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媽媽,你好嗎?
前兩天收到你寄來的大米和碗麵啦,謝謝哦!我高興得都哭了呢。我記得咱們大島家不是有個家規嗎,袋裝泡麵ok,碗麵no。媽媽現在也學會變通啦(哈哈哈)。
我現在過得很好。第二年開始,在餐廳打工也得心應手多了,不用再反覆問客人要點的東西。和民宿家的cindy也越來越親近,經常相約去看電影、參加派對,還出去旅行,成天黏在一起,別人看了都以為我們是姐妹呢(不像我和蘭姐姐,從小就被大家懷疑是不是親姐妹)。
對了對了,上個月開始我和同校的阿明開始一起做志願者了。其實就是教生活在這裡的日本人家庭的小孩說日語。這樣正經八百地教起來我才發現,原來日語好難啊(雖然英語也很難),每次都讓我大傷腦筋。不過也有不少新的發現,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打算繼續下去。
每天要做的事&想做的事都有一大堆,時間過得好快啊。日本泡沫經濟破裂,洛杉磯發生暴動,里約熱內盧每天都有無家可歸的孩子被殺。我有時也很迷茫,這樣一個多事之秋,只有自己一個人在享受青春真的好嗎?不過我還是想努力趁現在年輕多積累些經驗。
媽媽你過得好不好?最近膝蓋怎麼樣?你都快六十歲了,做什麼事都別逞強,要多多休息(是不是我說了也白說啊)!
你和蘭姐姐相處得好嗎?她搬回家住我心裡踏實多了,可還是不放心。你們倆不會每天都板著臉不說話吧,要時刻保持幽默哦!
蕗姐姐有時也給我寫信。她如願有了老二,正在休產假,現在就一門心思照顧這個孩子了。但願我也能遇上一個像上田哥哥那樣疼愛孩子的達令。
那我先寫到這兒了,母親大人,下次繼續。祈禱這裡超級好吃的烤薄餅(塗上好多楓糖漿)不要讓我吃成一個小胖妞吧。
withbestwishes,nana
疾馳在晨霧中的新幹線車廂內,千明把偷偷塞進包裡的信又拿出來讀了一遍。也不知已經是第幾遍了,每每讀到在異國街頭釋放著快樂天性的三女兒那充滿活力的文字,千明感覺自己的心情也跟著燦爛了,平日裡的煩惱一掃而空。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平靜。剛把信封放回包裡,鬱悶就如同夏日的熱浪又呼啦啦地蒸騰起來。
原因就是蘭,菜菜美猜得一點也不差。自從蘭搬回家住之後,母女倆因為各種問題衝突不斷,整日里誰看誰都沒個好臉色,昨天晚上更是吵得不可開交。
「媽,您沒糊塗吧,說這些是當真的?」
千明把幾年來一直藏在心中的計劃和盤托出,沒想到蘭卻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大聲吵嚷起來。
「啊,嚇死我了,差點兒沒暈過去。不知道您哪兒來的這麼離譜的想法,反正絕對是不可能的!」
「哎呀,為什麼呢?你憑什麼那麼肯定?」
「日本的現狀啊,優哉遊哉的昭和年代已經過去了。早就沒有掛個招牌學生們就會蜂擁而至的市場了。往後學生數量會不斷下降,生意也會越來越難做。如今哪傢俬塾不是如履薄冰?這時候還冒著風險去開拓什麼新事業,除非是瘋了。」
蘭一直都是個膽大心細的孩子,從另一個角度說她,也非常謹慎,而且隨著年齡增長,這點表現得越發明顯。如今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的蘭,有時甚至讓人感覺這孩子除了自己誰都不相信。
千明早就猜到她不會那麼痛快地接受自己的計劃,可萬萬沒想到會招來如此激烈的反對。
「我怎麼會不知道現在形勢嚴峻呢?正因為前途未卜,我才覺得與其在私塾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如嘗試著擴大經營範圍。」
「可是擴大的方向不對啊。說到底,媽您就是個重度寺子屋綜合徵患者。」
「寺子屋綜合徵?」
「你們那代從事和私塾相關工作的很多都是這樣。最不能接受被社會上稱為怪胎的那段往事,對學校教育更是牢騷滿腹。就像是要給自己找個精神寄託,總喜歡強調寺子屋是私塾前身的這段淵源。如果有人敢反駁說寺子屋是學校的前身,必定會暴跳如雷,鬧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從來就沒把寺子屋當成過精神寄託!」
千明暴跳如雷到一發而不可收拾,蘭也不肯認輸,全力應戰,嚇得家裡的老貓都躲了起來。最後吵到兩個人都心力交瘁,各自帶著怒火回屋了。
「我本來也沒想找你商量,也不需要你的理解,只不過就是告訴你一聲罷了。充其量就是個幹了六年的員工,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口出狂言!」
本來打算告訴女兒自己出遠門的原因,可最後扔下這句話就不歡而散了。蘭這會兒也該醒了吧,肯定正在納悶媽媽為什麼今天這麼早就去上班了。
優哉遊哉的昭和年代已經過去了。千明一邊吃著列車上賣的三明治一邊回想著蘭的話。這我當然知道。她心裡不爽,任憑乾巴巴的麵包在口腔中慢慢溼潤。平成四年(1992年),陰雲密佈的日本未來,「伊弉諾景氣」和「泡沫景氣」時期勢如破竹的高速發展一去不復返。沒有的東西再怎麼強求也是徒勞,所以自己並沒有執著於過去,一心只想往前走不是嗎?
