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日本人也穿上紅袍,戴上白鬍須扮成了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就是那個駕著馴鹿雪橇在十二月的天空中飛來飛去、喜歡送禮物的外國人。人們壓根兒沒搞清楚這位老人的來歷,連聖誕夜的意義都是一知半解,就照貓畫虎地歡慶著人家西方的節日。十二月,街頭點綴的霓虹燈也是一年比一年誇張了。
「到頭來還是畫餅充飢、紙上談兵啊。都是瞎折騰,沒一點兒實際的。」
半田的聲音在餐桌的燭火間遊走,正在俯看窗外銀座馬羅尼埃大街的千明立刻把目光轉了回來。
「瞎折騰?」
「不就是第三次教育改革嗎?」
「啊——」
千明唇邊露出一絲苦笑。
「剛一聽我還以為你說聖誕節呢。」
「聖誕節?可不是嗎?」
切開的牛排還在滴血,半田放下手中的餐刀環顧四周。巨型聖誕樹上裝飾的彩燈閃閃發光,身著盛裝的人們正在享用聖誕夜的大餐。這家因牛排而聞名的老牌高階餐廳還是半田選的。
「確實,看這瞎折騰的勁頭,聖誕節和教育改革還真是旗鼓相當啊。」
「哎呀,都是些什麼啊?」
坐在半田身旁的松村美代子發出嬌滴滴的聲音。
「你不說明白些,我都聽不懂呢!」
「嗨,總之這個國家就是毫無計劃性。之前也有不少同行試圖改革教育,但多數只能維持低空飛行,最後再來個緊急迫降了事。」
「嗯——那要怎麼做才能真正飛起來呢?」
紅色的針織連衣裙凸顯出美代子的胸部線條,她邊說邊把那個豐滿的部位朝半田身上湊了湊。就像是激發了某種化學反應,中年男人立刻露出色眯眯的眼神。
「這個呀,關鍵是文部省前怕狼後怕虎地無所作為。」
「文部省?」
「不過話說回來,如今文部省那幫官僚完全受制於文教領域的議員,就算想發動引擎也沒那個能力了。不僅中曾根設立的臨時教育審議會讓他們顏面掃地,而且……」
「而且什麼?」
「本來就偏離了航線的飛機又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狂風。」
風。不用問,千明也能聯想到最近圍繞教育問題颳起的幾股強風。
喊了三十年要培養精英的經濟界;反對一切教育政策的日教組;把任何教育問題都當成選舉籌碼的政治家。如今這些「外部勢力」把日本教育搞得烏煙瘴氣,讓人不禁懷念起了那個單純抨擊文部省的時代。
「不過,半田老師,就算教育改革不成功,對你也不是什麼壞事嘛。」
半田吃光了盤子裡的食物,正拿牙籤剔著後槽牙。美代子邊說邊朝他拋了個媚眼。
「這樣下去,公立學校一蹶不振,聖星學院必定人氣大漲,報名人數也會隨著公立學校的衰落不斷增加。私立學校的老師們這回可是要歡呼雀躍啦。」
「哈哈哈,小美代,這種話還是不要說得這麼直白為好。」
「現在想進聖星學院不是越來越難了嗎?評分老師也不好做吧?」
「哎呀,這話也就咱們自己人說說,我們學校可不光看筆試成績。這不,幾年前還在為經營狀況不佳長吁短嘆呢,可後來報名的人一多,校長也突然牛起來了。說什麼要重視面試,還說父母不入他的眼孩子就別想進來,簡直囂張得一塌糊塗。」
「哎喲,這話怎麼說的?」
美代子忽閃著她的大眼睛,睫毛又卷又長。
「要什麼樣的父母才能入校長先生的法眼啊?」
「這個呀,說是要用我們學校的教育理念來衡量。」
「說具體點兒呢?」
「這個……」
半田欲言又止。
在高階餐廳吃光了一塊二百五十克的牛肉,竟然還在那兒裝腔作勢。千明心裡不爽,但還是招手叫來了服務員。
「麻煩你給這位男士加一杯紅酒,然後再來份甜點吧。」
酒足飯飽之後,半田說話也不那麼謹慎了,還是從他嘴裡打探出了不少訊息。三個人離開餐廳是晚上九點多。等把吵著要約美代子再去一家店的半田塞進計程車,再返回津田沼車站已經是十點二十了。這時美代子說還要再去應酬一位,把千明嚇了一跳。
「人家說了,聖誕夜無論如何想見一面。這個老師給我透露過不少訊息,不去喝一杯也不合適。」
這女人剛剛還在和半田撒嬌呢,這會兒聽聲音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真不愧是營業部的王牌公關。千明雖然佩服,但也沒忘了叮囑她幾句。
「有一點你應該清楚,絕對不能越界。用錯了女人的武器等於作繭自縛。」
「我懂。」
「他不會開了房間吧?」
