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您說的這個私立學校,也就是埼玉縣的榮明學園,問題也不少。最近幾年他們的董事會名單變更頻繁,學校設施老化嚴重,需要花費上億元的改造工程迫在眉睫。如果我們接手的話,肯定不是花兩三個億註冊費那麼簡單。」
令人擔憂的資訊遠不止這些。學生數量減少、經營困難、教師口碑差,國分寺將自己用一天時間蒐集來的資料逐一展示在千明面前。
「最可怕的是那個黑箱傳言。」
「什麼傳言?」
「據說現任的學園長正在到處賄賂私塾校長,款待私塾的工作人員,圖謀通過潛規則爭取生源。我也不確定真假,但是聽說只要是給榮明學園送學生的私塾,都能從入學金裡拿到回扣。」
「怎麼會……」
千明已經說不出話了。
私塾和學校勾搭,這本身不是什麼新鮮事。為了搞到一些對應考有利的資訊,私塾會去拉攏學校的人,想盡辦法熱情招待。一直以來都是這種模式,但最近相反的情況也在增加,有些招生困難的私立學校主動巴結起了私塾。可再怎麼說,從入學金裡抽成這種事也太離譜了。
「雖然我們千葉私塾也用過一些手段,尤其是津田沼之戰那會兒不可能獨善其身。但現在作為老資歷的行業領頭羊還算是行事磊落,也贏得了社會大眾的信任。事關名譽,絕對不能和這種流言纏身的私立學校扯上關係啊!校長,請您理解。」
什麼都不用再說了,答案不言而喻。自己苦苦守護了這麼多年的千葉私塾今後還要繼續守護下去,正如國分寺所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和榮明學園扯上關係。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千明最後的夢想破滅了。
理想的教育,復興川口計劃,前一天還在和蕗子高談闊論的夢想,轉瞬間已經失去了色彩。
「您到底想明白了沒有?再怎麼說校長也只是私塾的人。雖說您在業內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只要跨出去一步,可能就沒人知道您是誰了……」
「蘭!要這麼說的話,你也就是個井裡的青蛙頭子。」
國分寺制止了蘭的窮追不捨,又轉過頭對神情恍惚的千明說:
「校長,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能和您一起追求理想,實在抱歉。可現在就是這麼一個時代。今後必定要和少子化還有文部省的壓力打一場持久戰,希望校長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私塾的運營上,拜託了!」
說著國分寺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千明有氣無力地答道:
「嗯,是啊,你說得對。」
斬斷個人感情,選擇維護千葉私塾的利益。自私塾開業以來,三十年一直都是如此,這次也不過是重複而已。斬斷總會伴隨著疼痛,每次也都如此。這些話在千明空蕩蕩的心裡盤旋著。
「就當是讓我做了場美夢吧。」
她嘶啞著聲音小聲說。茫然無措的眼神逃向了窗外,天空被厚厚的雲層遮住,連太陽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今天不是昨天的繼續。昨天之前自己心心念唸的夢想,今天已經化為泡影。像自己這樣的人想經營私立學校,終歸只是痴心妄想吧。
寺子屋綜合徵,也許真的不幸被蘭言中了,事到如今千明又想起這些。有朝一日也想走在教育界的正途大道上。能徹底否認自己內心曾有過這種想法嗎?專騙孩子的錢,缺德的買賣,只開花不結果的謊花……難道自己不是想通過經營私立學校,來淡化曾經遭人背後指責謾罵留下的心理創傷嗎?
千明為自己不切實際的野心感到羞愧,同時她也瞧不起自己,事已至此卻還抱著那個已經破滅的夢想不願撒手。
就像扛著一個已經倒空的油桶,虛無感壓得人喘不上氣來。看在眼裡的東西都失去了光彩,吃在口中的食物都失去了風味。時間從身邊流過,就像在機械地臨摹著一幅日常圖景。連能劇舞臺都無法在她內心掀起一絲波瀾,無可救藥的空虛讓千明自己也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不過是個一籌莫展、長了皺紋的老女人。
當然,作為校長千明依舊盡職盡責,也就剩下這份矜持在支撐著她了。然而,工作間隙她總會獨自發呆凝視虛空,要不就是比過去更頻繁地拿起拖把打掃教室。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的狀態不對。
蘭建議千明在考試季正式開始之前去休息幾天。
「您偶爾也該放下工作換換心情,要不去看看菜菜美吧。您原來還是英語老師呢,都沒出國旅行過吧。」
連蘭都擔心得說出了這些,看來自己真是太不正常了。這樣下去,也會讓員工們感到不安的。休長假這種事,過去千明從來都沒想過,這次倒真被說動了。想要換換腦子,重新找回心中的銳氣,出國旅行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既然決定要去就不拖泥帶水,計劃很快出爐,加拿大七日遊就定在了那年的十一月。
不巧正趕上雨季,這倒也讓溫哥華的街道變得更加清新迷人了。和日本相比,這裡的每棟建築、每棵綠樹都顯得更有活力。雖說少了一分精緻細膩,卻也多了一分自由奔放。
最棒的還是加拿大沒有私塾。「啊,那兒又開了一間新的教室。」「這種地段肯定能吸引不少孩子吧。」不用像做頭頸運動似的到處瞎踅摸,就這樣輕鬆地在街上走走,千明已經感覺特別舒心了。
「突然聽說您要來,我嚇了一大跳呢。媽媽竟然一週都不去私塾?我感覺就跟要從尼亞加拉大瀑布上跳下去似的。難得這次想開了,一定要好好玩哦!」
菜菜美梳著長長的捲髮,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年輕女孩的青春嫵媚。她盛情迎接著遠道而來的母親,帶千明去了自己喜歡的公園、市場、鄰近城市的博物館,又向自己借宿的一家人和男朋友米歇爾打聽,帶母親去吃了當地的特色菜餚。異國旅行的時光轉瞬即逝。
幾天裡,菜菜美一直沒問起母親休假的原因,千明也有意不像自己平時那樣使勁打聽菜菜美的情況。
「媽,這次您是不是憋壞了?」
最後一個晚上,在千明入住酒店的酒吧裡,菜菜美一邊品著冰葡萄酒一邊主動打探起來。
「平時您打個電話都要囉唆半天:什麼時候回日本啊?將來怎麼打算的呀?你的同齡人可都有當媽的了。」
「啊,是啊。至少看你學習英語還是挺努力的。」
