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津田沼之戰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一枝深深地低著頭,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那時候。一個詞裡包含了太複雜的情感,一枝沒有再往下說。

千明越發糊塗了。那時候,並不指「現在」,而是某個特定的時間。是她經歷的「從前」和「過去」。一枝面對過往低下了頭,帶著深深的懺悔,但眼神是清澈的。

這麼說——吾郎和這個人已經了斷了?

千明一直以為音信全無的丈夫是去了一枝那裡,而一枝接下來的話讓她愈加混亂了。

「那個,蕗子的事可要恭喜你了。」

可能是想換個輕鬆點的話題吧,一枝努力在蒼白的臉上堆滿笑容。

「蕗子?」

「一定是個可愛的寶寶吧。上田老師到現在還每年不落地給我寄賀年卡,不過今年感覺他格外開心呢!」

「寶寶……」

「我覺得上田老師一定能做個好爸爸。」

蕗子,寶寶,上田,爸爸,這些本來毫不相干的詞彙在千明腦子裡形成了一幅畫面,她瞪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差不多四年前,夫妻倆約好在小女兒菜菜美出嫁前暫時不辦理離婚手續,吾郎隨即從家裡搬了出去。沒過多久大女兒蕗子也離開了家,之後便音信全無。難道她和上田……

這真有些難以置信。不過有件事倒是沒錯的,吾郎辭去校長職務後,幾乎同時上田也離開了千葉私塾。

「蕗子和上田老師在一起了?」

千明乾脆主動出擊,想從一枝那裡問到一些訊息。

「她現在在哪兒?」

「嗯……」

「告訴我吧,蕗子她現在在哪兒?」

為什麼身為母親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一枝大吃一驚,好像是窺探到大島家極為扭曲的陰暗處。她想用兩隻手捂住嘴,但為時已晚。

覆水難收啊,更何況對方是自己舊情人的妻子。千明執著地打聽蕗子的住處,而一枝心裡也多少對往事懷有愧疚,所以沒辦法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聽一枝說的,你和蕗子在一起了,真沒想到啊!」

千明一邊豎起耳朵捕捉著話筒那邊的動靜,一邊故意裝出輕鬆的口吻。

「蕗子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不過在關鍵時刻讓我大跌眼鏡的也總是她。那年冷不防地突然說要去學校當老師就是……說起來,我記得當時你也是支援她的對吧?」

上田的反應有些遲鈍,大概是還沒完全平靜下來吧。

「現在,聽說在你老家生活呢?」

「嗯,嗯,在秋田。」

「在那邊的私塾?」

「沒有,我在農協給我老爸幫忙。」

「那,不上講臺……」

「徹底不幹了。」

「是嗎,那蕗子還在當老師嗎?」

「沒有,現在,那個……」

啊,千明裝出一副剛剛想起來的樣子。

「對了,聽說你們有孩子了,恭喜啊!」

一心要隱藏蔓延在心中的情感,卻不想這話又說得太冷漠了些。

「真對不起啊,本來應該正式去問候您的。」

「沒事,是那孩子……蕗子說不許你聯絡的吧?」

「不是,那個……」

上田還是那麼耿直,所有的情緒都暴露在聲音裡。尷尬的沉默中,千明回想起蕗子離開家時留下的那句話。「媽媽對爸爸做的事,我絕對不會原諒。」那時,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厭惡。

而此刻的千明好像早已把那些放下了,她繼續對著話筒問:

「蕗子,她在嗎?想和她說兩句。」

沉默持續了許久。可能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上田說了句「請稍等一下」就沒動靜了,是去向蕗子請示了嗎?