「怎麼會?就是去附近的咖啡館坐坐。」
那樣的話,千明故意壓低了聲音:
「可要留心周圍的耳目啊。」
留心周圍的耳目。這可不單單是要她注意談話內容,還包括不要讓周圍人察覺到她是和私塾有關係的人。
大約一年前,有間私塾的員工在津田沼一家居酒屋聚會時,遭遇了黑社會的襲擊。委託人竟然是同區域內一家對手私塾的高管。這起聳人聽聞的事件在業內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從那之後,在附近喝杯酒都不敢掉以輕心了。
「是,校長!我明白了!」
美代子調皮地敬了個禮,穿著迷你裙的雙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本地正處於戰時狀態。」
雖說這臺詞和她頭上的大紅色貝雷帽有些不太相稱,但也並非一句玩笑話。
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團塊子女小升初應試大戰剛打響不久。在交通便利的津田沼地區,私塾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生存競爭的慘烈程度不言而喻,業內通常稱之為「津田沼之戰」。
夜幕下的津田沼車站南出入口格外寂靜。
和人頭攢動,聚集著parco百貨、丸井百貨、伊藤洋華堂等商業設施的北出入口相比,這邊的大樓和霓虹燈本來就少,附近唯一的大型商業設施sanpedekku歇業之後,更是少有人從這裡經過了。換言之,這樣安靜的環境也是最適合做教學場所的。
千葉私塾的大樓距離南出入口步行只要四分鐘。每次仰望這棟混凝土結構的五層建築,千明總會暗自慶幸,津田沼之戰開始前在這裡買地建樓無疑是個正確的選擇。
晚上十點半,周圍的私塾已相繼沉入夜色之中,只有千葉私塾依舊燈火通明,這也讓千明頗為自豪。「本私塾承諾對學生負責到底!」「絕不讓學生帶著問題回家!」再炫酷的廣告詞也沒有這明亮的窗戶更能吸引路人的眼球。在目前這種良莠不齊、競爭激烈的形勢之下,如何與其他私塾拉開差距也成了一大關鍵課題。
根據水平分班;按能力支付教師工資;週日大考;包下十輛公交車組織集訓。四年前千明接任校長,從補習私塾轉型為升學私塾以來,千葉私塾始終保持進攻姿態,運用各種方式吸引學生,並且收效顯著。再加上有中學生入塾率逼近50%的時代大潮助力,很快就發展成了一家在首都圈擁有二十二個校區的中等規模私塾。學生總數約四千人,員工人數也超過了三百人。
在可以稱之為大本營的津田沼本部,年末也好聖誕夜也罷,好像都與這裡無關。今夜,母親們依舊肩並肩地坐在一層大廳裡守候著她們的孩子。
這裡是學生家長專用的等候區。當初設立本部時,也是千明提出一定要在樓內留出這個其他私塾沒有的區域。這樣的安排在冬季顯得格外貼心,獲得了家長們的一致好評,而她真正的目的其實是防止女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引發和周邊住戶的矛盾。
「辛苦了!」
從正門進來的千明路過等候區,向坐在沙發上的母親們打招呼。
以往這種時候,母親們都會一同客氣地點頭回禮。可這天卻不大一樣,有好幾個人都無動於衷地坐在那兒,用古怪的目光望著千明。
她往前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發現那目光依然窮追不捨。
肯定出什麼事了。乘電梯來到五層,千明越發感覺到不對勁。有別於繁忙時深夜都有人進出的教員室,辦公室這邊晚上通常是沒人的。可這天走在樓道里就聽見有好幾個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剛一進屋,千明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校長,不好了!」
一直在等著她回來的辦公室主任宮本衝了上來。
「有人發惡意傳單。」
壞預感應驗了。
今天晚上七點不到——就在千明面對巨型牛排憂心自己腸胃的時候,有人在津田沼本部門前的路上散佈誹謗千葉私塾的傳單。他們故意選在小學班和中學班交替的這個時間段,等私塾職員發現時已經晚了。小學生們毫無防備地收下傳單帶回家,像平時展示課堂習題似的交到媽媽手上。結果謠言瞬間傳開,就連其他校區的學生家長都聽說了。辦公室的電話整晚都沒停過,差點兒被打爆了。
