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星隕落的瞬間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1頁,共2頁

「接下來,有請新郎就職的千葉私塾的校長大島吾郎先生為我們致辭。」

主持人剛說出這個名字,眾人聚焦在舞臺上的目光全都開始四下打量起來。彷彿感到圓桌各處有狂風襲來,吾郎忍不住用胸袋裡的手帕擦了擦鬢角的汗。

「眾所周知,大島先生目前經營的私塾在千葉縣內擁有四個校區。此外,近年來他還致力於出版著作和各種演講活動,我們時常能在電視、雜誌上看到大島先生的身影……」

介紹沒完沒了,搞得吾郎的手帕都快溼透了。

對於吾郎來說,私塾學生的目光和世人一般的目光乍看相似,卻截然不同。孩子們渴求知識的眼睛能讓他精神抖擻,相反成年人獵奇的眼光只會讓他萎靡不振。終於被叫上臺站在麥克風前面,吾郎和在課堂上判若兩人,他笨嘴拙舌地把新郎吹捧了一番,就恨不得馬上逃離眼前的一切。

當然不可能那麼輕鬆了事,乾杯之後就進入了暢談時間,吾郎也立刻被大家抓住不放。

「大島老師,我去聆聽了您在橫濱的演講,真是太精彩了!沒想到私塾裡還有您這樣的人才。」

「對了對了,您上週那個廣播節目真不錯。日本教育到底前途會如何?大島先生,您可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我母親是您的超級粉絲,您能給我籤個名嗎?」

不管如何修煉,吾郎在私塾以外聽到有人稱呼自己「老師」,還是覺得很刺耳。他如坐針氈,彷彿有許多小蟲在身上亂爬,想撓也撓不到。吾郎求助般地朝坐在旁邊的千明看過去,卻被她瞪了一眼,像是在說:「給我好好的!」

「保持微笑,就當回饋粉絲嘛。校長可是千葉私塾的招牌啊!」

被千明在耳邊教育了一番,吾郎只得擺出了僵硬的笑容。

一幫人終於走開了,吾郎剛用啤酒潤了潤嗓子,就聽見「哼哼」的鼻息聲,聲音不是千明那邊傳來的,原來是勝見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

「忍半天了吧,當名人也不容易呀!吾郎你可是越來越疏遠我了,哎喲喲,真是好失落啊!」

勝見還是那麼風趣,說話就喜歡誇張。

「是勝見老師要疏遠我了吧。聽說jcs終於要進軍關西了?」

「哈哈,你訊息夠靈通的。」

「要去大阪嗎?」

「什麼呀,只是在做一些初期的準備工作。通過家訪和發宣傳單來招募學生,再挨家挨戶地去拜訪周圍的鄰居,根據反饋效果計算要在當地的宣傳活動上掛幾盞燈籠。」

勝見一邊苦笑著說,一邊往吾郎的杯子裡倒酒。

「好了,先不說這個。看到你在這麼正式的宴席上作為私塾的校長被隆重地介紹給大家,我真是百感交集啊,沒想到能走到今天。」

的確,吾郎點了點頭。

「以前在婚禮上,我們的職業都被當成停用詞。」

「每次有年輕老師結婚,他的親人都會哭著央求我們,說什麼在私塾工作很不體面,希望能幫著保密。真讓人心寒啊!」

「是時代變了吧。」

「哪裡,是大島吾郎個人得到了認可。」

坐在同一張圓桌上的千明一邊聽他倆聊天一邊悶頭吃飯。雖說是久別重逢,但從她的眼睛裡仍能明顯地讀出對勝見強烈的排斥。

作為經營合夥人的勝見離開原名八千代後改名為千葉的私塾是在四年前的昭和五十年(1975年)。那一時期「私塾熱」達到了頂點,甚至還出現了像「亂塾時代」這樣的流行語。儘管學生中呼聲強烈,希望他不要辭職,但勝見堅持認為「年過四十的教師是該退役的老兵了」,就這樣告別了講壇。與此同時,他把已經拓展到四個校區的經營權全部轉交給了吾郎,自己去了近年來新興的連鎖私塾「jcs學園」,擔任營業負責人。