千明靜靜地等著。她屏住呼吸,想象著已為人母的女兒的聲音。

可是,漫長的幾分鐘後,再次聽到的還是上田的聲音。

「對不起,那個……現在,蕗子她,有點兒那個,不在家……」

這男人簡直誠實得有些冒傻氣了,蕗子肯定會很幸福吧。千明看到了一些希望,便這樣安慰著自己。

「明白了,那下次吧。這麼忙的日子給你們打電話,抱歉了。」

「哪有,該說抱歉的是我。」

「保重身體,祝你們新年快樂。」

剛要放下話筒的手突然停住了。一瞬間,好像隱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稍等,還有件事想問問。」

「嗯?」

「孩子叫什麼名字?」

「叫一郎。」

通話結束了,可千明還是手握話筒呆呆地站著不動。直到手指有些發麻,她才感覺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扭頭一看,原來是端端正正趴在飄窗上的白貓四郎。

一郎,四郎,啊啊!千明在心裡大喊著。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逃出大島吾郎的影子啊——

不經意間,耳朵深處就會響起嬰兒的啼哭聲。

即將步入而立之年的蕗子給這個世界送來一個新生命,一郎。

這世上有了一個繼承自己血統的外孫。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這個事實給千明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喜悅與興奮。同時,沉溺在難以抑制的情感波動之中,困惑與混亂也讓她感到異常疲憊。

嬰兒的哭聲始終揮之不去,可一郎並不在這裡,更無法看到和摸到他幼嫩的小臉。

歡喜與絕望像鐘擺一樣在兩極間不停搖擺。想要儘快終止這種無用功,唯一的辦法就是埋頭工作。

從新年昭和六十年(1985年)1月1日開始的正月特訓,應該算是讓千明遠離雜念的絕好機會了。

冬季講習是檢驗升學類私塾實力的關鍵時刻。那些決定利用正月假期放手一搏的家長,唯恐自己的孩子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自然就把私塾當成是最後的救命稻草。特別是千葉縣公立學校內申點所佔的比重比其他各縣都要低,能否被錄取,考試成績就顯得格外重要了。大家都鉚足了勁在考試當天決一勝負。要想在考試中多答對一道題,就要在考前多練習一道題。

不僅備考生沒有正月假期,私塾老師們也不能有。總是這麼激勵員工的千明這些年都沒過過一個像樣的新年,就算元旦當天也照樣要清早上班,為各種雜事一直忙到半夜。

工作是永遠都幹不完的。學生人數隨著校區數量不斷增加,學生增加了,員工數量也必然增加。在迅速擴張導致的負荷增長中,作為校長必須時刻照顧到各方面的工作。壓力已經很大了,為什麼吾郎做校長時還堅持要代課呢?千明當時並不理解,等她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才終於明白,對於吾郎來說,課堂也許就是他最好的避風港吧。

而對於千明來說,打掃衛生成了她最好的解壓方式。沒時間去能樂劇場可內心又極度焦灼的時候,她就會拼命地做掃除。這個習慣是從津田沼本部大樓建好那會兒養成的,有點像是不斷升級的「職場內逃避」。大腦越是過度疲勞,越想把力氣發洩在拿著掃帚和拖把的手上,看到教室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心裡也會感覺輕鬆了一些。

不過最麻煩的還是每次被員工們撞見自己這副投入的模樣,他們總會大驚小怪地說什麼「校長您可別幹了,這種事有專門的人去做」。

「校長!」

唉,又被發現了——

一月七日,正月特訓結束,作息時間又恢復到常態。那天中午剛過,千明拿著拖把正在打掃樓梯平臺,身後的喊聲讓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連掃除這種事都不能隨我的意嗎?她本來已經擺好了反擊的架勢,結果回頭一看,辦公室主任宮本神色慌張地站在面前。

