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是橙汁!」
「橙汁,橙汁!」
「要幹嗎?喝嗎?我們喝?」
完美的切入點。
孩子們圍坐在房間中央拼放的課桌旁,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新上任的教師內藤惠手裡的盒裝橙汁。看老師開啟封口按人數將橙汁倒入紙杯,他們更有些迫不及待了,連站在門口的千明好像都聽到了咽口水的聲音。
「大家都拿到就可以喝了,要好好品哦!」
好棒!孩子們先是一陣歡呼,然後都探起身子相互傳遞著橙汁。這要在過去肯定搶得不亦樂乎了,最近的孩子家教倒還不錯。
「我喝啦!」
看到大家都一飲而盡,阿惠便問他們:「怎麼樣?」小學五年級的達也是這個房間的老面孔了,他高高地舉起手說:
「我、我、我,要是這麼上補習課,我每天都想來。交錢也想來!」
「說說你覺得味道如何?」
「好喝!」
「怎麼個好喝呢?」
「嗯——味道就跟吃橘子一樣,好喝!」
緊接著其他九個人也爭先恐後地說上了。
「很濃很好喝。」
「味道很高階。」
「不是很甜。」
「帶一點兒酸味。」
聽他們各自說完感想,阿惠又從包裡拿出一盒跟剛才不同的橙汁。
「那你們再嚐嚐這個,比較一下。」
孩子們又拿到一杯橙汁。
「啊,比剛才那個甜。」
好淡。便宜的味道。喝著很爽口。味道像果凍。和速溶橙汁差不多。看阿惠滿意的神情就知道了,孩子們的反應肯定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我要提問嘍!同樣是橙汁,為什麼味道會不一樣呢?」
「因為生產廠家不同啊。」
達也一說,大家都笑了。
「這是一方面,還有呢?」
「我覺得是裡面加的東西不一樣。」
「嗯,嗯,你覺得哪裡不一樣呢?」
「應該是……」
「橙子的品種吧。」
「還有橙子的產地。」
「是濃度不同吧?」
「回答得好!」阿惠邊說邊舉起兩個橙汁盒。
「開始喝的這個原汁含量80%,而這個只有20%。橙汁裡所含的原汁量是不同的。」
孩子們聽得出神,阿惠抓住時機丟擲第二個問題。
「80%就是100份當中的80份,也就是我們說的八成。那用分數該怎麼表示啊?」
「十分之八。」
「是五分之四吧。」
「對了,那20%呢?」
「十分之二。」
「是五分之一啦!」
沒錯,阿惠露出了笑容。
「這個橙汁裡的原汁是五分之四,而這個是五分之一。所以這個的橙子味更濃,明白了吧。那接下來大家想一想,如果在一隻杯子裡將兩種橙汁各加一半會怎麼樣呢?」
精彩的課堂引導。看到孩子們已經完全被帶入阿惠設計的情境當中,千明也心悅誠服。
一直以來,算術當中的分數對於很多小學生來說都是個難點。一旦走進死衚衕,之後只要看到分數符號就會出現牴觸情緒,連思考的勇氣都沒有了。今天來補課的這些孩子都算是高危軍團。不過這次老師用味覺讓他們親身感受了分數的意義,今後再遭遇這個強敵,只要舌頭回味起不同濃度橙汁的甜美味道,多少都會有些親切感的。
看孩子們都開啟練習本埋頭做起了計算題,千明向阿惠使了個眼色,轉身離開了改名為補習室的勤雜工室。
從平成五年(1993年)春天開始的補習課,轉眼就要進入第七個年頭了。最初的摸索階段,千明負責週二,國分寺負責週四,按一週兩次悉心維護著。真正看到那些學習吃力的孩子有所變化之後,他們又增加了週三和週五的課。同時有意起用年輕教師,將補習課作為新人培訓的一部分。要想培養出獨立思考的孩子,首先就需要教師去思考如何創新。
今天的阿惠就是個讓千明自嘆不如的可塑之才。近來求職陷入冰河期,年輕人帶著對未來的期許寒窗苦讀,遇到這種情況也只能說是運氣不佳。不過,這倒是讓不少優秀人才流向了私塾。
內藤老師:
今天辛苦了。選擇橙汁做課堂引導非常巧妙,喚起學生對難學科目的親近感正是教師的職責。期待你今後更出色的表現。
只有一點,紙杯用完後應該儘快回收上來,手裡有東西會分散孩子們的注意力。
回到辦公室,千明趁自己還沒忘趕緊發了郵件。
關於是否引入windows95的問題和蘭展開激辯都是過去的事了。在平成十一年(1999年)的今天,在私塾內部使用郵件聯絡及下達指令早已成為一種常態。各種檔案,包括上課用的練習試卷全都是用電腦打的。如此一來效率自然是提高了,可對於用慣了油印機的那代人來說,想要追上這日新月異的變化絕非易事。
這天也是,千明搞不清國分寺發來的次月計劃書要怎麼開啟,只能向辦公室的同事求助。好不容易開啟了,又不會操作這個軟體。本來用電腦是為了方便,可自己卻被折騰得夠嗆。這老花眼對著螢幕也是越看越幹,只能不停地眨巴。
「校長,有家長來電話。」
千明正不停地按揉著手掌上的「明目穴」,剛才補習課上有個女生的媽媽打電話過來。
「你好,我是大島。」剛把聽筒放到耳邊,對方刺耳的聲音把千明的老花鏡都嚇得掉到地上了。
「我們家阿彩說老師讓她喝了橙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家孩子一向只吃有機的蔬菜水果,這要是喝壞了肚子誰來負責啊?!」
備前燒的馬克杯裡,咖啡上撒的一層奶精正在慢慢溶化。白色與褐色的分界線逐漸消失,形成幾條模糊的帶狀拉花。年輕時千明只接受黑咖啡,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光是糖,連奶精都加上了。
「最近這些家長,簡直不可理喻。」
千明使勁用勺子攪動著杯底的砂糖,邊嘆氣邊抱怨著。
「免費給孩子們補課,不說感謝就罷了,竟然還跑來告狀。最近這種家長特別多,什麼事兒都要挑刺。」
「說起來我們學校也是,家長投訴比過去多了不少。」
坐在餐桌對面說話的是蕗子。
「現在做家長的這代人小時候,體罰教育非常普遍,千葉縣更是出了名的嚴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他們對學校極度不信任。可能是不放心把孩子託付給學校吧,總之就是高度戒備。」
「戒備?」
「學生一挨批評媽媽就抗議,弄不好還會寄來一封告發信,弄得現在的年輕老師都跟驚弓之鳥似的。」
「孩子們也畏畏縮縮的,就是家長管得太多了。也難怪,最近的孩子越來越沒主見了。」
六十歲之後,千明比以前愛絮叨了,一感慨起「最近的孩子」就停不下來。
「表面上看又懂事又聽話,可心裡想什麼誰也猜不透。怎麼說呢,就是幹什麼都不積極,你家阿一不就是個典型嗎?」
「啊?」
正在批改小測驗的蕗子突然放下筆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看著千明。她臉上的斑點比過去多了不少。
「我家阿一可是表裡如一、體諒父母的好孩子。不管心裡想什麼,只要聽話不就行了?」
「好了好了,至於那麼生氣嗎?」