不嘮叨主要還是因為自己現在沒精力跑到國外來教育女兒。不過千明沒想到菜菜美的英語會話提高得這麼快,而且還大膽地交了個加拿大的男朋友,真的挺佩服她的,有些方面的確讓人刮目相看。
「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吧。」
「的確,最近我又找到一個給日本人做導遊的活兒,掙得還不少呢。」
「那就好。要是過得沒意思了隨時可以回日本。」
「嗯,每天都在想護照放哪兒了,總擔心護照弄丟也是夠累的。不過現階段我還想留在這兒拼一拼。雖然還沒看清楚未來的樣子,不過我想多找機會磨鍊自己,成為一個堅強的女人。」
即便對未來沒有明確的規劃,也可以堅強地活著。這話不像是一個二十三歲女生能說出來的。千明感到很驚訝,同時她也在女兒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所沒有的倔強。
不管是蕗子、蘭還是菜菜美,都擁有屬於她們自己的強大內心。
「我說媽媽,您聽說蕗子姐姐和上田哥哥結婚的時候,是不是很吃驚?」
菜菜美喜歡喝酒,酒量卻不怎麼樣。剛喝了兩杯冰酒就有點兒要醉了,撒嬌似的倚在千明身上。
「是有點,我沒想到蕗子會選那種型別的男人。」
「我可是感覺很受傷呢!」
「受傷?」
「自己的初戀,就這樣變成了自家的姐夫。」
菜菜美說得如此直白,接著又衝目瞪口呆的千明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不是在咱們家借宿過一段時間嗎?那會兒家裡的空氣總是緊張兮兮的。有哥哥在的話,我心裡就感覺踏實一些。他看起來放蕩不羈的樣子,其實待人很細心。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主動和我聊天,逗我開心。真的很好。」
「是嗎?原來他不只會舉著鐵棍子行俠仗義啊。」
「蕗子姐姐說過,哥哥是經歷過挫折的人。在那個最激情澎湃的青春時代,他賭上了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去戰鬥,結果輸得一敗塗地。所以他很堅強,也很溫柔。」
菜菜美睡眼矇矓地用手撥弄著杯墊上的酒漬。
「有一天我也想變成哥哥那樣,為了某樣重要的東西義無反顧地全身心投入。我也要做個有氣度的人。」
雖然聽起來還有些抽象,但菜菜美第一次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抱負。可能是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將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又朝吧檯裡那個酷似電影明星的調酒師招呼了一句。
「onemore!(再來一杯)」
你也長成大人了。這話剛要說出口,又被甜美的葡萄酒衝跑了。「me,too!(我也是)」千明也舉起了空玻璃杯。「今天晚上喝個痛快!」說著她把手搭在了菜菜美肩上。
本來策劃了一場轉換心情的旅行,沒想到卻因此窺探到了女兒的內心世界。回國之後,千明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恢復了以往的精氣神。
「這個錢您幫我還給蘭姐姐吧。她用掛號信寄來的,說讓我好好照顧您。不過我也是有骨氣的。看媽媽情緒不高,請您喝個冰葡萄酒這點兒錢我還是有的。」
分別時菜菜美突然塞過來兩萬日元。無端地讓女兒們操心,千明感覺自己實在有些沒出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靠自己支撐的女兒們開始支撐起了自己。
還有件事讓千明更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次年——平成五年(1993年)的元旦,又到了正月特訓的繁忙期。那天晚上千明疲憊不堪地回到家,收到的賀卡中有一張令她很意外。
賀卡是蕗子親筆寫的,裡面還夾著一郎和杏的近照。
加拿大的漢堡好吃嗎?媽媽抱怨得少了,菜菜美好像還挺失落的。您要是想孩子們了就再來秋田玩吧。
蕗子
照片裡一郎抬著腦袋故意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杏比去年九月抱她時大了一圈。千明不住地用手指撫摸著照片,彷彿真能感受到那肌膚的溫度,不知不覺中眼角已經溼潤了。
《文部省全面禁止業者測試》
《「中學謹慎干預」逐步取消偏差值》
正月特訓結束後,一月底文部省推出了最新的強攻政策,正好又趕上皇太子和外務省官僚之女的婚約公之於世。
取消偏差值——文部省過去也曾兩次提出加強業者測試的自律性,而明言「禁止」這還是第一次,同時還明確要求各地方自治體今後不得采用基於偏差值制訂的升學指導方案。
面對這些政策,私塾界的反應中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摩擦。大中型升學類私塾和小規模經營的補習類私塾發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
如果學校廢除偏差值制度,學生和家長苦於不知如何選擇出路,必然會轉向私塾尋求幫助。對於原本就主攻升學考試的升學私塾而言,這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獲得生源的大好商機。然而,補習私塾沒有針對考試進行的輔導,新需求的產生只會進一步拉開他們與大私塾之間的差距。
一邊是由於取消偏差值危機感加劇的補習私塾,一邊是高枕無憂的大中型私塾,儘管習志野私塾協會盡力想找到一條中間路線,但對立仍無法避免。
「文部省到底要迫害私塾到什麼程度才罷休啊,是要把與測試相關的從業人員和小規模私塾置於死地嗎?」
「哎呀,我倒覺得這回他們還算是站在理上了。廢除毒害戰後教育的業者測試絕對是個英明決定。」
「就算廢除業者測試也可以保留偏差值啊。現在這樣只會讓那些有條件上大型私塾的孩子越來越吃香。要是真想給日本教育解毒,只能改革考試製度。」
升學私塾抗衡補習私塾,對峙陷入僵局,習志野私塾協會分成了兩大陣營,尤其是補習私塾一方反應相當激烈。千明夾在中間,希望他們能冷靜下來討論,結果也遭到了攻擊:「您的私塾有那麼充足的應試資料,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了。」無奈只能聽之任之。
