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月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或許是因為阿里的話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之後一週的週四,一郎一見到小萌就問:

「小萌,你看新月的網站了嗎?」

現在一郎還是每週給小萌補習一次,他一有機會就和小萌提起新月的事,一直說希望她能來參加學習會,小萌也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總閃著大眼睛說想去。可始終都不見她去瀏覽網站,也沒收到她母親的報名申請。

「比起一個人在這兒學習,和大家一起學習肯定更帶勁、更有意思。先確認一下是什麼感覺,起碼和媽媽商量一下嘛。今晚就上網站看看吧。」

一郎的語氣顯得比平時更迫切,而小萌的頭卻越來越低。他還是不放棄,堅持想說服小萌,終於那個微弱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沒有。」

「嗯?」

「看不了。」

「看不了?什麼?」

「電腦,我家裡沒有。」

「啊……」

胸口彷彿捱了一記重拳,意外的打擊讓一郎的聲音有些失控。

「那傳單呢?這附近的信箱應該都投過了。媽媽沒看嗎?」

「那個,大概沒看吧,我媽媽總是很忙。」

「……」

「媽媽平時都是站在廚房裡吃飯。」

平時沉默寡言的小萌每說出一句話,一郎都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從腳底開始變得支離破碎。原以為充分考慮了貧困家庭孩子的情況,現在才發現自己的想象範圍一步都沒跨出過優越的生活環境之外。

「而且,船橋必須乘電車去。」

這是致命的一句話。

「電車票,往返要一百八十日元。」

小萌有些浮腫的臉漲得通紅,一郎把目光從她身上轉向書桌。字寫得很小很密,是在省著用紙,橡皮也都要用到手指捏不住了才丟掉。對小萌,自己到底是有多殘忍啊?

「小萌,對不起!真的,我……」

想到自己的無情,一郎的聲音顫抖了。什麼新月,什麼新月,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此刻只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不管是到櫻花綻放,還是落櫻繽紛,這樣下去新的月亮是不可能升起來的。

七月十八日

去了學校。

回家待著。

媽媽工作了。

七月二十日

放暑假了。

我在家待著。

媽媽做電話和壽司的工作。

七月二十三日

媽媽說一起去圖書館,在工作之前,我說不去。

我和拼圖玩了。

「嗯——」

一郎低頭看著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又沒頭沒腦的文字犯了愁。這能叫日記嗎?

「直哉,是這樣的,之前也和你講過好幾次了,日記這個東西不能光寫自己幹了什麼沒幹什麼。要把怎麼幹的,乾的時候怎麼想的寫出來。就拿蛋糕來說吧,如果只是一個海綿蛋糕放在那兒,你肯定不會覺得好吃吧。可要是塗上奶油,再點綴上草莓會怎麼樣?蛋糕裝飾得越漂亮就越能勾起我們的食慾。」

一郎把之前已經反覆說過的話又換了種比喻說出來,可是直哉仍舊坐在離會議室入口最近的第一排低頭不語。今天還是不開口嗎?一郎默默嘆了口氣。

直哉上小學五年級,但看起來特別小。這兩個月來,一郎只在點名的時候聽到過他的聲音。用他媽媽的話說「這孩子天生嘴笨」。再加上讀寫的基礎能力不足,一郎就想到讓他寫日記。一方面能培養他的寫作能力,另一方面也能借機瞭解他的內心世界,可到現在還沒看到效果。

「喂,喂,你們知道嗎?聽說那個紙餡包子的事是電視臺捏造的。我總算是鬆了口氣,主要是我晚餐總吃肉包子。」

直哉像個狸貓擺件似的一動不動,而他身後第二排的長桌邊,初二的真奈香今天還是一個人嘰裡呱啦地說個沒完,影響了同一排的小萌學習。

「真奈,讓你在學習的間隙聊天,可不是讓你在聊天的間隙學習!明年你也要準備中考了,現在不做好準備,到時候像加斯一樣掉隊了,就有你的苦頭吃了。」

聽到真奈美的輔導員阿里的抱怨,正坐在第三排窗邊摳鼻子的加斯突然一激靈。

「不要拿我例如好不好!」

「例如?應該是舉例,加斯。」

「啊?」

「切!還例如呢,加斯,你怎麼連話都說不明白?」

「討厭!肉包子真奈。」

「說什麼呢!」

大嗓門斗嘴的中學組真奈香和加斯,安靜學習和裝樣子學習的小學組小萌和直哉。今天藤浦大廈會議室裡的光景一如往常。

雖說比計劃晚了兩個月,由一群有志青年組織的學習援助會——新月學習會終於在六月初啟動了。這還是把「成員的熟人」「熟人的孩子」「朋友的熟人的孩子」全部動員起來的結果。如今又過去了兩個月,孩子的數量還是最初的四名,一個都沒增加。本以為只要能啟動,接下來口口相傳自然會招到很多孩子,看來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結果,除了這四個孩子的輔導員之外,其他成員都沒機會一展身手,只能在家待命了。最開始考慮讓所有人都參與輔導,可是又擔心老師太多孩子們會發怵。

四名學生配四名教師。人數少就很方便照顧到每個人,空蕩蕩的會議室也顯得很溫馨快樂。可另一方面又容易缺乏緊張感,四個孩子本來就沒有良好的學習習慣,想讓他們集中注意力就更難了。

眼下最大的難題是初三的加斯,因為經濟條件所限,無論如何都必須考上公立高中。可他本人又不太上心。

「加斯,你拿著筆都能睡著的絕技,拜託就不要在這兒展示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說,備考從暑假就進入決戰階段了?」

加斯今天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把他的輔導員利輝愁壞了。

「可都到這會兒了,我再怎麼學習,內申點太差也上不了像樣的學校啊。」

「正相反。就因為內申點不好,才必須從現在開始好好學習。要是正式考試時分數不行,你上高中才真是危險了。」

「可就算正式考試分數一樣,還是會輸給內申點高的人。我有個學長,考分特別高,真的就因為內申點落榜了。」

「所以才叫你也要努力提高內申點啊。」

「你是讓我去討好老師,參加漢字能力測試,再弄個學生會主席候選人噹噹?不行不行,我一干那種事就想拉大便。」

「為什麼是大便!」

「嗯嗯,我懂。要我也選大便。」

「真奈,你先把元素週期表背下來再說什麼大便。」

「完蛋了,元素符號怎麼看起來像大便啊!」

「所有人都不許再說大便了!」

一旦注意力的線被扯斷,就像掉了一地的串珠難以收拾,這也是學生太少的一大弊病。如果是學習指導方面的專家,說不定能有辦法讓孩子們平靜下來。可一郎他們畢竟還是新人,面對加斯和真奈香興致勃勃的大便喜樂會完全是一籌莫展,最後連一直在認真聽寫漢字的小萌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正鬧得厲害的時候,忽然有人敲門進來。

「打擾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喧囂。「哇!」看到來人,真奈香第一個丟下了手裡的鉛筆。

「下午茶大叔,正等著您呢!」

房間裡飄蕩著香草的甜香,不光是真奈美,其他三個人也都開始眼睛放光了。

「別光等我呀,你們好好學習了嗎?」

「學啦,學啦!那個,那個,今天是什麼點心啊?」

「好像說是藍莓和奶油乳酪做的鬆餅。」

「哇噻!好高階!」

「哇——太喜歡大叔的夫人了!」

看看錶,下午三點半。每次都在這個大夥兒肚子開始咕咕叫的時候送過來。四個人已經無心學習,「那就吃點心休息吧。」一郎說完又轉身衝抱著鬆餅袋頭髮花白的男人低頭行禮。

那男人寬大的額頭上橫著兩條粗粗的眉毛,他笑容滿面地給大家分發著鬆餅。這位孩子們最喜歡的「下午茶大叔」不是別人,正是這棟大樓的主人,藤浦商事的藤浦社長。

今年就將迎來創社六十週年的藤浦商事,是一家主營北美貿易的老牌企業。聽入職四年的菜菜美說,現任社長在泡沫經濟時期從父親那裡繼承了這份產業,之後便立刻著手拓展有機食品銷售等其他業務並取得了成功,在業內也算是一號能人了。

一郎初次見到這位藤浦社長大約是在半年前,就是組織成立前去藤浦商事拜訪的時候。

「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

一郎感謝他能把會議室借給學習會使用。藤浦社長卻平靜地說,反正休息日辦公室也閒著,不用這麼客氣。

「只要是曾經把孩子送去海外讀書的父母,面對日本高得驚人的教育費用都感覺心驚肉跳。這樣下去貧富差距還會拉大,你們這些年輕人敢於投石激浪,我也想在背後出把力啊。」

藤浦社長溫文爾雅的氣質讓人心裡很踏實。學習會正式開始前,一郎又去找他商量了一件事。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把地下停車場借給我們一小塊?」

「停車場?」

「嗯,用來放腳踏車。」

一郎想為那些付不起交通費的孩子創造些條件,讓他們能騎腳踏車過來。藤浦社長對他的請求連聲應允,還說自己也有事想拜託一郎。

「我夫人特別喜歡做點心,可我家孩子早就獨立了,她總是感嘆自己的手藝無處施展。你看能不能讓我時常送一些給學習會的孩子們吃啊?」

一郎當然沒理由拒絕,可他沒想到社長會每週都親自把夫人做的點心送過來。

雖說他家距離辦公樓步行只要三分鐘,可每週都來肯定也麻煩。一郎乾脆提出自己過去取,可社長堅決不肯,說就想見見孩子們,一直堅持給大家送三點的下午茶,還說成年之後再做什麼事都難得有機會這麼大受歡迎了。

能給冗長的時光帶來一抹亮色的下午茶,對於陪伴在孩子們身邊的志願者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高階的點心彷彿能給孩子們的大腦注入活力,吃過點心到五點下課這段時間,四個人學習也是最認真的。還沉浸在鬆餅的香甜裡的孩子們不情願地拿起了筆開始學習,早就把大便的事拋在了腦後。