「當然生氣了。今天他不是還幫您去東京辦事了嗎?」
「他說學校社團休息,我就讓他幫點兒忙,就當打一天工唄。」
「我不是說過嗎,不讓您隨便給他零用錢!」
一說到兒子的事,蕗子眼神都變了,聲調也提高了一個八度。好像算準了時間似的,她話音剛落就聽見大門口傳來一郎的聲音。
「我回來了!」
「是哥哥!」
正在埋頭打電玩的杏回過頭來,趴在她膝蓋上的雪貂粉紅也嗖地躥下地朝門口奔去。
一郎每次回家都不會馬上露臉。他習慣先上二樓千明的房間,在供奉著父親遺像的佛龕前拜一拜。兩年前失去了家裡的頂樑柱,蕗子一家三口(和雪貂)搬到這裡居住,從那時起一郎始終堅持這麼做,的確是個孝順的孩子。
「阿一,快來彙報彙報!」
見一郎肩上扛著粉紅來到客廳,千明急忙催問他。
「體驗課上得怎麼樣?」
「嗯——還可以吧。」
「再多說點兒啊。」
「教室很漂亮。」
「還有呢?」
「老師也挺漂亮。」
「課上得如何?」
「是一對一的課程,所以聽得很明白。不過……」
「什麼?」
「覺得有點兒怪。」
「什麼?」
「就是感覺。」
「你這麼說我也搞不懂啊。」
每次都是這樣,沒說幾句話就聊不下去了。看外表也是個有模有樣的高一學生了,可是一張嘴還是那麼不成熟,和初中時沒什麼兩樣。連剛上小學的杏都比他口齒伶俐,千明對此頗為憂心。
「你感覺哪些方面不錯,哪些方面有問題,仔細說來聽聽。好不容易裝成初三的樣子混進去的。」
一郎不停地用手摳下巴上的青春痘,千明提高了語調他也置若罔聞。
「接待臺上裝飾了大簇的蘭花,這點不錯。問題就是太遠了。沒了。」
「沒了?等一下……」
「對了,還有這個。」
見外婆還不滿意,一郎趕緊又遞過來一本小冊子封她的口。
「這是入塾指南手冊。」
小冊子裝幀精美,封面上點綴著一朵蝴蝶蘭。千明小心翼翼地翻開封皮,那個過去被叫成入學體驗小旋風的大島家二女兒——蘭的端莊的大頭照就印在上面。
蘭俱樂部是一家新型的個別輔導私塾,它重新整理了人們對私塾「狹小」「昏暗」「汙濁」的固有印象。想讓孩子們的大腦活躍起來,不僅需要高品質的授課,學習環境也至關重要。為了讓您孩子的注意力達到高度集中,我們採用了最時尚簡約的教室設計。
蘭俱樂部的授課老師均不超過三十歲。現在學校教師高齡化日趨嚴重,孩子們都渴望與年輕老師交流。
自從1996年我們在青山開設首座校區,就作為私塾業界的一股新浪潮受到廣泛關注。目前又增設了廣尾和惠比壽兩個校區,今後我們會繼續發揮個別輔導的優勢,竭盡全力幫助您的孩子提高成績。
那天晚上,千明把一郎帶回來的小冊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穿著一身紅色套裝出場的校長蘭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蘭離開千葉私塾,自立門戶開設個別輔導塾蘭俱樂部是在三年前。
「我不認同千葉私塾的經營方針。」
「我想走出校長女兒的影子,看看自己能做些什麼。」
聽完她氣勢洶洶的一番言辭,千明感覺自己的肩胛骨上生出了一對翅膀,身體忽然間變輕了。
「說得很好。」
獨立,太沒問題了。先不說蘭適不適合,就讓她去體會一下站在高處的辛苦也好。成天聽著蘭對私塾運營的各個環節吹毛求疵,千明早就感覺無可奈何了。聽說女兒要自己創業,她馬上舉雙手贊成。倒是蘭看起來有些失落,她本以為母親會挽留自己的。
千明借給蘭一筆開私塾的啟動資金,對於她挖走自己的員工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業內流傳著各種關於母女倆決裂的猜測,其實兩個人並不是因為吵架鬧翻的。
倒是蘭獨立之後,兩人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光鮮的教室配上靚麗的教師,蘭俱樂部很快成了話題的焦點。蘭更像是個企業家而不是校長,她事業做得風生水起,母女倆之間的距離也在慢慢拉大。
借給蘭的錢她每月都會按時歸還,不過她從來沒和千明聊起過關於私塾的事情,自從一個人搬到東京生活就再沒主動回過家。千明也覺得貿然去問她工作上的事,自己又會忍不住想插手,還不如互不干涉、保持一個安全距離呢。
這次,她頭一回把一郎送去蘭的地盤,是因為最近正在考慮一件事。
——媽,您可能沒想到,您最擔心的蘭現在乾得很好。雖然我一點兒都不清楚那孩子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和過去一樣,每天睡前,千明都會對佛龕裡賴子的照片說上幾句心裡話。
——教學質量好像還不錯,據說前臺裝飾著鮮花。估計是經營得很順利吧。我也差不多可以放心了。是時候了。
賴子的遺像沒有回答。可總感覺照片裡那雙眼睛越來越平和了。
——阿純,今天阿一給我幫忙了。
和賴子說完,千明又轉向上田的遺照,這是兩年前開始養成的習慣。
——這孩子越來越像你了。再過幾年就到你熱心學生運動的那個年紀了,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黑色相框裡四十七歲的上田,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始終洋溢著那憨厚的笑容。沒想到喜歡釣魚竟會惹來殺身之禍,一場翻船事故讓他成了不歸人。回想起兩年前,千明現在心裡還是堵得難受,只是不會再為他撇下妻兒早亡而嘆息流淚了。
當初心灰意冷地帶著兩個孩子回孃家的蕗子,最近也有好長時間沒看到她紅腫的眼圈了。
時光荏苒,無論是逝去的,還是成長中的生命,都註定會被一股腦兒吞噬掉。
一週後,千明向辦公室主任國分寺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那天他們參加完圍繞新學習指導要領中將學習任務減少三成這一內容展開的討論會,一起返回了私塾。
「國分寺,有件事我考慮了很久。我也該從校長的位置上退下來了,你能接我的班嗎?」
兩人在途中的快餐店裡吃午餐,千明儘量讓語氣顯得很輕鬆,國分寺的反應倒是在她的預料之中。
「校長,您說什麼呢?!」
表情可以直接釋義為「一笑置之」。
「校長您身體這麼好,起碼還能再幹十年吧。」
「哪有啊,真的已經到極限了。連電腦都用不好的老傢伙,動不動就緊張得直出冷汗。我對於員工們來說已經沒有幫助了。」
「沒那回事。校長您可是咱們千葉私塾的招牌,就算多幾條皺紋也不影響啊。」
「國分寺!」
「對不起。」
「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帶領千葉私塾的人是你。」