「吾郎,一所私塾不需要兩個校長。千葉私塾是由整個大島家支撐的,今後也一直這樣就好。」

搭檔的離去就像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儘管受到了沉重的打擊,吾郎卻無法責怪勝見,因為他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確實不假。當年他倆在一棟老房子裡起家辦學,發展到今天已遠遠超出了一般私人私塾的規模。隨之而來的一山二虎的經營模式也開始暴露出各種問題。兩人在教育觀念上的分歧和經營理念上的差異將越發難以迴避,今後還有可能出現經濟方面的糾紛。勝見一定是料想到了這些,才毅然決然地選擇在新天地裡重新開始。

吾郎尊重他的選擇,可千明卻憤憤不平,「這種人竟然把自己賣身給競爭對手的大公司!」因為不能容忍勝見的背叛,所以在出資金額的清算上也是分毫不讓,僵持了很久。而這股怨氣似乎也一直壓在千明心中難以退去。

「真的是今非昔比,現在學生們也不一樣了,個個都是光明正大地來上私塾。四谷大塚的同行都有點兒得意忘形了!」

至少從表面上看,勝見總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這也讓人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現在有20%的在校生都選擇了私塾。」

「這要放到過去,我倆聽了還不口吐白沫?你說真的是私塾的地位上升了,還是學校的地位下滑了呢?」

勝見略顯稀疏的頭髮用髮蠟定了型,領子上打著原來沒用過的花哨領帶。不管造型怎麼變,他直率的說話方式還是一如既往。

「我想學校也有學校的難處啊!現在不單要‘教書’,還被強加了‘育人’的義務。一旦出現了什麼問題,就會怪在各種考試和應試教育頭上,被媒體當成替罪羊。」

「可不是嗎?現在對整個教育體制的批判愈演愈烈,拿學校和私塾比較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要不吾郎的書怎麼會那麼暢銷呢?」

「啊?」

「我可是拜讀了的,《追隨蘇霍姆林斯基》。說實話,你這本評傳對當今這個時代來說真是正中下懷。佩服,佩服啊!」

蘇霍姆林斯基,這名字讓吾郎一驚,下意識地側目看了看身旁的千明。她握著勺子正往嘴裡送法式濃湯的手突然停住了。

「我對蘇霍姆林斯基也只是略知一二,沒想竟能得到大眾如此的認可,不愧是大島吾郎啊!」

吾郎突然感覺胃裡發緊,隨即放下了刀叉。

「勝見老師,你的領帶在哪兒買的?」

「就在津田沼百貨店,怎麼了?」

「沒什麼,覺得這花紋不錯,我也想來一條。」

「啊?你怎麼可能用紅白波點的領帶?」

這時,又有不速之客悄悄靠近了稍顯不自在的吾郎身邊。

「抱歉。」

吾郎順著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個穿著和服忸怩作態的姑娘。

「您是寫蘇霍姆林斯基的大島先生吧。」

「聽說今天大島先生也要來,我們都讀了您的蘇霍姆林斯基那本書。」

「我要是能遇到像蘇霍姆林斯基和大島先生這樣的老師該多好啊。請和我握個手吧!」

一番狂轟濫炸搞得吾郎的手帕又被汗水浸溼了。旁邊的千明拉開椅子小聲說:

「我去一下洗手間。」

隨即離開了圓桌,吾郎只得悶悶不樂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千明還是老樣子,只是顯老了。」

勝見的這句話沒有惡意,卻一針見血。

瓦西里·亞歷山德羅維奇·蘇霍姆林斯基是出生於烏克蘭的教育家,在蘇聯從事教育工作三十五年,擁有一系列獨到的教育理念,並留給世人大量著作。翻譯成日語的作品當中,有一本是金輪書房的一枝女士特別推薦給吾郎的,他初次與這本書邂逅是八年前的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的夏天,至今難忘。

從讀第一本書開始,吾郎就徹底被蘇霍姆林斯基征服了。對孩子的寬容和信任,對教學的熱情,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牢不可破的信念,吾郎從書中看到自己理想中的教育得到了實踐。說得誇張一些,他彷彿有生以來初次遇到了人生導師一般,感受到了靈魂深處的震顫。