可有件事卻讓一郎耿耿於懷。

「我說,為什麼現在的孩子那麼在意內申點啊?」

學習會結束後大家都走了,正在將會議室桌椅歸位的一郎不經意間冒出了這麼個直白的問題。

「啊?」

聽到一郎的聲音,正在掃地的阿里驚訝地回過頭,她吃驚的樣子反倒把一郎嚇了一跳。

「怎麼了?」

「我只是感覺到了特別大的代溝。果然,上田你們那代人不是這樣的對吧?」

阿里和自己只相差四歲,她的話讓一郎有些摸不著頭腦。

「為什麼這麼說?」

「我上初三那年,之前只作為間接評價的內申書的評分變成了直接評價。都是文科省提出的那個什麼‘生存能力’的產物。」

「啊——」

「說起來簡單,那可是絕對評價,你不覺得太武斷了嗎?將內申點作為考試選拔的依據,說極端點,就是總在擔心要是被班主任嫌棄影響自己考高中怎麼辦,壓力可不小啊。」

「原來是這樣。」

「從那之後我的情緒就變得很差,可能是因為總在強迫自己扮演好孩子吧。不能不合群,必須懂得察言觀色……我覺得社會上類似的這種風氣也是在那個時期加速形成的。」

阿里邊說邊麻利地將橡皮屑掃入簸箕,一郎呆呆地望著她一動不動。不愧是教育專業的學生,說起教育問題來比一郎更在行。一郎倒不是沒聽懂,只是奇怪這些話怎麼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可是,你不會察言觀色啊。」

一郎小心翼翼地說出了自己的不解。阿里馬上回過頭瞪了他一眼,又突然苦笑著說:

「上高中之前曾經拼命地察言觀色。」

「上高中前?」

「說實話,因為我家裡也沒錢。」

阿里很小的時候父母離異,父親沒工作,無力支付撫養費,靠母親一個人拼命打工生活還是很艱難。為了考上公立高中,她初中時每天都看著老師的臉色度日。她極度厭惡那樣的自己,曾經反覆出現厭食和暴食的情況,差點連命都丟了。高中發榜那天,阿里發誓再也不假裝好孩子了,就算不合群也無所謂,她只想做回自己好好活下去。為了守住這個誓言,就不得不承受相應的代價。有段時間她被大家孤立了,但她沒有認輸,從零開始努力構築新的人際關係。「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阿里平靜地講述著那段動盪的往事,邊說邊拿著簸箕往垃圾桶走。她看到一郎傻站著不動便催促道:

「上田,你怎麼停下了?」

「啊,抱歉!」

「沒想到我也是吃過苦的人,嚇了一跳?」

「那個,嗯……」

一郎有些支支吾吾。說沒吃驚是撒謊,但阿里的話也解開了他心中的一些疑惑。

最開始,一郎對阿里我行我素的態度還有些吃不消,可接觸下來才發現她並不是那種自私任性的孩子,雖然不會察言觀色卻很善解人意。學習會剛啟動那會兒,也只有她一個人注意到每次下課後一郎會獨自留下打掃教室。

現在回想起來,她在千葉私塾打工也許真是因為需要錢。而她說想用在專業機構獲得的教學經驗來幫助新月,那份熱情應該也發自真心。

「所以你才報名做志願者的?」

一郎還是老樣子,想什麼都慢半拍,直到打掃完會議室鎖門離開,兩個人一起往船橋站走的時候才冒出這個問題。

「想幫助那些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孩子?」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我也是那種在學習上很吃力的小孩。」

那時候要是有新月就好了,阿里小聲嘟囔了一句。「不過,」接著她又說,「不過,無論是那時的自己,還是現在這些孩子,我都不覺得可憐。雖然沒有錢,但是看著母親堅強地把自己撫養長大,我們得到的是一種富裕家庭孩子身上沒有的韌性。你仔細觀察加斯和真奈,就能感受到這種力量。怎麼說呢?那才是真正的‘生存能力’吧。」

她笑著抬起了小小的下頜,那迷人的側臉吸引著一郎的目光。

「確實是那樣的。唉,一看到你,我就感覺自己是個沒用的少爺。是叫懦弱呢,還是叫沒骨氣?」

「啊,你說什麼呢!上田,第一次開會時你被那幫人貶得一錢不值,後來看到你還是堅持這一頭金髮,把我嚇了一大跳,心想這人膽子怎麼這麼大。再不就是腦子出問題了?」

「啊,不是你當時說頭髮是什麼顏色都沒關係嗎?」

「誰知道你還當真了?」

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呆呆地望著對方。

先忍不住笑出來的是阿里,接著一郎也笑了,然後就一發而不可收。被夕陽映得通紅的柏油路上,兩個人暢快地放聲大笑,來往的行人都詫異地望著他們倆。

好不容易止住笑,阿里倏地抻了抻腰,抬起頭仰望著流光溢彩的天空。

「我啊,最近總是不自覺地在尋找月亮。」

一郎沒有跟著一起仰望天空,他再一次被那個側臉迷住了,兩隻眼睛盯著她,一寸都捨不得移開。

校服的長袖變成了短袖,夏季蔬菜開始佔據蘭蘭便當店的選單,藤浦夫人做的點心也增加了水羊羹、果凍這類滑溜溜的品種。

不經意間已經是盛夏了。迎來了八月,讓一郎心急如焚的依舊是改不了無言、無表情、無積極性這三無的直哉。

除了直哉之外,其他三個人都有了進步的苗頭。加斯兩週能完成一次作業;真奈香正在努力克服著自己故意逃避數理化的毛病;還有小萌,和一郎初次見她時相比表情都變得自信了,她媽媽還哭著打電話來致謝說「最近,這孩子說不討厭學習了」。

唯一沒有變化的是直哉。他還是很少開口說話,只有下午茶時能看到他的笑容。日記也沒什麼長進,把單詞隨意連在一起的文章就像海綿蛋糕坯一樣索然無味。

很明顯,直哉需要的是多說話。想提高學習能力,這個問題解決不了就會寸步難行。說起直哉,就讓一郎更深刻地體會到語言的重要性。他感覺外婆常說的「用自己頭腦思考」的能力和運用語言的能力是緊密相連的。也許直哉缺的不是「思考」,而是「表達思考的能力」。那應該怎麼做才能彌補這個不足呢?

還是母親蕗子為苦惱的一郎指明瞭方向。

「有不少人都在說,最近的孩子整體語文能力偏弱,有些孩子還因此影響到其他學科的成績。針對問題比較嚴重的孩子,寫作文可能比寫日記更有效。」

讓不善於表達的孩子寫日記,怎麼寫都是拖拖拉拉的流水賬。與其硬讓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的孩子去表達「想法」,還不如先設定一個題目,從訓練他們把看到的聽到的事物記錄下來入手更行之有效。

蕗子不僅給一郎提了建議,還幫他找了幾本參考書。都是紙張嚴重發黃的舊書,標題裡還都有「綴文」兩個字。

「綴文?」

「從前都管作文叫綴文。作為一種能挖掘孩子潛在能力的教學方法,好像有陣子很受關注。」

「哦,那是多久以前?」

「昭和初期吧,後來就沒那麼火了。但還是有不少人在潛心研究,你爸爸就是其中之一。」

「老爸?」

那這些都是父親留下的書嗎?一郎凝視著那些破舊的封皮。母親接下來的話,帶給了他更大的震動。

「回到秋田後,只有這些書你爸一直沒捨得扔。我沒告訴過你們,他有時還會去本地的補習班教作文。」

「呃,可老爸不是說徹底不幹教育了嗎……」

「嘴上雖然那麼說,可真離開了還是忍不住想參與吧。」

面對蕗子不自然的笑,一郎沉著臉一言未發。

「老爸他……」

本以為父親斬斷了與課堂的一切關係,沒想到他還通過教作文和孩子們保持著交流。父親沒有拋下教育,這個事實讓一郎感覺很奇妙。說不高興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他也見識了教育界的吸引力,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一旦陷入便難以自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你說什麼?」

「沒什麼,謝啦,我先拿去讀讀看。」

從那天開始,一郎有大半的自由時間都在讀書。翻開一本本沾滿了塵土味的舊書,他漸漸被綴文深奧的世界吸引了。

簡單地說就是孩子的作文。但在昭和初年,存在著對作文持不同看法的多個流派。「以忠實記錄所見所聞為最高境界的派別」「關注文章藝術品位的派別」「重視有助於改善生活道德層面的派別」等等,他們各自否定自己之外的流派,展開了一場血雨腥風的苦戰。

這也太可怕了,剛讀完第一本時一郎有些不知所措。而當他堅持讀完第二本、第三本之後反而感覺豁然開朗了。「現在都已經是平成了,取各派之長不行嗎?」對於作文,這個時代應該也有了全新的觀點,今後花時間慢慢學習就好了。

在父親留下的書裡,有本昭和十二年(1937年)出版的《綴文教室》讓一郎如獲至寶。書裡集中收錄了一名叫豐田正子的小學生所寫的作文,並詳細記錄了她在老師的指導下,作文水平逐步提高、作品入選了三重吉主編的兒童雜誌《紅鳥》的經過。身為貧困之家的長女,正子充滿「生命力」的文筆相當有趣。

讓直哉讀讀這些如何?突然想到這個主意是因為直哉與正子有著類似的生活境遇,一郎希望作文裡展現出的那份堅毅和朝氣能在某些方面感染到他。

「直哉,你讀一下這個看看。」

好事不宜遲,一郎馬上從《綴文教室》中挑選了一篇作文,安排在學習會一開始讓直哉閱讀。他沒有勉強直哉談感想,只是讓他大聲地讀出來,也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能聽聽直哉的聲音。

剛開始直哉的反應有些滯後,還是那樣面無表情,十一歲了依然瘦弱的身體一會兒晃晃一會兒扭扭,怎麼都不踏實。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兩三次之後感覺他追著正子文章的黑眼珠慢慢開始發光了。和學習其他科目時相比,打哈欠的次數也變少了。

就在引入《綴文教室》的第四堂課上,直哉讀完一郎為他選的《小兔子》這篇作文之後,終於發出了值得紀念的第一聲。

是什麼觸動了他的腦電波?兩條淡墨輕點般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又向眉心擠了擠,然後他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直視著一郎說:

「二十錢,是多少?」

那天下午,一個少年充滿好奇的聲音吸引了全屋人的目光。之後的一週,直哉交給一郎的作業本上寫了一篇從來沒有過的長篇作文。

倉鼠

新川直哉

我對媽媽說:「昭和的孩子可真幸福。」因為昭和的孩子只用一日元的五分之一就能買到一隻小兔子。

媽媽問我是不是想要小兔子,我回答是。媽媽說:「我打工的地方有人養倉鼠,等生了小倉鼠給你要一隻吧。」

我沒說我更想要小兔子。

水一滴一滴地灌滿接水的竹筒。這樣微小的變化持續一段時間後,積水的重量使竹筒傾斜,最終水流出,竹筒翻轉下落敲擊石頭髮出清脆的聲音。那東西叫什麼來著?一郎在網上查了一下,原來是叫「添水」。

一郎突然感覺到,他們這群人正在做的事就如同水滴。眼下水還在一滴滴地下落,雖然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已經開始顯露效果了。他真切地感受到有些東西在慢慢積累,漸漸傾斜。

