落在了後面。」

一郎腦子裡浮現出美鈴和小萌的樣子。家境寬裕的和不寬裕的孩子,他們之間的差距被越拉越大,難道寬鬆教育不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嗎?想到這些,他內心裡就湧起一股憤怒。

「這算什麼啊,太不公平了!」

藉著點酒勁,一郎發起牢騷都比平時強硬了。「咳。」增野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政府那幫人覺得教育平等,不過是明治時代的幻想罷了。」

「啊?」

「有個很有意思的資料。」

增野說著把腳邊那個看似很沉的波士頓包舉了上來,從包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資料夾,裡面夾著一張鉛字印刷品的影印件。

「上田,你知道寬鬆教育是誰提出來的嗎?」

「不知道。」

「是現在已經解散的教育課程審議會那幫人。這份就是原會長的發言。記者齊藤貴男採訪他的時候,這位大叔把他們對寬鬆教育的真實想法都說出來了。」

一郎大概看了一下馬克筆標出來的內容,表情隨之變得凝固。

並不是擔心會出現學力下降的問題,而是我們做課程審查的時候已經有了這個心理準備。如果平均學力再不下降的話,今後日本就很難發展了。就是說,讓那些不行的人自生自滅。戰後五十年,在提升落後生底線上消耗了太多精力,今後要用於拓展優等生的無限可能。一百個人裡有一個足矣,不久之後他們會帶領這個國家前進。其餘那些能力不足的人,只要能做到忠誠正直就夠了。

(日本的)平均學力高是因為一直在鞭策激勵國民,要讓這個落後的國家追上並超過那些現代化的國家。如果在國際上比較的話,美國和歐洲的分數比我們低,但是都培養出了傑出的領導者。日本必須變成那樣的發達國家。這就是「寬鬆教育」的真正目的。現在說精英教育還不合時宜,所以就採取了一種迂迴的方式。

這是什麼啊!一郎看得目瞪口呆,增野悵然若失地對他說:

「說到底,這才是掌控國家那幫人的真心話。說得像煞有介事,可能他們真的認為那才是日本唯一的出路吧。」

「除了精英,其他人都要被這樣喪心病狂地捨棄嗎?」

「是啊,他們覺得沒有才能的人只要老老實實工作就行了。」

「可並不是都沒有才能的啊!有些資質好又上進的孩子,只是因為家裡沒錢就被其他同學落下了。難道國家連這些孩子也要捨棄嗎?」

奇怪。有什麼東西在內心肆無忌憚地蔓延著,一郎緊緊地握著啤酒杯的把手。增野一邊搖晃著見底的酒壺一邊說:

「我說上田啊,所謂國家是保護國民的,那不過是昭和時代的幻想罷了。要我說,現在的日本已經指望不上了,今後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增野眼神冷靜,根本看不出他剛喝光了五壺酒,一郎熱血沸騰的身體也漸漸冷了下來。小飯館裡一片嘈雜,他突然像喝醉了似的感覺頭昏腦漲,增野的話就回蕩在腦海裡。今後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結果那天晚上兩個人因為喝得太多錯過了末班車,只好在桑拿房湊合了一宿。第二天清早,增野就穿著前一天的衣服直接去公司上班了,走之前他拍拍一郎的肩膀說:「便當店加油哦!」又滿面愁容地留下一句話:

「孩子和老人都無法開懷大笑的國家沒有未來。」

那個週末,菜菜美和櫻去了上田家。

「你聽聽,老爸上週去了京都,這周去了福岡,下週還要去廣島。最近一到週末就滿處跑。讓他休息休息,根本就不聽。真是在外面瘋慣了,改不了。」

菜菜美母女倆搬去八千代臺老房子改建的外公家已經快五年了。開始菜菜美說老人獨居不安全,主動承擔起了照顧的任務。可結果呢,她平時都把櫻交給吾郎照看,自己跑出去工作,這個「外公」用得還挺順手。吾郎不在家的時候,就經常帶著櫻去上田家蹭晚餐。

「跑那麼多地方幹嗎?演講?」

「是啊,我就奇怪了,怎麼哪兒都有一幫老太太追著老爸啊。年紀大的人求他,他從來不會說no。」

「還是老樣子。」

「尤其是最近,全都是讓他去談教育基本法的。修訂引發的爭議讓大家很不安。」

只要菜菜美她們來吃晚餐,幾乎每次都是手卷壽司派對。有一半加拿大血統的櫻雖然頭髮、皮膚和眼睛的顏色都比其他人淺,卻吃不慣花哨的西餐,見了生魚片就挪不開眼睛。鯛魚、金槍魚、三文魚、魷魚、章魚。杏也正是食慾旺盛的年紀,就看她們倆搶著吃,在鋪開的海苔上放上醋拌米飯,然後再加入各種生魚餡料捲起來。「我們已經過了可以盡情享用碳水化合物的年紀了。」蕗子和菜菜美不敢多吃米飯,只拿生魚片當下酒菜,邊喝啤酒邊聊天。只有一郎一個男生被夾在中間如坐針氈,平時他都是一聲不吭地填飽肚子就跑回自己房間的。

可這天卻不知不覺地插上了話。

「我說,教育基本法,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一顆鮭魚子從蕗子的筷子上掉了下來,其他三個人也一起轉頭看著一郎。

「意義嗎?」

過去從來不會加入這種話題的兒子讓蕗子有些措手不及,不過她還是認真思考著如何回答。

「嗯——可以說是戰敗後,代替教育勅語推出的一個方針吧。主要是表明日本堅守民主主義教育的基本態度。」

「基本態度,是什麼?」

「尊重個人的尊嚴、崇尚真理和正義之類的,都是些標準化的東西。所以長久以來很多人是不滿足於這些的。」

「不滿足?」

「說是應該把培養大和魂啊、愛國心之類日本獨有的精神元素加進去。」

「教育的平等呢?」

「平等?」

「所有人都有平等接受教育的權利,沒寫嗎?」

「當然有,說的是必須給予所有國民根據他們能力接受教育的機會。」

「可是,沒有平等地給予啊。」

「啊?」

「根本就不平等。」

一郎氣哼哼地咬了一大口章魚和梅子乾的手卷。明明是自己喜歡的口味,但是吃著一點都不痛快。教育不平等,自從那晚和增野喝過酒之後,這個問題就一直壓在他心上。增野說今後要自己保護自己,可是美鈴和小萌這樣的孩子怎麼保護自己呢?難道讓小學生自己賺錢交私塾的學費嗎?