這話並沒有誇大。這兩年因為和蕗子輪流照看兩個孩子,千明經常提前下班。這無形中也給國分寺增加了負擔,實際上他已經把這個擔子接過來了。而眼下最關鍵的任務是——五年內將已經擴張到二十八個校區的規模縮小至十八個校區。如果缺了國分寺這個提議人的領導力,恐怕寸步難行。退出東京市場,專注在千葉地區做好特色的應試輔導。對於一路藉著經濟高速增長東風的千明來說,無論如何也提不出這種想法。
「只要有你在,今後遇到再多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您過譽了,我才四十五歲,扛不起那麼重的擔子。」
「初任校長當年只有二十二歲。」
「我那點兒器量怎麼敢和吾郎老師相提並論呢?我這人一堆缺點,校長您是瞭解的呀。」
「不就是嘴不饒人嗎?可你對孩子們是真的好啊。多虧你想出那個補習室的點子,這些年來幫多少孩子摘掉了差生的帽子啊!」
「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再怎麼說,校長還有蘭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呢!」
「蘭可不行,她勝任不了。」
關於能否讓蘭繼承私塾的問題,千明也從幾年前就開始考慮了,所以才能回答得那麼幹脆。
「首先,那孩子選擇了個別輔導,和我們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沒想到現在幹得好像也還不錯,就隨她去幹自己喜歡乾的吧。」
千明一副已經想開的樣子,可國分寺的表情卻並未轉晴。
「真是那樣嗎?在我看來,現在的蘭俱樂部只是蘭的一種嘗試,她明知道存在各種問題,還故意去打破以往的常規,對於她來說不過只是一種武士修行罷了。」
「武士修行?」
「只想暫時離開父母去試試自己的能力。我覺得不管怎樣,最終她還是打算回到千葉私塾的。」
「你說蘭?怎麼可能!」
千明沒再往下說了,這時候她點的炒蔬菜套餐和國分寺點的炸竹莢魚套餐都端了上來,兩個人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拿起了筷子。最近千明的飯量忽然變小,沒吃之前她先把自己碗裡的米飯撥給了國分寺一半。現在這樣的舉動已經變得很自然了,對她來說國分寺比蘭更像是自己的家人。有什麼理由非要執著於血緣呢?
「不管怎樣,您先問問蘭的意思吧。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飯後國分寺對千明說,千明也沒有異議。
「我本來也打算好好和蘭聊一下的。後天要帶外孫女出去玩,想叫上她一起吃晚餐。」
「啊,那個啊……」
國分寺的表情放鬆下來。
「看來,小杏終於把停課給利用上啦。」
「可別再讓其他人知道了哈。」
一說起這個千明也笑了。
杏讀書的一年級三班爆發了咽結膜熱,就是常說的游泳池熱,上週六開始就全班停課了。杏倒沒被傳染,就是成天待在家裡無聊得要命,一直央求著想出去玩玩。平時照顧得少,本來就感覺對不住這孩子,所以她一撒嬌千明馬上敗下陣來,決定趕在後天週三,蕗子工作的小學建校紀念日那天,帶杏去她一直日思夜想的夢幻王國。
不知道是不是杏的晴天娃娃起了作用,週三是個大晴天,碧藍色的天空中看不到一絲雲朵。看來,一直擔心的梅雨前鋒還在太平洋上原地踏步呢。
難得一個出遊的好天氣,雖說是工作日,東京迪士尼樂園裡和家人、戀人一同遊玩的人還真是不少。到處都是閃光燈閃個不停,孩子們的笑聲哭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身著白色工裝的清潔工動作輕盈地穿梭在遊客當中。周圍的一切都炫目到有些刺眼。
「要說,這美國人下功夫弄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望著眼前洶湧的人潮和超大的佔地面積,千明暗自回想起如今已不復存在的谷津遊樂園。那是和賴子、蕗子還有吾郎全家人一起出行為數不多的記憶之一。當時還在上小學的蕗子如今已經做了母親,當時身為人母的自己也做上了外婆。杏今年都七歲了,牽著她的小手,千明好像乘上了時光穿梭機,她難以抑制地陷入了對逝去時光的無盡追憶中。
當時老百姓人人嚮往的谷津遊樂園,現在想起來不過是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戰敗國為了撐場面趕鴨子上架的速成品。所有人都在看樣學樣地表演著所謂的「娛樂」。
儘管如此,在千明看看來,那個生搬硬套的遊樂園依然承載著過去的記憶,帶給她無限懷念。而眼前迪士尼樂園美輪美奐的裝飾和工作人員上了發條似的笑容,倒是讓人感覺有些格格不入了。
杏昨天晚上興奮得睡不著,一直鬧個不停。這會兒進了遊樂園反而變老實了,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加勒比海盜,湯姆索亞島的木筏。看她那樣子,好像還沒玩就已經被征服了似的。
「我就說嘛,哥哥要是來了就好了。」
在鬼屋前排長隊等著的時候,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杏懶懶地靠在蕗子身上抱怨著。
「為什麼哥哥不來啊?」
「他還要上學啊。而且哥哥已經過了和家人一起上游樂場的年紀啦。」
「蘭也來就好了。」
「她說對老鼠沒興趣。」
「不是說好了大家一起來的嗎?」
「晚上大家會一起吃飯哦!」
「把粉紅帶來就好了。」
「雪貂和老鼠能玩到一起去嗎?」
平時最聽話的杏難得這樣給媽媽出難題。在園內餐廳的露天座位吃過午餐,她一副累到不行的樣子,還是堅持不住睡著了。
六月的初夏,炙熱的陽光。在蕗子懷裡熟睡的杏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這孩子,迪士尼迪士尼的都念叨那麼久了。」
千明說著拿出手絹要給杏擦汗,這時蕗子的一句話讓她心裡一緊。
「小杏可能有些傷心,別人家都有爸爸跟著一起來。」
環顧四周,有孩子的桌上的確都能看到爸爸的身影。難道杏並不是被這裡頂級的娛樂設施驚呆了,而是在為父親的缺席而憂傷?千明的視線漸漸模糊,眼前的夢幻王國也好像變成了一片幻影。
「我也太粗心了,根本就沒往那兒想。」
「我也一樣,不過這也沒辦法。是她自己吵著要來的,我們不可能把什麼事情都想在前面。父親的死,是這孩子註定要揹負一生的命運。」
蕗子聲音裡流露出她要和杏共同揹負這一命運的決心。四十四歲,在這個年齡面對丈夫的離世,除了讓自己更堅強蕗子別無選擇。
「這也許就是繼承了赤坂血統女人的宿命吧。」
赤坂是千明的舊姓。千明、蕗子、杏。的確,繼承赤坂血統的女人都缺少父愛的呵護。
千明的父親在她很小時就戰死了,未婚媽媽生下的蕗子也失去了自己視同生父一般親近的吾郎。
——那件事,蕗子是什麼時候原諒我的?或許還沒有原諒?