九月過半,之前召開教育再生會議積極推進教育改革的安倍首相突然辭職,引發輿論一片譁然。也在這個時候,一郎終於聽到了竹筒翻轉下落時的清脆聲音。

而壓倒竹筒的最後一滴水來自小姨菜菜美。

「我突然想到,現在來參加學習會的四個孩子,除了小萌之外都是和單親媽媽一起生活的。我雖然有老爸幫忙,也是一個女人賺錢撫養孩子,要面對各種困難。」

把輔導的機會讓給了學生們,自己留在待命組的菜菜美一直都在為新月的事操心。對於同是單親媽媽的她來說,母子家庭的問題與自己息息相關。

「三年前的調查顯示,母子家庭的貧困率達到了66%,這個數字可不得了啊。在這個國家裡,每三個和單親媽媽生活的孩子中就有兩個飽受貧困之苦。現在這個時代,單身者想養活自己都不容易,而這些女人既要工作又要獨立撫養孩子,她們一定很渴望能得到別人的幫助。」

因此菜菜美提出,為了能讓那些真正有困難的人瞭解學習會的活動,可以有針對性地向單親媽媽家庭做一些推廣。

「我查了一下,全國各地都有援助母子家庭的公益團體。他們會與單親媽媽談心,向她們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識。我們可以找從事這些活動的人幫忙。」

「有道理。」

的確,向母子家庭提供幫助的人,應該能聯絡到那些為教育費發愁的母親。

「可是,他們會願意幫我們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這樣乾等著學生也不會增加。」

「是啊,萬一成了呢。」

兩人馬上聯絡了一個事務所位於船橋的公益團體,並約好利用午休時間見面談一下。此時他們根本不會想到,這件事將大大改變新月的未來。本以為會像當初被自治體刊物拒絕刊登招募資訊時一樣,人家一聽說「學習援助」就覺得可疑,再拿出沒有過往業績之類的理由直接把他們轟出來也說不定。

可沒想到事務所裡一位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女性負責人很認真地聽完了他倆的介紹,開口第一句便說:

「明白了,如果有介紹你們組織的宣傳單就放在這兒吧。」

如此簡單的回答讓一郎和菜菜美面面相覷。

「呃……」

「啊……」

「今天沒帶嗎?」

「不,帶著呢。您願意幫我們推薦?」

「是的,組織有保密義務,不能向你們提供媽媽們的資訊。但我們可以把你們的活動介紹給大家。尤其會優先介紹給那些因為孩子要參加升學考試而苦惱的媽媽。對了對了,船橋這邊還有一位很不錯的民生委員,也託她幫幫忙吧。」

對方雖然是一副幹練的工作腔調,但說的話都特別貼心。實在太意外了,一郎有些手足無措,他忍不住問:

「那個,您為什麼要這麼幫我們?」

女負責人始終保持著冷靜的目光,她回答得很乾脆。

「那是自然,因為我們一直都在等。」

「啊?」

「等著像你們這樣的一群人出現啊。」

就這樣,新月遇到了繼藤浦社長之後第二個大貴人。那之後大約過了兩週,竹筒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一郎不會忘記那天的事。

那天晚上,媒體大肆報道著被選出來接替辭職首相的那個人。一郎已經聽膩了這些虛張聲勢的宣傳,他貓在自己房間裡看直哉的作文。配送完晚餐之後就感覺氣溫突然下降了,雨水帶著秋日的寒意靜靜地打溼了窗戶。

估計是豐田正子起的作用吧,直哉每週的作文都會多寫幾行。雖然內容還很幼稚,但現階段一郎不打算提任何意見。現在他費盡心思考慮的都是如何增加興趣點讓直哉更有幹勁,再就是怎麼做才能讓直哉體驗到寫作文的樂趣。

正想得出神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打過來的。「喂,我是上田。」一郎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微弱的少女的聲音。

「我是住在海神的高橋麻裡奈,聽民生委員橋口說了學習會的事情。您就是新月的上田先生嗎?」

可能是因為緊張吧,女孩的聲音有些發抖,話說得很快。

「是的,我是上田,你好。」

上田故作鎮定地回答道。女孩長舒了口氣,「你好。」聲音聽上去平靜了一些。

「我沒有媽媽,爸爸的公司三年前倒閉了,他現在只能做些派遣的工作,家裡生活很拮据。我還有個弟弟,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考上公立高中,可是我腦子不太好用,那個,那個……」

說完了自己的艱難處境,女孩嚥了咽口水。

「能讓我加入新月的學習會嗎?」

一郎感覺渾身上下又熱又麻,他深吸了口氣吐出去,又深吸了口氣說:

「當然,我們成立這個組織就是希望像你這樣的孩子能加入。」

和少女一樣,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了。

向女孩說明了入會手續後一郎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可讓他渾身發熱的麻木感卻並未消失。

不管怎麼樣要先和小姨彙報一下,一郎心裡想著又拿起了電話,可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按下了井上阿里的號碼。

「喂喂,是上田嗎?出什麼事了?」

聽著那個和往常一樣洪亮的聲音,一郎走到窗邊,他敞開了還在滴水的玻璃窗,天空中佈滿了厚厚一層雲,什麼都看不到,可此時的他卻感覺第一次抓住了新月的微光。

「終於,終於……」

有一團火從一郎喉嚨深處噴湧而出。

「我們終於,做到了。」

竹筒剛一翻轉,整個情況都隨之逆轉了。不知不覺中新月已經不再是一個小水滴了。沒想到只是見了一個人,就能獲得瞭如此驚人的能量,讓所有事情都變得順風順水,瞬間又化作了一股足以吞沒他們自身的激流。

從六月到九月一直都只有四個孩子,十月就變成了六個,到十一月已經有九個了。

「抱歉,我女兒馬上就要參加升學考試了,她沒有任何退路,只能考公立。可班主任老師說很危險……」

「我家孩子上初二,下半學期的英語只考了10分……」

「都上小學六年級了,連乘法口訣都背不下來。」

每天都要接聽很多家長打來的求助電話。看來學習援助的組織不是沒有意義的,的確有不少需要幫助的孩子。待命組的成員們也終於有機會一展身手了,而媒體的介入則給已充滿活力的新月又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有關注新月活動的報社記者來學習會採訪了。

不久後,報紙上醒目的大標題嚇掉了蕗子的老花鏡,杏也一邊喊著「太逗了」一邊大笑不止。

《無法忍受教育的貧富差距——寬鬆世代出動》

《金髮老師大顯身手!》

「……我都說了,我根本不算是寬鬆世代。」

一郎本人還在淡定地給報道挑毛病,而社會上對新月這次媒體首秀的反響卻大大超出了他們的預期。可能是學習援助和金髮的奇葩組合產生了出其不意的效果,之後又有多家報社相繼發出了採訪邀約,學習會的問詢量也隨之大漲。

學習會規定只接收從小學五年級到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因此難以滿足所有家庭的需求。還有一些是家長提出了申請,但孩子並沒有來。不管怎麼說,原本空蕩蕩的會議室每週人數都在增加。如此一來,大家也不能光顧著高興了。

「現在這個房間能裝得下嗎?三十人左右就是極限了。超過這個人數怎麼辦?」

「接下來的事要早做打算,下一期志願者招募也該著手準備了。」

「培訓怎麼辦?也不能總去麻煩千葉私塾吧,新月是不是該自己組建一個負責培訓的小組?」

前不久還在為招不上孩子而發愁,而此刻解決孩子不斷增加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每週日學習會結束之後,成員們都會留下來開會,討論各項事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除此之外,一郎還要負責接待那些想要報名的人。

一郎的生活一下子忙碌起來。白天要送便當,晚上還要接待報名的家長,安排面談和備課等,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說一天24個小時不夠用還算是好的,開始擔心就算有30個小時可能都不夠的那段時間,經常是連著幾天熬通宵。

「哥哥,最近金髮的髮根都變黑了,這樣可不夠帥哦!」

最後連送餐時遇到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

如洪水決堤般洶湧而至的每一天,一郎體會著從未有過的充實感和熱血的亢奮。但這並不意味著從現在開始就萬事大吉了,他也不敢高興得太早。在那些廢寢忘食的日子裡,他內心總有種隱隱的不安,感覺有些東西被自己忽視了、弄丟了。因此才有了之後那件事。

「上田,能和你聊幾句嗎?」

新年將至,年內最後一次學習會結束後,一郎被藤浦社長叫去說話,令他頗為意外。

現在學習會已經有二十個孩子了,藤浦社長還是經常帶著夫人親手做的曲奇餅、甜甜圈什麼的來會議室。不難想象,孩子人數增加,他夫人肯定要付出更多的辛苦。

「真不好意思,總讓您這麼費心。」

和社長面對面坐在社長室的沙發上,一郎就先忙著道歉。

「要是給您夫人增加了太多負擔,以後就別……」

「連新烤箱都買了,現在誰還攔得住她呀。」

藤浦社長打斷了一郎的話。

「倒是你,該多操心操心你們自己的事了。」

「我們?」

「照這樣下去,你們學習會維持不了太久的。」

社長語氣裡帶著平時沒有的嚴肅,一郎忐忑地問:

「您為什麼這麼說?」

「最近,大學生志願者們都顯得很疲憊。」

「啊……」

「每個人負責的孩子數量都增加了,光備課就不輕鬆。從12點到5點給孩子輔導學習,之後還有個長會吧。本來週日是用來休息放鬆的,他們平時要應付大學裡的考試,還要打工,想一直堅持下去談何容易?」

「是啊。」被戳到痛點的一郎低下了頭。

「這些我早該想到的,可是……」

「沒時間想這些吧?也是啊,你邊工作邊做志願者,比他們還要辛苦。不過,我之前和你小姨在同一個環保組織里待過,所以知道志願者一旦超負荷,接下來要面臨的就是中途解散了。」

中途解散,如此嚴峻的未來擺在面前。一郎凝視著面前這個人,他好像不是平時那個笑呵呵的「下午茶大叔」了。簡而言之,社長室裡的藤浦社長帶著一股社長的威嚴。

「不說這些不好的了。你要還想把這個組織做下去,就不能讓志願者們太疲勞。現在她們好像都是自己花錢過來的。就算是不給報酬,起碼也應該補貼個交通費吧。經濟方面的負擔也會消磨人的意志,別再讓他們自己掏腰包影印參考書和教材了。」

「我也很想那樣。可是既然不向孩子們收費,又哪兒來的錢支付大家的交通費和教材費呢……」

「方法是有的。就像之前招募志願者和孩子們一樣,你們可以為組織拉一些贊助。」

「贊助?」

「若要長期維持組織的執行,隨著規模不斷擴大,遲早都會需要資金支援的。如果能有集團做後盾,你們也不至於有這麼大壓力了。」

再次被戳到痛點的一郎沉默了。很明顯,這種自己掏腰包的活動方式很侷限,腳下的路已經岌岌可危了。

可是——因為這個就要拉贊助嗎?