「校長,糟了!」

自從津田沼之戰爆發以來就沒缺過糟心事,每天都要上演一集糟心連續劇。不過,宮本說的又是一個新情況。

「稻毛校區的老師罷課了。」

大約一小時後,千葉私塾稻毛校區第一教室裡,千明站在十一名教師面前,空氣中火藥味十足。

「所以,我們的要求就是漲工資和改善勞動條件。如果能同意這兩點的話,馬上就可以去準備今天的課。」

「為了達到目的就以拒絕上課相威脅,你們還算是老師嗎?這麼做只能犧牲孩子們的利益。對於備考生來說,現在是多麼關鍵的階段,你們應該很清楚吧。」

「如果不挑這個時間,誰會在意我們說什麼?關於提高基本工資,之前已經申請過好多次了,可全都被當作耳旁風。這樣下去,難道要我們一輩子拿著這麼低的工資,拼死拼活連個正月假期都休不上嗎?」

「正月特訓是有特殊補助的。而且你們應該很清楚,這裡的基本工資和其他私塾相比,絕對不算低的了。」

「但是我們比其他私塾老師的工作時間都要長。現在說的是付出和收入不成正比。」

教師們圍坐成一個u字形,坐在千明對面向她發起正面挑戰的就是稻毛校區的主管小笠原。

拿學生當人質要求加薪,對於他們這種愧為人師的行為,千明已經憤怒到無語了。大約三年前,由於人才青黃不接,才選了已過盛年的三十五歲私塾教師小笠原做稻毛校區的主管,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和上田同期,小笠原他們這一代私塾教師不少人都參加過學生運動。當年那些為了理想而耽誤了就業的大學生,有些人為了不浪費自己的高學歷,也為了培養出能擔得起日本未來的後輩,就走上了私塾這條教育的小路。強大的信念,出眾的口才,卓越的領導力,他們大多數都很優秀,而與他們為敵也是件相當棘手的事情。

「你所說的改善勞動條件,具體指什麼?」

說這話的是坐在千明旁邊的辦公室主任宮本,專門負責解決各種糾紛。他旁邊坐著蘭,千明叫她別來,結果她還是硬跟來了。

「我們的要求大致分為三點:第一是提高加班費的上限,第二是允許將帶薪假期延至下一年,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重新評估教師五十歲退休制。」

千明聽後即刻做出了反駁:

「雖然叫退休制,但並不是到五十歲就解僱。考慮到教師的工作強度大,對體力要求比較高,所以過了五十歲就會轉到其他的崗位上去。」

「我們是為了做老師才進私塾的,一過五十歲就被調到營業部去做家訪,那積累這麼多教學經驗有什麼用?夫人,你難道不知道嗎?那個崗位被大家叫成棄老所。」

小笠原滔滔不絕,言語中帶著強烈的攻擊性。

「本來我們私塾就是過分重用年輕人,晉升標準含糊不清,這點我之前就提出過質疑。夫人,自從你掌權以來,像我這種年長一輩的教師可是被害慘了。你只重用可以隨意擺佈的年輕人,把他們安排在關鍵的位置上,那些多年來為私塾做出貢獻的老教師卻根本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怎麼會……」

這些話讓千明感到很意外,她怒視著對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社會上習慣把私塾教師稱為輔導員,但我還是一直以教師稱呼,這裡面就包含著我的尊重。」

「我是在說你輕視資歷。」

「私塾教師不是公務員,相比年齡更重視個人能力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年輕老師的體力和創造力都更強,也能更迅速地適應時代的變化。」

「但他們缺乏人生閱歷和包容心。你這種不顧人品的人事任用已經降低了千葉私塾的品質,這是不爭的事實。夫人,你打算如何承擔這個責任?」

「夫人下臺!」

兩人怒視著對方,眼神碰撞之時火星四濺。

這時候,宮本一臉無奈地從中解圍。

「是這樣的,漲工資也好改善勞動條件也好,現在都沒辦法立刻給出答覆。因為這些問題牽涉到三百名員工的利益,必須先召開董事會。」

「開董事會肯定會被駁回,所以才會使用這種非常手段。我們已經想好了,如果你們現在給不出答覆,在座的十一個人今天是不會去上課的。接下來如果訴求還是得不到滿足,我們計劃集體辭職,自立門戶開一家新的私塾。」