連連推出強攻政策的文部省,本應相互扶持,關鍵時刻卻始終難以統一的同行。
今天絕對不是昨天的繼續。真不知道私塾界今後會朝著什麼方向發展下去。
遮住未來的陰雲越聚越多,這天千明又聽到一個令人灰心的訊息。
一位業內的老前輩,開辦私塾三十五年的個性派補習私塾「學習吧私塾」的校長突然離世。
聽說是自殺,夫人在浴室裡發現了他的屍體。風傳他欠下大筆債務,泡沫經濟時期投資失敗,股票也賠得一塌糊塗。剛想回歸初心重整「學習吧私塾」,又遭到廢除業者測試的打擊,最終對未來失去了希望——
千明在習志野私塾協會也曾和這位故人有過一些交流,守靈夜那晚她聽到大家議論紛紛。
「文部省終於逼死人了。」
回家的路上,迎著小雨和國分寺一起往車站走,千明忍不住抱怨起來。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成為犧牲品。只喜歡教孩子學習卻不懂經商,時不時就被一些所謂的賺錢機會騙得一塌糊塗,害怕冒險,禁不住女人的誘惑,但還特別執著拼命地要提高孩子們的學習能力。像這種集中了人性弱點的同行肯定會一個個完蛋的。」
面對千明略帶傷感的聲音,國分寺依舊保持著一貫犀利的口吻。
「就算霸王龍滅絕了,蜥蜴還是能存活下來。我倒是覺得低成本執行的個人私塾更容易抵禦時代的寒冬。當然,業者測試遭禁,混亂會持續一段時間。但是把文部省看作是唯一的加害者,我覺得也未必如此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隔著雨傘,國分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比雨更高的地方落下來。對於國分寺獨到的見解,千明平日裡總是甘拜下風,唯獨這種支援文部省的話她可是聽不下去的。
「廢除業者測試,文部省可是一言九鼎。」
「有時候就需要這種大刀闊斧的決定。」
「但流血的都是一線從業者。」
「那我想請教一下,校長您個人對業者測試是怎麼看的?」
意外的提問讓千明停住了腳步。沒來得及避開水坑,黑絲襪濺上了一些帶著泥的水珠。
「偏差值只會增加學校教師的惰性,也讓孩子們缺少骨氣。校長您不是一直都憤憤不平地這麼說嗎?」
「的確,偏差值傷害了日本的教育是事實。不管是父母還是孩子都被綁在了分數上,沒有人真正關注知識能力的提升。」
「就是啊!」
正中下懷,國分寺一個勁地點頭。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校長的某些想法和注重發展孩子個性的現行學習指導要領其實是一致的。」
「啊?」
「就是在教育改革大潮中誕生的新學力觀什麼的。重視培養孩子的思考力和創造力,充分發揮他們的個性。」
「那我可要說一下了,這裡提到的‘個性’說到底還是指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只不過是把過去的能力主義又巧妙地加了進來,換湯不換藥。很多專家都指出過這點。」
「可是,文部省裡也有持不同觀點的人。不是所有的文部官僚都只關心培養高技術人才,也有一些人在認真思考落後生的問題。」
不願意聽對方的反駁,千明加快了腳步。腳邊濺起的水珠越來越多,國分寺還是不死心地追了上來。
「等一下,校長,我瞭解您對文部省的宿怨。可您不要總是一味否定,也應該聽聽他們的聲音吧。」
「我?為什麼……」
「有個人想和校長聊聊。」
「文部省的?」
千明越發混亂了。
「怎麼可能?」
「是我的朋友,你能見他一次嗎?」
「文部省裡沒有我想見的人!」
憤怒的話音剛落,如同從地面上掀起了一陣狂風,把千明手裡舉的格紋雨傘都吹翻了過來。雨水打在她臉上,國分寺趕緊把自己的黑色雨傘撐過來。
「泉也不見嗎?」
「啊?」
「對方是泉,您也不想見?」
「泉……是那個?」
千明的表情突然變了,國分寺點點頭,任憑雨水沿著髮際流下來。
「是,就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大少爺,他一直都想見見校長。」
按照約好的時間到達指定咖啡館時,泉已經坐在靠牆的位置上喝起了牛奶咖啡。
「千明老師,好久不見。」
他看到千明馬上起身,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表情裡看不出對過去的耿耿於懷。
這多少讓人安心了一些,千明不無尷尬地衝他笑了笑。
「泉老師,你看起來不錯啊!」
「是啊,拖您的福,不管過去還是現在身體都還說得過去。」
這孩子舉止穩重,言談間透著一股儒雅。對了,記得原來私塾的學生都喜歡叫他「殿下」。千明忽然回憶起他學生時代在千葉私塾勤工儉學時的樣子。到底是用優雅還是細膩來形容他呢?如今那氣質還和過去一樣,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身著和服手拿扇子的古代公卿。用風流倜儻來形容確實恰如其分。
「當時……你和我女兒那件事,實在抱歉。」
千明和服務員點了杯咖啡,這句道歉的話,她來之前都已經想好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說出口。
「現在想想,那時真不該干涉你們。本來我都沒臉來見你的……」
「千明老師,您別說了。」
泉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今天請您抽空過來,可不是為了舊事重提的。」
「可我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啊。如果當時不寫那封信,今天你們……」
「不是的,老師!」
泉執意阻止了千明的道歉。
「我們的事是兩個人認真商量之後決定的。我確實也聽她說了那封信,但那不過是個起因,就算沒有那件事,我們倆的結果也是一樣的。」
「那怎麼會……」
「是的。現在我都能理解了,千明老師當時的推測全都應驗了。我沒對她提過,其實我父母是反對我們結婚的。就算勉強堅持下去,我想自己也沒辦法帶給她幸福。」
泉說得很平淡,千明凝神望著他,還想了解他更多的真實想法。
「那現在,幸福嗎?我聽說你住在市川。」
「是的,託您的福,雖然過著普通的日子,但一家四口非常和樂。」
「是嗎?都有孩子了。」
「兩個女兒,最近從早到晚都是水兵月水兵月的。」
「你一定是個好爸爸吧。」
千明微笑著點點頭,內心卻在極力控制。如果泉問我蕗子好不好、現在在哪兒,應該怎麼回答呢?都告訴他些什麼?上田的事要怎麼和他說?