有沒有什麼組織是專門幫助她們這種孩子學習的呢?一郎滿懷期待地徹夜在網上查詢,卻沒有發現這樣的機構。有些團體是支援患病兒童、殘障兒童和遺棄兒的,但還沒有一個組織是向貧困孩子提供「學習援助」的。

「我說……」

吃飽了肚子的杏和櫻都開始打遊戲了,這天晚上一郎始終沒有離開餐桌。

「外婆原來是不是經常在私塾開設免費課程?」

「補習室嗎?是啊,生病前還一直在上課呢。」

「現在還有嗎?」

「應該還有,國分寺對那個也很熱心。」

「免費課程能對私塾以外的孩子開放嗎?」

一郎抱著一線希望,可母親的回答卻讓他失望了。

「估計不行吧,那樣的話,付錢把孩子送來的家長肯定要提意見。」

「這樣啊。」

「可不是嗎?現在這個社會不光是媽媽們,連爸爸們也開始計較錢了。」

遭到拒絕的一郎不吱聲了,蕗子擔心地望著他。

「怎麼突然問這些?」

或許是因為有菜菜美在吧。遲疑了許久,一郎決定把美鈴她們的事說出來。和母親兩個人時氣氛容易變得凝重,有這個喝多了就笑個沒完的姨媽在多少能緩和一些。

「是這樣啊,原來阿一在做這些……」

一郎給送餐時遇到的女孩補習功課,蕗子知道後頗為感慨,沉默了片刻又說:

「確實,我們學校拖欠伙食費的孩子也變多了。我很理解你想為她們做點什麼的心情。」

不過,蕗子的聲音沉了下去。

「這件事你還是不能去求國分寺。畢竟私塾有它的制度,而且千葉私塾最近的經營狀況好像也不太好。」

「啊,是嗎?」

「這幾年因為招不滿學生而面臨關停的校區越來越多。少子化的影響還是挺大的,連四谷大塚都被永瀨兄弟公司(nagasebrothers)收購了。」

「千葉私塾也會被收購嗎?」

「應該還沒到那個地步,但是做不掙錢的慈善肯定不現實。尤其是老爸迴歸之後,不像老媽那時候那麼重視經營了。完全把重心放在課程質量上,錢的方面估計沒少讓國分寺為難。」

外婆退下來之後,千葉私塾重新掛起大島吾郎這塊招牌,也因此得到了以老畢業生為首的一部分家長的大力支援。國分寺接任校長之後,表面上看並沒有人氣下滑的跡象,難道內部的財務狀況正在惡化?一郎沉默了,不知該如何面對如此嚴峻的狀況變化。「喂喂喂!」見母子倆都不說話了,菜菜美趕緊插了進來。

「這件事沒必要非依靠國分寺吧,阿一做起來不就行了?」

第一遍聽的時候,一郎的耳朵一時沒反應過來。

「阿一自己做不好嗎?」

第二遍聽的時候還是一頭霧水。

「啊?」

「不是說沒有援助孩子們學習的組織嗎,那阿一就成立一個唄。比如不收錢的私塾那種。」

說到第三遍,一郎才明白是菜菜美啤酒喝多了。

「小姨,你醉了!」

「就這種大瓶的,喝個一兩瓶怎麼可能醉呢?」

菜菜美醉眼惺忪地瞪著一郎。

「阿一,你爸爸可是為了讓世界更美好而戰的上田純!現在輪到你了,只要發現這世上有什麼不好的,就要堅定地站出來。要學習奧特曼兄弟!」

完全喝醉了。一郎把視線從小姨身上移開,又不知道該看什麼。他看到一臉無奈的母親,看到電視機前爭搶遊戲控制器的姐妹倆溫馨的背影,又看到餐櫃上貼著的粉紅的遺照。

實在沒的看了,又把目光轉回菜菜美。

「幹吧,阿一!」

「不行。」

想了半天只說出這一個詞。

「為什麼不行?」

「我做不到的。」

「只要腦子裡想那麼幹就足夠了。你爸爸在左思右想之前早就拿著鐵棍子殺出去了。」

「我爸他們那會兒就流行這個,這樣才受歡迎。現在時代變了,我也不是他那種型別的。」

「你原本也不是染金髮的型別啊,可是沒想到自己還挺喜歡吧,人就是這樣的。」

「那個和這個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

「反正我早就決定了,絕不會接近教育界。」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一郎無言以對。在身為小學老師的母親面前,他猶豫要不要說出真心話。

我,已經和教育沒關係了!每次父親喝醉酒都會這麼說。可能是受父親影響,一郎始終對教育界存在著某種抗拒。雖然總是笑著說不留戀,卻感覺父親的笑容若有所失。不知道他曾經工作的千葉私塾到底發生過什麼,但一郎推測很久以前,母親和外婆關係的破裂應該和那個私塾有關係。原本神聖的校舍,在一郎眼中卻成了一大片恐怖的泥沼。

從一開始他就感覺教育的給予者在某種意義上支配著教育的接受者。秋田縣以重視教育出名,在那邊讀書的時候,每次看到學校老師眼睛裡那種支配者的眼神,一郎就會暗暗生出一絲反感。初中二年級搬到千葉縣,不走運又被憎惡私塾的班主任視為眼中釘,動不動就說什麼「你傢俬塾怎麼教的我不知道……」回到家還要被迫聽外婆對學校無休無止的批評,更加深了一郎心中的陰影。無論是學校還是私塾,都想用教育這根繩子任意地將孩子們捆綁在自己的陣地裡。這種不信任感至今還潛藏在他內心深處。

「我說,你再好好想想。只要阿一想幹,我也會出把力的。」

菜菜美臨走前又和一郎唸叨了一遍,卻沒能動搖他不想踏入教育界的念頭。畢竟那份抗拒存在心裡不是一兩天了。

可他心裡並沒有放下這件事。時不時就會想起美鈴和小萌,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菜菜美離譜的提議。說不想不想還是會想,搞得那段日子他這個輕鬆的自由職業者也像被套上了枷鎖,成天愁眉不展的。

恰好在那個時候,又出了件讓一郎堵心的事。

和往常一樣,那天傍晚送餐結束後他去寬子家給小萌補習功課。

四門功課都有問題的小萌,和本來就喜歡學習的美鈴情況還不太一樣。教她什麼反應都比較慢,也不怎麼積極。教過一次的東西很快就忘了,總是犯同樣的錯誤,而且從來都不寫作業。

考慮到這孩子的家庭狀況,一郎對她也很寬容。可小萌開啟空白作業本時總是很坦然,看不出絲毫的內疚,他又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那天,一郎第一次嚴肅地批評了小萌。

「我知道你要給家裡幫忙很辛苦,但作業一定要做。如果全做完有困難的話,可以先做一半,或者一兩道題都可以。要慢慢養成督促自己學習的習慣,否則不會有進步的。」

小學五年級的小萌天真懵懂,面對一郎嚴厲的口吻,既沒有傷心羞愧也沒有心懷不滿,只是一臉的驚愕。除了驚愕一郎什麼都沒看到,他懊惱萬分,感覺一朵純潔的小野花被自己踐踏了。

自己連一個孩子的學習都照看不好,還想成立什麼助學組織?