貌似連一枝都沒料到吾郎會如此痴迷,於是又給他找來了著作的英譯本。從那之後,吾郎便開始如飢似渴地尋找蘇霍姆林斯基的各種著作認真研讀。

「孩子們天生就是求知慾旺盛的探險家,是這世界的發現者。」

「我深信,只有能夠激發學生去進行自我教育的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

「很多事實證明,寬容引起的道德震動比懲罰更強烈。」

「若你能在學生心中種下不可撼動的良知和做事不屈不撓的精神,那你的學生或許能成為你的戰友和朋友,甚至是你的老師。勇敢地前進吧!」

吾郎在蘇霍姆林斯基的著作中讀到很多令他想要寫上黑板的精彩格言,漸漸地,他萌發了要讓更多人瞭解這些的想法。儘管蘇霍姆林斯基在教育界無人不知,但普通民眾還是知之甚少。也許是因為他精神根基的共產主義思想很難被日本人接受吧。於是,吾郎思考用一種類似在伏特加里兌蘇打水的方法,嘗試能否在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理念中加入一些親和力。

「這太有意義了,吾郎先生。您一定要把蘇霍姆林斯基的思想傳達給那些蜷縮在學歷社會的日本人。把您自身的經歷與他的生平交織起來,必定會是一部出色的評傳。」

一枝的鼓動終於讓吾郎下決心動筆了,那大約是在六年前。高中輟學的文學青年吾郎生來就熱愛寫作,他在擔任校長的工作之餘抽空寫書,斷斷續續用了三年時間。還好脫稿之後有一枝給他引薦的編輯大力相助,一切進行得相當順利,書在兩年前就正式出版了。

此書的問世恰逢其時,正趕上同年日本政府在中小學範圍內第四次修訂《學習指導要領》。教育問題引發了社會的關注,調查表明,低齡學生有將近半數都跟不上課堂教學。面對這一現狀,二十年來一直用填鴨式教育摧殘孩子的文部省也不得不轉變方向了。為推進「寬鬆教育」,他們對外公佈要將學習內容減少一成。

積極主張快樂教育的蘇霍姆林斯基的評傳,幸運地和這個「寬鬆教育」在同一時期被推向了日本社會。

就這樣,吾郎的處女作作為一本教育類書籍創下了前所未有的銷售紀錄。升學大戰、拒絕上學、自殺——這些圍繞孩子的觸目驚心的新聞已經讓日本人感到厭煩了,也許是他們在外國人描繪的田園牧歌式的教育風景中尋求到了安慰吧。

不過,作品意外成為暢銷書對於吾郎本人來說就未必是種安慰了。一躍成名讓各種採訪和講演的邀請紛至沓來,連續數日緊鑼密鼓的行程安排讓他的身體叫苦不迭。然而最最失算的還是,這本書的出版竟讓吾郎和妻子千明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裂痕。

被婚禮搞得疲憊不堪的吾郎晚上全然沒了食慾。倒也不單單是因為那些吃不慣的西餐還積在胃裡沒消化,與勝見分手後回家的路上,千明始終板著臉一言不發,這讓他頗為擔心。

說到擔心——

晚餐時,沒什麼胃口的吾郎坐在餐桌旁開始依次打量起同席的四個人。千明、蕗子、菜菜美,還有從兩年前開始借宿在家裡的上田。只有在私塾放假的週日,家人才能像這樣聚在一起,不過今天蘭不在家。吾郎不僅注意到了那個空著的座位,還特別留意著坐在他對面的蕗子。

蕗子突然變得不愛說話,大約是從今年初春的櫻花季開始的。

二十四歲,正值盛放的美麗花朵突然把香氣隱藏了起來。蕗子那總能照亮全家的燦爛笑容不見了,還不止一兩次看到她紅腫著眼睛。吾郎問她緣由,她也只是強顏歡笑地說「沒事」,並不願意敞開心扉。

到底是什麼在困擾著蕗子呢?吾郎百思不得其解。

蕗子如願當上了學校老師,在習志野市內的一所小學已經工作三年了。前不久還說終於適應了這份工作,她當班主任的三年級二班好像也沒有那種問題兒童。有段時間,因為母親千明反對她進學校,兩人針鋒相對,火藥味十足,激辯持續了數日後轉向了冰冷的沉默,如今戰後的焦野上就剩下些能飄起黑煙的殘渣了。「你是要去給文部省當走狗嗎?」「可我覺得應該有辦法去保護那些只能接受公共教育的孩子。」面對怒不可遏的母親,意志頑強、堅持正論的蕗子和支援她的家人終於在這場持久戰中取得了勝利,看得出來,如今連固執的千明也終於想開了。

這樣說來,蕗子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

難道是——戀愛問題?