想到和吾郎的離別,千明忍不住偷瞄蕗子的表情。
自從那次在秋田重逢,母女倆經常通過書信或電話溝通,一點點修復著那條被剪斷的線。上田去世之後,「一定要保護好一郎和杏」共同的想法將兩人緊緊相連,又開始了在同一屋簷下的生活。她們彼此適應著生活的劇變,竭盡全力幫助孩子們從失去父親的悲傷中走出來,根本無暇提及那些往事。
「大概就是血緣註定的吧。」
之前兩人一直刻意迴避的話題,這麼自然就說出來了。這也算是夢幻王國的一大魔力吧。
「不過,你和他現在還有聯絡吧?」
蕗子正打算喝掉杏剩下的果汁,忽然停住了。
「嗯。」
喝光了米奇盃子裡的果汁,蕗子眼裡的遲疑也不見了。
「爸爸他,現在在日本。」
「是嗎?」
「我帶著孩子們去見過他幾次。」
「沒事的,不用什麼都和我說。」
「他變了。」
「嗯?」
「爸爸他變化很大。雖說本來就是個開朗的人吧,但現在可以說是徹底釋放,或者是衝破束縛了吧。」
「哦。」
「他去了很多國家旅行,隨遇而安地做著這樣那樣的事情,沒想到這種生活特別適合他。阿純也經常說,和在千葉私塾那會兒相比,現在的爸爸更生龍活虎呢。」
「是嗎?阿純他也……」
上田比任何人都更敬重吾郎,既然連他也認可了吾郎的轉變,千明心裡多少感覺踏實了一些。
「不過,估計是流浪的生活過夠了,他終於打算安定下來了。媽,你就不想見見我爸嗎?」
「我?事到如今,見面又能怎麼樣?」
千明半開玩笑地說,蕗子倒還是一本正經的。
「還是見面好好談一次吧。戶籍的事情也該說一下。」
「那也沒什麼好談的了,不過就是一張紙的事。」
「這點你們倆倒是挺像的,爸也一直這麼說。不過最近想到菜菜美,又覺得一直這麼下去不太好。」
「菜菜美?」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三女兒的名字?千明有些不解,剛想追問下去,坐在蕗子腿上的杏突然睜開眼睛,像是被明媚的藍天嚇到了似的一躍而起。
「媽媽,外婆,快走啦!」
杏就像只被藍天帶走的紅色氣球,千明和蕗子跟著她站起身來。
「太可惜啦!」
「啊?」
「買一日券的錢太可惜啦!」
繼承了赤坂血統的女人,都會精打細算。
從小睡中醒來的杏像充滿了電似的又變得活蹦亂跳了,一日券也用到了盡興。匹諾曹的冒險之旅、愛麗絲的茶會、熱帶雨林巡遊、卡丁車、小小世界。她最喜歡的是小飛象旋轉世界。好在不用排長隊,就為了「一定要坐上粉色的小象」,連續穿了三次閘門。
也不知道中午之前她木呆呆的表情是因為太困了,還是杏已經用她自己的方式找回了快樂。
「我要去給哥哥和蘭買禮物!」
最後去了商店,杏閃著像灰姑娘似的大眼睛,專心挑起了禮物。比來比去剩下兩個備選:一個是罐裝的糖果,另一個是盒裝的曲奇餅。她左思右想選了後者,理由是「糖果的罐子雖然可愛,但是裡面的糖太少了」。相當有主見。
「小杏是個樸實的孩子,她的人生一定會是豐富多彩的。」
千明不住地感嘆,結果還被蕗子嘲笑她這個外婆「看自家孩子哪兒都好」。
玩了一整天,離開遊樂園時千明的膝蓋已經開始抗議了。拖著到處都疼的身體前往舞濱站的路上,忽然看見馬路中間有一坨狗屎,千明莫名其妙地鬆了口氣。人上了年紀,不再像過去那樣執迷於無垃圾國度的夢想了。
晚餐預訂的是海濱幕張站附近一家酒店裡的中餐廳,約好和蘭、一郎在大堂會合,一家人共進晚餐。蘭雖然一直推說太忙不想來,可是見了面還是和大家聊得熱火朝天。
和普通家庭不太一樣的是,他們聊天的話題總離不開教育。兩個私塾經營者和一個學校教師,礙著面子也只能聊這些。特別是千明和蘭相互牽制著,為了避開職場的話題,自然就多談一些社會普遍的教育問題了。
「文部省這次又提了個‘生存能力’,這又是要幹什麼啊?只要別再有那麼多假裝聽話的孩子就好。」
「不管是‘新學力觀’還是‘生存能力’,出發點都是好的,可到頭來只是換了個角度給學生打分。現在什麼都要打分,感覺孩子們身上的枷鎖真是越來越多了。」
「另一方面又說要減少三成的學習任務,以為這樣就能消滅落後生了嗎?文部省那幫官僚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大人們正圍繞著三年後將要推行的新學習指導要領交換意見,而一郎和杏開口就只為了吃東西,他倆像比賽似的吃光了盤子裡的飯菜。尤其是正處在發育期的一郎,食量大得驚人。可能因為太累了,千明都沒怎麼動筷子,她那份也被一郎吃得精光,連當配菜用的香芹都一根沒剩。
討論教育的大人和不說話只顧吃的孩子。一直到吃光了七大盤菜,甜點杏仁豆腐上桌,這幅構圖才終於被打破。
「你看蘭姨穿的衣服,今天這叫‘前進’。」
一郎和杏說的悄悄話全都被耳朵尖的蘭聽見了。