「九點前後稍微安靜了一會兒。可到了父親們回家的時間,就又……」
話還沒說完,辦公桌的各個角落就響起了電話鈴聲。
「你好,這裡是千葉私塾。啊,沒有的事,那完全是捏造的。」
「那是惡意搗亂,是的,完全沒有事實依據。」
看著員工們忙於各種善後工作,千明用力咬著嘴唇心想,還是輪到我們了嗎?誹謗傳單、匿名信、編造謠言。在津田沼一帶,同行之間相互使絆,最近已經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
「那,傳單在什麼地方?」
宮本被千明問得有些不知所措。
「嗯,那個……」
「給我看看。」
「那個,那……」
「拿給我看一下!」
宮本急得直往後退。
「請看吧!」就在這時有隻瘦骨嶙峋的手從他身後遞過來一張紙。一隻戒指都沒戴過的中性感覺的手指,不看臉也知道,這人就是三年前開始在辦公室打零工的蘭。
「這就是有問題的傳單。」
「可是蘭,這怎麼能給校長看呢……」
「有什麼不行的?反正早晚都要知道。」
這是一張b5尺寸的油印傳單,千明大概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型歪歪扭扭寫得很潦草,內容更是幼稚可笑。
致所有將孩子送進千葉私塾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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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諸位子女的女校長根本不配為人,她根本就是一隻雌螳螂,萬萬不可麻痺大意。此人極為狡詐,用窮兇極惡的手段逼迫丈夫辭職,自己坐上了校長之位。眾所周知,她總愛吹噓自己的學歷,貶低男性,是個傲慢無比的女人。對於那種為了提高學生成績不惜實施體罰的暴君本性大家也不必感到驚訝,她本來就是個產下私生子修煉成精的淫亂女。但願諸位的子女不要被這樣的毒婦帶壞了。
看完傳單,千明冷漠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這種愚蠢的誹謗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為這點兒伎倆就大傷元氣怎麼可能決戰津田沼呢?作為私塾界獨樹一幟的女性經營者,那些心懷惡意的男人從來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構陷她的機會。
「家長們來電話到底都說什麼了?」
宮本逃也似的躲了起來,沒辦法,千明只好去問蘭。兩人平時在工作場合很少交流。
「主要都是問傳單上寫的是不是事實。體罰問題是他們最關心的。還有一些家長非常憤怒,說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實施體罰的私塾。已經和他們解釋了這都是無中生有、擾亂我們經營的,但家長們還是不太相信。」
「這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原先搞政治運動那幫人的風格,我在國民學校經歷過教師的暴力,怎麼可能體罰孩子呢?」
「可家長們又不瞭解過去的事……再說了,有些人可能連國民學校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這種不無挖苦的論調讓千明皺了皺眉,蘭卻滿不在乎地接著說:
「關鍵是辦公室主任擔心,之前的謠言還沒徹底平息,再加上這次的事,家長們很可能疑心生暗鬼。」
「之前?」
「四年前不是也有過一次嗎?」
千明眼裡蒙上了一層陰雲。她想起四年前關於更換校長的內幕也是有的沒的流言滿天飛。之後還有不少追隨吾郎的母親接連提交了退塾申請。
謠言在生長,在看不到的地方肆意壯大,結出惡果。看來謠言並非止於七十五天,放任七十五天卻可以生出一片新的森林。
「必須趕快……」
「已經採取措施了。」
「嗯?」
「目前已經聯絡了習志野私塾會的富永會長。」
蘭不緊不慢地彙報著。