自立門戶。千明緊鎖眉頭,與宮本對視了一下。因為不滿勞動條件,教師集體辭職開辦新的私塾,這在業內也是常有的決裂戲碼,但她萬萬沒想到這種事竟會落到自己頭上。

該怎麼辦呢?千明大腦中輪番上演著各種最糟糕的狀況。稻毛校區位於距離車站稍遠的一棟混租大樓的二層,目前有十五名教師,如果他們十一個人都撂挑子了,今天的課肯定是上不成的。況且臨近考試的備考生本來就不願意換老師。很可能他們當中有一些人,不,弄不好是一大半會跟著小笠原去他新開的私塾。不管怎麼說,這都會讓千葉私塾失信於學生和家長,傷害企業口碑。和難以挽回的信譽相比,他們的要求是高還是低呢?

「讓他們走!」

千明遲遲給不出答覆,此時蘭卻果斷地放出話來。

「只要有一次屈服於這種威脅,那所有的校區都會如法炮製。一旦發展成大規模的勞動糾紛,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不如今天在這兒裁掉這十一個人以絕後患。」

蘭的語氣相當兇悍,完全不像一個女大學生。前劉海兒蓋住了她寬大的額頭,一雙細長上挑的眼睛炯炯有神。跟著小笠原的那幫老師像是被她的目光擊中了,神色顯得有些慌張。

「不過,你們可別忘了,千葉私塾的工作守則中規定,離職三年內的員工有競業避讓的義務。從今天開始三年內,如果你們開新私塾帶走了我們的學生,我會立刻提出訴訟。打算向我們宣戰的話,就請準備好付出相應的代價。」

面對已經六神無主的老師們,蘭依然步步緊逼。看到她略帶笑意的側臉,千明忍不住把頭轉向了一邊。

冷靜地想一下,蘭說得也許是對的。昭和四十年代,圍繞加薪的勞動糾紛層出不窮。不知道有多少私塾在這場無謂的戰爭中消耗著體力,最後經營者和員工兩敗俱傷、懊悔不已。稻毛校區的問題如果不在這裡徹底解決,必定給日後埋下一個地雷。可是——

「請再……」

重新考慮一下怎麼樣?千明話還未出口,小笠原就把椅子踢到一邊站了起來。

「妖女的女兒還是妖女!」

他刻薄地發洩著胸中的不滿,回頭對同伴們說:

「走吧,不過是一對膚淺的母女,不要被她們唬住了。只要我們團結起來,肯定還能再創出一片新天地。」

房間裡變得鴉雀無聲,時間彷彿靜止了。原本已經結成同盟的老師們——尤其是年輕一輩,個個眼神空洞,像是忘了「團結」的意思,只是一聲不吭地盯著地板。

「這是怎麼了?不是你們自己說的嗎?至少過年想回趟老家,吃媽媽做的新年雜煮。」

「各位如果今天能照常上課,我們就當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總之都是被主管挑唆的,你們也不好違抗,對吧?」

小笠原和蘭兩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勝利的是蘭。僵持了數十秒後,跟著小笠原一起離開的只有兩個人。

被出賣了,小笠原滿臉愁容地站著一動不動,突然間他又苦笑著快步向門口走去。蘭對此不屑一顧,而千明卻無法將目光從那個背影上移開,她看到了那個消瘦的肩膀上揹負的妻子和孩子的影子。

「請等一下!」

聽到千明的招呼,小笠原只在屋門口回了一下頭。

「夫人,我是因為崇拜大島吾郎這個男人才成為私塾老師的,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應該跟著他一起離開,我心裡只有這點兒遺憾。」