「誰啊,什麼姨、姨的?」
「蘭,蘭,行了吧,不叫姨。」
「前進是什麼?」
「啊,那個啊就是那個……」
「說清楚點兒!」
「衣服,亮眼的綠色,訊號燈……」
蘭聽完就一臉不高興,千明和蕗子都忍不住樂了。
蘭今天穿的翻領連衣裙的確是很扎眼的鮮綠色,配上胸前那條珍珠項鍊更襯托出一種特有的光澤感。她以前總愛穿一身黑,獨立之後著裝品位也突然變了,可那個頭盔似的波波頭卻一直沒變,所以不管穿什麼總給人感覺是一身戰袍。
「那照片裡的衣服,應該是暫停吧。」
杏接著一郎的話小聲嘀咕著。
「啊,暫停?這又是什麼?什麼照片?」
「書上的照片。」
「書?」
「就是哥哥拿回來那本。」
「那是小冊子,蘭俱樂部的。」
一郎護著杏插進來說了一句。
「什麼?」蘭皺起眉頭。
「我私塾的小冊子?你從哪兒拿到的?」
千明和蕗子面面相覷,心想這回露餡了。圓桌上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是我,讓阿一去的。」千明略顯忐忑地說,「我讓他去看看你們私塾都是怎麼上課的。」
「媽!」
蘭把勺子摔在圓桌上大吼起來,杏嚇得直往後仰。
「派人調查自己女兒的學校,您真是太過分了!是要竊取我們的教學方法嗎?現在您把我都當競爭對手了?」
「你說什麼啊,那怎麼可能啊!」
「哼,媽你幹得出來!那種事兒你幹得出來!」
「蘭你冷靜點,沒提前打招呼是我不對。可我真沒有其他意思,就是替你瞎操心唄。」
千明邊嘆氣邊安撫。今天她實在太累了,實在沒勁再和氣急敗壞的蘭爭辯什麼。
「不知道你私塾經營得好不好,今後能不能做下去,有點兒擔心而已。最近你接受《私塾界》採訪時說的那些我也聽不太懂,就想知道最要緊的課堂教學怎麼樣,所以才讓阿一去體驗了一下。」
「然後呢?」
蘭稍微平靜了一些,轉頭看著一郎。
「最要緊的課題教學怎麼樣?」
「嗯,還可以吧。」
「還可以?老師是哪個?」
「名字不記得了,是個美女。」
「我們那兒全是美女,就是看外表選的。」
「啊?」
「和那些自以為是的老教師相比,年輕漂亮的老師更受歡迎。誰願意在滿是汗臭味的教室裡學習啊?當然是整潔優美的環境更好了。現在這個時代需要包裝。倒是……」
多疑的蘭又把矛頭指向千明。
「媽你一向不關心我們私塾的,這又是刮的哪陣風啊?」
「那是……」
見千明有些支吾,蕗子馬上站起身,招呼孩子們說一起去樓上的瞭望臺看看。她知道今天千明約蘭過來是為了什麼。
「不用管我們,你們倆好好聊吧。」
上田家三口人剛走,蘭就交叉起兩隻鮮綠色的衣袖。
「果然,突然叫我一起吃飯,一猜就是有黑幕。」
「黑幕?」
「有什麼話就快說吧,學校的人還等著我呢。」
雖說氣氛不太好,但事已至此也沒其他辦法,千明一咬牙就說了出來。
「是這樣的,我已經過六十歲了,考慮是不是該從校長的位置上退下來。」
此時她發現蘭的眼睛深處閃出一道光,千明開始猶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話咽回去,可是頭一開就收不住了。
「我想讓國分寺接替我。」
蘭眼睛裡的光熄滅了。她什麼都沒說,像是受了很大的打擊,低垂著眼睛,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這讓千明想起了國分寺的話。
——只想暫時離開父母去試試自己的能力。我覺得不管怎樣,最終她還是打算回到千葉私塾的。
真的是那樣嗎?難道自己誤讀了蘭的本意?可蘭為什麼沒像平時那樣發作呢?
不如干脆衝自己發通脾氣,千明屏息等待著,可蘭卻低頭盯著滲進桌布的一塊汙漬一動不動。千明忍不住繼續問:「你是怎麼想的?」
這次蘭終於小聲嘟囔了一句。
「媽,您願意怎樣都行。」
說完就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嘎嘎嘎」地朝門口走去。
是要回去了嗎?千明急忙把服務生叫來結賬,隨後便衝出了餐廳。她強忍著膝蓋的疼痛,到處尋找蘭的蹤影。
不在酒店大堂,大門口也沒有,到底去哪兒了?
終於在通往車站的人行道前方發現了那抹耀眼的綠色,可幾乎同時手機響了,好像就為了要阻止她追上去似的。千明不能無視手提包裡傳出的聲音,因為那是國分寺的來電鈴聲。
沒有特殊情況國分寺是不會打千明手機的,更何況他知道今天全家聚餐的事兒。
「打擾您和家人歡聚了,實在抱歉。我剛看了今天的晚報,無論如何想和您說一下。」
千明接電話前就猜到肯定出什麼事了,不出所料,很少聽到國分寺語氣這麼慌張。
「是這樣的,文部省……」
「文部省?又怎麼了?」
難道這次要讓私塾從地球上消失嗎?