「富永會長經營的富永私塾今年也遭遇了同樣的陷害,他為此極為惱火,前幾天的聚會上還一直在抱怨這個事。當時我也看了他那份傳單,如果沒記錯的話,文體和筆跡都和我們這份傳單很相似。如果能證明這一點的話,應該就可以讓家長們相信這是謠言了。」
蘭滔滔不絕,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急躁。就算母親被人家說成是雌螳螂也能安之若素,這份氣度確實令人佩服。而千明也實在搞不懂這個不為任何事所動的二女兒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從小就爭強好勝的蘭如今已經二十歲,性格不僅沒變得溫和,反而越發犀利了。最近剪的波波短髮再配上一身黑色穿著,那副強悍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妙齡少女。
「在電話裡說明了情況,富永會長很爽快地答應幫助咱們。所以黑木部長現在已經趕過去拿富永私塾那份誹謗傳單了。」
「黑木去了富永先生家?這麼晚?」
「如果今天晚上拿到手的話,明天就能給家長們看了。辦公室主任也同意了。」
「話是這麼說……」
千明不記得自己說過蘭可以在校長不在時代行其事。不謹慎的決定很可能招致更多的麻煩。她剛要開口提醒蘭的時候,「蘭!」旁邊桌有個正在接電話的職員叫著蘭的名字。
「是黑木部長。他說富永私塾那張傳單的筆跡百分之百和我們的是同一個,連富永會長都說不會看錯。」
旁邊豎著耳朵聽的其他職員全都長舒了一口氣。
「馬上整理出一份打電話過來詢問的家長名單,準備明天出動營業部全體人員去家訪。」
迅速做出指示的不是別人,正是蘭。
「這兩天就會召開說明會,請富永會長來講幾句吧。當然還要去報案,總不能被欺負了還不吱聲吧。找到那個主犯,就要將他繩之以法!」
「說得對。」
「說幹就幹吧!」
多雲轉晴,房間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在某些方面很享受這場津田沼之戰的蘭,和那些與她意氣相投的年輕員工都興奮地喊了起來。
千明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彆扭,隨即走出了房間。並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疲憊正在一點點向她襲來。千明回想起兩年前,因為蘭主動要求,就安排她在辦公室實習。開始有不少員工因為她是校長的女兒而故意疏遠她,也有人公然挖苦諷刺來表達不滿。雖說現在還有這樣的人,但已經有不少同事開始支援蘭了。
「哎呀,你們家小蘭我可真是服了。和我說只要今天晚上能把傳單給她,開年會的時候就帶著年輕漂亮的姑娘們來幫我公關。一下就說到我心坎裡去了。一個女孩子能考上一橋,沒想到還這麼懂得人情世故。真不愧是最強繼承人啊!」
千明回到隔壁的校長辦公室打電話去致謝,富永會長說這話的口氣也不知道是挖苦還是認真的。
「我說夫人,你可不要掉以輕心啊!」
「嗯?」
「您沒聽過嗎?始於偷情的關係必將毀於偷情。從自家人那裡搶來的校長之位說不定也會被自家人搶走,多加小心吧。」
就算身披鎧甲,一不留神還是會遭遇突然襲擊。戰爭的可怕之處還在於,想要區分敵人和戰友,用一般的方法是行不通的。
——我回來了,今天發生了好多事啊。
千明讓一個人住在西船橋的蘭先乘末班車回去後,她從私塾步行十分鐘左右回到家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不管有多累,躺下之前都要在佛龕前合掌禱告,向母親賴子彙報這一天發生的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已經成了千明每天必做的功課。
母親在世的時候都沒怎麼好好聊過天,為什麼到現在才想到向那個世界的親人傾訴呢?千明在悄無聲息的房間裡自問。就因為一家人都在的時候總是安靜得讓人難以開口吧,她這樣對自己解釋。
——最近,我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麼一直擔心蘭了。也不知道讓她進千葉私塾到底對不對,這孩子真的想繼承私塾嗎?