心裡繃著股勁的千明坐在新幹線上一路往北。越走太陽昇得越高,掠過車窗的灰色大樓漸漸變成了大片的綠色原野。雖說已入九月,從窗簾縫隙傾瀉進來的陽光依然如夏日般灼熱耀眼。
在盛岡站下車換乘的時候,盒子裡還有四小塊三明治一動沒動。看到平時最喜歡的雞蛋口味都被剩下了,千明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是太緊張了。
「出檢票口右轉,走著過去的話差不多二十分鐘,要是弄不清楚,路上再問問其他人就行了。」
在盛岡站乘坐在來線大約一個小時,千明來到了秋田縣境內的一個小站。此時太陽已經爬上了頭頂,涼風拂過她乾燥的肌膚,不過幾個小時的旅程就讓人感覺跨入了另一個季節。千明按照站務員的指引慢悠悠地走在站前平緩的路上。兩旁是一座座發黃的木結構房屋,遠遠地還能望見一條山脊線。雖然是初次到訪的鄉村,可眼前略帶琥珀色的光景卻讓人感覺格外親切。也許是因為周圍的一切和那個松林裡飛著白鷺的八千代臺有著某種相似之處吧。
千明要去的那家就在一個農田開闊又十分寧靜的小村子裡。路上少有行人往來,碰上個人就要問一下路。好不容易走到了大門口,她停下來調整呼吸。
在眾多的老房子當中,這戶明顯是新建的。她看到外牆邊靠著一輛小孩子騎的腳踏車,抬頭又望見二樓陽臺上隨風起舞的嬰兒尿布,到處都洋溢著濃濃的生活氣息。最後,千明的目光停在了那塊寫有「上田」的門牌上。
她今天來,蕗子並不知道,擔心事先通知了會故意躲著不見她。特意選了一個上田不在家的工作日白天也是為了確保能見到蕗子本人。
緊張還在持續,甚至可以說到達了頂點。為了抑制過快的心跳,千明按下了對講器。來都來了,還猶豫什麼呢?
她壓根兒就沒期待過什麼含淚的重逢。面對突然到訪的母親,恐怕蕗子會顯得望而卻步,呆呆地半天說不出來話來,還會露出警惕的眼神吧。
實際情況和千明預想的八九不離十,只是順序有些顛倒。
「來啦!」
蕗子開啟大門看到母親站在面前,她先是下意識地露出警惕的表情,接著又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就呆立著不動了。
千明想起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每次單獨和自己相處都是這個眼神。她一邊回憶著大島家那些熱熱鬧鬧的時光,一邊靜靜地望著大女兒的臉。
十二年了,那些不曾相見的歲月在她們之間築起了一道鴻溝。那孩子變成什麼樣了?千明曾在腦海中描繪過無數次。三十七歲應該非常成熟穩重才對吧,可當蕗子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她才發現,不管女兒長多大,永遠都是自己的孩子。
皮膚已經沒有二十來歲時的質感了,身材略微發胖,普通的短髮和皺巴巴的襯衫顯得很家常。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敏銳依然還在,就像是那些為了防備外界傷害而變得嗅覺靈敏的小動物。要說質的變化只有一個,就是睡在她臂彎裡的那個小嬰兒吧。
杏,第二個繼承了自己血脈的孫輩。千明好想伸手摸摸那胖乎乎的小臉啊,她拼命壓抑著內心的衝動對蕗子說:
「不好意思,突然跑過來。有件事無論如何想找你談談。」
好久不見,你還好嗎?這種普通母女間的寒暄並不適合她們之間的關係。不如就直奔主題。面對直接說明來意的千明,蕗子雖然有些詫異,但並沒有將她拒之門外。
「先請進來再說吧。」
千明總算是鬆了口氣。原本都做好了一上來就被拒絕的最壞打算,好在現在已經突破了第一道門關。
四口之家的房間裝飾得很簡樸,但非常乾淨。桌布和紙巾盒像是手工製作的,多半是出自蕗子的巧手。與此同時,房子裡還充滿了大島家不曾有過的小男孩的氣息。
大門口髒兮兮的帆布鞋丟得亂七八糟,千明一進來,最先迎接她的是牆上那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松井秀喜的照片。經過走廊時又看到這位甲子園的小英雄在牆上綻放著笑容,客廳裡也有,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松井、松井、松井。想到那個已經上小學卻還未曾謀面的外孫,千明既興奮又難過,她的內心被兩種相反的情感撕扯著。
「對不起,這麼長時間都沒問候您。」
蕗子把杏放回嬰兒床,又給坐在餐桌對面的千明沏了杯濃濃的綠茶,此時她的心情也平復了許多。
「結婚、生孩子這些事,每次都想著應該和您聯絡,可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
警惕的神情又加重了,看上去,蕗子正在謹慎地考量著兩人之間所必需的疏離感。
千明只是迎合著她說了句:
「你的事,我有時候聽菜菜美說起過。」
「我也時常聽菜菜美提起媽媽。」
「到現在那孩子遇到什麼事兒還是喜歡找你。打工度假制度也是你告訴她的吧?」
「是阿純幫她查的。和爸爸遍訪亞洲各地之後,菜菜好像對海外生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爸爸,這個詞剛說出口蕗子自己就一激靈,想著趕緊應付過去,唇邊不由得露出一抹稍顯僵硬的微笑。
「阿純很欣賞菜菜,說她是個只要認準目標就會不懈努力的孩子,窩在日本這麼個小地方太可惜了。」
「說起來,菜菜美小時候上田老師就總陪著她玩。」
「是啊,不過他現在不是老師了。」
「是嗎?」
「阿純現在在農協給他父親幫忙。」
「哦,是這樣啊。」
徹底不幹私塾了。記得上次在電話裡他本人是這麼說的,當時千明還自己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連上田也不幹了……
不光是千葉私塾,在以離職率高而著稱的私塾業界,能正經八百幹到退休的員工真的不多。工作繁重加上薪水不高,讓他們對未來感到很悲觀,多數人都趁著年輕能幹轉行了。也不知道那個曾經在稻毛校區帶領大家抗議的小笠原現在怎麼樣了?千明突然想到這個人,她邊喝了口熱茶邊把目光轉回到坐在對面的蕗子身上。
「那你怎麼打算的?」
「嗯?」
「產假結束後還回學校嗎?」
突然被問到自己的事,蕗子不知道千明有何深意,她停頓了片刻說:
「嗯,可能的話。」
「可能嗎?」
「嗯,生老大那會兒就是阿純和婆婆幫著我一起帶的。」
「那就是今後還打算一直當老師了對吧?」
「我打算幹這行的時候就沒想過要半途而廢,這一點媽媽應該是知道的。」
蕗子宣佈自己要做學校老師之後引發的家庭糾紛——回想起那段颶風席捲全家的日子,千明微微點頭。雖說蕗子有家人支援,但幾乎天天都舌戰到深夜的日子持續了半年,一般人根本撐不住。看起來女兒的這份信念至今仍沒有絲毫動搖。
「我也是想到了你的這份決心,所以才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嗯?」
「希望你能幫我實現計劃。」
「什麼計劃?」
「我打算開一間私立學校。」
「媽媽,你這是……」
「在私立學校裡教孩子們讀書,我是認真的。雖然蘭極力反對,但我一定要做成了給她看看。」
千明一下子像變了個人似的,眼睛裡含著某種奇異的光。過去全家人一起生活那會兒,她要是突然有了什麼奇思妙想,在大家面前炫耀時就是這個樣子。
「說真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讓孩子們在課堂上真正獲得知識的力量——教育不應該只為了考試和升學。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放棄,這是我最後的夢想。一旦這個夢想達成了,蕗子,我希望你……」
此時,蕗子的表情已經超越警惕變成了畏懼,而千明依舊熱切地望著她。
「希望你能來做老師。」
——乾脆開一所私立學校不是更好嗎?