說完便毫不猶豫地走了。

他在起義中失敗了,但從背影卻看不出半點失意,千明憂心忡忡地目送著這個男人離去。

大約兩個小時過後,結束了在津田沼本部召開的緊急會議,千明返回辦公室時,聽到蘭在和人打電話。

「是的,所以我們可說好了。那個叫小笠原的男人最近可能會在稻毛附近開私塾,到時候他應該會想要使用在我們這裡用過的教材。無論如何都不要賣給他,你可要記住,如果賣給他的話,我們之間的合作就到此結束了。」

電話那頭估計是教材店的人,在背後使用手段干擾對方的經營,搞垮未來的商業競爭對手。這孩子已經想到那一步了。

千明窩在椅子裡嘆了口氣,又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她感覺渾身無力,紛繁的工作直接引發了身體的不適,難道是已經年過五十的緣故嗎?不久前她充沛的精力還足以排解每日的疲勞,可最近卻有些難以對抗肉體的極限了。

可是沒人瞭解千明的感受,辦公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檔案,急著等她回來的員工們又走馬燈似的送進來一堆新案子。

「校長,預定四月開業的柏市校區,本來都要籤租約了,那個大廈的房東突然又吵著要把租金漲到原來的1.5倍……」

「校長,關於社會上質疑我們私塾的名校合格率一事,週刊雜誌的記者想來做個採訪……」

「校長,習志野私塾會的富永會長來電話,問年會的事……」

「校長,兩國校區隔壁火鍋店的老闆最後還是說要起訴,看來學生停腳踏車的事要想想辦法了……」

「校長,本部三層女洗手間的馬桶昨天就堵了,您看……」

「校長,週末和客戶的高爾夫賽上,咱們營業部的員工打出了一桿進洞,賀禮也從經費裡走嗎……」

這些人每叫一聲校長,千明的頭疼就隨之加劇。成天都要面對無數的問題,被迫做出各種決斷。儘管她很清楚這就是自己的工作,但偶爾還是有種要捂起耳朵大喊的衝動。用自己的腦袋想想!

特別是今天,員工們怎麼看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小笠原指責千明有意啟用好控制的年輕人戳中了她的痛點吧。她想告訴自己沒這回事,但真的能那麼肯定嗎?越是在潛意識裡不斷自問,越像是陷入泥沼般難以自拔,頭疼也越發厲害了。

強忍著過了幾個小時,到晚上,千明終於做了一件完全不是她風格的事:提前下班。多少年都不曾有過了。

「實在抱歉,今天我要早點走。」

晚上七點不到,放在一般公司這個時間肯定不算是早退了。可是在學生下課之前離開私塾,千明還是難以抑制心中的愧疚。

正好趕上小學班和中學班交替的人流高峰,千明特意避開電梯選擇走樓梯。四層、三層,越往下走孩子們的吵鬧聲越大。在樓梯上和生龍活虎的學生們擦肩而過,千明主動和他們打招呼。

「啊,你好。」

「你好。」

大多數學生都會禮貌地回應,但他們並不十分清楚千明是什麼人。

「啊,那是清潔工大嬸。」

一個女生走過時指著千明說。

「不是!」她朋友反駁道,「她不是清潔工大嬸,是私塾的領導!」

「不可能!我之前明明看到她在掃地!」

「可她真的是領導。」

「領導為什麼要掃地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

千明聽得哭笑不得。學生們不斷從她身邊擠過去,你推我搡地往樓上跑。

「嘿,嘿,你知道嗎?咱們私塾有七件怪事。」

「什麼啊?什麼啊?」

「沒有勤雜工卻有一間勤雜工室。」

「真的嗎?那其他六件呢?」

「不知道。」

千明走出了學校,她感覺才一天的工夫自己就老了許多。

寒風凜冽的深藍色天空中,一輪欲滿還缺的半月照射出非明非暗的光芒。

現在,菜菜美是唯一留在大島家的女兒了。千明上班前給她做好了一些簡單的晚餐放進冰箱,米飯她自己做。這個時間應該剛吃完飯吧,千明邊想邊開啟大門,她看到門口擺著兩雙沒見過的籃球鞋。