「到底,又施加什麼壓力了?」
千明咬緊了牙關,而國分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難以捉摸。
「不是,正相反。」
「相反?」
「文部省公開宣佈,認可私塾為學校的輔助機構。」
邊接電話邊追著蘭的千明此刻停住了腳步。
文部省認可了私塾。她呆立著不動,好像還不能完全領會其中的意思。眼看那抹豔綠色漸漸遠去,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
怎麼看都像是個魑魅魍魎橫行的魔窟。會場內坐著的都是知名大私塾的校長和各聯盟的頭目,千明感覺很不自在,於是便躲到最裡面靠牆的角落去了。見面會被標榜為具有歷史意義的一步,因為今天是最後一次,除了參會人員之外許多媒體工作者也蜂擁而至,加起來有一百多人。屋裡悶得透不過起來,感覺空氣都凝滯了。
在這些人尖銳的目光前方,官僚們並排坐在一張長條桌子後面。
下午一點召開的文部官員和私塾人士對話會——名為對話實為「對決」或叫「對戰」。
此刻正在發言的是某私塾聯盟的會長。
「希望文部省的諸位能認清私塾今天的現狀。目前日本全國有大約三萬五千所中小學校,相比較之下私塾的數量是四萬九千家。統計數字表明,初中階段就有八成的學生都在私塾上課。有需求才會擴大市場,對於孩子們來說,私塾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學習場所。可為什麼時至今日文部省仍然企圖對我們實施管控呢?是不是太不合時宜了?」
「沒錯!」「純屬越權行為!」「反對干擾營業!」他發言的過程中,周圍不斷有人發出強烈的聲援。
之前三次會談均以破裂告終,看樣子今天多半還是徒勞無功。臺上的官員個個滿面愁容,千明遠遠望見坐在末席的泉正在擦汗,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您好。」緊接著她的嘆息聲,傳來鄰座男人打招呼的聲音。
「您是千葉私塾的大島校長吧。」
對方看上去四十來歲,千明並不認識他。
「初次見面,我是rc學園的現任董事長小出。聽說大島校長之前對我的父親非常關照。」
千明一聽那私塾的名字,臉就沉了下來。
看來他是已經離任的前任小出社長的兒子。rc學園是曾在津田沼之戰中與千葉私塾兵戎相見的舊敵。前任小出社長在生源爭奪戰中敗北,短短兩年就不得不撤出津田沼。說獲勝組的千明曾經關照過他,這明顯就是挖苦。
「我父親時常感嘆千葉私塾自從換了女校長就不得了了。就算守株待兔都能招來學生的時代,千葉私塾也還在積極推動家訪,營銷能力那是數一數二的。他還不服氣呢,說教學上本來贏了,只是輸了在公關上。哈哈哈哈。」
不出所料。二代小出這麼快就放出了毒舌。
「我們前任董事長也是從大島校長您這兒認識了女人的厲害。什麼道德危機有個屁用,男人不敢做的事兒都敢做。就連把曾經共患難的老公趕下臺也做得乾脆利索。對了,說起來……」
千明神色如初,那男人又挑釁似的把臉湊了過來。
「關於大島吾郎的傳聞,您聽說了嗎?」
「傳聞?」
「聽說他在新檢見川的肯德基打工呢。」
千明根本不會理睬這種無恥的惡意,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私塾的經營者都非常忙。他們將全身心都投入到學生的教育上,致使不少人耽誤了自己孩子的教育。看來前任小出社長就是其中之一,想到這些,千明就覺得這位曾經一起從私塾搖籃期苦熬過來的同行也挺可憐的。
「果然,世襲制不行。」
「啊?」
千明根本沒把一旁張口結舌的二代小出放在眼裡,此刻讓她心中若有所失的是蘭。
自從那天綠色連衣裙消失在人群裡,一直都沒有二女兒的訊息。每次打電話過去都是留言電話,留了言也一次都沒打回來過。只是太忙了?是在鬧情緒,還是真的受打擊了?難道這孩子真是想繼承千葉私塾嗎?日子一天天過去,千明心中的不安也在與日俱增。可是,這三個月來,她根本沒辦法把心思都放在這件事上。另外一件事同樣始於那個晚上,之後又引發了一系列的騷動。
文部省「認可私塾」的宣告本來應該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可沒想到結果卻正相反——引發了整個私塾界的強烈抵制。
文部省每次給私塾找麻煩,業界都會像被捅了馬蜂窩似的鬧上一陣,這都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可是大、中、小各種不同規模的私塾突破界限、不計前嫌地聯起手來向文部省表示不滿,這還是頭一次。
可以說這是自私塾成為一大產業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起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遭到重創,這次文部省也意外地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轉變。之前只會自說自話的官僚們,第一次學著去傾聽別人的意見。
「撐不下去了。唉,這次真是撐不下去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認可私塾」引發騷動後沒幾天,文部省官員泉專程來拜訪千明。
時隔六年泉忽然打來電話,通話當天又趕來見面。性子急是一方面,也能看出來他此刻已經心急如焚了。
「我們明明已經讓步了,也接受了生涯學習審議會的建議,首次公開宣佈認可私塾的存在。可私塾界不僅不領情,還掀起這麼大的反對聲浪。」
「那是必然的呀。」
在津田沼本部接待室裡迎接泉的千明聲音顯得有些無力。
「認可是認可了,卻附帶了那麼多荒唐的要求。就像是給了我們一把金斧頭,又要求以後只能在自家院子裡砍樹,不是嗎?」
要是文部省真心看到了私塾界的貢獻要以禮相待,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可一想到作為認可代價被強加的那些無理要求,這些年脾氣都被磨得差不多的千明也不免有些情緒失控。
一、針對小學生的學習輔導必須安排在晚上七點之前。
二、2002年學校全面推行五日製後,週六日限制營業。
三、pta團體(家長教師協會)承擔監督任務,負責確認私塾是否嚴格執行時間限制,並要求其做出改善。
最主要就是這三點激怒了私塾界。
可是泉似乎沒有馬上領會千明的意思。
「確實也暴露出一些問題,但是作為我們來說,完全是從‘認可’的角度出發的。把和私塾之間的相互讓步作為大前提,大家擔心的那些問題今後可以共同探討解決……」
「你們提出那種要求,還有什麼讓步可言啊!」
「不,我們已經做了應有的妥協。」
「不過是居高臨下的妥協而已。」
「那總比居高臨下的敵對要好吧。難道千明老師也寧願持續這樣毫無意義的敵對嗎?」
面對千明的無奈,泉的語氣更加尖銳了。
「我瞭解您的舊恨,文部省裡也有一些頑固的老人到現在還不接受私塾。但是為了能放下多年的恩怨,共同努力提升孩子們的教育,我們已經在行動上讓步了。可私塾的人呢,還是牢騷滿腹。結果就是我們做什麼都是錯的。無視招致憤怒,認可同樣招致憤怒。那我們就不會想,既然是這樣就無所謂了嗎?」
泉撓了撓六年前刻意隱藏的稀薄頭頂,語氣變得有些粗暴。忽然間又灰心地聳了聳肩,邊用指尖按壓太陽穴邊道歉:
「抱歉,我不是要衝您發火。的確是我們想得太簡單了。可政府官員也和大家一樣都是人,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
此時泉頹廢的樣子在千明眼中已不再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公卿,更像是個沒落的武士。
「感覺你變了。」
「唉,都是這二十年被教育改革折騰的。」
「是條荊棘密佈的路吧。」
「是野獸橫行的路。到處都是財界和政界的魔獸。」
看泉抱怨的樣子並不全是在開玩笑。
「尤其是最近幾年,又跑出來一個叫新自由主義的怪物,公立教育成了最好的犧牲品。如果只強調預算問題那倒無所謂,但就我個人而言,對於教育的自由化傾向是無論如何也要阻止的。」