千明心裡還在糾結,可泉卻重新調整了表情和聲音,意思好像在說閒話到此。
「今天叫千明老師出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和老師見面好好聊一次,讓您瞭解我們的真正意圖。」
「真正意圖?」
「我十分清楚老師對文部省的不信任。但是,為了保護公立教育不受財界和政界的干擾,我們已經是拼盡全力了。也不像過去那樣一味死守著現行制度不放,為了讓所有孩子都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為了不再有跟不上的學生,已經在研究各種改革辦法了……」
第一人稱從「我」變成了「我們」,泉如今也不再是那個勤工儉學的學生,而是一個身負公務的官員。
「特別是學校剛開始試行雙休日,現在是事關成功與否最關鍵的時期。就像廢除業者測試正在逐步得到認可一樣,寬鬆教育的真正價值,不遠的將來也一定……」
「請等一下。」
像是被藏好的舌鋒突然開啟了,千明此刻才終於找回了自我。
「就因為業者測試被禁,你知道有多少小型私塾正面臨倒閉嗎?」
「給這些經營者造成負擔我們也深感抱歉。但是,取消偏差值對於文部省來說,是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實現的目標。而且,近來由於少子化,應試戰爭有所緩和,正是下決心實施的最好時機。千明老師對舊有的偏差值主義也是持否定態度的吧。」
對方轉移話題,千明一時也不知如何作答。
「這個誰都不認可的偏差值主義,始作俑者不是你們文部省嗎?」
「如果您說的是三十年前的事情,我也認為強制推行學力測試確實存在問題。正因為有所反省,我們現在才會盡全力想緩解由於分數造成的壓力,給孩子們創造一個更寬鬆的環境。」
「你們所謂的寬鬆到底是什麼?總之背後有美國方面的要求吧,為了讓學校老師一週休息兩天,就要減少孩子們的上課時間,這算什麼啊?本來學習能力低下的問題就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泉停頓了一會兒,並沒有放棄。
「孩子學習能力低下,問題也出在教學方面。多年來,教師精力嚴重透支,如果能多給他們一些時間,長期來看教學質量會有所提升。這點我們很有信心。」
各種觀點眾說紛紜,這項伴隨諸多壓力的改革真能給老師們一個喘息的機會嗎?
「可是。」泉完全沒給千明插話的機會,又加重了語氣接著說,「不單單是學習能力低下,如今出現的各種教育問題,單靠學校的努力都是難以消除的。」
「擾亂課堂、校園欺凌、拒絕上學。戰後核心家庭和雙職工家庭不斷增多,那些沒時間照顧孩子的家長就會完全依賴學校,不管是品德修養還是學習成績通通推給老師負責。如今引發熱議的各種教育弊病就是這麼造成的。今後想有所改善,就要強調改變觀念,聯合整個地域社群的力量幫助孩子們成長。」泉越說越激動。
「而我覺得應該把私塾也算在社群之內,現在已經不是公立教育和私立教育勢不兩立的年代了。」
千明先是有些意外,之後又低聲笑了起來。
「不管是勢不兩立還是其他什麼,不是文部省一直把私塾當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嗎?」
「私塾已經不是過去的私塾了,官員裡也不全是那些始終帶著偏見的人了。至少包括我在內的年輕職員,絕大部分小時候都上過私塾。」
「就算這樣,最近推出的強攻政策又怎麼解釋呢?」
「因為上層還有不少頑固不化的餘黨吧。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提出新觀點,像我一樣主張讓學校和私塾合作的人。」
「合作?不是在說夢話吧。」
「我不覺得。千明老師,至少有一點我希望您能瞭解,並不是所有的文部省官員都在與私塾為敵。」
「我理解的是……」
「我聽說老師現在是習志野私塾協會的實際負責人。」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會長身體不太好,我出面幫幫忙。因為是女人嘛,容易被輕視,但協調起大家的關係來也有天然的優勢。」
「請您一定要向習志野私塾協會的各位轉達我們的真正意圖。政策的過渡期總會伴隨著一些陣痛,無論是取消偏差值還是實行寬鬆教育,一定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但在這個過程中,整個區域的理解、合作也是必不可少的。」
泉深深地低下頭,他頭頂上的頭髮顯得有些稀疏。
「現在面臨的問題是,大家並不十分了解寬鬆教育的意義。週六還要上班,但是學校不上課了,誰來照顧孩子?家長們的寬鬆沒了,所以個個都怨聲載道。沒辦法,只能靠我們的職員像這樣面對面去和各地的民眾解釋說明……」
原來如此,千明終於隱約明白泉非要安排這次會面的原因了。一向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裡的官僚們對社會輿論卻格外在意。他們會想到依靠私塾的人,就足以證明由於前期沒做好充足的鋪墊,貿然推行學校雙休日製度招致了各方的惡評。
一方面,教育改革的方向盤被那些把「教育」當作選舉籌碼的政客奪走了,另一方面又得不到民眾的信任,看來官員也有官員的難處。如今的泉,身上有種「殿下」時代沒有的悲愴感,讓千明看了也忍不住有些心疼。可她還沒有要積極協助的想法,這些官僚沒完沒了的場面話實在無聊,能勉強撐開不斷低垂的眼皮就不容易了。最近因為腸胃不調嚴格控制咖啡,可這一會兒的工夫都叫了第三杯了。
「……所以說,能做到學校和私塾各司其職相互尊重,這就是改善教育環境的第一步了。千明老師,希望您能理解這點,今後形成一個長期的合作機制……」