這個建議太突然了,一郎從來都沒想過,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惑。而藤浦社長依然一臉嚴肅地說:

「上田,如果你真想把組織做下去,藤浦商事很願意做你的贊助商。但有一點,如果接受贊助,你要有相應的心理準備。既然我們做了官方的後援,你這個帶頭人可不能中途撤退啊。」

一條河流著流著就流進了一片未知的海洋。藤浦社長的每句話都讓一郎始料未及,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遼闊的新大陸。他十分清楚這是件好事,可一時又不知該如何作答,本來就慢的腦子這會兒好像更轉不動了。

如果接受援助,自然會受到相應的制約吧。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維持現狀。我真的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嗎?

這無疑是一郎的真實想法。

這一年,一路走來,自己心裡想的都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難道現在要依靠企業的資金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嗎?如今還不願被別人稱為教育者的我,真的要破釜沉舟地投身教育世界了?

「你們這代人,真的是沒有野心。」

一郎的想法全寫在臉上了,藤浦社長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他總讓大家開啟會議室的暖風,不用為他省錢,自己辦公室的空調卻沒開。可能是因為凍的,臉頰顯得異常蒼白。

「我呢,就是他們常說的團塊世代。上小學的時候一個班有六十個學生,每天坐在擁擠不堪的教室裡過著競爭、競爭甚至是弱肉強食的日子。現在想起來,那可真是個野蠻的時代。但至少,我們當時在戰後獲得的民主主義教育的精神現在仍然受到尊重。」

「民主主義教育……」

「教育不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孩子。最近幾年又有人想要顛覆這個大前提。極度混亂的教育改革到了最後,還是能力主義和國家主義當道。我感到了深深的絕望和極度的憤怒。上田,忍耐無異於是一種煎熬啊。」

社長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說到「極度的憤怒」時,聲音裡的確充滿了怒火。原來這個給孩子們分點心的好爺爺,竟然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

莫名的恐懼讓一郎大氣都不敢出,此時浮現在他腦海裡的是外婆時常為一些事發怒的樣子。雖然從年齡上說,千明起碼比社長大一輪,可是在戰後新興的民主主義教育的薰陶下長大的那代人,好像都被植入了某種特有的反抗精神。

而一郎自己,在遇到美鈴和小萌之前,對於社會問題和政治他從來就沒關心過,更別說感到義憤填膺了。和國家這個巨大的單位相比,他的意識總是集中在自己身邊的小圈子裡。這也算是一種時代性嗎?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教育」的結果?

這些想法佔據了一郎的大腦,屋內讓人保持頭腦清醒的低溫正一點點侵入體內,他用手揉搓著越發感覺冰冷的大腿。

教育界裡果然隱藏著深不可測的恐怖。

「贊助的事,真的非常感謝您。不過,能不能給我一些時間考慮一下?」

「這是關係到你人生的大事,不急,好好考慮。」

面對如此難得的機會,一郎居然猶豫了,而藤浦社長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寬容。此刻,他又迴歸成了「下午茶大叔」。一郎想,老男人也是深不可測的。

和往常一樣,回家時一郎和阿里一起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今天他話很少,心裡一直在糾結要不要把社長室發生的事說出來。

他很想聽聽阿里的意見,但是又覺得在那之前必須先理清自己的想法才行。

一直走到阿里要坐車的京成船橋站,他還是沒說出口。一郎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而阿里好像也沒打算就此道別。

「上田,那個……」

很少見她這樣欲言又止的樣子,一郎這才意識到不光是自己,今天阿里也沒怎麼說話。

「出什麼事了?」

「是那個……」

兩人呆立在站前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耳邊傳來瑪利亞·凱莉演唱的聖誕金曲。阿里的紅色圍巾一直裹到了下巴,可還是凍出了個馴鹿似的紅鼻頭。她反覆說了好幾次「那個」,最後終於下決心開口了。

「千葉私塾的事,你沒聽家裡人說什麼嗎?」

「千葉私塾?沒有。怎麼了?」

「有件事,我覺得不太對勁。」

「什麼?」

面對一旁表情突變的一郎,阿里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同事之間,出現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言。」

平時一郎會在jr船橋站乘坐總武線回家,可這天卻和阿里一起乘上了京成電鐵,他要去外公住的八千代臺一趟。不知道阿里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想盡快確認一下。

「小姨,外公在嗎?」

正趕上晚餐時間,家家房前都飄著一股溫馨的味道。吾郎家也不例外,開啟大門,一股高湯的香氣撲鼻而來。順著香味來到廚房,一小時前剛在學習會道別的菜菜美正忙著準備什錦火鍋呢。

「啊,阿一!你怎麼來了?」

「外公在嗎?」

「在,在房間呢。啊,阿一,還沒吃飯吧……」

菜菜美讓一郎留下一起吃飯,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句就踩著吱吱呀呀的樓梯急匆匆地往吾郎書房去了,那是整棟房子裡陽光最充沛的房間。

「外公。」

「哦,一郎!怎麼了?」

「千葉私塾要被收購,是真的嗎?」

本來想慢慢說的,可看外公書桌上攤著筆記型電腦,說話不緊不慢的樣子,就顧不了那麼多直奔主題了。

最近一段時間,以國分寺為首的管理層的動向有些不正常。幾乎每天都要開幾個小時的會議,還總有一些穿著正裝的陌生男人出入私塾。他們到底在商議些什麼呢?難道在談收購的事情?員工們開始人心惶惶,昨天國分寺又通知說近期要宣佈一項重大事宜。

一郎來向外公求證阿里說的這些話是有原因的。

「外公您也參加會議了吧。有人說看到了創始人大島吾郎。您一定知道些什麼,千葉私塾真的要被收購嗎?」

由外公建立、外婆到死都在堅守的私塾。現任校長國分寺也是新月的恩人。面對一場眼看著迫在眉睫的危機,一郎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心亂如麻。

吾郎泰然自若地望著慌了神的一郎,淡定地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一郎。」

「啊?」

「時代的風浪從來就沒停止過,但那也未必就是壞的風浪啊。」

一郎沒有弄懂外公的意思,他看到筆記本後面慢悠悠地爬出來一個小東西,那是櫻養的小綠龜,綠寶石達·芬奇。

吾郎抓著龜殼把它放在手心裡,露出淡淡的一笑。

「不如期待一下國分寺要宣佈的事。」

「期待?期待什麼?」

「太陽和月亮終於要合為一體了。」

太陽和月亮合為一體——

最近外公經常這樣說話說一半,把人搞得糊里糊塗的。一郎和綠寶石同時歪了歪頭。

外公,這次您說的又是什麼呢?

出站的時候已經是人潮湧動了。緩步經過一條兩旁全是小吃車的路,好不容易才穿過了鳥居,接著過太鼓橋再到大殿又費了不少時間。

本來穿著厚重的大衣是為了抵禦寒風,可擠在這黑壓壓的人群裡,一郎反倒感到有些燥熱了。身邊有穿著和服的老夫婦,有一家三口,還有成群結隊看起來像是備考生的少年們。大家全都爭先恐後地去向菅原道真大人祈福許願。一郎身旁的阿里倒是一句抱怨也沒有,只是跟著人流慢慢往前走。她穿著毛衣配牛仔褲的休閒裝,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絨服。

「抱歉啊,我沒想到會這麼多人,避開元旦就好了。」

一路上一郎不停地道歉。「這是哪兒的話呀。」每次阿里都輕鬆地回應他。

「就因為人多大神才會顯靈呢!這麼不容易擠過來一定要好好祈禱。」

她說到做到。終於來到了大殿前,阿里雙手合十,就像殿前那兩頭石獅子似的一動不動,連呼吸吐出的白色水汽都不見了。看她心無旁騖的樣子,一郎也不敢馬虎,全神貫注地祈禱著。

希望新月的備考生們都能順利考取志願的學校;希望最近已經開始一點點說話的直哉能再多說一些;希望新月的活動能慢慢看到成果;希望外公還有送餐時遇到的爺爺奶奶都能身體健康。

用心祈禱過後,一郎側目看了看身邊的阿里,她依舊紋絲不動地將兩隻紅色手套緊緊貼在一起。

一郎又閉上雙眼,向神追加了一個願望。

今後,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和這個女孩永遠在一起。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阿里已經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搭檔。第一次對異性感興趣不是出於生理需求,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愛情,但對於一郎來說,這女孩身上有種自己沒有的東西深深地吸引著他。細想起來,別說是新年的初次參拜了,就連主動約女孩子這都是第一次。

迎著當頭的太陽出門,參拜結束時地上的人影已經變淺了。機會難得,離開人多到缺氧的神社前,一郎給學習會的七個備考生都買了護身符,阿里也在繪馬上認真地寫下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說,順便抽個籤怎麼樣?」

聽了阿里的建議,兩人各自抽了籤,阿里是「大吉」,一郎是「中吉」。一郎覺得這結果正合他意,又看了看運勢欄,上面寫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

平心靜氣不慌不忙認真做事答案自現

答案自現——一郎猛然想起了藤浦社長。

到底是為了鞏固新月的根基請求後援,還是靠自己的力量做力所能及的事?