泉大肆發洩著心中的不滿,聲音裡已經感覺不到六年前倡導寬鬆教育時的那股氣勢了。
「而且,不僅落後生的問題沒得到根本改善,學習能力低下的狀況還愈演愈烈了。寬鬆路線走不通明明是因為財界提出的那個什麼學校輕量化,可是社會、媒體包括學校在內,集體向文部省開火,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我們。對千明老師我也沒必要隱瞞了,說實話,就目前這種情況我們也不想與私塾界為敵。真承受不起更多的火苗了。」
「哪兒是火苗啊,都已經火光沖天了。」
「是啊,所以當務之急就是儘快熄滅蔓延的大火。」
「其實是這樣的。」泉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像這才要步入正題。
「有位國會議員實在看不過去,就給我提了個建議。不如找個合適的機會讓雙方毫無顧忌地交換一下意見。」
「雙方,你是說私塾和文部省嗎?」
「是的,水和油的初次會面。如果能實現,必定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因此,我希望千明老師也能來參加這次具有紀念意義的會面。」
「我?」
「千明老師在業內無人不知,同時還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對於老師自己來說,不也是個消除與文部省多年積怨的好機會嗎?」
「哪裡的話?年輕那會兒可能還行,現在已經沒有那個精神和魄力了。」
千明只是一笑了之,沒當回事。可泉並沒有放棄,之後還頻繁地往津田沼本部跑。六月下旬,文部省和私塾人士的歷史性對話實現了。由於兩方各持己見、互不相讓,只能拖到下一次。「第二次會面您一定要參加。」「第三次很關鍵。」不知道是不是在野獸小路上獲得的韌性,泉一直想說服千明參加會面。面對他的執著,在被認為是最後機會的第四次會面的前幾天,千明終於鬆口了。
「你到底為什麼非要我去不可呢?像千葉私塾這種規模的校長,多得可以拿簸箕裝盛了。」
泉的臉上露出一抹羞澀,只有這時還能看出些許他年輕時的影子。
「這話只能私底下和您說。負責宣傳的同事和我說,最好有女性參加,這樣畫面拍出來比較好。」
「啊?」
「這個時代對男女平等還是挺敏感的。」
「原來是這樣。」
時至今日,作為一位女性經營者,自己仍然能吸引到別人好奇的目光。而文部省站在無性別歧視的立場,因此也期待有「女性」參加嗎?千明覺得實在無聊,但看到泉在這莫名其妙的職場裡備受折磨,又不免心生同情。
「行吧,要是就剩我這老太太了那就去吧。能讓你有面子的話。」
「不過,文部省和私塾能相互讓步什麼的,我可是一點兒都不信。」千明最後也沒忘了給泉打上預防針。
實際上,第四次對話同樣和相互讓步背道而馳。
可能是因為之前三次對話都沒有取得任何成果,文部省吸取教訓,這次在態度上也看出了一些軟化,但是對於私塾方強烈抗議的那些規定卻表現得相當頑固,堅決不予撤銷。
「……所以說,限制七點之後給小學生安排學習輔導並不是強制執行的。只是希望從事民間教育的諸位能有所瞭解並引起注意……」
「有什麼可注意的啊,本來七點鐘之後給小學生上課的私塾就沒幾家。媒體舉了很多事例,但實際上大多數私塾都是相當自律的。你們對私塾小學班的課程現狀調查過嗎?」
「這點上是我們關注不夠,是需要反思。」
「還有,你們要搞什麼寬鬆教育,不能因為減了學校的課時,就限制私塾週六、日營業吧。家長們不就是因為孩子在學校的學習有漏洞,才想要在外面補課的嗎?」
「所以說,為了防止對私塾的過度依賴,還要依靠各位的協助……」
「一邊依靠我們的協助,一邊讓pta來監視私塾嗎?」
面對文部省千篇一律的託詞,私塾方面的忍耐也在逼近極限。官員看似放低了姿態,但這種顧左右而言他的交流方式感覺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距離三點鐘會議結束還有半小時,已經聽得不耐煩的千明終於開口了。
「這可真是一場鬧劇啊!」
雖說沒有了當老師那會兒的勁頭,也沒了擴張私塾時點燃的激情,但會場內第一次有女性發聲,還是足以吸引在座所有人的目光。
「說到底,你們的目的就是想留下一個曾經和私塾對話過的記錄吧。今後再出現什麼情況,就可以辯解說自己已經採取過民主的方式了。你們在意的只是社會輿論,根本不是真心想要對話。」
她說完立刻起身,回頭朝會場入口看了一眼。
「實在太無聊了,請恕我先走一步。把時間浪費在這兒,不如回去給學生補習呢!」
頃刻間四周變得鴉雀無聲,緊接著就聽到不斷有拖動椅子的聲音。
「是啊。」
「說得對。」
「官員就是官員。」
「別以為我們是好糊弄的。」
嘈雜聲充斥著整個會場,大家紛紛跟著千明朝走廊方向走去。就在這時,「請等一下!」從後面的入口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大家請冷靜一下,離散會還有三十分鐘呢。如果現在就放棄的話,等於是私塾一方中途退出,這不又給文部省留下了一個有利的記錄嗎?」
擠在人流中的千明驚呆了,忽然間現實變得遙不可及,她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張看不見的大網裡,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被男人們的頭擋住了視線,千明看不到說話人的臉,但是,那聲音……
「如果今天是最後的機會,那無論如何請大家堅持到最後一秒,想辦法取得一些成果。一旦見面會以失敗告終,就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私塾和文部省之間毫無意義地對立下去,最終只能把這份消極財產留給下一代人。」
不可能。千明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是聽錯了,肯定是哪兒不對了。她必須去確認一下,於是拼命掙脫這張看不見的大網,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
場內一片寂靜,人們一個個呆立著不動,透過他們之間的縫隙,千明窺視到了那人的樣子。不可能,她的呼吸再次加速。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彷彿要炸開一般。千明放在胸口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著。
就像是換了一個人。那神情變了,目光中多了堅定,曾經花白的頭髮已經成了滿頭銀髮,閃著光澤的棕色皮膚裡看不出半點昔日的蒼白。完全不一樣的色彩。是因為這些嗎?儘管歲月在那張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奕奕光彩。
目光交會時,他笑了。只有那笑容親切如初。
他就是千明的丈夫,大島吾郎。
彷彿在夢中一般。
而那夢也不屬於現在,只存在於遙遠的過去。
遠得連自己的夢都追不上了。
「哎呀,阿泉剛和我說的時候,本來是拒絕了,我現在哪兒適合出席這種場合啊。可是一聽說你也參加,就不由自主地跑來了。」
這天差點就中途夭折的見面會,因為吾郎的一番話峰迴路轉。談判一直持續到散會前一秒,私塾方終於爭取到了「撤銷讓pta負責監督授課時間的要求」。雖然沒有十分令人滿意,但好歹也完成了一個既定目標。為了讓這次歷史性的對話顯得卓有成效,文部省也算是讓步了。
千明離開亂鬨鬨的會場,吾郎正在走廊裡等著想和她說話。於是兩人去了附近一家酒店的高層觀景酒廊。
「我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面對談笑自若的吾郎,千明依然無法讓思緒平靜下來。
「嚇到你了,真抱歉。這麼長時間沒聯絡,說實話現在都有點沒臉見你了。可我感覺阿泉這次給了我最後的機會。」
到底是誰沒臉見誰?千明越發混亂了。難道吾郎是在暗示一枝的事情嗎?那他被趕出千葉私塾的怨恨呢?