平日裡壓抑在內心的不安,只有在去世的人面前才能無所顧忌地說出來。
遺像中的賴子看上去那麼快樂,像是就要「呵呵呵」地笑起來似的。身上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襯衫,脖子上還掛著花環。離開私塾後,她晚年在本地的園藝同好會中將自己的社交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又是去夏威夷又是去澳大利亞的,到處都玩遍了。這張遺照應該就是那時候拍的吧。母親一直拒絕變老的那份心境在照片中顯露無遺。
賴子直到去世前都保持著一顆年輕的心。她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主動和別人交流。她對人充滿愛心卻從不計較回報,所以大家都尊敬她。三個外孫女當中,和賴子五官最像的蕗子也在很大程度上遺傳了外婆的品性,可是在蘭的身上卻絲毫感覺不出這份血緣。
——說實話,媽你是不是也這麼覺得?蘭雖然具備做經營者的資質,但作為一名教育者,她還不夠格。
問題就出在這兒,千明正在心裡唸叨著,突然間四周的寂靜被打破了。大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又「哐當」一聲關上了。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千明警惕地往大門口跑去,剛剛不知道藏在哪兒的白貓四郎也猛地躥了出來。
是菜菜美,帶著屋外刺骨的寒氣走進來一把抱起了四郎。
「菜菜美,你出去了?」
千明很是意外。
「我以為你早就睡著了呢,這都幾點了?你這麼晚跑哪兒去了?」
面對母親的嚴厲責問,紅髮馬尾上扎著波點絲帶的菜菜美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問我去哪兒了?媽,怎麼能問我這麼土的問題呢!今天可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我肯定是去參加聖誕派對了呀。」
「派對開到這會兒?已經一點了!中學生應該這個時間回家嗎?」
「哎喲,你們千葉私塾不是也經常給中學生補習到十一點嗎?」
「學習到十一點和東遊西逛到凌晨一點是一回事嗎?」
「媽,參加派對那也是一種社會實踐,能學到很多人際交往的技巧,這些在私塾裡可不講。」
你說什麼她都有理。多半是因為菜菜美考進了校園暴力猖獗的本地公立中學,搞得她最近的行為舉止越發不像樣子,還結交上了一些狐朋狗友。每每看到她越來越短的校服半裙和越染越怪的棕紅色頭髮,千明總是一籌莫展,忍不住想起了最近那個叫「積木崩塌」的流行語。
「蘭可說過的啊,聰明的孩子不良少年就做到初二,上了初三還和朋友瞎混的就是腦子不夠用了。」
「腦子不夠用也無所謂,總比蘭姐姐那種一個朋友也沒有的強吧。再說了,我也不是什麼不良,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這種話留著你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說吧。別忘了你正在備考呢!」
「我可能不參加考試了。」
「什麼意思?」
「還是不上高中了吧。」
菜菜美邊說邊脫下腳上那雙鞋帶一直系到腳踝的高幫籃球鞋,把貓咪捂在胸口就往二樓去了。千明在她身後焦急地喊了一句:
「等一下!菜菜美,你又在說什麼呢!」
「覺得太浪費時間了。反正我也不喜歡學習,就算不費勁地上高中,我也一樣有辦法過得很快活啊。」
「這是什麼話!肯定又是真紀和英美教唆你不要考高中的吧。我和你說多少次了,要和那種孩子保持距離。」
千明一直追到樓上,菜菜美倒顯得很平靜:
「真紀和英美都是好孩子。雖然學習不行,但她們是班裡待人最好的。不上高中是我自己考慮決定的,有什麼不好嗎?」
「這不是好與不好的問題。」
「不是媽媽說的嗎?」
「我?」
「媽媽之前不是總說嗎,不要被別人的話影響,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所以我就思考了,而且越想越覺得上高中沒有意義。」
四郎乖乖地依偎在她懷裡,菜菜美把臉湊過去蹭了蹭,放低了語調。
「拼命學習,考上一所好大學,再找個好工作,就是為了掙很多錢?就為了比其他人過得幸福?可我覺得在那樣患得患失的競爭裡消磨人生,所有人就已經輸了,不是嗎?」
「……」
「看,你也無話可說了吧。媽媽既然主張放任主義,就應該將放任主義進行到底啊。關鍵時刻掉鏈子,這可不是您的風格啊,也太遜了吧。」
千明面前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菜菜美鑽進了自己房間。
「話還沒說完呢!」
被一個人晾在走廊裡的千明只能用聲音追著菜菜美。為什麼自己不強行推開門,使出渾身解數抓住女兒呢?她對自己很失望。是太累了嗎?是因為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還是不夠自信了?
媽媽就愛慣著菜菜美,耳邊掠過蘭的這句口頭禪。的確,千明無法否認。很多很多年前,只要家裡發生爭吵,菜菜美就會傷心掉淚,幼小的心靈備受煎熬,因此對這個小女兒,千明總是懷著某種歉疚。如果是蕗子或蘭,就算是揍一頓也要逼著她們和那些品行不端的朋友絕交,可放到菜菜美身上她就手軟了。
但不管怎麼說,升學考試的事不能放任自流。怎麼辦好呢?自己能做些什麼?被菜菜美的話戳中了痛點的千明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心亂如麻。
不願意去想,但這種時候又不得不想。
如果他在,又會怎麼做呢?