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裡,泉一直在請求千明的理解,談話持續到快晚上六點才結束。走出煙霧繚繞的咖啡館,打在臉上的寒風讓千明睡意全無。距離春天還很遠呢。
傍晚群青色的天空下,兩人結伴走向已經改名為jr的津田沼車站。完成了一項工作,泉看起來放鬆不少,一路都在回憶過去的事。「前面有個檯球廳來著。」「我經常去逛那個書店。」那聲音聽上去無憂無慮。
「啊呀啊呀,一回家肯定要被女兒們纏著玩水兵月,今天又不知道要怎麼折騰我呢。」
在檢票口分手時,泉一臉孩子氣地對千明說。
「千明老師也直接回家了吧。」
千明忍不住笑了。
「泉老師,這個時間私塾才剛開始上課呀。」
「哦,可不是嗎?失禮了。」
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也曾經和千明在一個地方工作過這件事。
「您還是那麼忙吧,請一定多保重身體。代我向國分寺問好。」
千明隨時警惕著他會問起蕗子的事,可直到分別,泉口中提到的也只是過去同事的名字。
「國分寺那傢伙真不上講臺了?」
「是啊,現在是辦公室主任。」
「可惜了,真是大材小用啊。」
「啊?」
「千明老師您還記得吧,國分寺的課上得多好啊,別的私塾的老師都偷偷跑來偵察。只要他想,當上東進的明星教師都不成問題。怎麼為那麼點兒小事就半途而廢了?」
「對於他本人來說可能不是小事吧。」
「可再怎麼說也不應該放棄做教師啊。」
「要徹底改變自己,就會想要改變立場吧。這也符合他果斷的個性。」
「是果斷還是不會變通呢?」
泉一直在關心老朋友。「那我走了,再見!」他轉身進站,到最後也沒主動提起蕗子。
和泉分別後,千明朝著津田沼本部所在的車站南出入口走去,此時她心中百感交集。
一帆風順的精英人生,冠以室長頭銜的名片,兩個女兒。毫無疑問,對於自己的選擇,如今的泉十分滿足。
十三年前的那個青年一去不復返了。如同千明心中已沒有了舊日戀人的身影,泉的心裡也已經沒有蕗子的位置了。拖著一份沒能修成正果的戀情生活十三年,也許真的太長了。
結束了。原本早就結束的事情,終於在千明心裡結束了。
那封信就像根小刺一直卡在喉嚨裡,現在也可以被當作過去的一部分嚥下去了。
解脫和空虛交織在一起,千明不由得抬起頭仰望星空。
蕗子:
經過一個晚上,我以為自己多少該冷靜些了,但此刻心中仍是翻江倒海。我也後悔不該一下子失去理智,對你說了那些感情用事的話。但那些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意外了。
你正在和泉老師交往,單這一件就夠讓人吃驚了。還有泉老師大學畢業後要進入文部省,他已經向你求婚了。一下子面對這麼多事,我的大腦已經完全失控了。
我自己也覺得很荒唐。原來還時常告誡自己不要成為一個干涉女兒戀愛的母親,可還是成為現實了。人就是這麼難以捉摸。
泉老師頭腦極為清晰,要說缺點,就是不太能理解落後生的心情吧。但總體來說,還是一位人品好氣質佳的年輕人,家世就更無可挑剔了。客觀看,作為終身伴侶,算得上十全十美了吧。我不想用攀上高枝之類低俗的語言來表達,不過也承認這就是大多數人眼中的天賜良緣。
你說你的人生屬於你自己,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冷靜下來也想過了,假使你最終還是希望和泉老師結婚,就算我不贊成,也不能阻攔。
可是,在你下這個一生一世的決定之前,請無論如何先聽我講個故事。
我會盡量平靜地把它寫下來,也請你耐心讀完。反正這件事早晚都要和你說的。
那件陳年往事距離現在已經超過二十五年了,那會兒我還是個大學生。你也許難以想象,不過媽媽也年輕過,同樣有過那個年紀的煩惱。
當時我最大的難題還是畢業後的去向。估計你也早聽膩了,那我就不多說了。到底該不該進入文部省管轄的公立教育機構呢?整個大學時代我都在為此而煩惱。我想成為新教育的推動者,但又不想做文部省的走狗。內心的鐘擺不僅一刻都不曾停歇,振幅還在不斷變大。
「你這麼猶豫不決,不如干脆和文部省的人見面聊聊吧。」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研究小組有位熱心的教授給我提了這個建議。教授的後輩當中,有在文部省任職的年輕官員。的確,文部省的人到底怎麼樣?試著做一次實際調查也許不是個壞主意。在好勝心和好奇心的驅使下,我在虎門的一家咖啡廳和那個人(暫且叫他a氏)見面了。
當年二十五歲的a氏是股長,算是順利出人頭地的晉級組一員。可是他一點兒傲氣都沒有,非常耐心地聽我傾訴,又設身處地地給了我建議。「文部省裡沒有人希望恢復戰時的教育體制。」「不如說是在奮不顧身地保護孩子們,不受那些標榜開放教育的陰險政客的迫害。」等等,他熱情的話語深深打動了我,也顛覆了我之前對文部省官僚的固有印象。
由排斥變為關注是故事裡常見的情節,而關注往往會轉化成好感,關於這些我就不想對著自己的女兒囉唆了。反正我那時候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在幾次和a氏聊天接觸的過程中完全被他的知性和寬容吸引了,a氏好像也覺得我這個倔丫頭很有意思。就這樣我們越走越近,順理成章地發展成了戀人關係。
「怎麼會?你那麼厭惡文部省。」朋友們都不敢相信。不過a氏和我一樣,痛恨戰爭期間的軍國主義教育。而且他對教育的中央集權化也持反對態度,很多次都憤憤不平地指責保守派對教育基本法的破壞。我真的以為自己在文部省裡找到了知己,所以才接受他。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之間不可迴避地出現了一些裂痕。