——不明白。在戶籍上還是夫婦的兩個人各自心懷內疚也好,心懷怨恨也罷,那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
太久遠了,千明透過玻璃窗望著遠處成片的白色高樓暗暗想道。在私塾這片尚未開化的原始森林裡相互傷害,卻因為怕造成致命傷而不敢正面對決,在關鍵的時刻分道揚鑣。這就是發生在那個野蠻時代的故事。
「確實嚇了一跳,不過今天多虧有你在,不然的話會就開不下去了。」
「不,你勇敢地站起來的時候,我還在想這下要怎麼收場呢,但或許正是你的做法刺激了那些官僚。」
「我當時只是覺得一味強求讓步,還不如把決裂堅持到底呢。」
「不管怎麼說,能走出這開始的一步總是值得慶祝的。」
吾郎說著舉起咖啡杯,擺出一個乾杯的姿勢。這男人過去可不會有這樣的舉動,千明也隨著他舉起了裝著番茄汁的玻璃杯,忽然又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雙眼。
餐桌上的白色桌布橫跨兩人之間,上面滿是那些形同陌路的歲月。
「你說有話要說,是菜菜美的事嗎?」
「啊?啊——蕗子和你說什麼了?」
「就說你很擔心。」
「嗯,是那個事。」
「菜菜美,怎麼了?」
「那孩子,今年也三十了吧。」
「是啊,真快。」
「為什麼不結婚呢?」
「嗯?」
「蘭就不說了,以菜菜美的性格到這個年紀還獨身,實在讓人不放心。」
吾郎喝了口咖啡,看上去有些難以啟齒。
「我最近一直在想,會不會和我們倆有關係。因為我們之前的那個約定。」
「約定?」
「菜菜美結婚之前先不離婚。」
「啊!」
「那孩子可能是不想讓我們分開,所以才一直獨身。」
吸管從千明的指尖滑入鮮紅的果汁。菜菜美為了阻止父母離婚才獨身的。怎麼可能?面對這樣的推測她沉默了,至少有二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
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想得太多了吧。如今三十歲不結婚的人有的是。而且,你要說蕗子倒有可能,菜菜美那孩子不會有那種想法的。現在的年輕人不都是順其自然、活在當下嗎?」
「可那孩子從小不就夢想著要當新娘嗎……」
「她還吵著十六歲生日要結婚呢。可真到了那個年紀,又開始熱衷和你一起出國旅行了不是嗎?」
「那倒也是,嗯……」
在孩子的事情上出現分歧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只是吾郎不會再像過去那樣用看怪獸似的目光刺激千明瞭。
「說實話,我也搞不懂女孩子都在想些什麼,也可能是搞不懂現在的菜菜美了。最近突然就很少和我聯絡,之前興高采烈地說終於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可是卻不願意告訴我到底是幹什麼。」
「是啊,那孩子好像是找到了能全身心投入的事業。我估計她不著急結婚也和這個有關係吧。」
吾郎突然瞪大了眼睛看著問千明:
「你都聽說了?」
「知道一些。她都三十了,我也不會干涉的。她沒和你說可能是怕你擔心吧。」
「什麼事我會擔心啊?」
「有時會碰到一些緊急情況吧,踩著法律的邊界。」
吾郎的眼神有些異樣,像是在說「果不其然」。
「是期貨買賣嗎?」
「期貨?」
「之前杏不小心和我說漏了。說菜菜美小姨在做很危險的事情,和朋友一起做豆子的工作。」
「豆子……」
「小豆?大豆?還是咖啡豆?我認識的人裡就有好幾個做期貨生意,賠得傾家蕩產的。都這樣了怎麼還能聽之任之呢!」
「…………」
不能笑,人家那麼一本正經的。千明提醒自己,可她實在忍不住,拼命抖動著肩膀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緊張感一下子化解了,感覺像自己盜取了吾郎一個人傻笑的特許專利權,心情大好。
「有什麼好笑的?」
「小杏和你說的那個豆子……」望著一臉茫然的吾郎,千明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指的是綠色和平(greenpeace)。」
「綠色和平?」
「菜菜美加入了國際環保組織,綠色和平。」
「綠色和平」是一個相當知名的國際組織。其活動除了日本廣為人知的抗議捕鯨之外,還涉及反對核試驗和環境保護等諸多領域。他們果敢的行動的確取得了不少成績,但一些時候,不擇手段的強硬態度也引發了社會爭議,既有人贊同也有人反對。起碼在日本,會為女兒入會感到高興的父母屬於極少數。
「其實菜菜美所屬的是提倡保護臭氧層的團隊,活動內容沒那麼激進。據說她主動要求參與保護海豹,不過才加入第二年,還處於組織的下層。」
開始還顯得有些驚慌的吾郎,聽了千明的話漸漸恢復了平靜。
「對了,綠色和平組織就是在溫哥華髮起的吧。」
千明看他還有心情琢磨菜菜美和組織之間的聯絡。
「你不反對嗎?」
「啊?」
「我還以為你會擔心得不知道怎麼辦了呢。」
過去三姐妹要是有誰發個燒吾郎都大驚小怪的,這會兒他卻平靜地望著一臉擔憂的千明反問道:
「你反對了?」
「我?」
「對好不容易找到人生目標的女兒說,那樣不行?」
「我可不會說那種話的,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我也不能說。」
不會說,不能說。兩人目光交會,在微妙的差異中發現彼此間的距離。
「讓菜菜美走她堅信的路就好,那孩子對自己很負責,不會做傻事的。如果她真朝著危險的方向走了,到時候我們再商量吧。」
「也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