答案還沒有出現在一郎面前。

「千葉私塾可真了不起啊!這個,是我在圖書館的報紙上看到的。」

那天從神社返回千葉,在搖晃的黃色電車上,阿里給一郎看了她影印的新聞報道。

《官民合作教育終於在千葉開啟》

《千葉私塾將於每週六在公立中學授課》

相關的報道幾乎都看過了,可不管看多少遍,在一郎眼中都充滿了新鮮感。

《劃時代的一步——打破積年僵局,文科省與私塾聯手》

原來,吾郎所說的「太陽和月亮合為一體」指的就是這個。

政府與私塾合作。這種嘗試本身並不是第一次,兩三年前就已經在各地看到了一些苗頭。廢除寬鬆教育之後,一旦擴大學習範圍,想讓學生們在每週五天的課堂教學中全部消化是有困難的,現如今要取消教師的雙休日也不現實。萬般無奈之下,各自治體的教育委員會只能抓住私塾教師這根救命稻草了。

將那些以學習輔導見長的專業人士派往學校,利用放學後和週末等時間開設特別課程。開始的時候贊成和反對兩種聲音此起彼伏,而隨著成果的廣泛傳播,效仿的自治體逐漸增多。最終在去年,這種官民合作的形式也走入了千葉私塾。

「不過,校長為什麼遲遲沒有接受呢?開了那麼多次會,感覺一直爭執不下。」

看阿里映在車窗上的表情,有些難以釋懷的樣子。

「對於私塾來說不是好事嗎?與政府合作既能保證穩定的收入,又能提高自身的社會地位。」

「嗯,好像是合作方式存在一些問題。」

一郎把從吾郎那裡聽來的話告訴了阿里。

「凡是有政府參與的專案,說是合作,其實大多數情況下,民間機構都被剝奪了全部的主導權,只能任人擺佈。但國分寺認為如果是那樣的話,對我們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所以一直爭取要在計劃中體現出千葉私塾的理念。」

「原來是這樣,的確像校長所為。」

「還有,我外婆好像也是個很大的阻礙。」

「你外婆?」

「我外婆是第二任校長,她對文科省恨之入骨。所以國分寺特別害怕要是他在任期間和文科省聯手了,外婆會變成鬼來找他算賬。最後還是我外公說服了他。」

「哦——不過,上田的外婆為什麼那麼恨文科省呢?」

「這個,我到現在也沒太弄清楚。」

電車每次靠站,下車的人、留下的人還有新上來的人在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裡就會展開一場攻防戰。一郎護著阿里,腳上一直繃著勁兒。他把從母親和姨媽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串連起來。

「怎麼說呢,最開始是文科省對私塾表現出反感,不僅不認可還施加各種壓力,因此激起了私塾界的反彈……可以說是宿敵吧,持續了很久。他們都說宿敵之間的聯手簡直就像是太陽和月亮合體,絕對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這樣啊——」

阿里隨聲附和著,也不知道是聽明白了還是沒聽明白。連一郎自己對兩方反目的歷史都是一知半解,也不怪別人聽得糊塗了。

「哦,對了,我外公好像就要出版他的第一本自傳了。裡面應該會寫到那時候的事吧。」

「哇!自傳?我一定要讀讀。」

「哦?」

「那可是千葉私塾的創始人啊!」

「那倒也是。」

不過就是在私塾勤工儉學,怎麼會對創始人那麼感興趣?可能是一郎又把心裡想的都寫在臉上了,阿里補充說:

「和在新月一樣,我也很喜歡在千葉私塾裡教孩子們學習。我很認同校長的想法,每當看到那些不喜歡學習的孩子漸漸有了積極性,就有種激情燃燒的感覺。而且我對官民合作也很感興趣,正考慮畢業後要不要就留在千葉私塾當老師。」

「你要留在千葉私塾?」

激情燃燒的感覺。一郎覺得阿里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一團火,和曾經在外婆眼中看到的很像,忽然間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上田,為什麼一副這麼奇怪的表情?」

「啊,不是,那個……那個,千葉私塾好像不太景氣,沒關係嗎?」

「不是我自誇,我早就習慣在逆境中行進了。」

阿里的笑容裡充滿了自信。這時候電車猛一傾斜,乘客們個個東倒西歪。阿里一個踉蹌,一郎摟住她的肩膀,瞬間一股甜甜的洗髮水味鑽進他的鼻孔。啊,一郎又是一陣心跳加速,自己彷彿和心一起飛走了,身體也再次感受到某種預兆。

兩人的祈禱有沒有傳達給神,那就只有神才知道了。但至少龜戶天神社的護身符多少起了些作用。

「真的嗎?真的嗎?菅原道真會保佑我?哇噻!太高興了!」

「太棒了!有同一位大神在保佑我們考試!」

加斯彷彿已獲神助,不僅是他,同一位大神的庇護讓學習會的七名備考生結盟成了為中考發奮的「themitizanes」小隊,成了惺惺相惜的隊友。他們的口號是「必須全體合格」。不管怎麼說,考前最後衝刺的烈火已經點燃了。

此外,問題兒童直哉的狀況也有了起色。

在學習輔導中引入豐田正子的作文已經過去四個月了,直哉的作文有了明顯的變化。和之前枯燥無味的文字羅列相比,現在的作文裡有了主題,有了少年看待事物直率的視角,詞彙雖然不夠豐富但也別有妙趣。而對於一郎適時提出的一些建議和要求,他也在努力地回應著。

隨著作文興趣的提高,直哉對豐田正子也產生了更多的親切感。原本每次學習會一郎給直哉看的作文都是自己謄寫下來的,去年年底他竟然提出想借《綴文教室》的原書讀一讀。

「字很小,漢字也很多哦!」

「那我也想讀讀看。」

一郎因為直哉終於有了主動學習的意識很激動,新年第一次學習會直哉又交上了這樣一篇作文。

洗澡水的溫度

新川直哉

修野說:「我們家的洗澡水很熱。」他還說:「我們家的洗澡水有43度呢!」

我不知道43度到底是多熱,不過看修野得意的表情,就覺得一定很棒。

「我們家的有44度。」君津說。

「我們家45度!」小竹說。

「我家46度!」我說。

說完之後大家都說我撒謊。46度被說成是撒謊,我不知道怎麼辦,感覺很難為情,於是就說那不是撒謊。

「渾蛋!憑什麼說我撒謊?要是那樣的話,46度是撒謊,45度就是真的了?46度是撒謊,44度就是真的了?」

「45度是真的,46度是撒謊。」

「44度是真的,46度是撒謊。」

君津君和小竹壞笑著說。我覺得君津君和小竹也在撒謊,真是太無聊了。

直哉的作文裡閃爍著過去不曾有過的情感火花。他寫的全都是與母親還有同學間的交流。雖然有些孩子氣,卻帶著一種質樸的趣味。得知直哉還有一幫能相互炫耀洗澡水溫度的朋友,這也讓一郎鬆了口氣。

可是,儘管如此——

「渾蛋!你們憑什麼說我撒謊?要是那樣的話,46度是撒謊,45度就是真的了?46度是撒謊,44度就是真的了?」

這句話卻讓一郎很納悶。

作文裡這是直哉說的話,可顯然又不是他平時的語言。難道說他在學習會表現得很乖,在朋友面前就會那麼說話?真讓人難以想象。

那之後直哉的作文裡又頻頻出現一些奇怪的措辭,讓一郎百思不解。

「你看看,我早就警告你了!」

「瞎扯什麼,你他媽的!」

「切,別犯傻了!不是開玩笑的。」

作文裡的粗話越來越多,一郎終於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是豐田正子的父親。」

沒錯,直哉是在模仿正子作文中她父親的說話方式。

正子的爸爸很講義氣,雖然窮卻在拼命賺錢養家,看到朋友身處困境絕不會袖手旁觀,是個脾氣暴躁又不失可愛的有趣人物。看來直哉很喜歡他那些男人味十足的語言。

「直哉,你是不是在模仿正子爸爸說話?」

一郎向他本人求證,直哉紅著臉點點頭。

「因為很帥對吧?」

聽直哉說他沒有真的用這種口吻和朋友們說過話,雖然也很想在大家面前說,但又說不出口,所以才將自己在現實中做不到的寫在了作文裡。

「這樣啊。」

「嗯,不過我也在一點點練著說。」

「不不,寫寫就好了。」

儘管一郎覺得這些語言並不適合在現實生活中使用,但關於作文他不想指手畫腳,只是希望直哉能一直隨心所欲地寫下去。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直哉,也許是在正子爸爸身上找到了某種父親的感覺。一郎不想點破,他覺得在作文中追求某種現實中求之不得的東西,也可以成為一種寫作動機。

而結果卻事與願違。

「我是新川洋子。」突然有一天接到直哉母親的電話,她的話讓一郎大受打擊。

「我不知道你們學習會都教些什麼,但我們家孩子最近說話越來越粗野了。學校的朋友,包括老師都說他說話怪怪的,把我嚇壞了。」

他本來不是這樣的孩子啊,洋子哭著說。

「要是因為這個出了什麼問題可怎麼辦?我只供得起他上公立學校,不可能因為和朋友、老師搞不好關係就讓他轉到私立學校去。很感謝你們能免費給他補習,但是就到此為止吧。」

讓直哉退會。洋子說得斬釘截鐵,不管一郎解釋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要是在學校被排擠了怎麼辦?在班裡被欺負了怎麼辦?拒絕上學了怎麼辦?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最壞的結果,八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直哉媽媽,拜託您了,起碼讓我和直哉說兩句吧。」

「不必了,今後我們家孩子就不勞您操心了。」

話沒說完電話就掛了。那周的週日一郎盼著直哉能來學習會,可他始終沒有出現。

一片好心推薦的《綴文教室》卻成了禍害。沒想到竟會帶來負面影響,把直哉變成了粗野的孩子。

對一郎來說再沒有比這更令他懊悔的了,事到如今後悔自己考慮不周也於事無補。可他細想起來又覺得,只用「負面影響」一個詞來總結直哉的變化太過片面,他接受不了。

真的是那樣嗎?豐田一家帶給直哉的只有粗鄙的言行?一郎回想起一篇篇作文中記錄的變化軌跡,又不覺心生疑惑。現在的直哉正經歷著一個如飢似渴地吸收語言的成長過程,粗魯的說話方式只是他在這條路上向正子爸爸暫時借用一下而已。把眼光放長遠些,拿出足夠的耐心,過不了多久他一定能獲得更適合自己的語言。一郎總是不住地這樣想。

可是如何才能將這個想法傳達給直哉的媽媽呢?洋子很忙,兼職做著配送壽司和電話諮詢兩份工作,給她打電話也是愛搭不理的。現在對於她來說,將兒子從學校的麻煩中解救出來才是當務之急,一郎說的什麼作文的效果好像根本聽不進去。她表現得很警惕,故意躲著一郎,只是不停地說我家兒子不用你管了。

「您要是不讓直哉聽電話,那我現在就去您家拜訪,直接和他聊聊。」

這樣毫無意義的爭論讓一郎失去了耐性,終於有一天他抑制不住心中的焦躁,向洋子放出了狠話。

可能是嚇壞了,洋子半天沒說話,然後嘶啞著嗓子說:

「你有這個權利嗎?!」

聲音裡流露出的膽怯讓一郎清醒了過來。

權利。我有嗎?我有什麼權利越過這位母親堅守的底線?我是那樣的人嗎?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說出那種話實在是太無恥了。

新月不是學校。孩子們是自願來到學習會的,來或不來都是他們的自由。可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留住直哉,覺得應該留住直哉。而我經驗尚淺,這樣蠻橫的態度又從何而來呢?難道是因為無償地為孩子們補習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還是打著善意的旗號就自認為有資格把直哉帶回來了?要是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我比自己看不起的支配型的教育者——企圖把教育當成工具來控制孩子的那幫人更無藥可救。

「對不起,是我太魯莽了。」

一郎一邊道歉一邊結束通話了電話。那天之後他沒有再去接近直哉母子,但又忘不了這件事,只能自取其咎過著悶悶不樂的日子。

作為一種情感表達,他唯一允許自己做的只是給直哉寫信。每週末,沒有直哉的學習會結束後,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一郎都會拿起筆。他覺得母親時常外出工作的家庭,孩子放學回來都會習慣性地看看信箱。因為相信直哉能看到這些信,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印有哈姆太郎卡通圖案的信箋上寫下了自己想說的話。

寫來寫去一郎發現自己的文章一點長進都沒有,竟然還一直讓直哉練習寫作文,想想更覺得難為情了。

直哉,你好嗎?