那夜比平時更難熬,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又心煩意亂地睡過去——在難以掙脫的混沌中尋求一線光明,一郎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中向某個方向傾斜了。

八千代臺。

據說外公家附近原來長著茂密的松林,還有白鷺在松林上空盤旋。雖然母親說她親眼見過,但一郎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就像聽別人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老奶奶在河裡撿到一個桃子」的故事差不多。現在那裡只是一處極其普通的住宅區,外形顏色相似的民宅一棟連著一棟間隔相等地排列著,讓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那天送完午餐的便當,一郎開著麵包車去吾郎家,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天上飛來飛去的都是黑黢黢的烏鴉,家家戶戶院子裡種的樹在寒風的侵襲下落了一大半葉子。

只有吾郎家看起來沒有那般蕭瑟,也許是因為門前爭相開放的大波斯菊吧。隔著大片的淡紅色還能看到裡面綠油油的小菜園。

平時白天在家的時候,吾郎不是擺弄菜地就是在二樓的書房裡寫作。天陰陰的,院子裡沒看到人影,看來今天是後者。

一郎把麵包車停在前院,正要往大門口走又停住了。面前的大門從裡面開啟了,跟著走出來兩個人。是吾郎和一個老婦人,看那老婦人走路晃晃悠悠的少說也有八十多歲了。吾郎一邊小心腳下一邊往院子裡走,可能是眼神不濟,都走到面前了才「啊」了一聲抬起頭。

「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一郎。」

「哎呀,這是哪位啊?」

「是我外孫,大女兒家的。」

雖然沒搞清狀況,一郎還是禮貌地說了句「我是上田一郎」。一頭白色盤發的優雅老婦人也客氣地點了點頭。

「哎呀呀,我沒少給大島老師添麻煩啊。」

走近一看估計,老人已經超過八十五歲了,吾郎和她站在一起顯得格外年輕。可這老婦人眼裡卻閃動著一種可愛的猶如少女般的清純。

吾郎一直把她送到大門外。一郎問道:

「那人是誰啊?」

「住在附近的春乃女士,有時候會過來。」

「春乃?」

「就像春天一樣的人。」

「比您大幾歲?」

「十五六歲吧。」

「外公,你是不是也太沒原則啦!」

看一郎一本正經的樣子,吾郎停了幾秒,然後就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他這人一向只陶醉在自己的笑話裡,對別人的段子不大感冒,今天這樣還真少有。

「我還真想說實在沒臉見人啊。可是太遺憾了,我只是在教她認字。」

「認字?」

「聽說是小時候因為家裡的原因沒上過學。她和我商量問有沒有時間教她讀書寫字,我就答應了。」

「現在開始學習讀寫?」

都這個年齡了,為什麼啊?看一郎滿臉不解的樣子,吾郎接著說:

「明年是她老公的米壽,她說無論如何都想親手寫一封情書當禮物。」

一郎冷不防看過去,發現吾郎眼睛裡閃著比平時更燦爛的笑。

「有點兒嫉妒啊,不過也只能盡力幫她啦!」

外公眼裡沒有支配者的眼神。他幹了一輩子教育,怎麼就一點都沒有教育者那股勁兒呢?在一郎眼中他還是那個謎一樣的老頭兒。

「我說,你今天來幹嗎?」

吾郎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歪著腦袋問。

「午飯吃了嗎?」

一郎說著舉起手裡的兩盒便當。

「多出來的,還沒吃的話就一起吃吧。」

他不好意思說,只是想來看看。

一郎和吾郎沒有血緣關係。母親蕗子是吾郎的養女,從這點來說和親生女兒蘭還有菜菜美不一樣。可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有很多人說「你和你外公真像」「眼睛長得一模一樣」之類的話。儘管覺得人的感覺靠不住,但一郎並沒有不高興。

對一郎本人來說,有吾郎在身邊總會感到莫名的安心。他的確有種感覺,自己在血緣之外的地方和這個人緊密相連著。所以每當自己一籌莫展的時候,就會突然跑到外公家去。

但他並不是去訴苦或發洩,那只是男人之間的一種交流。這天也一樣,兩人在起居室裡一邊吃便當一邊聊著修平的減肥、杏熱烈的單相思(對方是「手帕王子」齊藤佑樹),還有軟骨上的耳洞很容易化膿不能大意之類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一郎,你遇上什麼麻煩了?」

飯後兩人坐在能眺望庭院的簷廊下喝茶,一郎被問得嚇了一跳。

「嗯?為什麼這麼問?」

「幸福的年輕人是不會來老人家裡的。」

「是吧。」

「有什麼話就說吧。」

當外公的手放在自己肩頭時,一郎很想把堵在心裡的話通通都說出來。

但是,不能說。外公是千葉私塾的創始人,沒理由和他提那些因為上不了私塾而苦惱的孩子啊。

可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知道吾郎的想法。

「那個,比如說……」

一郎於是兜了個圈子。

「有件事讓我很發愁,自己能做的只有很少一點。也有人對我說,這一點是不夠的,應該去做更多。可是這件事太大了,我辦不到。明知道是不可能的,可還是放不下……」

不行,這圈子兜得太大了。一郎又一次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感到絕望,而吾郎卻一邊望著隨風搖曳的大波斯菊一邊說:

「就是說你沒有自信對吧?」

沒想到竟然把重點說清楚了。

「啊,是,應該是。」

「那就不用擔心了。沒有自信也會有辦法的。」

「啊?」

「很久很久以前,在這個房子裡開辦私塾的時候,我也和現在的你差不多大,可以說是一丁點自信都沒有。只是在難以抗爭的情勢下任其發展,也可以說是被三個女人綁架了。」

「三個?外婆、媽媽和……」

「你媽媽的外婆賴子。一郎,你千萬記住,誰也無法擊敗三個聯起手來的女人。」

「啊。」

「我自己既沒有膽量也沒有錢,什麼都沒有,就是個兩手空空的毛頭小子。能不能把私塾經營好?一身毛病的自己能不能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完全沒有自信。」

吾郎仰起頭,像是在看那老房子的屋簷。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又多了幾道笑紋。

「實際上婚姻生活並不順利,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不過所有的事情都走在既定的軌道上,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外公,就算您說得輕鬆……」

「一郎,我不知道你在猶豫什麼。你可能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年輕,與其什麼都不做將來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

「嗯,說不定還成了呢,對吧?」

兩人相差了四十多歲,寒風從他們中間吹過,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一郎喝了口變冷的綠茶,長舒了一口氣。