一雙是紅色的,一雙是紫色的,都不是菜菜美的鞋。千明的第一反應是真紀和英美。不會是趁老媽不在把朋友帶回家還開上派對了吧?聽到一層的日式房間有動靜,她皺著眉頭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過去。

「菜菜美,有客人嗎?」

千明猛地推開拉門,用力的那隻手懸在半空中。

她看到屋裡電視沒開,三個人圍坐在被爐旁,矮桌上有英語書、筆記本還有一些文具什麼的,亂七八糟堆了不少。

「啊,媽媽,怎麼回事?」菜菜美急得直喊,「你怎麼這個時間回來啦?」

邊說還邊用手臂蓋住了桌上的本子,慌里慌張的像是幹了什麼壞事似的。

「什麼怎麼回事,倒是你怎麼突然做起……作業?」

好多年沒見過菜菜美學習的樣子了,連千明都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不是,不是作業,就是……」

「什麼呀?」

「就是那個。」

看母女倆僵在那兒說不下去,一旁也留著紅頭髮的真紀和英美實在忍不住了。

「你好!」

「打擾了!」

先是猛地抬起頭打了聲招呼,然後兩個人就開始替菜菜美髮言了。

「阿姨,我們是備考生啊!」

「是啊是啊,備考生學習,肯定是準備考試。」

「可菜菜美不是……」

「我還是決定參加考試。」

菜菜美這才把話說明白。

「我又想了一下。可能已經太晚了,不過從現在開始能弄到什麼程度就盡力吧。」

可能是有些難為情吧,她一直都不抬頭看媽媽的臉,手裡還嘎達嘎達不停地按著帶小貓圖案的自動鉛筆。

「所以真紀和英美就說要陪著我一起學習。」

「因為,我們要是跑去玩的話,菜菜肯定也想跟著玩。我們這個年紀都禁不住誘惑嘛。」

「既然菜菜決定要上高中,我們也支援她。說不定還能跟她一起考上呢,那不就是一石二鳥嗎?也算賺了。」

雖說有些用詞不當,但這些話聽起來還是讓人感到一股友情的暖流。「真紀和英美都是好孩子。」千明想起菜菜美說的話。本來還想教育她們不注意說話方式會吃大虧,但還是忍住沒說。她把外套脫下來掛進壁櫥裡,然後捲起毛衣袖子坐進了被爐空著的一角。

「都有哪裡不明白?說給我聽聽。」

看她們三個開啟的是英語書,這位曾經的英語教師又有點熱血沸騰了。

「啊?什麼,全部?」

「是啊,從頭到尾。」

「everything!」

其實不用主動彙報,看一眼本子上大片的空白就知道她們的學習狀況堪憂了。筆跡很輕的圓體字,放不了幾支筆的鐵皮筆盒,帶有巧克力、咖啡之類香味的橡皮,缺乏上進心的學生特徵觸目皆是。

千明已經意識到問題有多棘手了,她先給三個人出了幾道語法要點的基礎題,結果和預想的一樣,她們連初一水平的基礎知識都沒有掌握。

「把書收起來吧,我來出題。」

這天晚上,千明給她們三個詳細透徹地講解了如何根據一般動詞和be動詞的區別將單詞排序。歸根到底,理解英語的關鍵在於組織文章的能力,也就是寫作能力。主語、動詞、賓語、補語,之後是場所、時間等附帶條件。將這個順序準確地印在腦子裡之後,原本像天書一樣的英語也可以當成人類語言來對待了。相反,如果這些都沒記清楚的話,就算教給她們複雜的現在完成時、使役動詞,到頭來還是不會用。好比是給沒有發動機的車子加油,車子開不起來,有再多的力氣最多也只能用在爆胎上了。