起因是八年前菜菜美的一句無心之言。
當時千明覺得自己根本做不到,所以並沒放在心上。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聲音一直留在耳朵裡,而且還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滲入了腦海深處。
經營私立學校。如果真能實現的話,那些在私塾無法推行的教育理念就有了用武之地。可以換個角度去面對孩子們,不用把精力都消磨在和其他私塾的爭鬥中,不用再看家長的臉色行事,也不用因為重點學校的考取人數而變得喜怒無常。
也許這一想法的與日俱增,多少也和在津田沼之戰中遭受打擊的後遺症有些關係吧。
私塾間以血洗血的對抗沒有持續太久。回過頭去想想,那可能就是在道德標準還未確立前就實現了快速成長的新產業所必須經歷的一場洗禮。該淘汰的就會在這個過程中被淘汰,那些擁有足夠體力或實力的倖存者則在這場沒有榮譽的戰爭中堅持到了最後。而千葉私塾幸運地成為了獲勝組的領頭羊。
然而在過度的競爭中,誰也無法做到獨善其身,勝利者和失敗者同樣會元氣大傷。相互間露骨的誹謗中傷,互挖牆腳,自己人反水。當那段跌宕起伏的日子終於退去,千明發現是自己心中燃燒的某種東西掩蓋了那場戰爭的餘威。就像……就像當年雄心勃勃想要擴大私塾時的那股熱情。
不久後,泡沫時代來臨。千明冷眼旁觀其他私塾爭先恐後地擴張校舍(特別是那些其他行業的參與者),堅持維持現狀。這全都是因為津田沼之戰的舊傷未愈。她沒有效仿其他人,大肆向銀行貸款建樓,利用投資聚集更多的財富,而是傾注了所有精力將之前構建好的基礎不斷夯實。想想那些在泡沫上載歌載舞的同行接二連三遭到慘痛打擊,最後還是這一決策挽救了千葉私塾。
「一味防守不像是千葉私塾的作風啊!」
「鐵娘子也老了嗎?」
千明並不把這些來自私塾內外的嘲諷放在心上,始終堅持迴避風險。其實在她內心不為人知的地方,正悄悄孕育著向全新冒險發起挑戰的野心。
進軍私立學校。最初飄在雲上的一個夢,漸漸變得沒有那麼遙不可及了。五年前,昭和六十二年(1987年)高知縣知名的土佐私塾開設了土佐私立初中和高中。
一個私塾校長也開起了學校。這真的可能嗎?千明心潮澎湃,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這件事對她的震撼遠遠超過了兩年前國立學院私塾率先在股票交易所上市的訊息。
「主要還是資金問題。」
千明越說越激動,她的聲音在不斷加溫,彷彿喘息間就能燃起一團火焰。
「遺憾的是,在財力方面千葉私塾遠不及土佐私塾。」
據說開一所私立學校起碼需要三十億日元。到哪兒去找這麼多錢呢?就算是向銀行貸款、拉贊助也填不滿這個天文數字啊。泡沫破裂之後,千葉私塾的年營業額增長停滯,資金週轉面臨困難,因此不得不將這個想法暫時擱置了。
沒想到今年突然天賜良機,說到這兒千明有意加重了語氣。
「我聽說埼玉縣的榮明學園正在尋找新東家,他們看中了千葉私塾的業績和信譽,提出非常希望我來接手。不用費力,已經有了現成的教學樓,而且和新建學校不同,只做變更登記的話兩三億日元就能搞定了。我這麼說你明白了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也是我實現夢想最後的機會了。雖然蘭堅決反對,但是我沒理由放棄!蕗子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千明說話時的眼神就像著了魔似的。看那深陷的魚尾紋和法令紋,還有花白的頭髮,明明已經步入晚年卻仍不肯服老。蕗子被她的氣勢嚇到了,就像看到了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特異生命體。
「可是,為什麼?」
蕗子勉強發出的微弱聲音中仍然帶著一絲恐懼。
「為什麼要我去當老師?」
「什麼為什麼?」
對於蕗子表達出的疑惑,千明同樣用疑惑的聲音反問她為什麼會提出這種問題。一旦熱衷於某件事,有些東西她就看不到了。千明的這個老毛病也是一點沒改。
「媽,你忘了嗎?自己都對爸爸做了些什麼?」
「你爸?」
「我忘不了。媽媽用那麼殘忍的方式把爸爸趕出私塾。你背叛了為你付出全部的人,搶走了校長的位置。爸爸呢?他一句指責的話都沒說過。我當時就想,絕對不會原諒媽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現在也不會原諒。然而蕗子眼中深深的埋怨並沒有讓千明產生絲毫的動搖。
「不原諒我也沒關係。」
「啊?」
「我說不原諒也無所謂。不過就事論事,希望你能拋開個人感情,在開設私立學校的實踐中幫我一把。拜託了!」
「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確實,我也許是對你爸做了很過分的事,我也不想辯解了。但是這裡面不存在一點私心——除了讓千葉私塾得到更大的發展,其他的我都沒想過。這一點你能否認嗎?」
「這……」
「你恨我,我也沒辦法。拋開這些,你客觀地說,我要在新天地裡發起的挑戰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嗎?一個年近六十的女人想要拼上她的餘生追求教育的理想,在你看來就那麼愚蠢,連幫我一把的價值都沒有嗎?」
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自己過去的行為,面對母親突如其來的強勁氣勢,蕗子終於敗下陣來。她愣在那兒一動不動,彷彿能聽到自己內心有什麼東西在崩塌。再加把勁,千明在喉嚨裡積蓄著力量。只要能從她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勢,再戳中一兩個弱點,說不定這孩子就——