「外公,不管怎麼說,您都是個有實力的男人,既懂得教孩子們學習又會寫書。可我就不一樣了,找工作一敗塗地,現在才明白外婆說的那些話。」

「嗯?」

「她說我前途堪憂。您看我這人反應遲鈍,不是經常讓別人著急嗎?」

「啊,你說說她,過去總嘲笑過度保護孩子的媽媽,結果自己卻成了過度干涉你的外婆。」

人真是搞不懂的動物。吾郎邊小聲嘀咕邊摩挲著手裡那個缺口的茶杯。

「不過呢一郎,要我說啊,我從來沒擔心過你的未來,反而覺得能做成大事的可能就是你這種型別。」

「啊?您說什麼呢!」

「如今這個時代,凡事靠小聰明的人可能比較得寵,但會耍手段的人往往都小富即安。要花時間做大事,堅持比手段更重要。」

「外公,您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數學家遠山啟曾說過,達爾文、愛因斯坦還有門捷列夫他們都不是腦子轉得快的人,但都是能深入思考的人。」

「深入思考……」

達爾文、愛因斯坦。一郎腦海裡浮現出這些偉人的影子,連那樣的天才腦子轉得都不快。偉大的事業是堅持不懈的成果。真的嗎?如果是真的話——

吾郎的鼓勵奏效了,想想自己這麼容易釋懷,一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表情比剛剛放鬆了許多。外公竟然看出自己是個思慮周全的人,著實讓他有些難為情。

「謝謝外公。」

是啊,沒必要這麼快下結論。現在應該是沉下心來深入思考的階段吧。

「我會再好好想想的,結果怎麼樣不知道,但不會先說不可能了。」

一郎心裡輕鬆了一些,他朝微笑的外公點點頭。

——對嘛,用自己的頭腦思考!

有一個聲音夾雜在隨風飄散的花粉中從耳邊掠過。

可現實並沒有留給一郎太多思考的時間。

離開外公家幾小時後,一個難以逃避的決定就擺在了面前。

配送晚餐時,一郎照例來到寬子家,門口的童鞋引起了他的注意。一雙本來應該是白色的土黃色球鞋是美鈴的,可這天旁邊又多了一雙原本是紅色但已經發黑的帆布鞋,那是小萌平時穿的。

給小萌輔導功課是每週四送餐之後,可今天是週二。一郎正納悶呢,寬子走過來小聲對他說:

「小萌說有東西要給你看,進來看看吧。我去熱一下肉餡煮蘿蔔,你順便嚐嚐。」

說完就消失在廚房裡了。

有東西要給我看?什麼啊?一郎邊琢磨邊往起居室走。小萌和美鈴面對面坐在矮桌前,見一郎進來嚇得趕緊低頭,大概還是因為之前作業的事被批評了吧。想起那件事一郎心裡很不舒服,他一屁股坐在兩個人中間。

「小萌,今天怎麼來了?「

他儘量柔聲細語地說,可小萌還是不抬頭。

「小萌,快拿出來吧。」

在美鈴的催促下,她才戰戰兢兢地遞過來一個本子。

「那,這個。」

「這是?」

「作業。」

一郎瞬間提高了聲調。

「你做啦?!」

說完就迫不及待地開啟本子,果然作業那頁都寫滿了。小萌最怕除法,尤其是三位數除以兩位數的計算,一郎給她出了十道題。粗粗看了一下有七道題沒做對,但是起皺的紙面和橡皮塗改的痕跡都說明小萌很努力了。

「還是全錯了?」

「不,有對的。真棒啊,小萌。」

「啊?」

「十道題都做了,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不容易吧,用了多長時間……」

說著說著聲音有些顫抖了,一郎感覺有股熱熱的東西從喉嚨往上湧,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小萌做了作業,就為這點事他高興得快要哭了。

可哭的不是一郎,而是小萌。她眼裡的慌張不見了,剎那間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

「小萌?」

「表……表……」

「表?」

「表揚我了。」

小萌不住地抽泣著,美鈴靠過來輕撫她顫抖的後背。

「哥哥,你不知道,小萌在學校裡就是個小豆子。」

「豆子?」

「有她和沒她都一樣。就算考試成績不好,上課睡覺,誰也不會說什麼。不寫作業老師也沒罵過她。大家好像都覺得拿小萌沒辦法。」

「怎麼會……」

「所以那天被哥哥訓,她嚇了一大跳,雖然嚇著了但是卻很開心,因為開心所以就很努力,努力……」

美鈴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小萌背後哭了起來。一郎眼裡再次充滿了淚水,可還沒等他的眼淚流出來,廚房那邊又傳來一個人的哭聲。

「嗚嗚……嗚……」

一看才知道是寬子蹲在廚房和起居室之間的門簾下嗚咽著,應該是聽到了美鈴說的話,她用圍裙捂住臉盡情哭泣的樣子止住了一郎的淚水。

小萌、美鈴、寬子——房間裡同時迴盪著三個人的哭聲,只有一郎恢復了平靜。他極度冷靜又猝不及防地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就像是種毫無道理的命中註定。「一郎,你千萬記住,誰也無法擊敗三個聯起手來的女人。」外公的聲音迴盪在耳邊。啊,沒錯,自己果然從這個人身上繼承了某種東西。就算不夠自信,就算有些自不量力,就算自己只是一位對教育界抗拒的大島一族的編外人員。

一旦下定決心就感覺暢快多了。接下來還有數不清的困難在等著自己吧,不過從明天開始發愁也不晚。

「小萌,錯的題,我週四一起給你講。」

等女人們哭得差不多了,一郎才從寬子家出來。那天傍晚送完餐回家的路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月光下。好久都沒有這種從厚重盔甲中解放出來的感覺了。迴避解決不了問題,他終於邁出了正確的第一步,不安與振奮同時攪動著內心。

「我回來了!」

回到家,一郎還和往常一樣先去父親和外婆的遺像前祈禱,然後就直奔蕗子。在他最苦惱的時候母親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守護著自己。現在他要第一時間把自己的決定告訴母親。

「媽,我……」

蕗子正坐在起居室的餐桌前寫報告書,她看了兒子一眼,沒等一郎說出口就微笑著說:

「媽媽支援你。」

如同滿月般慈愛的笑容,像一股暖流注入一郎剛剛在外面凍得瑟瑟發抖的身體。

盡己所能,竭盡全力。外婆,看我的吧!他在心底默唸著。

應接不暇的日子開始了。

建立一個組織,幫助那些上不了私塾的孩子。這樣一個寬泛的計劃在具體實施過程中,首先必須解決「場地」和「人」的問題。

幸運的是,給孩子們輔導學習的場地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菜菜美毛遂自薦要給一郎當助手,她找到自己做辦事員的貿易公司藤浦商事的社長商量,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社長和菜菜美一樣也是綠色和平組織的成員,本來就熱心公益,他答應每週日把公司的會議室借給一郎他們自由使用。公司的四層小樓地理位置也很理想,距離四通八達的jr船橋站步行只要十分鐘。