在私塾教課那會兒,千明每次上課前都會做一個英語作文的小測試,為的就是給學生們構建一部永不停歇的終生髮動機。但這並不是根據教科書單元設定的學習內容,因此不能馬上看到效果,也就很難讓家長們滿意。連學生們自己也在追求看得見的結果。學習到底是什麼?輔導是什麼?私塾的作用又是什麼?日子越久越看不明白了。當年在私塾這片未知的土地上打拼,遭受輿論抨擊還在拼命掙扎的那段日子,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感覺能說清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

「想要正確地說出一個句子,首先要搞清楚每個單詞的詞性。這句話當中哪個是主語?」

「啊,這個簡單,是i。」

「那接下來這個是一般動詞還是be動詞?」

「嗯……不行了,腦子裡一團糨糊。」

「沒有am,is和are,那不就是一般動詞嗎?」

「有了,有了,是give!」

「對了,再看看哪個是賓語?」

「……hand?」

「是的,不過在hand之前必須有什麼呢?」

「嗯?hand的前面?什麼啊?」

「不是冠詞嗎?」

「冠詞是什麼?」

「就是a或者the。」

「那就是a,ahand。」

「ahand!」

「嗯,嘿嘿嘿嘿嘿……」

「又來了,菜菜又開始一個人傻笑了。」

「哪有,明明是你們倆發音怪怪的。」

雖然總在跑題,但三個人做練習題都特別用心,大大超出了千明的期待。掌握了單詞排序的技巧,接下來就要讓她們自己試著用最簡單的英語寫句子了,同時還要提高常用詞的單詞量。雖說她們三個悟性都不差,但想要做到拼寫正確、用詞正確、語序正確,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週日在家,你們到時候再來吧。還有,從今天開始每天背二十個單詞。如果一天能記住二十個的話,一週就是一百四十個,一個月之後詞彙量就突飛猛進了。」

「哇,說起來真的不難啊。」

「不愧是私塾的老大,和一般的大嬸就是不一樣。」

真紀和英美說著就開開心心地回去了。好久沒上課了,千明目送她們離去,也感覺很開心。

疲勞感是有的。給這個年紀的孩子上課算是體力活。不過,這種疲勞不僅不會讓人心寒,還能帶來絲絲暖意呢。不知不覺中,頭疼也好了。

「我不願意把話憋在心裡,就告訴你吧。」

那天深夜,錯過了晚餐的千明正在吃泡麵,菜菜美向她坦白了自己突然改變心意的原因。

「肚子好餓。」菜菜美也坐在千明對面哧溜哧溜地吃起了麵條,突然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什麼都說了。

「我最近去見了爸爸。」

「爸爸?」

「新年,他正好回日本。」

回日本?他一直在哪兒?國外嗎?看來和孩子們是有聯絡的啊。

千明腦子裡塞了一堆問題,可菜菜美並沒有更多地透露吾郎的情況,好像那並不是重點。

「因為爸爸跟我說了些話,我就決定上高中了。」

「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高中畢業之後,會讓我看到一個廣闊的世界。」

廣闊的世界。說這話時菜菜美眼睛裡閃出一道從未有過的絢麗彩虹。

「他說現在的我還不夠格。我一直覺得學校無聊又憋屈,所以就說不想上高中了。可爸爸說,一個人如果不能發現自己身邊的快樂,那去哪兒都沒用。他說我太不成熟了,還答應只要我能克服困難考上高中,愉快地享受每一天,他就帶我去大海的那邊,看沒看過的風景,見沒見過的人。」

毫不誇張地說,三女兒說話時眼睛裡簡直閃爍著夢想。沒想到這孩子還有這一面,心裡想的是這些。聽菜菜美越說越起勁,千明才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賴子去世,吾郎和蕗子出走,蘭搬出去獨居。家人相繼離開,千明本以為最小的孩子菜菜美會比別人更容易傷心寂寞,行為舉止變壞也是因為這些產生的逆反心理,她還曾為此感到內疚。