當戀愛初期的激情開始退去,我漸漸感覺和他相處很不舒服。雖然他主張自由民主的思想,但終歸是精英教育培養出來的官僚,這種人只會用體制內的眼光來衡量事物。瞭解了他的侷限,我才發現兩個人在教育觀上的分歧點遠遠大於共同點,之後便開啟了無休止的爭論。
特別是在有關升學的問題上,我們的觀點簡直是勢不兩立。那時候高中升學率好不容易超過了五成,可文部省還忙著新建中小學,致使高中建設嚴重滯後。幾年後引發普及高中運動的陰雲正在一點點壓下來。已經可以想見,會有大批的孩子在十五歲的春天中考落榜,哭著變成無業遊民。說是因為文部省無能實在太便宜他們了,我認為這種政策無異於蓄意犯罪。
為什麼不抓緊建高中呢?每次面對我氣勢洶洶的質問,a氏總是不緊不慢地說:
「反正給優秀人才準備的位置是有限的,沒必要讓所有孩子都上高中。和強國打經濟戰,不僅需要精英,同樣需要那些只接受過義務教育的勤勤懇懇的勞動者嘛。」
極少數的精英和大多數的平民,說到底這才是官僚們的真心話——把國民分成兩部分,讓他們分別接受相應的教育,從而提高日本的國際競爭力。結果他們失算了,日本人都把眼睛盯在有限的精英席位上,展開了激烈的競爭,可文部省那幫官僚根本不當回事兒,還認為普通百姓會安於所謂相應的教育(也就是相應的人生)。
不給希望升學的孩子提供校舍的做法違背了明治以來的「學制」。我擺出的道理他只當是小丫頭的戲言,一笑了事。除非遺傳基因是平等的,否則就不可能存在教育的平等,a氏對此直言不諱。他認為最重要的是將一部分優等生培養成日本社會的領導者,而大多數人只要老老實實地成為支撐日本經濟基礎的勞動者即可。
當然,這種選民思想也和a氏自己出身世家名門有直接關係。他生來就註定在精英大道上一往直前,自然也要承受這些所帶來的巨大壓力。a氏的父親是原大藏省官員,他決定入職文部省時,父親覺得很沒面子,都不好意思告訴親戚們這個訊息。過去文部省地位很低,被其他省廳的人嘲笑為內務省的分公司。a氏會對我這種平民女孩感興趣,多半也是因為某種扭曲的心理在作祟吧。
然而精英還是精英,在我看來a氏完全被祖輩們的特權意識洗腦了,總會在無意間流露出對平民的蔑視。不管是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他就在那樣的環境裡出生長大。一次次無謂的爭執更讓我強烈地意識到這點,也漸漸失去了對他的信任。
因為不信任,當我發現身體裡孕育了新生命的時候,並沒有馬上告訴他,而是想試探一下a氏到底有沒有想結婚的意思。
他應該也沒有認真考慮過和我的未來。不出所料,a氏可能誤以為我在逼婚,於是突然變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沒有父親,以及母親做過女招待的事他都調查得一清二楚,還給我打上了不可娶的烙印。表面上看他依舊體貼備至,還說結了婚我會更辛苦,自己那些家人朋友都不好對付。
我從小看著母親因為嫁到大戶人家而受到公婆的百般凌辱,原本對上流階層就沒有好感。我接受不了用血統和基因來衡量價值的人,也無法和這個男人共度一生。那時我就斷然拋下了心中的執念,平民女孩也有平民女孩的骨氣,我才不要這種看父母臉色活著的大少爺呢。我下決心要發奮努力,自己一個人把肚子裡的孩子撫養長大。
不管怎樣我都想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自己不就是母親一個人帶大的嗎?我完全不認為這是個荒唐的想法。既然是命中註定的,我就不會退縮;已經得到的東西,我就不想退回去。
可我當時還是個學生,沒有經濟能力獨自生養一個沒父親的孩子。
於是我下決心把懷孕的事告訴了母親,當她用溫暖的手掌輕撫我的腹部,我無法形容當時的感受,只覺得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
「女人獨自撫養孩子就好比墜入了修羅道。想到你要和我承受同樣的艱辛,就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不過,我還是很期待和你肚子裡的小孫輩見面。」
不用我說了吧,母親想要見的孫輩就是你,蕗子。我沒能給你一個父親,但至少有兩個女人發瘋似的盼望著你的到來。請千萬不要忘記這點。
直到和a氏分手,我也沒說出自己懷孕的事,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如果你想見他的話,我會盡量想辦法。不過看你和繼父之間的關係,我猜你有這種願望的可能性也不大。另外,如果他知道我在經營與文部省對立的私塾,對於你這個女兒的存在又會做何感想呢?我心裡也沒底。
昨天晚上你對我說了和泉老師交往的事情,我痛恨它與往事驚人的相似,而最先閃過腦海的一個念頭是「泉家會接受大島家的女兒嗎?」
當然,我不應該將a氏和泉老師混為一談,也不應該將自己的過去和你的現在混為一談。我現在冷靜下來是這麼想的。開頭說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也是真心話。
但是有一點我希望你能清楚,精英們往往是非常相似的同類。首先有一點是確定的,他們都很在意家世,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對血統的執念。而你和我一樣,都是家庭情況複雜的女孩,父母還是文部省的敵人。
如果泉老師的家人知道這些,會同意他和你結婚嗎?在你答應求婚之前有必要先向他確認這點。如果此刻被熱戀衝昏頭腦做出輕率的選擇,將來痛苦的是你自己。一個不受歡迎的女人嫁入豪門的辛酸,我從母親那裡已經學到了。無論發生什麼,泉老師都能保護你不受到他父母的傷害嗎?他在千葉私塾的時候,就因為有個男生在黑板上寫了幾句下流話,就哭著說「沒有信心了」,你又能期待他有怎樣的男子氣概呢?