關鍵問題是人。究竟能接收多少孩子,在沒有正式啟動前都不得而知。但顯而易見的是,只有一郎和菜菜美兩個人是難以應付的。既然不向孩子們收費,也就意味著無法向輔導的一方支付報酬。

一郎和菜菜美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招募一些認同組織宗旨、願意無償提供幫助的志願者。他們先是申請在地方自治區發行的報紙和區域資訊雜誌上釋出招募廣告,但很快就碰壁了。

「免費上課?那是屬於npo(非營利組織)的一種嗎?有許可證嗎?啊,還沒正式開始嗎?」

「實在抱歉,按規定,提供不了過往業績的團體不能在我們這兒刊登招募廣告。」

教條主義的高牆難以逾越,不管他倆如何強調這不是一個危險組織,並強調了學習援助的重要性,那些負責人一概不予理睬。甚至還有人說:「貧困家庭?你說的還是我們國家的事嗎?」一億總中流的意識在某些人心裡依然根深蒂固。

一郎他們沒錢在普通報紙上打廣告,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招募夥伴。兩個人說幹就幹,馬上在網際網路上製作了主頁,介紹無力負擔私塾學費的孩子們的現狀,呼籲大學生及有經驗的人士加入成為「志願者教師」。與此同時,他們還在各大網站及蜜秀網上釋出招募貼、拜託本地的熟人朋友幫助推廣、向蕗子熟悉的退休教師傳送介紹函等,想盡一切辦法將訊息散佈出去。

結果超出了他們的預期,招募開始只有短短兩個月,應徵人數就達到了二十一人。

大家應徵的動機各不相同:想幫助別人;想豐富退休時光;對社會的貧富差距感到不滿;喜歡孩子;想積累社會經驗;想發揮過去做教師時積累的經驗;希望對今後求職有幫助。

新年剛過,平成十九年(2007年)的一月下旬,一郎將這群形形色色的應徵者召集起來開了第一次碰頭會。

會議地點就定在藤浦大廈三層的會議室,參會人員的年齡層完全是兩極分化。二十一個人當中有十四個人是在讀大學生,剩下七個人是退休組,中間年齡層的一個都沒有。可能對於工作繁忙的上班族來說,每週日再做義工有些強人所難了吧。其中最多的是教育系的女大學生,估計是因為當初希望有更多的年輕人加入,他們就把各大學的網上論壇當作主要的宣傳渠道。

淡綠色牆壁包圍的會議室內瀰漫著妙齡少女的氣息,讓退休組那幾個人多少有些不自在。他們多為退休的學校教師和私塾教師,有豐富的教學經驗。對此一郎感覺既踏實又不安,自己一個十足的外行能帶領這些老前輩嗎?

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首先請我們的帶頭人說兩句吧。」

一郎被菜菜美推著站到了並排就座的應徵者面前,在四十二隻眼睛的關注下興高采烈地講了起來。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專程過來。那個,學習援助這種形式過去在日本是沒有的,接下來要怎麼做,如何去實現這個計劃都沒有經驗可循。不誇張地說,目前還處於一張白紙的狀態。因此還要,還要請各位多出謀劃策……」

也許是他結結巴巴的致辭讓人聽得起急,剛說到一半退休組就有人提出質疑。

「我說你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說什麼都不讓人信服啊!」

「吊兒……郎當?」

「你要真是誠心想幫助孩子們,就先把那個頭髮換換吧。」

自己的金髮遭到抨擊,讓一郎啞口無言,整個退休組都向他投來了冰冷的目光。

「無非就是興趣小組的延續吧。」

「我聽說是大島吾郎的外孫才來的,這算什麼啊!」

「敷衍了事的話,別說幫不了孩子,還可能帶給他們負面影響呢。」

退休組劈頭蓋臉的指責把一郎嚇傻了。對於年輕人的品行,這些長期從事教育工作的人眼裡容不下半粒沙子。怎麼事先沒估計到這種情況呢?送餐時接觸的老人都對自己很好,所以就完全忽視了。

「那,那個……」

怎麼辦,如何收場?一郎大腦一片空白,嗓子幹得冒煙。這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大救星出現了。

「才不是什麼吊兒郎當呢!」

跟菜菜美一起來的櫻,突然在會議室後面大喊了一句。

「不管頭髮是什麼顏色,一郎哥哥還是一郎哥哥。你們不知道就不要瞎說!」

本來是個文靜的孩子,可一旦遇上自己不服氣的事,櫻就會驟然表現出內心強悍的一面。尤其是說到頭髮的顏色,她自己平時也沒少因為這個受氣,簡直就像是踩了這個混血的地雷。

「哎呀,連小孩都染頭髮。」

「不是,這孩子她,不是那樣的……」

「棕色頭髮有什麼不好嗎?」

「別說了,櫻!」

退休組越吵越兇,櫻氣得暴跳如雷,菜菜美急忙衝過去安撫女兒。在這地獄圖景般糟糕的情況下,一名女大學生勇敢地站了出來。

「我也同意這孩子的意見。」

筆直的黑色長髮,黑黑的大眼睛。乍看像個標緻的日本人偶,卻用藏在懷中的匕首將退休組一刀斬斷。

「只要組織的宗旨是真的,帶頭人的頭髮是什麼顏色都無所謂,爭論這些實在是太愚蠢了。你們要是不想幫這個金毛小子,就不用在這兒廢話了,乾脆撤回應徵不就完了?」

與相貌極不相符的犀利言辭讓吵嚷聲戛然而止,寂靜裡暗藏著危機。一郎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看來今天我們就不該來。」

隨著第一個人的離場,噩夢就此展開,憤怒的長者們相繼走出了會議室。

「那個,請等一下,我們再好好談談,一定……」

一郎的挽留無濟於事,暴風驟雨後的會議室已不見了退休組的蹤影。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個混亂的開始。

「剃光頭?別這麼沒出息。只是該走的人都走了,大多數學生不都留下了嗎?這說明他們認可了現在的阿一,你只要放心大膽地去做就好了。」

「是啊,哥哥不是總對櫻說嗎?看人不要看外表而要看內心。這不剛好是以身證言的機會嗎?」

「小櫻也反對哥哥剃光頭。」

「從孩子們的角度出發,這樣反而更好。孩子都很喜歡年輕老師,特別是上中學之後他們對大人產生了嚴重的不信任感。我看你也沒必要非拽著那幫老人,和年輕人一起更容易做事。」