可是她想錯了。菜菜美並沒有守著那些失去的東西不放,她關注的不是過去,甚至比蕗子、比蘭更想要遠走高飛。

女兒們在各自不同的時機,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展翅。內心洶湧的波濤漸漸退去,只給千明留下了深切的感慨。說不失落是假的,一直讓自己束手無策的女兒,被吾郎和風細雨的幾句話就搞定了,挫敗感不言而喻。想到自己為正月特訓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菜菜美神不知鬼不覺地去見了她爸爸,千明感覺自己遭到了背叛。不過這就是家人吧,偶爾有些小小的背叛卻仍能在一起生活。

「憑你的英語能力還要去看世界,口氣不小啊!」

看菜菜美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把面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千明又來了精神要和她過兩招。

「讓我對你刮目相看一下唄。要是真有那樣的抱負,不光是準備考試,上高中之後也要在英語上多下功夫。你要不要來私塾學習?」

菜菜美不好意思地捂住額頭,接著她又興致勃勃地說起另一件事來。

「對了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爸爸說國外沒有私塾。」

「是嗎?」

「嗯,不過倒是有很多在嘗試獨特教育方式的私立學校。聽他這麼說,我就在想啊,為什麼媽媽要辦私塾呢?」

「什麼為什麼?」

「你不是憎惡文部省嗎?反正就是對公立學校深惡痛絕對吧?這些我都知道,可就算是那樣,也不一定非開私塾吧。」

菜菜美緊接著又冒出一句話,差點沒讓千明把嘴裡的湯噴出來。

「還不如干脆開一所私立學校,不是更好嗎?」

「開私立學校……」

哪兒有錢啊?當時和吾郎兩個人能在自家二樓授課已經不容易了,哪有那個能力啊?

她想反問菜菜美,可欲言又止。女兒說出了她之前從未想過的「第三條路」,千明有些心潮澎湃。就像是剛剛才知道,天空中不只有太陽和月亮,還有無數閃爍的星星。

中曾根康弘(1918—):第71搳73任日本內閣總理大臣。

日本的首都圈指的是以首都東京為中心的城市群,也稱東京圈或東京都市圈。

這裡是一個暗喻。雌性螳螂會在交尾後吞食雄性螳螂。

謠言止於七十五天:日本的一句諺語,意思說謠言只能傳一時。此處的七十五天是個虛數。

一橋大學,坐落於東京都,是一所享譽世界的頂尖研究型國立大學,被譽為「亞洲的哈佛」。

《積木崩塌》是1982年在日本出版的暢銷書,由演員穗積隆信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撰寫。1983年改編成電視劇並創下收視紀錄。講述了一對夫婦與變成不良少女的女兒進行200天戰爭的故事。劇中將家庭比作了積木,一旦最基本的「那個部分」被抽離了,所有的愛、信任、關注也就會隨之坍塌。

幽玄是日本古典文學及藝術的美的理念之一,基本含義指縹緲的、難以捕捉的優雅之美。

偏差值指相對平均值的偏差數值,是日本人對於學生智慧、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偏差值反映的是每個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準順位。在日本,偏差值被視為學習水平的反映,也就成為了評價學習能力的標準。

魯道夫·斯坦納(rudolfsteiner,1861—1925):奧地利的哲學家、改革家、建築師和教育家,也是華德福教育的創始人。

內申點是日本初中升入高中時,由初中提供的調查報告上的評分。這個評分綜合了學生在學校的整體情況,包括九個科目的成績和日常表現。根據地區不同,在高中錄取時佔一定的評分比例。

競業避讓指企業職工在本單位任職期間和離職後一段時間內不得在與原有單位有競爭關係的其他單位內任職。

圓體字,也叫漫畫字。帶有獨特圓形的筆記用字型,多見於日本女中學生和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