學習優秀和保護妻子是兩回事。從來沒有碰過家務的世家子弟,一旦開始撫養孩子基本就成了廢物。如果結婚之後你還想繼續工作,那現在就更有必要慎重地考慮清楚了。
擔憂的事情說也說不完,就先寫到這裡吧。總之我再心平氣和地說一次,希望你能再認真地考慮考慮。
媽媽
千明就像被神魔附體一般寫完了這封信。大約半年後蕗子告訴她,自己和泉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整整六個月,想象兩個年輕人的糾結與迷茫,泉說那封信只是個起因倒也未必是假話。
最終下決心的是蕗子,就算不問,千明對此也深信不疑。面對人生的每個節點,蕗子總能自己選擇一條該走的路,在這點上她比誰都固執。
蕗子憑著這種鋼鐵般的意志當上學校老師的時候,千明被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感吞噬了,她甚至感覺女兒是被那個可能還在文部省任職的親生父親搶走了,而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被徹底否定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就是失敗的開始。
之後的人生就是在不斷失敗中度過的。曾經那麼依仗的勝見跳槽去了大型私塾;因為出書一躍成名的吾郎和自己漸行漸遠;作為女人徹底輸給了舊書店的一枝;大女兒和自己斷絕了聯絡;小女兒無牽無掛地去了國外;連最後的夢想也輕易破滅了。
說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也未嘗不可,但就算能穿越時空回到原先的某個岔路口,大概還是會仍然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吧。
——不行不行,本來只想回憶一下兩個年輕人的事,怎麼又開始感慨上不知不覺老去的自己了。
「煩人,真不想變老呀!」
自言自語變多也是衰老的證據吧,剛發完牢騷又瞎琢磨上了。
想要換換心情,回私塾的路上千明順便去大榮百貨的樓下買了個乳酪熱狗當晚餐果腹,回到津田沼本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擔心自己不在期間有什麼事,千明先去找了國分寺,可辦公室裡沒見到他人影。
「您找主任嗎?他去勤雜工室了。」
有個辦事員告訴她。千明愣了一下,勤雜工室?
她一邊納悶國分寺跑那兒幹嗎去了,一邊朝二樓的最北側走去。那間小屋因長時間閒置都已經淪為雜物間了,今天倒顯得熱鬧,國分寺正把裡面亂七八糟堆著的東西往樓道里搬呢。
「國分寺,你幹嗎呢?」看他襯衫捲到手肘幹得熱火朝天的,千明衝他喊了一句。
「您不是都看到了嗎?強制清除非法儲存物。」回答的聲音很冷淡。
「非法儲存物?」
「成堆的檔案、庫存的教材、學生落下的東西、七夕節的細竹、聖誕節的松樹。樓下明明有倉庫,可就是什麼都往這間屋子裡塞。從今天起要制止這種惡習。」
「嗯?」
「您知道我為了把這兒清空都跑了幾趟倉庫了嗎?拜託校長以後用完拖布和水桶也放回地下倉庫吧。」
國分寺一本正經地說完就推著裝滿東西的推車走了。他還和當老師時一樣瘦高,身上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千明追上去問:
「怎麼突然……」
收拾勤雜工室?
還沒問完,剛坐上電梯國分寺就說:
「泉還好嗎?」
「啊?」
「您不是去見他了嗎?」
「啊,是啊,看起來挺好的。對了。」千明想起一件自己沒弄明白的事,「國分寺,你知道水兵月是什麼月亮嗎?」
國分寺突然被問愣住了,下了電梯推著推車走在冷颼颼的樓道里,他才回過神來答道:
「校長,水兵月不是一種月亮,是現在最受歡迎的動畫片主人公。」
「哎呀,原來是動畫片啊。我想問泉老師又沒問出口。」
「泉不會迷上美少女戰士了吧?」
「怎麼可能,是他女兒。泉老師像是個不錯的父親呢。真是成熟多了,工作家庭都很完滿,我也就放心了。」
「不過,他已經開始謝頂了吧。」
國分寺一句話就斬殺了泉的幸福。
「嗨,現在文部省也在經受各種考驗,那傢伙也不輕鬆吧。他都找您談什麼了?」
「談什麼了呢……」
千明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
「差不多都是在發牢騷,說希望我幫助溝通,還有私塾和學校合作什麼的。」
「泉很有幹勁吧。」
「你和泉老師是同一戰線的嗎?」
「非敵非友,只是對兩方無休止的相互仇視感到厭煩了。」
「所以你就讓我去見泉老師?」
「是因為泉想見您,而且對於校長來說,讓外面的風刺激一下也不是壞事。」
「啊?」
「只要看不見您,保準就拿著拖把在學校裡晃盪呢。孩子們都管校長叫‘嘞嘞嘞大嬸’,說實話我都覺得目不忍睹。」
「嘞嘞嘞大嬸……」
放在過去,千明肯定要氣得聳起肩膀大吼一句「說什麼呢!」,可她此時卻一言未發,只是默默垂下了雙肩。對於她不斷失敗的人生來說,嘞嘞嘞大嬸可能算是個恰如其分的結局吧,沒被當成保潔阿姨已經算不錯了。
正在安慰自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倉庫。國分寺邊吐著白氣邊把推車上的東西整理好。和千明一起返回二樓勤雜工室後,他臉上突然多雲轉晴了。
「太棒了,這裡足夠擺下十張課桌。」
將非法儲存物清走後,這裡又變回原來那間八塊榻榻米大的空屋,屋裡充斥著灰塵和黴味,而國分寺卻一個人滿懷欣喜地環視著四周。
「這裡,這樣排成一個u字形,老師可以站這邊。」
「你說什麼呢?」
見千明一臉茫然,國分寺答道:
「除了教室還有什麼?」
教室。天天都接觸的一個詞,千明這會兒聽起來卻感覺耳朵麻酥酥的。
「教室……這兒?」
「我之前就一直在考慮,能不能找個地方給私塾的學生上補習課。」