「可能因為女生比較多,學生們大都挺同情阿一的。感覺像是一定要幫幫這個不靠譜的帶頭人,結果也不算太壞。」

那天夜裡,上田家緊急召開了「鼓勵阿一大會」。母親,妹妹、表妹和兩個姨媽,一郎被五個女人團團圍住。可越是被鼓勵他就越感覺灰心,真希望她們都別管自己了。

從零開始變成了負數。因為自己的想法太膚淺,惹惱了好不容易才招募來的退休組。失去了這些人的寶貴經驗,恐怕學生們也會感到不安吧。一郎無藥可救地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求職全軍覆沒讓一郎適應了自我厭惡。沒有一個地方願意接納自己,在徹底失去自信中度日。可是換個角度思考,正因為有了那段經歷,才有了今天下決心想做點什麼的自己。這麼一想,心中被壓垮的鬥志又悄悄湧起。

是啊,困難是不可避免的。既然決定要做,就不能因為這點小事放棄。現在該做的的確不是剃光頭,而是為一週後的第二次碰頭會做好充分準備,挽回這次的失利。

一郎立刻著手準備。他先給第一次開會最後留下的十二個人制作了通訊錄,而後歸納了今後需要大家一起探討的話題,又影印了有關近年來領取生活救濟金的人數和伙食費滯納率的資料作為參考。此外,他想起菜菜美曾經抱怨「和加拿大相比,日本的教育費用高得離譜」。於是又增加了各個發達國家與日本教育費用的對比資料。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次會議比初次會議更具有建設性,還針對組織今後的發展展開了討論。

學習會的形式、入會孩子需要符合的條件、孩子的募集方式。大家就每個問題都交換了意見,深入探索著組織的方向性。因為要佔用假日,所以成員中女生佔了八成。她們個個積極踴躍,完全不需要一郎勉為其難地發揮什麼領導力。

不過,還是有些問題一時找不出答案,讓十二個人加上一郎和菜菜美都犯了難。

其中之一就是被忽略的組織名稱。會議上有人提出活動開始時組織應該有個名字,可是大家反覆討論卻遲遲定不下來。

不要太誇大,質樸一些的名字比較好;有親和力的名字比較好;因為是一種全新的嘗試,名字不要太老套,最好能有點創意。在抽象概念方面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可說到具體的建議又張不開嘴了。

「要不就叫,學習援助會?」

「免費學習會。好像缺乏衝擊力。」

「studysupporters,簡稱ss。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呢?」

和取名一樣,同樣被留到下次會議解決的難題還有一個。在輔導孩子們學習之前,自己要如何掌握學習指導的方法?這可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

退休組相繼離開之後,包括一郎和菜菜美在內的十四個人沒有一個是專業從事教育的。幾個教育系的學生也都是大一、大二的,還沒經歷過教育實習。雖然有些半吊子的學問,但經驗嚴重不足。

「教成績不好的孩子,比教成績好的孩子更難。如果真想幫他們,一定程度的培訓還是很有必要的。」

「我同意,就算是免費的也不能不講究方法啊,還是想學習一些專業知識再開始。」

大家提的意見都很有道理,但是要請誰來教這些專業知識呢?如果加盟大型私塾並繳納了相應的費用當然沒問題,可誰會幫助這些既沒錢又沒名的志願者呢?

——千葉私塾。

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一郎腦海裡。千葉私塾在教師素質方面是得到公認的。不行,他否定了這個想法,但瞬間又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不能依賴現在的千葉私塾,雖然心裡很清楚這點,但一郎也聽說千葉私塾是業內最先引入學費分期制的,還開設了免費的補習課程,在經營方面一直主張要減輕家庭負擔。他覺得如果把情況說清楚,再提出誠懇的請求,國分寺多少會教給自己一些培訓新人的方法吧。於是一郎對大家說:

「我已經有點頭緒了,要去試試看。這件事請給我一些時間。」

第二天他就給國分寺打電話約了見面。菜菜美讓他直接找吾郎,可是退休的人再過問公司事務到底不合規矩,最重要的是,在這件事上一郎不願意倚仗外公的力量。

五年後,千葉私塾將迎來創立五十週年。從jr津田沼車站南出入口到津田沼本部只有四分鐘的步行距離。這是一座五層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原本純白的外牆有些地方被燻黑了,還有些地方已經徹底變黃了。

很久沒來了,一郎驚訝地發現這棟曾經需要仰視的高樓,如今看起來矮小了許多。老舊的建築淹沒在周圍的高樓大廈之中,如同一株老樹被周圍長高的小樹遮住陽光奪走了養分。

經營狀況不佳。一郎一邊回想著母親的話一邊走進正門。因為之前既沒有機會也沒有興趣,這竟是自己第一次踏入這棟教學樓。

為了儘快讓忐忑的心情平靜下來,一郎大步流星地走到前臺,說明了自己和國分寺的約定,然後就坐上電梯直奔五樓的接待室。

下午兩點,離上課時間還早。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樓裡顯得異常冷清。就像是沒有動物的動物園,沒有圖書的圖書館,這寂靜帶給人一種特有的失落感。

「嘿,我還以為是哪個外國人偷跑進來了呢!原來是一郎啊。」

在接待室迎接一郎的國分寺還是那副毒舌。

「本來還想說你又長個了呢,看來是真不長了。縱向不長就該橫向發展了,小心點兒吧。」

光顧著挖苦別人,倒是他自己過了五十歲,臉上的肉都鬆了,啤酒肚也出來了,只有目光深處彷彿住著個耿直少年的感覺一如既往。千明在世那會兒,他常出入於家中的,現在家裡做法事什麼的也都會露面。因此對於一郎來說,國分寺更像是個親戚家的叔父。

「說吧,今天來找我談什麼?又被女人甩了?」

他讓一郎坐在沙發上,自己在對面坐下,漫不經心地催問著。其實以國分寺的睿智,電話裡就應該聽出來了這件事和談情說愛扯不上關係。

「其實是……」

和這個人耍心眼都是白費,一郎怯生生地望著眼鏡後面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結結巴巴地把自己開始送便當、認識了美鈴和小萌,再到現在的整個經過都說了出來。他知道和一個私塾經營者談論因為貧困而上不了私塾的孩子有些不合適,但還是把組織成員目前面臨的問題開誠佈公地說了出來。過程中,每次提到「學習援助」,一郎的聲音都有些沙啞,不光是因為自己面對一個學習指導方面的專家底氣不足。

「啊,你要幫助孩子們學習……」

一向處事不驚的國分寺有片刻說不出話來,一郎依舊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老實說,你把我嚇著了。」

「是吧。」

「我以為你會一直迴避教育問題呢。」

一郎顯得有些狼狽。之前國分寺對自己說「將來讓你繼承千葉私塾怎麼樣?」時自己冷冰冰地一口拒絕了,當時說的什麼還記得很清楚:我不想幹教育這一行!