就在這時,崩塌停住了。從剛才開始,蕗子隔幾分鐘就要看一眼嬰兒床,那雙眼睛好像是自帶計時器。當她再次把目光從千明移向杏,一瞬間臉上又恢復了表情。
「媽,能問您個問題嗎?我從很早以前開始就一直想不明白。」
「什麼問題?」
「理想的教育是什麼?」
「啊?」
「媽你一直在強調‘理想理想’,可真的有那種東西嗎?就算有,在哪兒呢?我不知道。是為了逃避對現實的不滿虛構出來的吧,我看那就是您的幻想。」
這次是千明愣住了,她張開嘴唇像是要說些什麼,可是沒說出來。
餐桌上的花瓶裡插著一支大波斯菊,凝滯在兩人之間的沉默四處游移,眼看就要充滿整個房間了。或許是感受到了空氣中的異樣,嬰兒床上的杏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霎時間,蕗子像是把一切都忘了,她抬頭看了看錶。
「啊,到餵奶的時間了。」
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蕗子餵奶的動作顯得相當熟練。就快三個月的杏食慾特別旺盛,她緊緊含住媽媽的乳頭,一邊吮吸一邊快速下嚥。那專心致志的樣子,就好像從媽媽那裡獲得的生命源泉就是這世界的全部。
面對這樣的情景,無論是誰都很難吝惜自己的笑容。
杏喝完奶順利地打出一個嗝兒,又被放回到嬰兒床上。此時不光是千明,蕗子的聲音和表情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媽,午飯吃點兒什麼?家裡還有昨晚剩的咖哩。」
竟然還問出了這麼體貼的問題。
千明從早上到現在就只吃了兩小塊三明治,自然沒理由拒絕。幾分鐘之後,兩人捧著咖哩飯面對面坐了下來。
前一天做好的咖哩放到這會兒剛好充分入味。乍看以為就是最傳統的做法,沒想到入口後各種蔬菜相繼融化,味道濃郁又富有層次感,還有豬五花製成的油像一層甜甜的薄膜包裹著咖哩。這味道還是賴子生前傳給蕗子的。
蕗子大氣都不敢出,小心觀察著母親的反應。沒有想到四目交會時,千明卻像老師一樣講了起來。
「就拿蔬菜漲價這件事為例吧,很早以前還被當成過課堂教學的素材。」
「蔬菜?」
「廣播裡不是報道過嗎?因為夏季氣溫偏低引發蔬菜價格暴漲。戰敗之後我正在讀中學,像這樣的報道就會被拿到學校的課堂上讓學生們盡情討論。應該如何理解報道的內容,或是如何提出質疑?當時實行的就是這種教育方式。」
突然又提起這些是什麼意思?千明不顧一臉疑惑的蕗子,把咖哩推到一邊專心闡述自己的想法。
「這個報道的資訊源是哪裡?蔬菜價格暴漲是因為夏季氣溫偏低是誰做出的判斷?又是誰要求播音員去閱讀這份新聞稿件的?大家要從各個角度對報道的真偽進行徹底的驗證。對什麼事情都不可囫圇吞棗,要通過自己的思考不斷追問。這就是戰敗後我們在學校裡接受的教育。」
「是美國政府要求的嗎?」
「制定方針的是ghq,不過將全新的教育方式帶到課堂並不斷摸索嘗試的踐行者是日本人自己。為了讓民主主義教育真的能開花結果,那個時代的教育者們都在刻苦鑽研。比如說,其中比較知名的有‘川口計劃’。」
所謂川口計劃,就是埼玉縣川口市的教育工作者們為了實踐民主主義教育而創立的一個地區教育計劃。其構想就是從孩子們身邊的問題中尋找課題,鼓勵他們去深入思考和相互討論。千明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教育計劃。說到激動處,她手裡的勺子已經徹底停住了。
「不光是川口市,當時所有人都想盡辦法要將日本人並不熟悉的民主主義思想傳遞給孩子們。」
不知道什麼時候,蕗子的勺子也不動了。總把對軍國主義的怨恨當成搖籃曲天天掛在嘴邊的千明,幾乎沒和女兒提起過關於戰後民主主義教育的事。
「不過遺憾的是,川口計劃沒能在實踐中發揮作用。沒辦法,日本真正推行民主主義教育只有在美國控制下的那六七年時間而已。」
「哦,戰後的迴歸……」
「沒錯,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日本恢復獨立,風向也隨即發生了改變。先前被開除公職的那幫官僚一回到文部省,立刻開始重新評估戰後教育。原本不應該受國家干涉的教育,迅速回到了官僚們的管控之下。尤其是想要培養孩子們思考能力的川口計劃之流,估計也被當成了只能催生刁民的禍害吧。」
對文部省的千仇萬恨就是搖籃曲的第二章,千明要是當真說起來,一個小時都說不完。這天是個例外,她沒有繼續下去,而是轉向了一個過去從未觸及的方向。
「不過我想,川口計劃沒能成功奏效還有其他的原因。太超前了,那種教育計劃要求過高,在實際操作中教師們難以勝任。」
「要求過高?」
「每個時代都有它的侷限性對吧。在戰後一貧如洗的狀況下,光是解決校舍和經費不足的問題就已經讓人吃不消了。那時候的日本還不存在讓高品質教育生根的土壤,也可以說是川口計劃出現的時機不對。其實……」
千明停頓了片刻,眼睛閃出不一樣的光彩。
「其實,我覺得像川口計劃這樣能鍛鍊孩子們思考能力的教育方式,不正是現在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嗎?」
「現在?」
「如今的孩子被分數主義束縛了手腳,思考能力正在下降。面對現狀,難道我們不應該回歸到川口計劃的理念之上嗎?」
「媽?」
「我認為只要去做就能實現。時代不同了,特別是在不受文部省制約的私立學校裡,不會辦不到的。是的,能行,一定行!只要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將實踐進行下去,絕不回頭。慢慢地,學生們就會跟上這個節奏。真正的民主主義教育,重燃培養思考能力的教育計劃,這才是……」
「媽!」
見母親情緒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蕗子擔心吵醒嬰兒床上的杏。「噓——」她把食指貼在嘴唇上,可千明的舌頭還是停不下來。