舞臺如同沒有一絲波瀾的平靜湖面,霎時間有聲音從兩側闖入。像風聲,像樹葉聲,又像鳥鳴般的笛聲,緊接著又有鼓聲從天而降。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相互碰撞,相互纏繞,攪動著周遭的空氣。
從後座傳來的旋律宣告著幽玄世界的大幕即將拉開,千明很享受這個愜意的時刻。日常圍繞在身邊的瑣事不見了,這裡已經不是這裡,整個人被帶到了不知道哪裡的哪裡,慢慢地從自我中解脫出來獲得釋放。
出演配角的能劇藝人悄無聲息地步入舞臺。千明看他們都是一副旅人打扮,才想起今天出演的劇目是《松風》。《松風》是一首名曲,但這無關緊要。千明並不是一個緊追劇情的熱情觀眾,更沒想過去弄懂演員們每一句臺詞這種荒唐的事。她只是靜靜地去看眼睛裡看到的,去聽耳朵裡聽到的,讓整個身體沉浸在另一個世界當中。
能樂堂對於千明來說是唯一可以讓她放下一切的地方。除了私塾之外無處可去的她,快四十歲那會兒為自己找到了這個避難所。只是為了能放空自我,所以從來也不在意上演的是什麼劇目。不過她也有自己偏愛的題材,經常會看的是世阿彌創作的「夢幻能」系列作品。
生者和逝者在舞臺上相遇,講述他們靈魂交流的夢幻故事。將身體沉浸於生與死、現在與過去的縱橫交錯之間,會感覺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遙遠。千明發現死去的父親正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自己腦海裡。也是在開始定期觀看能劇之後,她漸漸懷念起那些平日裡無暇回望的過去。
海女在哀傷中翩翩起舞,思念故去的男友。那天,千明比平時更深地陷入了對父親的回憶當中,也許是因為她和菜菜美之間的心結還沒開啟吧。
特別是那句話,一直壓在她的心裡。
「媽媽之前不是總說嗎,不要被別人的話影響,要用自己的頭腦思考。」
是啊,千明確實經常這麼說。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無論是對私塾學生還是對女兒們,她一直是這樣要求的。追其根源,其實是千明自己小的時候父親曾經這麼教導過她。
直到現在她都無法忘記。那是上國民學校的第五年,因為實在無法忍受極其荒謬的學校教育,幾乎快要絕望的千明有一天問父親:
「爸爸,日本真的是一個神之國嗎?就只有日本嗎?緊要關頭就會颳起神風?美國人是魔鬼?老師們不是在開玩笑吧?」
如果直接去問老師肯定要挨拳頭,千明不由自主地咬緊起牙關。沒想到父親卻回答得很輕鬆,讓她不免有些失望。
「神風嗎?會不會吹呢?嗯——應該不會吹吧。」
「不會吹嗎?」
「是啊,因為風就是風嘛,就是一種單純的自然現象。不會只在某個特定的國家想讓它怎麼吹就怎麼吹。」
「那就是老師在說謊對吧?」
「那也不一定,可能老師們真的深信不疑呢?」
父親一邊摸著千明的娃娃頭,一邊告誡她不可以憎恨老師。儘管他在外人面前始終保持著軍人的威嚴,但在家裡卻是個無比慈愛的父親。他為人踏實,心地善良,見到餓肚子的狗都不忍心丟下不管,經常領回家來。母親抗議說:「這世道人都養不活呢!」他卻只是笑著撓撓頭。
「千明,戰爭是一種群體的瘋狂。生活在這個瘋狂的年代,唯一靠得住的是我們理性的判斷力,可現在的教育就是想要從孩子們身上把這些奪走,讓他們失去思考的能力,批次產出國家可以任意擺佈計程車兵機器人。千萬不要眼睜睜地把自己交出去,千明,一定要思考!」
要思考!父親說這話時眼裡閃著從未有過的冷峻目光。
「不要被別人說的話影響,始終都要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思考,思考,再思考,別輕信別人口中虛偽的正義,走你自己真實的路。」
兩個月之後,父親戰死在菲律賓,這句話也成了他最後的遺言。千明把它一字不落地刻在腦子裡,從來都不曾忘記。
千明真的思考了。日本戰敗的時候,她思考過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結果,思考過為什麼大人們成天吵著要反省,卻從來不說「戰敗」只說「停戰」。在ghq管理下建立新體制中學時,如同解毒藥一般的民主主義教育實踐令人振奮,但她仍在思考為什麼前不久還在高唱大日本帝國萬歲的老師們能如此若無其事地輕鬆轉身。想來想去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因為那些人從小時候就沒接受過正規良好的教育。
教育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又是多麼危險的東西。關於這兩方面如果沒有深入持續地思考過,在日本脫離美國支配再次出現中央集權傾向之後,千明也許還會選擇成為學校教師。
而深思熟慮之後,她最終走上的是私塾這條荊棘密佈的路。那時候她首先就提出了「培養獨立思考能力」的教育。一旦瘋狂的時代再次到來,只要擁有知識的力量,孩子們就可以保護自己,堅持走一條真實的路。可是——
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什麼東西被打亂了?