「也不是想法變了,我現在對教育界還是很抗拒……」

一郎四處游移的目光突然停住了。他和擺在書架一角照片裡的外婆四目交會。

「可同時又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緣分……」

銀色相框中的千明帶著一種超然的愉悅,像是已經看破了生前的一切。

「是大島家的宿命嗎?」

「不知道,但我還想保持現在的樣子,不是什麼教育者,就是個金髮的哥哥,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走和私塾不同的路?」

「沒那麼誇張啦,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否定私塾的。」

一郎鉚足力氣,像是有什麼重要的話想說。

「私塾……私塾業已經成為一大產業,這是不爭的事實。說是時代的需要也好,填鴨式教育的反作用力也罷,我覺得私塾的興盛是順理成章的。可如今時代不同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私塾開始普及的時候,日本的孩子們成天被灌輸的都是「不能輸給強國!」「不能輸給其他的孩子!」就這樣被迫捲入了學力大戰。但無論是能領悟這個競爭法則的孩子,還是不能領悟的孩子,他們起碼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起跑之前父母的學歷、收入等因素已經將他們拉開了巨大的差距。想要填補這個差距,就要有新的東西出現,這難道不也是順理成章的嗎?

面對這個外婆無條件信任的男人吐露心聲,一郎感覺自己漸漸找回了平靜,剛剛還一片混亂的大腦也理清了頭緒。

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一郎抬起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覺那厚厚的眼鏡片後面投射過來的目光帶著一絲溫情。

「這件事,」半天沒說話的國分寺終於開口了,「你和前任校長說了吧?」

「啊?」

「你外公。」

「啊,是的,大概說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

「他說……」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一郎皺了皺眉。

雖然沒有信心,但已經決定要做了。去年年底,他把學習援助的計劃告訴了吾郎。當時的一郎和現在一樣,內心惶惶不安,猜不出對方會做何反應。儘管他知道外公一定會支援自己,但又感覺自己要做的事在更深的層面上對外公是一種傷害。

沒想到吾郎對他的杞人憂天只是一笑了之,還很慈祥地說了句神秘的話。

「新的月亮。」

「啊?」

「外公說,是嗎,新的月亮要升起來了嗎……只說了這一句。」

新的月亮要升起來了。是什麼意思呢?一郎還是一頭霧水,而國分寺把目光投向了千明的照片。

「是新的月亮嗎?」

他反覆唸叨了幾次,然後兩手拍著膝蓋說:

「好,明白了!我幫你。」

「啊?」

「你想了解培訓新人的方法對吧?」

「啊……對,對對。」

「一點點給你講太麻煩了。你們的夥伴,所有人,我都管了!讓大家來我們這兒接受系統的培訓吧。」

「真的嗎?」

「不過事先說好,是非常嚴格的,我可不會因為是志願者就手下留情。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估計只有一半人能合格。沒問題吧?」

一郎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再沒有比這更難得的機會了,行家中的行家要親自向他們傳授技藝。

「啊,不過真的可以嗎?千葉私塾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吧……」

「啊,是不輕鬆。不光是我們,受到少子化和平成蕭條的雙重打擊,整個行業都是一籌莫展。可沒辦法啊,誰讓我這麼興奮呢?」

「興奮?」

「聽了你的話,我有種熱血沸騰的感覺。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和你外婆一起開私塾的事。」

「國分寺……」

「怎麼樣,一郎?做自己熱愛的事,你要學著興奮起來!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不能在孩子們面前苦著臉哦。」

「嗯,我記住了。」

異想天開的計劃漸漸有了眉目。原本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地方變成了許多人,這是一條將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必經之路。

那天晚上,一郎給菜菜美的手機打電話,告訴她自己和國分寺商量的結果。趕上公司結算期特別忙,小姨還在藤浦大廈加班。

「千葉私塾讓我們去培訓?哇——感覺就像荒川靜香要給業餘選手輔導下腰鮑步一樣。幹得好,阿一!」

可能因為在海外生活得久了,菜菜美對事情的反應總顯得很誇張。

「說是至少需要一週,我就拜託國分寺把時間調整到大學放春假期間。白天我還要送盒飯,所以就考慮安排在晚上私塾下課之後。」

「嗯嗯,我也要上班,這個時間比較理想。」

「那櫻的晚餐怎麼辦?」

「平時你外公一般都在。」

「哦,對了,修平說,培訓期間所有成員的盒飯他都包了。」

「哇!」

聊了一會兒,一郎正想掛電話。「啊!」菜菜美突然提高了語調。

「阿一,你現在旁邊有窗戶嗎?」

「嗯,有。」

「開啟看看!」

一郎照她說的開啟了窗戶,晚冬的風好似帶著扎人的小冰晶撲面而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好冷。」

「lookatthesky!(快看天上!)」

刺骨的寒氣讓人有些睜不開眼,一郎仰望著清朗無雲的夜空。無邊的黑暗中一輪彎鉤似的月牙發出盈盈的光亮。它是那麼細,細得像是馬上就要消失一般,好在有滿天的繁星發出耀眼的光芒。

「crescent。」

菜菜美在辦公室的窗邊凝視著同一輪月亮。

crescent——蛾眉月,也叫新月。

就像一塊遺失的拼圖,此刻頭頂的月光和吾郎那句神秘的話被某種引力緊緊相連,在一郎的心中合為一體。

「小姨,用新月做我們組織的名字如何?」

「新月嗎?恰如其分啊。」

「尚不完美,像一條紐帶,又很新鮮。」

「嗯,不錯。很有年輕團體的感覺。」

接著,菜菜美突然一個人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而且那個月亮的顏色和阿一的頭髮一模一樣!」

寒風中光禿禿的櫻花樹,細看才發現枝頭已經爆出了花蕾。路上的積雪還未融化,清澈的天空時而灑下一縷暖陽慰藉著外套下的肌膚。

三月初。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櫻花盛開的時候」成了每晚去千葉私塾培訓的夥伴間的暗語。

培訓結束,櫻花盛開的時候,新月的活動就可以正式開始了。他們相互鼓勵打氣,度過了並不輕鬆的一週。一直擔心有人中途掉隊的情況並未出現,除了得益於成員間漸漸形成的團隊意識外,可能還因為他們都切身感受到了這次培訓帶來的巨大收穫。

目前,千葉私塾的課程分為升學班和補習班兩大類,一郎他們學習後者的教學方法。如何針對每個孩子的實際問題確定授課內容、如何出作業、大多數孩子都感覺棘手的應用題的講解方法——從這些直接的技巧到與孩子們的交流方式,以國分寺為首的教師團隊的指導可謂細緻入微。

「比方說,我們把一節課的時間設定為四十五分鐘,但肯定做不到讓孩子們在這個時間裡都能集中注意力。不愛學習的孩子一般注意力都不夠集中。最開始的時候可以讓他們先學習十分鐘再閒聊五分鐘,之後就休息,然後再學十分鐘。等他們漸漸習慣了就可以把學習時間延遲到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小班授課需要注意的是,教師不要過度插嘴。你陪在孩子身邊看他們學習,當他們犯難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口。否則可能他剛要自己弄明白,答案就被你說出來了。孩子們當時也許覺得弄懂了,可是卻沒有獲得最基礎的學習能力。