「這才是我為之奮鬥的教育,不是什麼幻想哦!」
此時,那個未完成的夢想填滿了她的雙眼,已經看不到外孫女和女兒的影子了。
「說真的,我正在制定具體的實施步驟。曾經參與過開發川口計劃的一位老師答應,可以在我接手榮明學園之後過來做特別顧問。這絕對不是幻想吧,我是認真的。最後的夢想,是的,這次一定要讓孩子們接受到真正的教育。所以……」
千明將思緒從遠方拉了回來,再次將目標鎖定在蕗子身上。
「所以蕗子,你一定要幫我。」
語氣中既沒有哀求也沒有威脅。當餘音漸漸消失,整個房間被真空般的寂靜包圍了。遠處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了收舊報紙的吆喝聲,一陣微風從窗戶吹進來,牆上的剪報微微顫動著。
蕗子的睫毛也和著那個節奏抖動起來。
「那,為什麼選我?」
「我想讓值得信賴的女兒做我的左膀右臂,這理由足夠了吧。」
「不是有蘭嗎?」
「蘭並不適合做一個教育者。」
「那,菜菜美……」
「那孩子喜歡自由自在地活著吧。」
「所以……」
「而你……」
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和過去一樣,謙讓的總是蕗子。
「而你,既然要做老師,一定希望在完備的環境中授課吧。管理死板的公立學校裡沒有真正的教育。來我這裡,你可以盡情地花時間去追求理想教育。對於一個教育者來說,這難道不是最大的願望嗎?」
面對千明打出的王牌,蕗子的氣息變得有些短促。母親閃著銳利的目光,隨時準備向瞄準的獵物射擊。可就在這最後的關鍵時刻,千明再次意識到,女兒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女兒了。
「的確,現在的公立學校也許沒有真正的教育。」
怯懦的眼睛裡轉瞬間爆發出意志的力量。蕗子看看熟睡的杏,又看看牆上充滿鬥志的松井,然後回過頭來對千明說:
「會議、出差、培訓、報告,與教學無關的事情太多了。現在別說備課了,就連坐下來和孩子們好好交流的時間都沒有。有人說現在的孩子變乖了,還有人說他們太任性根本管不了。其實根本不能這麼籠統地去說,每個個體不能代表所有人。真想去了解他們,就要和每個人深入接觸,可現在想做到這點也是越來越難了。」
蕗子突然變得滔滔不絕,完全打亂了千明的節奏,但千明還是點了點頭。
「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讓一個老師同時負責四十個學生,這本來就是強人所難。」
「而且,每次有人在永田町趾高氣揚地點燃教育改革的狼煙,公立學校就會淪為重災區。政策瞬息萬變,積累再多的技巧攻略最後還是要回到原點。」
「那可不是,大火的濃煙都飄到私塾了。」
「最可悲的是,他們不停地鼓吹改革、改革,到頭來卻一點成果都沒見到。照樣有很多孩子學習跟不上,拒絕上學的孩子數量也沒減少。有人說校園暴力有所緩和,而我看到的卻是更陰損的欺凌。到頭來,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學校和他們口中無能的教師身上,現在有不少老師都出現了精神問題。」
「總之就是沒有一個良好的授課環境。」
「是啊,不過媽,正因為這樣……」
蕗子慢慢坐正,望著千明的眼睛。
「正因為這樣,我今後會一直做公立學校的老師。雖然沒有真正的教育,但公立學校裡有很多孩子。不是所有人都上得起私立學校。」
決絕的聲音裡透著一抹清冽。突然間,千明眼裡露出動搖的神色,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
「走近那些無法選擇學習場所的孩子,同他們一起學習。在有限的條件下,竭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這才是我的初衷。」
面對眼前美味的咖哩,母女倆再次陷入沉默。女兒不再說什麼,母親也不再問什麼。即便不說,蕗子依舊在用全身心表達著她堅定的決心;即便不問,千明也明白此刻任何勸服都沒有意義了。
「明白了。」
千明長出了一口氣。
「明白了。我放棄。」
「媽……」
千明頭頂像蒸汽般升騰起來的氣勢漸漸退去,蕗子也好像洩了氣似的垂下肩膀。只用一個「氣」字難以說清楚的某種東西從蕗子心中消失了。從來沒見過這孩子如此放鬆的表情。千明目不轉睛地看著蕗子的臉,蕗子也凝視著她,像是發現了一個不一樣的母親。
要不是大門口傳來有客到訪的門鈴聲,她倆可能會這麼一動不動地一直對視下去。
「啊,來啦!」
蕗子朝門口跑去,千明又長舒了口氣,脖子往下漸漸鬆弛下來。原本想著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賭上一把,所以來了,可蕗子最終還是沒有屈服。這孩子在她自己選擇的道路上不知不覺已經成為一名真正的「老師」了——
千明突然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她蹣跚地朝窗邊的嬰兒床走去。
杏在奶油色的包被裡沉沉地睡著。光滑如綢緞的肌膚,水嘟嘟的嘴唇,淡淡的奶香。千明感受到難以抵禦的誘惑,她用雙手輕柔地抱起這個小小的身軀。就一小會兒,就一下。可是那溫熱的觸感讓她無法撒手,又忍不住把臉頰也湊了過去。
杏,我的外孫女。啊,好柔軟。多麼可愛的寶貝啊。
「不哭哦,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長大。做個好孩子,堅強的孩子。」
這樣嬌柔的聲音讓千明不敢相信是自己發出來的。忽然她感覺有人在看著自己,回頭原來是蕗子站在門口。
「啊。」
千明低下頭,她感覺耳朵都在發燙。蕗子見了也莫名地紅著臉說:
「大兒子……一郎再有兩個小時也該放學回來了。」