當然,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有一兩個意中人也不奇怪,倒不如說沒有才奇怪呢。儘管這麼說服自己,但吾郎心裡還是不踏實。

蕗子嫁人,離開大島家。只是想象一下這是不久後將要面對的日子,吾郎就覺得自己像遊蕩在沒有太陽、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宇宙裡,胸口塞滿了寂寞。

「真——的出來了。小秋的朋友的朋友在公園的飲水處喝水時,忽然有個人在後面‘咚咚’地敲他後背,回頭一看是個戴口罩的女人……」

「是感冒了吧。」

「不是啦!那個戴口罩的女人還問他‘我漂亮嗎?’」

「戴著口罩怎麼知道呀?」

「所以,不是啦!」

最近一段時間,蕗子和千明在餐桌上都很少說話,今天晚上連吾郎都不開口了,就聽菜菜美和上田兩個人聊得起勁。

「既然被問了,就算是客套話也只能回答漂亮。可那女人聽後突然摘下了口罩,張開一直裂到耳朵的大嘴巴問‘這樣也漂亮嗎?’」

「那個朋友被吃了嗎?」

「沒有啦,他喊了三遍‘髮蠟,髮蠟,髮蠟’,那女人就嚇跑了。」

「那不錯,菜菜也試試唄。從明天開始就用髮蠟梳個光溜溜的大背頭去上學怎麼樣?」

「討厭!你們誰來管管上田哥哥啊!」

菜菜美把地板跺得吧嗒吧嗒直響,今年都十歲了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也多虧了她這份天真無邪,吾郎感覺放鬆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做三女兒沒壓力,還是因為從小就不認生,喜歡坐在人家腿上玩,菜菜美長成了一個活潑開朗又愛與人親近的少女。雖說有時候也覺得這丫頭瘋瘋癲癲的,但和二女兒蘭比起來,缺點也變得可愛了。

「我說,蘭怎麼……」

吾郎本來想問,蘭怎麼還沒回來?結果話沒說完就聽見客廳的門「哐當」一聲開了,蘭穿著寬大的運動衫配短褲出現在門口。

「回來了,怎麼晚了?」

千明最先和她搭話。

「今天去哪兒了?」

「稻毛的青葉學校。他們把自編教材和對學生的照顧作為宣傳點。」

「那麼,實際上呢?」

「那個自編教材就是垃圾,老師基本都是勤工儉學的學生。他們還以為留成堆的作業就是對學生最好的照顧呢。而且學校位置也特別糟糕,連個放腳踏車的地方都沒有,和附近居民的糾紛少不了。我敢打包票,兩年之內肯定倒閉,絕不是千葉私塾的對手。」

蘭一臉得意地做了個勝利的手勢,隨即轉身往自己房間去了。

「我要趁還沒忘趕緊記錄下來。晚飯過會兒再吃。」

全家人都呆呆地望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嗯——」上田雙臂交叉代表所有人說了一句:

「真是一場入學體驗風暴啊。」

蕗子日漸消瘦,臉色很差,眼裡的陰鬱也一日重過一日。

吾郎心中的疑惑始終沒有解開。他差點兒就去問千明知不知道原因了,但一想到要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又讓他感覺發怵。而且,蕗子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煩惱告訴媽媽的,這一向不都是自己的職責嗎?吾郎在這點上倒是頗為自信。只是每天被各種事務搞得焦頭爛額,他根本沒時間,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走進蕗子的內心,只能任憑危險的黑暗在餐桌下孕育蔓延。

吾郎確實很忙。從幾年前開始他就減少了課時,將主要精力從教學轉向了教師培養。書出版之後,連年輕教師的進修這塊也越來越多地交給下屬去做了。

其實最棘手的還是千明對這本蘇霍姆林斯基評傳反常的態度。關於吾郎在媒體露面這件事,她說不上支援,但也絕不反對,這等於是在給千葉私塾免費打廣告,理由估計也只有這個了。而為人寬厚還有些木訥的吾郎很有觀眾緣,自從他出名之後,每次來參加私塾說明會的家長都會繞著租賃大樓排上好幾圈。

然而社會的關注、私塾的火爆,這些和日常生活的滿足感並沒有必然聯絡。就算在演講中獲得再多的掌聲,就算來私塾報名的學生資料越堆越高,吾郎都無法體會到那種和孩子們面對面上完課之後暢快淋漓又回味無窮的感覺了。