狂亂唸白的旋律不斷碾壓著時空,還來不及反應又將千明的思緒帶回到現實裡。舞臺上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海女穿著她思慕男子的衣裝,在臺上悠然起舞。那是這世間罕見的女人的情感之舞。她深信不疑,暗夜裡那棵朦朧的松樹就是自己逝去的愛人,那固執的樣子對映出人類可悲的盲目。
什麼時候開始,被矇住了雙眼——
就如同這個將夢幻與現實合二為一的舞臺,過去和現在也在千明心中糾纏不清。臺上演奏的神秘旋律讓那條分界線變得更加模糊了。是太忙了?是太拼了?還是面對社會上對私塾的種種抨擊太激進了?文部省、媒體、學校教師、同行,敵人來自四面八方,還有一群名叫家長的刺客被忽視了。千明摸索著如何能將思考的能力和知識的種子植入孩子們的大腦,而母親們只想要眼睛能看見的效果。
「如果不能馬上提升成績,我就考慮換一傢俬塾了。」
「最起碼要讓偏差值能配上這份學費吧。」
「思考的能力?這東西什麼時候會出現在試卷裡?」
千明最初也試圖做出反駁,她慷慨陳詞以為可以讓母親們理解,可那些人不僅毫無興趣,甚至還有些惱火,她們逐漸疏遠千明,更多依賴於主管日常事務的賴子。沒過多久,理想就這樣被不斷的挫敗感輕易吞噬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被家長們嫌棄,不像吾郎那樣受學生們歡迎,放棄再做老師的時候?開始害怕關於私塾的負面評論影響到女兒們人生的時候?代替毫無金錢意識的吾郎開始管賬,比起學生們的成績更憂心決算數字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初心變成了野心,擴大私塾使之成為一家被認可的權威機構成了千明心中最大的目標。如果這就叫墮落的話,也許在很早以前,自己就已經墜入了無底深淵。
是啊,哪還有什麼資格說蘭呢?自己作為一名教育者也早就死掉了。
面對舞臺上亡靈們痛徹心扉的哀傷,千明猛然回首自己的人生,不由發出一陣冷笑。
走出能樂堂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十二月的冷風打在身上,讓千明又回到現實當中。告別了那些在夢境與現實間徘徊的人,她獨自走在路上。該回家了,雖然那裡並沒有人在等著自己。
穿過緊鄰澀谷站的高檔住宅區時,雪花從昏暗的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還留有一些小幸運,千明撐開了時常備在包裡的摺疊傘。
越往站前大街走,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大多數都沒有打傘,頭上和肩上落著一層白色的積雪。因為擔心滑倒,千明的眼睛始終是往下看的。走著走著,街道兩旁開始零零星星有了些店鋪,她突然駐足在一家舊書店門前,有樣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雪花漸漸覆蓋了書店門前的打折區,一個標著「全部十元」的紙箱裡,許多發黃的舊書淒涼地依偎在一起。千明目不轉睛地盯著其中的一本:
《追隨蘇霍姆林斯基》。
蘇霍姆林斯基——不會看錯,就是那本書。
這本評傳讓吾郎這個默默無聞的私塾校長一躍成名,也讓更多人認識了千葉私塾,到最後卻演變成導致夫妻倆分開的一條導火索。千明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似的,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早已褪色的封皮。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不,如果只看時間的話,也就是幾十秒的光景吧。
內心一陣激烈衝突過後,千明緩緩摘下黑色皮手套,把手伸進箱子裡。都是因為下雪吧,不然天氣好的話一下子就走過去了。千明一邊給自己找理由一邊撣了撣書上的雪。
「您好!這雪……都把書給淋溼了。」
她推開書店的玻璃門衝裡面喊了一句。「啊呀,這可不行。」店主急忙拿起一塊防水塑膠布跑了出去,回來時注意到千明手裡的那本書,便笑著說:
「喲,這蘇霍姆林斯基可有年頭了。有陣子賣得不錯,不過現在可都是斯坦納的天下了。說到底,比起溫柔的母性,日本人還是更崇尚嚴厲的父性。」
千明可沒心思聽這人絮叨,她一聲不吭地遞過去十日元,又迅速把書藏進了包裡,轉身想要趕緊離開。
就在這時,被雪矇住的玻璃門咔嗒一聲開啟了。
「您好啊!今天可真冷。大叔,我之前打電話拜託您找的那本書……」
伴著爽朗的話音,一個身著和服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與千明四目相對。
剎那間,兩人都屏住了呼吸。隔著幾步的距離,她們呆呆地望著對方,就像是遇到了不存在於這世上的幽靈。
天啊,怎麼可能,在這個地方——
千明的眼皮微微顫抖,她認定這不是做夢就是幻覺。
難以置信的邂逅。但它並不是錯覺。
站在眼前的就是那個一枝。
心緒混亂,呼吸困難,指尖像是血流不暢似的變得有些僵硬。
千明面對著起居室餐櫃上那部黑色的電話機,遲遲不敢轉動撥號盤,她焦躁地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下午三點。再不快點的話,在除夕街頭閒逛的菜菜美說不好什麼時候就回來了。實在不想就這麼鬱悶地迎接新年,那就快點兒吧,還磨蹭什麼呢!