千明沒抬臉,只看到她暴著青筋的脖子搖了搖。
「是嗎?不過,我該告辭了。」
就像不捨得放下杏一樣,千明知道自己要是再見了一郎可能就回不去了。
千明不讓蕗子送,就和她在家門口道別。
「那就代我向上田老師問好吧。」
下次見面會是杏幾歲的時候呢?真的還有下次嗎?老年人的情感真是麻煩啊,千明一邊自嘲一邊轉過身。儘管此刻她腦子裡已經被外孫女佔去了大半,可不知道為什麼,嘴裡突然冒出一句本不該說的話。
「你能和上田過得這麼幸福,我也感覺鬆了口氣。」
「啊?」
「真的很好,這就很好了。我也總是這麼想,但直到現在還時不時會冒出個念頭。如果我當時沒寫那封信的話,你現在……」
「媽,別說了。」
蕗子打斷了她的話。
「你這麼說太不尊重阿純了。我是因為想和他在一起才結婚的。遵從自己的想法和外婆的遺言,一點兒都不後悔。」
「外婆的遺言?」
「‘蕗子你心太重了,還要和性格差不多的人一起生活,就會過得很累。所以結婚的話,就要選一個有些木訥又待人豁達的男人。’外婆去世前不久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有些木訥又待人豁達……」
千明原本有些緊繃的表情鬆弛了下來。
「是啊,上田老師應該就是這樣的人吧。」
「爸爸也是。」
「啊?」
「爸爸也是這個型別的。外婆是不是也對媽媽說過同樣的話?」
「那倒沒有,不過你這麼一說……」
千明忍不住笑了出來,蕗子也跟著笑了。女兒久違的笑容印在了千明心裡,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外婆也給我留了不少遺言呢。」
她沒再繼續說什麼,就這樣離開了上田家。
回去的路上,千明每走幾步就抬頭仰望天空。她對自己說,儘管目的沒有達成,但是能和蕗子聊聊天,又抱了抱外孫女,也算沒白來。其他的就不再奢望了。
不管好壞,自己走自己的路,女兒走女兒的路。就算這兩條路永遠沒有交集,也只是命運的安排。
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上。感受著明媚的陽光,看著關東地區沒有的鳥兒在藍天上翱翔。忽見一隻落單的鳥在空中振翅。媽!千明在心中呼喊著。守著你的遺言,我也沒後悔過。不管當初怎麼選,這個家最終還是會變成現在的樣子。你一定比所有人都先察覺到了,所以才會為我引路的吧。
——我說,千明,你別嫌我囉唆。其實我真的挺快樂的,這輩子過得很精彩,等我到了天堂也能向你父親炫耀一番了。特別是你和吾郎開了私塾之後,八千代臺時代真是無與倫比啊,沒想到我也能上電視。
之前不好和你明說。我對吾郎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和女人的關係。因為我做過女招待,所以一看就知道,他那種型別的男人根本禁不住女人的誘惑。而且因為他自幼沒了母親,多少還有一些戀母情結吧。像私塾這樣總有一大堆年輕媽媽聚在一起的地方,他能做到不出軌嗎?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所以為了防止吾郎和媽媽們接近就毛遂自薦負責接待家長,做了這個諮詢顧問。本來就是多管閒事,沒想到幹著幹著就變成了家長們的解憂聊天室,而且還讓我上了電視。
不過最後也沒防住吾郎出軌啊。我說句不好聽的,千明你要是多用點心思,也許不至於變成這樣。可是和吾郎相比,你總是更關注私塾。比起作為老公的他,你更看重作為教師的他。我不是說你自作自受,只是你也多少該體諒一些吾郎的寂寞啊。
吾郎為我們做了很多,私塾能有現在這麼大的規模也是因為他的努力和人品。他這個人啊,不管什麼時候都要犧牲自己。現在也是,總把家人的事放在第一位。
可是我最近一直都在想,對於吾郎來說,這樣的生活真的幸福嗎?我們這個家把他拉進來,就好像是霸佔了他的人生。雖然一路走到了現在,但這條路真的適合他嗎?應該還有其他的路更能發揮他豁達純良的天性吧。就算從現在開始也行,讓他不要再受到我們的牽絆,自由自在地生活,說不定能有更大發展,成為更厲害的人物呢!
千明,我就最後再多這一次嘴,怎麼決定還要看你自己。我只是覺得這個女婿一直都那麼貼心,不為他說兩句話就沒法去見你父親。
差不多了……
讓吾郎過上屬於他自己的人生,你也差不多該放手了吧。
冷風拂過肌膚,小山村的秋意讓人有些措手不及。走在鋪了旅店毛巾的鵝卵石路面上,沐浴著柵欄裡露天浴場濃濃的水蒸氣,沒有見到其他客人。緩緩步入溫泉,一股直穿肌底的熱度讓累積在身體各處的疲勞漸漸消散。
這是精疲力竭的一天。一路的緊張,與蕗子的重逢,與杏的親密接觸,一幕幕在眼前重現,內心百感交集。千明還不想帶著這份不捨那麼快回到千葉的喧囂中去,於是便接受計程車司機的建議,直接入住了遠離村子的一家溫泉旅店。
像這樣放下工作、一個人靜靜地泡在溫泉裡仰望天空多少年都不曾有過了。不知道蘭有沒有在擔心連傳呼機都沒帶就不知所終的母親呢?還是已經氣得火冒三丈了?蕗子這會兒正在準備晚餐吧,那孩子的手藝繼承了家裡的味道。
千明邊神遊邊眺望著遠處的風景,此時被漸漸隱退的夕陽染紅的山脊後面升起一輪圓潤的明月,看樣子就快月圓了。
望著月亮,吾郎的身影忽然不知所以地出現她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從自己生活中消失已久的丈夫,如今他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呢?菜菜美去加拿大前他們似乎時常會見面,只是千明總故意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她也就不在母親面前提及了。至於蘭,看起來好像真的不在意這個父親。
蕗子雖然沒提,但她和吾郎肯定保持著聯絡,一郎和杏出生的訊息她怎麼可能不告訴父親呢!