「語文也好,數學的應用題也好,包括英語的閱讀題,困住孩子們的根本原因,在於這幾年逐漸暴露出來的寫作能力不足的傾向。可能是受電遊和短資訊的影響吧,只會羅列單詞,稍微長點兒的文章就不會寫也看不懂了。對於這類孩子,每次上課都要抽出一些時間專門訓練他們組織文章的能力。」

不愧是建立四十五年的老牌私塾,老師們所講的都很令人信服。而對於一郎來說,他感觸最深也最有共鳴的還是千葉私塾自建立之初一直傳承至今的教學理念:培養孩子的獨立性。

「我們最終的目標是讓孩子們適應獨立學習。在固定的時間裡,坐在書桌前解決自己提出的問題。能做到這些的孩子,說明他已經有了獨立的意識。今後不管遇到什麼難題都不會輕易被打垮。相反,那些不斷被灌注死記硬背知識的孩子,有些一進大學馬上就垮掉了。」

光考出一個漂亮的分數是不夠的,關鍵是要提升能給未來積蓄能量的學習能力。結束了七次的培訓課程,這句話已經牢牢地印在了一郎他們心裡。

國分寺並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麼嚴格,最後十二個人當中有十個人順利修完了全部課程。經過幾天的培訓,大家有了自信,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了。此刻他們的熱情已經達到了頂點。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為四月開課招募學生。

「正在一個人困惱的你,我們將免費幫助你學習!」

首先,一郎他們在新月的網站上大張旗鼓地呼籲孩子們來參加,利用蜜秀網、部落格、bbs等平臺釋出招募資訊,成員們也依靠各自的關係網路儘量將訊息散佈出去。除此之外,又印刷了大量自制傳單,全體出動去投進船橋周邊區域居民家中的信箱。雖說這種方法有些過時,但聽修平說,蘭蘭便當店剛開業那會兒,將傳單投入信箱的方法收到了不錯的效果。

能做的都做了,大家都覺得已經盡全力了。

可是,到了櫻花盛開的時候,新月還沒能啟動。

沒有孩子報名,無人可教。

沒得到孩子們的反饋,學習會也沒接到報名申請。這是怎麼回事呢?

招募剛開始那會兒大家還比較樂觀,可日子久了就漸漸失去了耐性。每次一郎在周例會通報「本週還是沒人報名」,會議室裡迴盪的嘆息聲就越來越多。

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來參加會議的只剩八個人了。一郎一籌莫展地告知大家,四月份不能如期開課了。

「很遺憾,我們的招募要延長一個月,爭取五月份開課。」

招募開始的三週時間裡,登在主頁和宣傳單上的一郎的手機,只接到過三通家長打來的諮詢電話。第一個人在確認了藤浦大廈的位置後說:「我們家孩子才小學三年級,船橋那邊有很多商業街,不敢讓他一個人去。」然後就遺憾地結束通話了電話。第二個人住在茨城縣,詢問能不能出差過去給他的孩子上課。考慮到會給志願者造成長期負擔,一郎沒有答應。最後一個人在電話裡喋喋不休地說:「我把孩子送到私塾去了,可是成績總上不去,能不能也去你們那兒補習一下啊?」為了讓她理解組織的宗旨,一郎費了不少口舌。

結果,學習會的學生名單還是一張白紙。

「到五月份也未必能招到學生吧。我們做了這麼多,可一點反饋都沒有,接下來還能做什麼啊?」

「這樣下去要是一個報名的孩子都沒有怎麼辦?我們還專門接受了培訓呢。」

成員們明顯已經開始沉不住氣了。

「難道我們做這些是毫無意義的嗎?」

「不會只是自娛自樂吧。」

「怎麼會呢?不可能!」

因為擔心一郎,只有菜菜美一個人總是發出積極的聲音。

「絕對有在學習方面需要幫助的孩子。看一下領取生活救濟金的人數和伙食費滯納率就知道了,光千葉縣應該就有相當數量的孩子上不起私塾。只是我們的聲音還沒能讓這些孩子聽到罷了。」

一郎也是這麼認為的。一定有孩子需要學習援助,可是他們並

不知道有這個組織的存在,怎樣做才能讓他們知道呢——

在這種急躁的情緒之下,再怎麼商量也想不出好辦法,一郎看出大家有些打退堂鼓。關係熟了說話不在意也是有的,可因為一點分歧就爭吵的情況也變多了。

「上田,能和你說兩句嗎?」

那天例會結束後,成員中有個女生和一郎說了件令人擔心的事。

「你聽說井上阿里的事了嗎?」

「什麼?」

「聽說她四月份開始要在千葉私塾打工了。」

「啊?」

井上阿里就是第一次會議時果斷解決掉退休組的那個女大學生。那之後她成了組織的核心成員之一,在各方面都表現得非常積極。想到她今天還在會議上踴躍發言說「我覺得光坐等孩子們是不行的」,一郎就覺得有些奇怪。

「打工,為什麼?」

「之前咱們培訓之後,聽說她直接去找國分寺要求接受升學課程的培訓,然後就趁機做起了外聘教師。這人心眼也太多了吧。」

井上阿里在千葉私塾打工,一郎聽了半天還是搞不清狀況。

「那個,我還是去問問她本人再說吧。」

晚上,半信半疑的一郎在電話裡和阿里確認這件事。「嗯,是真的。」聽上去阿里並沒當回事。

「我之前打的那份工,因為週日去不了就被辭了,正好在找新工作。我很認同千葉私塾的教育理念,國分寺也願意我去。有什麼問題嗎?」

她說得光明正大,倒讓一郎有點兒了。

「不是,也不是什麼問題。」

「志願者我肯定還會做的。如果能通過在千葉私塾積累經驗提高我的教學水平,對新月也會有幫助的,不是一石二鳥的好事嗎?」

這話讓人挑不出毛病,如何利用週日以外的時間是她本人的自由。可一郎還是有些擔心,怕一向我行我素的阿里會被大家說成「不懂人情世故」。

「當然沒什麼不好的,只是我怕你處理不好被他們誤會,所以還是想找機會把你的想法和大家說說……」

「被誤會也無所謂。」

阿里好像沒什麼耐性聽一郎把話說完。

「我加入新月是想幫助孩子們,不是為了和大家搞好關係。要是有那個精力耗費在人際關係上,不如再認真考慮一下孩子們的情況。」

「啊?」

「我有時候真的很懷疑,大家到底有沒有認真為那些家裡沒錢有困難的孩子考慮過?」

一郎心裡一驚。沒有認真考慮過孩子們的情況,所以沒人報名。感覺這才是她要說的,一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其實這個時候,阿里說的話他連一半都沒領悟,但結束通話電話後還是很長時間都心緒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