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你了。

除了備考生之外,新月的夥伴們都很好。眼看就要到公立高中的入學考試了,mitizane的七個人全都拼了,使出全力在拼。今天也是,一直留下來學習到晚上十一點多。

做點心的夫人說「不能餓著肚子備考」,就給大家送來了飯糰。放了好多明太魚子的(加斯說「超豪華」的)特大號飯糰。有直哉的臉那麼大哦!

他們那麼努力,相信一定能順利考上高中。

今年春天,直哉也要上小學六年級了吧。學習會越來越難的,你要好好加油哦。有不懂的就去問老師或其他人,問明白了為止。

現在還寫作文嗎?

作文寫膩了,也可以試著給別人寫信。

啊,我這麼說可不是在催你回信呀。

只要直哉過得好就行。

上田

仰望滿天繁星,依然愁上心頭。

月亮再圓,也填不滿空虛的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內心的空洞讓一郎束手無策。他痛恨自己的無能,但卻始終堅守著和國分寺的約定: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不能在孩子們面前苦著臉。

現在他要做的是更努力地去輔導其他孩子,特別是要對七個備考生盡心盡力,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考上高中。

不管怎樣,堅持到春天——一郎這樣對自己說,好讓瀕臨崩潰的意志能勉強支撐下去。

終於到了櫻花盛開的春天——

「thankyouformitizane!」

「哦——」

「welovemitizane!」

「love!」

「全體合格,耶!」

「耶!」

加斯大吼著就像個說唱歌手,圍坐在一起的mitizane的其餘六個人也跟著他一起舉起了拳頭。另外一隻手裡拿的應該是可樂,一郎佩服這幫孩子不喝酒都能興奮成這樣,坐在他旁邊的加斯的輔導員利輝眼睛有些溼潤了。

「有些話我今天才敢說,之前真覺得加斯有點危險。其他六個人都根據自己的情況做了調整,算是進入了安全範圍。只有加斯死扛著不改志願,然而問他理由,竟然說是因為那個高中的女生校服性感……」

和利輝一樣,考試前個個面容憔悴的輔導員,此刻全都一臉感慨地看著自己負責的孩子。

公立高中發榜三天後的週日,藤浦大廈的會議室裡,學習會比平時提前結束了。大家為全體合格的初三學生們開起了慶功會。

三月份他們七個就要從新月畢業了,這也算是畢業典禮吧。大家圍坐在一起,桌子中央擺著藤浦夫人的傑作「紅白饅頭金字塔」。首先拉開了成員們親手製作的慶祝綵球,「慶祝合格&畢業」的標語伴隨五彩繽紛的綵帶和彩紙垂掛下來。接著一郎為孩子們頒發了同樣是手工製作的畢業證書。原以為大家會哭成一團,結果溼了眼睛的只有那些志願者,孩子們沉浸在考上高中的喜悅當中,還顧不上傷感。

「終於考上了,讓內申點見鬼去吧!」

「見鬼去吧!」

吵嚷了一陣七個人終於安靜下來,桌上的紅白饅頭金字塔只剩下一個小土包的高度了。此時有人提議:「給學弟學妹們說說此刻的感想吧。」

「那個,幸虧我當初鼓足勇氣給上田老師打了電話,不然學習一塌糊塗,根本考不上這麼好的女子高中,只能去工作了。而且還認識了大家,能來到這兒真好。」

「說真的,我有些後悔沒早點參加學習會,那說不定就能考上更好的學校了。馬上就要上初三的各位,先下手為強哦!」

「我很感謝各位老師,也特別感謝mitizane小隊。學弟學妹們,你們一定要相互支援,頂住壓力哦!」

七個人戰勝了上不了私立高中的巨大壓力,此刻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他們的母親也給一郎打來了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的話了。」「我和女兒抱在一起哭了。」「我再也不會做噩夢擔心兒子考不上高中了。」面對諸多感謝的話語,一郎卻覺得對於這七個孩子來說,同病相憐的夥伴間的相互鼓勵也許才是真正的特效藥。

櫻花盛開的春天,七個人的合格對於新月來說也是莫大的鼓舞。第一次大考的好成績不僅讓成員們信心倍增,更有助於下一步活動的推廣。為了迎接四月的新學期,第二期志願者招募已經開始,新月的發展逐步走入了正軌。一郎強烈地感受著這樣的變化,可笑容依舊的他卻在內心為自己的掉隊感到焦躁不安。

一個個大口吃著饅頭的笑臉中唯獨少了直哉,他的缺席讓一郎難以釋懷。那個因為自己的不成熟而落跑的少年。就算在座的所有人學習能力都有所提高,但只要有一個落下了,也是自己作為老師的失職。

「小姨,我有件事想和您談談。」

一郎的自信心跌入了谷底。那天慶功會結束又來了一次全員大掃除,大家回去後他把菜菜美留在了會議室。

「啊,你說什麼呢?!」

小姨的反應是意料之中的,她本來就是個喜怒哀樂形於色的人。一郎猜想她聽了自己的話肯定會開啟「怒」的按鈕。

「讓我當新月的帶頭人?」

可事實上,難掩驚訝的菜菜美臉上流露出更多「哀」的色彩,讓一郎看了揪心。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從下學期開始把工作移交給您。」

「為什麼呀?」

「藤浦商事要做我們的贊助商,我想還是讓小姨這樣靠得住的大人來做代表比較好。」

這是一郎給出的答案。

應該接受藤浦社長的好意。在備考的最後階段,看到成員們自己掏腰包買參考書和習題集,又請留下來學習的孩子吃夜宵,一郎就更加確信了。事實上,雖然負責備考生的成員在這期間盡心竭力,但他們當中已經有人提出要退會了。

這樣下去新月是不可能長久的。想要減輕成員們的負擔,後方支援必不可少。可如果向企業尋求幫助,勢必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感覺像我這樣的金髮哥哥,沒辦法帶著組織繼續往前走了。估計連社長都不放心,所以才反覆問我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這是什麼話,社長就是因為看好阿一才會提出贊助的事啊。」

「那是你們高估我了,我不是那塊料。」

「沒有的事。難道不是阿一組建了新月,又帶領大家走到了今天嗎?孩子們都特別喜歡你,還有接待家長和媒體、調解成員之間的矛盾,你都做得很好啊!」

「要是小姨的話一定會做得更好。而且不管怎麼說你是藤浦商事的員工,社長也會更放心不是?」

「哪有……」

坐在一郎對面的菜菜美臉色越來越難看。

「阿一,你不會是煩了吧?不想管新月了?」

「沒有,只要學習會在我就不會退出,就是今後不當帶頭人了,和大家一樣還是成員之一……」

「怎麼又要半途而廢啊,阿一!」

菜菜美的「怒」終於爆發了。

「你在逃避嗎?」

「啊?」

「又要逃避?反正不管遇到什麼事,阿一就只會逃避不是嗎?」

一郎猛然被擊中了要害,菜菜美緊接著又補了一刀。

「沒出息!看到你這副德行,那個世界的爸爸和外婆都要哭了。虧你有個和時代抗爭的父親,還有個為教育奉獻一生的外婆……」

「別再說了!」

一郎禁不住喊了一聲。

「我不知道那些!和爸爸、外婆有什麼關係?我過的是我的人生!」

一郎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而且因為太用力聲音都在走調。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漲得通紅。菜菜美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目光中的憤怒不見了。

「嗯,你說得也對。」

「啊?」

「是那麼回事。確實,阿一過的是阿一自己的人生。」

抱歉。菜菜美說著聳了聳肩膀。

「我也太沒個大人樣了,和外甥發這麼大火。」

「小姨……」

「我要回去了,邊準備晚餐邊冷靜一下,要是不嫌棄就來吃火鍋吧。」

氣來得快消得也快,小姨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只留下一郎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發呆。樓道里傳來高跟鞋輕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隨著那聲音漸漸遠去,早就關了空調的房間變得鴉雀無聲。一股能將人淹沒的寂靜滾滾而來,沒過了膝蓋,沒過了腰,沒過了肩膀……

——又在逃避嗎?

一郎神情恍惚,彷彿陷入了缺氧狀態,剛才的痛罵像呼嘯的海浪朝他傾覆過來。父親和外婆的提及讓他極為惱火,可如果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真正的答案也許就在這裡。

——反正不管遇到什麼事,阿一就只會逃避不是嗎?

自己的確是在逃避。現在是,過去也是,總是這樣。逃避外婆,逃避求職。新月剛步入正軌,現在面對讓大島一族著魔的「教育」又開始畏首畏尾了。

是在逃避藤浦社長,還是在逃避帶頭人的責任?難道要這樣逃避一輩子嗎?

這就是我要過的人生?

一郎沉入了寂靜的深淵,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他兩手託著額頭一動不動,彷彿就要被會議室吞沒了。這時,耳邊忽然傳來嘎達一聲,是開門的聲音。

一郎倏地抬起頭。

是菜菜美又回來了?

原來悄悄探頭進來的是阿里,她的黑色長髮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子。

「井上?」

自己不是和她說今天有事要和小姨商量,讓她先回去了嗎?阿里怎麼會在這兒?