蕗子和吾郎。他們之間一直有種讓千明摸不透的血緣之外的默契。剛結婚那會兒,她甚至有種被晾在一邊的感覺。如果說蕗子有什麼瞞著吾郎的話,恐怕就只有關於那個年輕人的事了吧。
遙遠的記憶刺痛著心臟。
千明不敢再直視月亮,害怕遭遇傷感的襲擊。趁還沒頭昏,她起身離開了浴場。
那天晚上,她享用了一頓用當地河魚和山野菜製作的豐盛晚餐,還喝了不少平時不沾的清酒,然後就早早睡下了。今天什麼也不再想了,不管是私塾的事、今後的事,還是過往的種種……
這個大山裡的寂靜夜晚,千明在孤獨這個老友的陪伴下沉入了夢鄉。
難得的休息時光稍縱即逝,第二天一早,她就收到了生活又將波瀾再起的預告。
在蟲鳴聲中甦醒的清晨,千明又去泡了個澡,回房間時順便到大堂要了份報紙。這月就要開始實施學校每月一次的雙休制了,她想看看今天又有人會對此發表些什麼意見。可沒想到剛拿過報紙,頭版上的大標題就把她嚇了一跳。
《私塾的現狀展開全面調查》
《文部省將「不能忽視的現狀」納入教育行政範疇》
剛出浴的溫熱身體迅速冷卻。
這是一篇關於文部省改變方針的報道,內容有些出人意料:
對於之前一直被定義為「與學校教育無關」的學習類私塾,文部省7日之前已經明確將其歸入教育行政的物件,並開始進一步探討行政干預的方式……12日即將開始試行的學校五日製引發社會各界擔憂,如果以「寬鬆教育」為初衷的政策反而把孩子們大批推入私塾該怎麼辦?在白熱化的應試戰爭中,學習類私塾的存在已經不容忽視,文部省方面也出現了實質性的方針轉變。
千明盯著這條報道一動不動,忽然感覺後槽牙不太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舌頭上滾,用手指一摸才發現是鑲的金牙。
估計往後有段時間都沒空去看牙醫了吧,想到回東京後焦頭爛額的日子,千明越發覺得這報紙上寫的東西真是可惡至極。
「對不起,我不吃早餐了。」
千明殺氣騰騰地跑到前臺。
「馬上退房,請幫我叫一部計程車。」
十分鐘之後,溫泉酒店的悠然自若已經變得遙不可及了。
「媽,都這時候了,你跑哪兒去了?什麼出差,你瞎編的吧,秋田那邊哪有業務啊?難道是姐姐?你不會是去姐姐家了吧?」
連回程的新幹線都感覺比去的時候慢了,一路心急火燎回到津田沼本部的時候正午剛過。蘭衝過來質問,連工作場合該用的敬語都忘了。「這些一會兒再說。」千明不正面回答,徑直往辦公室主任國分寺那裡去了。
「今天早上的報紙看過了吧?」
「我已經收集了所有報紙,就等校長您回來了。」
「馬上召集所有能來的管理人員,召開緊急會議!」
大家在這場午後匆忙召開的會議上爭執不休。對於這些身處私塾業界的人來說,文部省的方針轉換就是不折不扣的晴天霹靂。
這些年,圍繞日本教育的變化多到讓人眼花繚亂。第三次教育改革催生了臨時教育審議會,由於成員間圍繞教育自由化問題產生的對立意見讓議程受阻,最後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就解散了。但審議會報告中提出的某些政策已經開始在實踐中發揮作用,比如學校五日製就是其中之一。只要文部省打定主意開始行動,不管願不願意,教育一線只能執行。但那應該僅限於公立教育的範疇,私塾屬於不在其掌控下的民間企業才對。
「文部省有這個許可權嗎?本來私塾也不歸文部省管轄,應該是通產省才對吧。一個連監督權都沒有的機構憑什麼對我們說三道四啊!」
「分數主義蔓延的罪魁禍首不就是當年文部省強制推行的那個學力測試嗎!業者測試也不過是一種延續,他們有什麼資格指責啊?」
「不過話說回來,一直以來都被他們不屑一顧的私塾現在也不能無視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是文部省在宣告失敗嗎?」
「愚蠢!那是在向我們宣戰!讓一個從骨子裡反感私塾和業者測試的狗奴才當了文部大臣,我一開始就覺得這事不妙。既然對方要打,我們不應該全力應戰嗎?」
「我同意!難道要屈服於這種三流政府機構的壓力不成?私塾原本是見不得光的,可文部省現在卻花了比用在學校身上還大的力氣來對付我們,只能證明他們已經相當憤怒了。先把你們自己那些怎麼折騰都沒法讓差生消失的無能放放吧!」
蘭也見縫插針地混進了管理層會議。她這一聲吼不要緊,會議室裡所有人都開始罵罵咧咧地發洩起了自己的不滿。一場緊急會議變成了對文部省官僚、政治家和閉門造車的學者們的批判大會。
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始終保持冷靜,就是兩年前宮本辭職後,三十六歲就被提拔上來做辦公室主任的國分寺努。
「大家少安勿躁!文部省現在只是說要從私塾入學現狀調查開始入手。政府機關的辦事效率你們也是知道,什麼事都會拖上很長時間。所以就算會對我們造成壓力,也不急在這一兩天。目前這種情況,我們在這兒大發牢騷頂個屁用,還是想點兒可行的辦法吧!」
千明很欣賞國分寺這種對誰都能直言不諱的膽識,而他最大的問題也是說話太刻薄。
「什麼叫頂個屁用?你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國分寺。」
「真是太抱歉了,蘭。那我就改說成屁用不頂吧。」
「你……」
「國分寺,我想問你個問題。」
千明攔下了氣得鼻孔冒煙的蘭。
「你剛剛所說的可行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待對方出招嗎?」
「當然不是!」國分寺馬上答道。
「等待的過程中,請校長務必在習志野私塾協會上發起倡議。」
「私塾協會?」
「今後不管文部省出什麼招,比起孤軍奮戰,和其他私塾聯合會更有利。所以事先就要在習志野私塾協會內部制定好一條合作路線。那些在學生時代揮著鐵棍參加過政治運動的校長,當中有幾個老爺子在政界也能說得上話。那幫老東西成天就會邊喝酒邊大罵沒入會的大牌私塾,這回可有機會讓他們發揮一下作用了。」
雖然嘴損,但是提議本身一針見血,也找不出有力的反駁意見。除此之外就再沒人提出什麼像樣的對策了,緊急會議開得虎頭蛇尾,就那麼散了。
首先要把加盟習志野私塾協會的二十七傢俬塾團結起來,千明對此也沒有異議。但話雖如此,那些把互通派別當成寒暄的老一輩,還有把私塾只當成買賣的生意人都混在協會里,想讓所有人步調一致、共同進退估計也沒那麼容易吧,千明不免有些擔憂。
早上還在露天浴場仰望破曉時朦朧的山影,此刻那彷彿已成為很久以前的風景了。
今天不是昨天的繼續。變化要來的時候,總是所有東西一起且快速地發生變化,這是所有創業者都要經歷的。可如今千明全力阻擋的,卻是一股單憑自己意志和能力根本無計可施的巨大洪流。
「校長,能佔用您一點兒時間嗎?想在接待室給您看樣東西。」
會議結束後,她被蘭大聲叫住,難道這又是一股餘波?