千明把自己一通數落,好不容易才伸出手。她一邊看寫著號碼的紙條一邊用指尖掛住撥號盤上的孔洞,轉動了第一個號碼,直到轉不動了才把手指抽出來慢慢回到開始的位置,就這麼片刻的工夫,又是一番心理鬥爭,之後才撥動了第二個號碼。手指轉動的時候無所適從,手指離開的時候又充滿期待。
撥完最後一個號碼時已經感覺筋疲力盡了。是不是該換個日子呢?千明剛要把話筒放回去,對方就接起了電話,她猛地一激靈。
「喂喂,我是上田。」
話筒那邊傳來的並不是期待的聲音,而是一個粗重的男聲,以前也經常聽到。此刻等量的失望與安心在千明胸中激盪。
「好久不見,上田老師,你好嗎?」
「嗯?」
「是我。」
「哪位?」
「大島千明。」
聽對方有些不知所措,千明低聲報上了姓名。
隨後,連線兩人的電話線如同死掉一般陷入了沉默。
「啊……啊……」
上田費了半天勁也沒擠出半個字來,只喘了兩口粗氣。聽他驚慌失措的反應,有一點千明已經可以確定了,果然一枝所言不虛。
開始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相信。不,就連和一枝在澀谷舊書店不期而遇這件事本身,都讓千明感覺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之外的一段虛幻經歷。
曾經在八千代臺經營舊書店的一枝,因為極善待客而深受私塾老師們的傾慕,一間小小的店鋪成了大夥兒鍾愛的休閒天地。千明也有幾次順路去那裡找書,但說不出是為什麼,這個頗有男人緣的女店主讓她有些發怵。記得自己每次都不等對方上前搭話,就先慌慌張張地離開了。或許,這也代表了某種預感?
千明察覺到心裡藏不住事的吾郎和一枝的關係大概就是在那本評傳剛完成不久。之後又有個私塾的學生跑來告訴她,在街上看見吾郎老師和書店阿姨在一起。一個無心的告密坐實了千明心中的猜疑。
那段不堪回首的時光已經過去七八年了,可一枝的皮膚依舊光潤緊緻,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就連那雪白的後脖頸所散發出的迷人氣息,也和她當年在店門前展露甜美笑容時一模一樣。
「真是好久不見了!」
是千明先開口打破了這熬人的沉默。其實不過是自尊心在作祟,她實在後悔自己沒抽空去染染這一頭白髮,卻還是故作平靜地說:
「你還是老樣子啊,看起來不錯。」
一枝沒答話。也可能是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看到她喉嚨周圍隱約在顫抖,千明就什麼都明白了。看來這女人已經知道自己發現了她和吾郎的關係。
悲哀與自嘲交織在一起。儘管如此,當丈夫的情人就站在面前,千明心中卻並未產生那種直白的恨,這也讓她頗感困惑。她曾在心裡設想過無數次這一時刻的來臨,可現實卻比想象平淡太多了。是因為和丈夫分開已經四年了嗎,還是已經冰封的內心至今尚未解凍?就在她努力尋找答案的時候,一枝終於開口了。
「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