「補習?」
「每個班都有幾個跟不上課程進度的孩子吧,從問卷調查的結果也能看出來。在學校是落後生,到了私塾還是落後生。我們能不能給這些完全失去信心的孩子提供免費補習的機會呢?」
國分寺還是那張毫無表情的撲克臉,但僅從說話的語調上千明就已經聽出了他的心意。是啊,雖說這個男人對大人總是毫不留情,但對孩子卻充滿了愛心。也因為這份愛心讓吾郎對他另眼相看。原本前途不可限量,卻在十年前走下了講臺。在一次與家長的談話中,面對一個不停大罵自己孩子「蠢貨!」「無可救藥!」的父親,國分寺斥責他:「愚蠢的是你自己,渾蛋!」結果兩個人扭打起來。因為無法保證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他主動要求不再教課。
國分寺接下來的話讓千明大吃一驚。
「校長,我還有個請求,能把這個房間借給我用嗎?」
「你?你要在這兒上課嗎?」
「是的,請校長也一起來。」
「我?」
「我想只要是免費的,不管上什麼課家長都不會挑毛病吧。在這裡,您可以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和孩子們盡情交流。私立學校並不是唯一能追求理想教育的地方,校長!」
「國分寺……」
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在顫抖了,淚水模糊了千明的雙眼。她再一次環視這個房間,雪白的天花板,連窗簾都沒掛的窗戶,放過東西的地方,榻榻米還顯得很新。當初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要弄出這間沒用的日式房間,而千明不顧反對堅持這麼做了,結果這麼多年都無人問津。沒有勤雜工的勤雜工室,現在終於有了它存在的意義。
「說實話,每次看到校長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殘忍了,反對您開私立學校這件事讓我感到很內疚。也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的自私想法吧,但我真的希望校長能一直帶著私塾走下去,就算不是所謂的正途大道,也可以作為後街小路的領袖完成自己應盡的使命啊。」
「使命?」
「有些事情只有小路領袖才能完成。」
使命——真的有嗎?自己身上還揹負著這些嗎?
凝視著窗外墨色的天空,千明陷入了沉思。也許今後我就要在這間小屋裡尋找答案了。
身體裡有股力量像氣泡一樣不斷湧上來,長久以來被掏空的腹部忽然感受到一股暖流。
說幹就幹。
「國分寺,走吧。」
「啊?」
「馬上去會議室開策劃會。我們兩個好好討論一下,如何開展補習,如何才能保證公平對待孩子們。」
千明說著已經走到了門口。
「可不能漫不經心的,想找回上課的感覺也沒那麼容易。你十年沒上講臺,作為教師早就變成一塊化石了。」
「您才是呢,好歹也是個私塾的校長,連水兵月都不知道可是個嚴重問題。說明您已經嚴重脫離孩子們了。」
「哎喲,你以為我拿著拖把在校園裡來回逛是瞎耽誤時間啊,那不就是在瞭解孩子們的想法嗎?」
「那我建議您今後戴個助聽器。」
「說什麼呢!」
兩人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勤雜工室再次被寂靜填滿。月光透過窗子微微照亮了這片寂靜,就如同期盼醒來的嬰兒依然沉睡在甜美的夢鄉里。
伊弉諾景氣指的是日本經濟史上自1965年到1970年期間連續五年的經濟增長時期,被認為是二戰之後日本時間最長的經濟擴張週期之一。
泡沫景氣一般是指20世紀80年代後期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出現的一種經濟現象。是日本戰後僅次於60年代後期的經濟高速發展之後的第二次大發展時期。
在來線是日本鐵路用語,指新幹線以外的所有鐵道路線。
松井秀喜(1974—):前職業棒球選手,守備位置為外野手,以擅長本壘打而聞名,是2009年世界大賽最有價值球員得主。2012年12月28日宣佈退役。
打工度假制度是允許青少年海外旅行時在訪問國工作的制度。1980年首次在日本和澳大利亞兩國被採用,之後又逐漸被引進加拿大等其他國家。
開除公職指日本在二戰後,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釋出的政策,開除戰犯及軍國主義傾向者的公職。
永田町是日本東京都千代田區南端的地名,明治時代在此設立陸軍省。當時的永田町一般可以指陸軍參謀本部。1936年後許多政治機構集中於此,永田町從此成為政界的代名詞。
從1992年9月12日開始,將絕大多數的日本公立學校開始推行每月的第二個星期雙休制度。
通產省是通商產業省的簡稱,日本舊中央政府機構之一,主管工商、貿易管理外匯匯兌和負責度量衡管理事務。2001年,通商產業省改組為經濟產業省。
業者測試指民間業者進行的為高中入學考試準備的學力測試、模擬考試等。
東進預科是1971年成立的日本老牌補習學校。20世紀90年代啟動東進衛星預科學校,並向全國範圍的私塾發起加盟邀請。
「timeforchange」出現在克林頓1992年當選總統後的發言中。他當時大舉「變革」大旗,得到了民眾狂熱的支援。這句話還獲得了1992年的日本流行語大獎。
水兵月,即月野兔,武內直子原著漫畫《美少女戰士》及其衍生作品的第一女主角。
大藏省是日本過去的最高財政機關,成立於明治維新時期,至2001年隨著中央省廳再編而解散,為今財務省之前身。
日本漫畫巨匠赤塚不二夫創作的漫畫《天才傻瓜》中一個人物叫嘞嘞嘞大叔,他為了排解失去妻子的孤獨感,總喜歡拿著掃帚上街打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