沒等一郎問出口,阿里就先說了:

「我本來是回去了,可是……」

「可是?」

「還沒到車站,就遇見了他。」

誰?又沒等一郎提問,另一個身影跟在阿里身後出現在門口。

「直哉!」

一郎猛地把椅子拉到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錯,就是直哉!他穿著平時總穿的那件深藍色羽絨外套,不自在地低著頭。一郎都站到他邊上了,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又把頭低下了。

「直哉。」

一郎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又一個人在他面前停住了腳步。

是一位素顏的短髮女性,身上穿著深綠色毛衣配灰色外套。

「上田老師……」

「啊……」

「太好了,趕上了。」

女人把手按在胸口上喘了口氣,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長時間沒聯絡了,我是直哉的媽媽。」

一郎越發混亂了,喉嚨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直哉的母親,新川洋子。就是那個一直拒絕自己說「我們母子倆的事不需要你管」的人。

「我兒子承蒙您的照顧,之前是我太失禮了。今天我是很誠懇地有話想和上田老師說。」

「請等一下。」阿里在背後打斷了她緊繃的聲音。

「直哉媽媽,直哉他……」

「嗯?」

「直哉他好像想自己說。」

洋子和一郎同時把目光轉向直哉。忽然被大家注視,少年嚥了咽口水,顯得十分拘謹。洋子問他是不是想說,他忸怩地點了點頭。

「上田老師,那個,我……」

「嗯?」

「那個,我……」

「怎麼了,直哉。」

一郎俯下身子,想給那雙無措的眼睛帶去一些鼓勵。想說的話不知如何表達,他自己也深深明白那份焦慮。

「彆著急,慢慢來,試著說。」

「我……之前……參加學校的考試……」

「嗯。」

「分數……提高了……好多。」

「真的嗎?」

「語文、算術、理科,都提高了。」

太棒了!一郎剛想開口表揚他,卻被直哉接下去的話擋住了。

「因為這個,大家都說我作弊。」

「啊?」

「我說我沒有,他們也不相信。連老師都懷疑我,還說只要我說實話就不生氣。」

「怎麼會……」

一郎臉色有些發青。

「所以,所以……」

直哉努力想要繼續說下去,小臉紅得像個蘋果。

「所以,我就給老師寫了封信。」

「信?」

「我說我沒有作弊,老師說只要我說實話就不生氣。我很討厭那樣,就算老師不生氣,可我生老師的氣了。」

「你在信裡這樣寫的?」

「嗯,然後,然後……」

直哉的臉越來越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一郎以為他要哭了,沒想到他卻好像忍不住了似的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然後,老師向我道歉了。」

「啊?」

「他說對不起,不應該懷疑我。老師和我道歉啦!」

從來沒聽過直哉如此爽朗的聲音,一直彎著腰的一郎長舒了口氣,他膝蓋一軟,癱坐在了地上。「對不起!」直哉的母親接著兒子的話開口了:

「我真是太糊塗了。聽直哉的朋友說他說髒話,我一下子就慌了。其實班主任對直哉很寬容,說雖然用詞有些奇怪,但直哉開始表達自己的想法了,很令人高興。還和我說因為和第二學期相比成績提高得太快,就忍不住懷疑是作弊了,後來收到直哉的信,他特別開心。」

「老師,」洋子兩眼含著淚,望著一郎說,「我是他媽媽,最瞭解他。我兒子……直哉不是個會用筆向別人表達自己心情的孩子,最起碼是在來新月之前。」

「直哉媽媽……」

「相比分數提高,這個更讓我高興。」

白皙的臉頰上流下一行淚水。洋子強忍住沒有讓第二行眼淚流出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

「謝謝,謝謝您幫助直哉!」

洋子說著深深地低下了頭。她的這番話後來又多次出現在一郎的腦海裡。每當他感到氣餒的時候,想要逃避的時候,他都會讓自己回到這天的這個地方,並且每次都要反覆回味孩子母親在無意中帶給自己的啟示。

教育不是為了要控制孩子,而是要帶給他們敢於對抗不合理、不輕易被控制的力量。

不過此刻,一郎還沒有想到這些,喜極而泣的他一個勁地撫摸著直哉的頭。

「直哉,你好棒啊!太帥了!」

直哉用力吸了吸就快要流到唇邊的鼻涕,笑著說:

「那當然了!」

每位來賓致辭後都會響起熱烈的掌聲。一郎的眼睛漸漸適應了枝形吊燈的光亮,他看到人們臉上滿是沁人心脾的溫暖笑容。會場裡擠了兩百多人,空氣中卻洋溢著家一樣的溫馨氣氛。是因為吾郎巨大的人格魅力嗎?得知來賓中有一半都是他原來教過的學生,一郎又一次感到了外公的偉大。

在致辭結尾提議大家一起幹杯的是千葉私塾原來的合夥人勝見。

「回想起來大概是三十年前了吧,當時的風雲人物大島吾郎在和夫人的攻防戰中敗北,離開了日本。那時候誰會想到他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華麗迴歸啊。他在流浪途中給我寄來一封信,我想象著他悲慘的處境邊哭邊開啟信,結果你們猜我看到什麼了?一群夏爾巴少婦圍著他拍的紀念照……」

勝見風趣幽默的談吐引得場內一片沸騰。「乾杯。」他高舉酒杯,在場所有人也都跟著舉杯共飲。隨後大家紛紛散開,會場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有人走到吾郎身邊和他寒暄。

有人手拿酒杯愉快地交談。

還有人湧向了餐檯上的美食。

不習慣這種場合的一郎被淹沒在熱烈的氣氛裡有些坐立不安,他遇到了和自己一樣的修平。

「修平,你又胖了?」

可能是看慣了他穿白色工作服的樣子,一身黑色禮服反倒顯得那肚子更富態了。

「最近店裡的便當太好吃,都有客人投訴說長胖了,要我們設計一些瘦身選單。所以我就一直在研究低卡料理,結果不停地試吃搞得自己肥了不少……這不,我老婆已經下命令了,要我必須去參加美式減肥營呢。」

「悲慘啊,悲慘啊!」修平說著擦了擦頭上的汗。

「對了一郎,正好我還有件事想找你好好聊聊呢。」

一郎端起的啤酒杯在嘴邊停住了。雖說每天都會在店裡見面,可修平總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很少有機會能說上話。

「是這樣的,最開始創業的時候我就有個想法,希望能在我們公司設立一個csr部門。」

「csr部門……在便當店嗎?」

從來沒聽他提起過,一郎嚇了一跳。修平衝他擺擺手,好像還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想用兩句英文顯得洋氣嗎?也沒那麼誇張啦。只不過小公司也可以用小公司的方式為社會出一份力吧。」

「比如說……」修平閃著他那雙孩子氣的圓眼睛。

「每週為學習援助會的孩子們免費提供便當之類的。」

「修平……」

「現在有人贊助新月了是件大好事。不過呢,我也算是你一路努力的見證人,好人都讓藤浦商事的社長當了我可不甘心。點心當然也不錯啦,不過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最需要的還是蛋白質吧。」

修平的關懷讓一郎很感動。

「謝謝。真正接觸下來我才發現,有些孩子不吃午飯就來學習會了,在飲食上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拮据。修平的便當肯定會大受歡迎。」

藤浦社長、修平,幫助新月的人越來越多了。一郎相信像現在這樣圈子擴大,學習會的環境也會一點點得到改善。自從決定做一個願意接受別人好意、尋求更多人幫助的帶頭人,他感覺肩上的擔子也輕了不少。

「除此之外,我還在考慮能不能在便當店的客人中成立一個交流會,或是辦一份報紙作為大家溝通的媒介。一郎,作為我們csr的負責人,你也幫著我一起想想吧。」

「太期待了!修平你可真厲害,能想出這麼多好主意。」

「沒有沒有,有一半都是我老婆的主意。剛開店那會兒她就躍躍欲試地提出要通過便當建立一個老年人社群。」

「在這兒呢!」說曹操曹操到,修平正在撓頭,就聽到蘭的聲音。

「修平,你怎麼跑這兒偷懶來了?」

蘭穿過人群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了修平的手腕。

「宴會可是拓展客戶的最好商機。我剛剛和一個爸爸原來的學生聊天,他正在經營一家康復機構,對我們的便當很感興趣。看樣子能簽下個大單。社長也過去說兩句吧,快點!」

蘭還是那麼精力旺盛,不由分說就把修平拉走了,留下一郎一個人站在原地發呆,剛剛聊天的話烙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客人之間的交流會,作為溝通媒介的報紙。聽起來可真不錯,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雖然作為新月的帶頭人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可是送餐的工作一郎從來沒有懈怠過。孩子們的問題接踵而來,每當他感覺力不從心的時候,是那些充滿愛心和智慧的客人激勵著他,帶給他莫大的勇氣。

說不定哪一天,老年人社群和新月的孩子們之間會出現交集。如同點心和便當,對於孩子們來說,爺爺奶奶也是他們所需要的。

想著想著,一個宏偉的計劃出現在腦海裡。

剛才的侷促不見了,一郎閒不住就在會場裡到處轉悠。一會兒向今天的主持人國分寺彙報新月的近況,一會兒又跟在蕗子後面和那些與吾郎有工作往來的人寒暄,表現得比平時都要積極。其間還有不少來賓鼓勁他:「學習援助會要加油哦!」「雖然錢不多,但我也想給你們捐助一些。」更是讓一郎信心倍增。

慶典接近尾聲,吾郎出現在舞臺中央。外公的答謝詞將他的情緒推向了頂點。

「首先非常感謝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今天的宴會。我從事寫作多年,舉辦出版紀念慶典這樣隆重的活動還是頭一回。為什麼突然會有這樣不自量力的想法呢?估計在座的各位也很好奇吧。其實,因為這次的新書是我這些年參與編寫的評傳、教育書籍、對話集、合著以及面向兒童的啟蒙讀物等全都算在一起的第五十六本出版物。」

五十六。提到這個不明所以的數字,一郎發現吾郎瞬間鼓了鼓鼻翼。外公,不會吧……他感覺背後有股涼氣在亂竄。

壞預感應驗了。

「是不是有人已經猜到了。五十六本,五十六,go、roku、goro、goro、吾郎……哈,哈哈哈哈哈……」

吾郎控制不住地大笑起來,捂著肚子腰越彎越低。

竟然能在這麼正式的場合一個人笑了起來,一郎感覺眼前發黑。「爸……」身邊的蕗子把手抵在額頭上欲言又止。看著臺上抖動著肩膀笑個不停的吾郎,臺下那些被如此無聊的笑話騙來的客人個個神情僵硬像被凍住了似的。

沒想到吾郎自己笑夠了,完全不在意會場內已經變味的氣氛,又泰然自若地說了起來。

「而這第五十六本出版物竟然是我的第一本自傳,感覺就像是某種命運的安排。」

吾郎沿著自傳中的軌跡簡述了千葉私塾的成立、搖籃期和成長期,又提到和文部省之間的對立與妥協。隨後話題又轉向了私塾界的現狀。

「大家都知道,目前私塾界迎來了極其嚴酷的寒冬期。小學生的人數只有二十年前的七成左右,中學生只有六成。想要在這個少子化的時代生存下去實屬不易。可是另一方面,也在業界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希望。」

儘管聲音不大還有些沙啞,但長年從事課堂教學讓吾郎的音色帶著某種特有的抑揚頓挫,總能讓人聽得津津有味。隨著發言的繼續,來賓們冰凍的表情漸漸融化,會場內再度升溫。

「剛剛向各位通報過了,今年將迎來建立四十六週年的千葉私塾,受政府委託已經從這個春天開始每週六在公立學校開課了。現在回想起私塾和文部省勢如水火的那段過往恍如隔世,就像美國和俄羅斯都能共同開發宇宙那麼不可思議。」