「你有什麼事,過後再說不行嗎?」
聽起來千明完全沒心思應付她。
「我外出期間攢下一堆檔案要處理呢。」
「拜託您了,就一個小時。不,三十分鐘也行。」
「現在是工作時間。」
「當然,我要說的就是工作的事。而且,國分寺也說想和校長好好聊一下呢。」
回頭一看,果然瘦高個的國分寺就站在蘭身邊。
「您正忙的時候打擾實在抱歉,不過我確實也……」
千明看看抿著嘴的蘭,又看看眼鏡後面低垂著雙眼的國分寺。平時總愛較勁的兩個人少有地站在了一起,她也只好妥協了。蘭倒無所謂,只是國分寺這個人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事,都會自己看情況處理,不會給上司添麻煩的。
「明白了。」
千明只好答應,忽然感覺在溫泉得到緩解的關節痛又不請自來了。
「先看一下這個吧。」
蘭說想在接待室給千明看的是一卷錄影帶。
她先讓千明坐在客用沙發上,然後朝牆上掛的電視走去,把錄影帶放進了最新式的錄影機裡。
到底是什麼?此時,一段新聞節目的錄影出現在詫異的千明眼前:
《特輯教育將如何進化?》
一位女播音員坐在以大標題為背景的演播室裡:「本週,讓我們來感受一下利用衛星技術實現的最先進的教學方式。」此時鏡頭從播音員甜美的微笑切換到了一間教室。
教室前面擺放的顯示器中,一位虛擬教師正在授課。
座位上是正在聚精會神聽講的預科學生。
這是東進預科,千明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所熱門的預科學校從去年開始啟動遠端教學「衛星直播」。蘭為什麼要給自己看這個?
遠端教學最大的賣點在於不管身處日本什麼地方,只要加入它都有機會獲得名師指導。然而千明對此卻不大認同。教師在電視畫面裡授課,對學生能有多大幫助?課堂教學最關鍵的不是學生眼裡有老師,而是老師把每位學生都映在自己眼睛裡。不確認學生的反應,如何開展課堂教學?這個最樸素也是最根本的問題是無法迴避的。她也毫不避諱地公開表示過,這種偏門最多是剛開始大家覺得新鮮,很快就會無人問津了。
也因為如此,播音員口中所說的好評多少讓千明有些始料未及。
「這種新時代的授課方式雖然初期遭到一些質疑,但來自學生方面的評價卻非常不錯。接下來將會有更多的預科希望簽署經營權合約,預計年內加盟校將超過300所。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在富士山頂上課應該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一段缺乏專業性的評論過後,蘭關掉了錄影。她轉身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千明。
「怎麼樣?校長您不覺得,這個世界的發展已經超越了您的想象嗎?既然遠端教學在預科學校獲得如此成功,那接下來在私塾被追捧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你給我看錄影就為了說這些?」
「不光是遠端教學,還有前幾年興起的個別輔導私塾。當時校長也說那東西太慣著孩子,容易讓他們變得懦弱,所以不讓辦。可近來他們的業績明顯增長很快,還有人提出個別輔導會成為未來私塾的主流。」
「那又怎麼樣?」
千明提高了聲調,蘭也不甘示弱。
「現在所有私塾都拼命想活下去。少子化日益嚴重必然導致行業財富不斷縮水,大家千方百計就為找到一條出路。我們千葉私塾也不可能一直活在老牌名校的光環之下。timeforchnge(是時候需要改變了)!a我不是克林頓,但我們真的不能再一味保守下去。21世紀需要變革,更何況我覺得現在這種時期轉向其他領域,實在太不明智了。」
鬧了半天還是要說這個?蘭抵著沙發把身子探過來。還是那個「颱風少女」,一旦說出口就絕不讓步的固執和過去一樣。千明想起自己還曾相當中意女兒的個性,她又把目光轉向了國分寺。
「聽說了私立學校的事是吧?今天你也在這兒,意思是同意她的看法了?」
國分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平時很少這樣。
「恕我冒昧,那就直說了……」
「嗯,直說無妨。這不正是你的優點嗎?」
「我也不贊成經營私立學校。第一,正如蘭所說,目前的狀況並不適合投入大量資金和人力到其他領域。而且我還在考慮,為了應對少子化危機,是否應該適時地縮小千葉私塾的規模。」
好不容易才發展到現在的規模,難道說要減少教室數量?之前可是想都沒想過。國分寺看著千明目瞪口呆的樣子,繼續闡述他的第二個反對理由。
「還有就是,校長提的這個轉讓的事本身,我覺得並不可靠。」
「為什麼這麼說?」
「首先這個中間人就值得懷疑。我沒經過您的允許擅自調查了一下,這個人私下已經和多傢俬塾的老闆都提了此事,他的目標都是一些看起來資金雄厚的私塾。」
千明瞬間臉色大變,緊接著國分寺又說出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