說得沒錯!會場的一角有人大聲附和,笑聲此起彼伏。

「儘管如此,對於教育方面這類官民聯手的舉措我是非常贊成的。先不說目前學校教師的負荷已經遠超極限,我認為這種聯手本身對私塾一方來說大有益處。而值得期待的絕不僅僅是經濟上的獲益。有一點可能不便對業內的諸位提及,我們這些做私塾的人無法讓所有孩子都平等地都接受教育,這個現實很殘酷,也很無奈。經營的侷限性就像一根紮在喉嚨裡的小刺……不,更像是一把如影隨形的尖刀。而官民聯合的方式讓我們有機會打著私塾的招牌平等地去面對所有孩子,也讓我看到了新的希望。並且……」

吾郎環顧整個會場,將目光停在了一郎身上。

「新的教育舉措還遠遠不止這些。就在我家裡,現在我外孫和他的夥伴們為那些經濟條件不好的孩子辦了一個學習會。當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沒能做到的事情他幫我做到了,給那些活在社會陰影裡的孩子送去了一線希望。同時也讓我不禁感慨,對比四十六年前,那時候只有很少一部分孩子上私塾,還擔心被別人知道。如今不上私塾的孩子成了極少數,教育環境的確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時代在變化。圍繞著教育,建立私塾的四十六年前和今天有著各自的難題,也都有人義無反顧地願意為之奉獻一切。我想用這本自傳把同伴們不遺餘力的付出記錄下來,所以就拿起了筆。」

說完自己執筆的初衷,吾郎緩緩地壓低了聲音。

「今天很多朋友見到我都問,為什麼要給書取名叫《新月》?我吞吞吐吐地回答說不值得一提。雖然有些難為情,但我還是想在這裡說一下,這個書名是為了懷念我已故的妻子。」

場內一陣喧譁。無論是已經讀過自傳的還是沒讀過的,大家都沒有忘記那場曾經攪動業界的大島夫婦的紛爭。

「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有所瞭解,我妻子是個對任何事都充滿激情的女性,尤其是涉及孩子的教育問題更是勢不可擋。她的那份熱忱,我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望塵莫及。她作為校長堅守了千葉私塾二十年,退休後還常常來給孩子們上補習課,在家也會大量閱讀教育方面的書籍。從早到晚書不離手,讓同住的女兒都叫苦不迭說自己的書沒地方擺。手邊的書都讀完了,又拜託舊書店的熟人到處蒐羅過去的教育書籍。她就是這樣一個學無止境的人,連生病住院期間也沒有一天放下過教育,只要有可能便會翻看放在枕邊的書籍。」

說起來,自己僅有的一次去醫院探病時,外婆枕邊的確擺著好幾本書。望著臺上的吾郎,一郎腦子裡浮現出當時的情景。

「不過,在她去世前三天……我最後一次去探病時,不知為何妻子枕邊的書不見了,只剩下一張小孫女畫的全家的肖像畫。我說,要是沒書看了我再幫你找幾本吧。妻子看上去心情出奇地好,她搖著頭說,不用了,我還是放棄圓滿好啦!」

吾郎解釋說,自己曾經把總是拼命追趕著什麼的妻子比作是永遠不會圓滿的新月。

「妻子還對我說了這樣一些話。她讀了很多時代很多人寫的書,就弄明白一件事。不管什麼時代的什麼人,都對當世的教育持悲觀態度。現在的教育不像樣子!這怎麼能教出好孩子呢?所有人都在哀嘆。他們高喊著必須改善,必須改革!讀來讀去,書裡全都是否定的聲音。開始妻子也感覺一籌莫展,可漸漸她覺得也許這樣就很好。她說教育就和她自己一樣,像是總有欠缺的新月。正因為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人才會為了變得更好、變得圓滿而不斷地鑽研。」

會場內變得鴉雀無聲,吾郎餘音繞樑的話語深深感動了在場的每個人。

「教育永無止境。很多人仰望著那不夠圓滿的半途之月,滿心憂慮又在不懈努力。我想借此機會向他們表示由衷的敬意。此外,在今後瞬息萬變的日本社會里,無論是官是民,那些為了完善教育而盡心竭力的戰士,祝願他們的精神能永遠傳承下去。希望這份祝福能代表我對諸位的感謝之情。」

不夠圓滿的半途之月。彷彿所有人都在默默地仰望著它的光芒,吾郎的發言結束後會場被瞬間的寂靜包圍了,隨後便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走下舞臺之前,吾郎向臺下的來賓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場宴會太棒了。」

「不愧是大島老師,來值了!」

「可也不至於說成是無聊笑話的紀念派對吧……」

滿面笑容的來賓三五成群地散去了,只有一郎還沉浸在宴會的餘韻中,久久不願離去。

外公關注教育新浪潮的心情,外婆與疾病抗爭時的樣子。第一次聽到這些,他百感交集。原來外公是那樣看待新月活動的。外婆放棄圓滿的時候,難道不是已經圓滿了嗎?各種想法毫無頭緒地冒了出來,搞得他的腦袋跟火燒似的發熱。

一郎隨著離場的人一起走到室外,想給腦袋降降溫。

他想走出華麗吊燈的光芒,在月光下吹吹初夏的風。抬頭仰望天空,可月亮正巧被雲遮住了。

如層層薄紗般的雲朵背後勉強還能透出一圈光暈。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新月、半月還是滿月呢——

「一郎?」

一郎出神地望著天空,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身穿白色連衣裙配米色風衣的阿里就站在自己面前。

「阿里?」

阿里為什麼會在這兒?她今天晚上不是去慶祝學姐喬遷了嗎?

一郎很意外,腦子一時沒轉過來。阿里聳聳肩笑了。

「心裡還是放不下,就跑來了。」

「沒事兒嗎?」

「讀了自傳之後,無論如何都想見見一郎的外公。」

本來想出來冷靜冷靜,結果阿里一句話又把一郎心裡的火點燃了。

阿里想見外公。一郎想立刻就帶她過去,他想把這個女孩介紹給外公。

「跟我來!」

他跟隨著內心的衝動,拉起阿里的手逆著人流穿過了會館的大門,等不及電梯就直接跑上了三樓。

眾人已經散去的大廳內不見吾郎的身影,一郎又急匆匆地朝休息室去了。

「外公!」

他用力推開屋門,桌上擺滿了鮮花和禮物,圍坐在桌邊的吾郎、蕗子、蘭、菜菜美、修平、杏、櫻——全家人都轉過頭來。

見他帶著一個女孩突然出現,所有人都投來了驚異的目光。一郎沒有膽怯,他緊握著阿里的手,朝坐在最裡面正在喝茶的吾郎走去。

「外公,我想給您介紹個人……」

沒等一郎把名字說出口,阿里就在一旁鞠了個躬。

「初次見面,我叫井上阿里,在新月一直備受一郎的關照。」

那落落大方的談吐讓吾郎眼裡泛起笑意。

「是一郎的同事嗎?」

這可不行,一郎心裡一急就說走了嘴:

「我想和她結婚。」

哇啊——杏和櫻發出了尖叫。大人們全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一郎本人都被這自己突如其來的表白嚇到了。

我,剛剛說了什麼?是不是用力過猛了?

無數的問號在房間裡亂飛,只有吾郎和阿里兩個人始終保持淡定,靜靜地交換著目光。

「我外孫是這麼說的。」

「結婚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聽他說,不過我們確實相處得很愉快。」

「是嗎?那我這個外孫就要拜託你多多關照啦!」

「嗯,我們彼此關照。我這麼說可能太自以為是了,拜讀了您的《新月》,感覺一郎和外公有些地方很像。」

「啊——這可真是奇妙的緣分哪。」

「嗯?」

「我看到你的時候也覺得很像某個人。」

吾郎眯起眼睛,會心一笑。

姆明(moomin):芬蘭女作家、畫家託芙·揚松創造的著名漫畫角色,有一系列漫畫作品。姆明故事被改編成一系列的動畫,此外其形象亦被製成周邊產品,包括文具、玩具及飾物等。

美式新兵訓練營(billy’sbootcamp)是美國有氧運動培訓師比利研發的一套短期訓練方案,美國軍隊將其納入新兵訓練的基礎專案。還有很多人將這套訓練內容用於減肥瘦身。

2007年2月,宮崎縣知事東國原英夫(曾經師從北野武的喜劇演員)在縣議會的就職演講中曾說「宮崎縣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電視臺現場直播,在全國引發轟動,這句話還入選了當年的流行語大賞。

csr(corporatesocialresponsibility),即企業社會責任,指企業在創造利潤、對股東負責的同時,還承擔對勞動者、消費者、環境、社群等利益相關方的責任。

在日本,批改試卷時畫紅圈表示正確。

文科省全稱文部科學省,前身是文部省。2001年1月6日起由原文部省及科學技術廳合併組成,是日本中央政府行政機關之一,負責統籌日本國內教育、科學技術、學術、文化及體育等事務。

寬鬆世代指1987年以後出生的世代,因這個世代的人在就學時期主要受到2002年開始推行的「寬鬆教育」影響,被輿論認為學習能力下降,各方面競爭力都不如之前的世代。

一億總中流是19世紀60年代在日本出現的一種國民意識。在終身僱傭制下,九成左右的國民都自認為是中產階級。泡沫經濟崩潰後,有人認為一億總中流也隨之崩潰。但政府調查顯示,只有一成以下的國民自認屬於下流階層,說明一億總中流的概念並未消失。

蜜秀網(mixi)是日本2004年上線的社交網站,已經成為了日本的一種時尚文化。

平成蕭條指的是1991年初開始的日本週期性經濟不景氣現象。由於此次經濟不景氣發生在平成初期,故稱之為「平成蕭條」。

荒川靜香(1981—):日本著名花樣滑冰運動員。她在2006年冬季奧林匹克運動會上成為亞洲第一位花樣滑冰奧運會冠軍。

內申點是日本初中生各個學科的評分(數值從1到5),評分標準不僅基於期中、期末考試成績,還包括平時的學習表現等,是升入高中時高校作為錄取參考的重要資料。

為研究教育改革問題,2006年召開了第一次會議。安倍首相在會議開始的致辭中,提出了引進教師資格證更新制、學校評估制等課題,強調了振興教育的決心。

民生委員是日本政府根據都道府縣的推薦,由環境大臣委任的名譽職務。對生活貧困者進行保護和指導,協助推進社會福利事業。

繪馬是日本人許願的一種形式。在一個小木牌上寫上自己的願望,供在神前,祈求得到神的庇護。

mitizane是菅原道真中「道真」兩個字的日語發音。

紅白饅頭:做成白色和粉色的豆沙包,用來慶祝考試或比賽等取得成功。

日語中五和六兩個數字的發音,與吾郎名字的發音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