四十歲了。雖然自己不是勝見,但作為私塾教師,確實已經是老兵了。沒有了年輕人取之不盡的體力,也沒有了洪亮的嗓音。周圍的人都一直委婉地勸他離開講臺專心管理工作,可吾郎到現在都不捨得放手每週兩次的授課。

想做的事和該做的事不可兼得。

令人身心疲憊的媒體曝光。

如履薄冰的夫妻關係。

最近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蕗子,和從來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的蘭。

人啊,隨著年齡增長,要承受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年輕時無事一身輕,就算是一動不動,大風捲起海浪也能將自己帶入未來的潮流之中。一路上是命運在指引著自己,吾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點。

那風是什麼時候停的呢?轉折點在哪兒?又或許只是自己身上的擔子太過沉重了嗎——

那年秋天,新吹來一陣風,院子裡種的桔梗開滿了淡紫色的小花。

只不過這次吾郎逆著風。多年後回首當初,這也許就是將他帶入不幸的開端吧。

這天原本應該是個好日子。

「一定記得今天六點半。一定哦!這之前所有人一定要回來!」

菜菜美從早起來就一直在說「一定,一定」,因為晚上要在八千代臺的家裡給外婆開生日會。

大約兩年前,大島家搬到了津田沼的新居。而賴子因為不想離開熟悉的地方,一個人留在了八千代臺的家裡。多愁善感的菜菜美到現在還是捨不得和外婆分開。

「沒問題吧?蘭姐姐今天也一定去哦,別去上那個私塾的體驗課啦!」

「我不去。下週就要期中考試了,我想學習,八千代臺我也不想去。」

「嘿,又來了,冷血動物。」

「這就是身為私塾家女兒的宿命,決不能把年級第一的位置讓出去。」

「哇噻,蘭姐姐好帥啊,加油!」

「你自己也是私塾家的女兒。」

考上了東京名牌私立中學的蘭和打算上本地中學的菜菜美,雖說是親姐妹,但完全是兩種型別的女生。聽著她倆的日常鬥嘴,吾郎一邊答應六點半回去,一邊走出了家門。

或許是因為晚上就可以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老房子了,吾郎心裡說不出的開心。把家搬到津田沼是因為考慮交通方便,但對於他來說,傾注了最多情感的還是八千代臺那個地方。賴子在花甲之年離開了千葉私塾,吾郎也有好一陣子沒見過她了。

對了,岳母可能會知道些蕗子的事兒吧,吾郎心裡又多了一份期待。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樣去千葉私塾的津田沼校區上班。這裡是千葉私塾的本部,位於一棟租賃大樓的三層,比其他三個校區的樓層面積都大,還配備了辦公室和會議室。

吾郎先在辦公室裡確認了一天的日程安排,緊接著開始處理桌子上堆積如山的檔案,並根據事情的緊迫程度採取必要的措施。一轉眼又到了外出時間,他捋了捋頭髮,飛奔出學校,剛到車站就跳上了一輛上行的快速電車。途中,吾郎在市川下車,去看了一處新校區的備選地,隨後又乘上電車趕往位於東池袋的教材發行公司。參加完根據新《學習指導要領》編寫的新教材說明會,又在立食店裡吃了一份蕎麥涼麵充飢。之後在神保町的出版社討論將《追隨蘇霍姆林斯基》一書做成繪本的計劃。接下來,三點去電視臺錄製了與教育評論家對談關於「差生真的沒有了嗎?」話題的節目。等他滿頭大汗地卸掉臉上的粉底離開電視臺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通常這個時候,吾郎還要去參加與工作相關的聚會或是聚餐,不過今天是賴子生日,就沒再安排別的事情了。

終於鬆了口氣,他忽然想抽支菸。

就十分鐘。吾郎走進一間路邊的咖啡館,點燃了他的七星煙。原來為了保護嗓子很少抽菸,如今上講臺的次數少了,煙倒是越抽越多了。

抽一根的話反而感覺更疲乏,只有抽上兩根壓力才能得到一些釋放,讓自己打起精神繼續開動。

不過,在那之前吾郎留意到店裡的一樣東西。紅色的電話。他下意識地起身朝那抹紅色走了過去。

零錢包裡總備著十元硬幣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你好,這裡是富士文庫。」

電話撥通後,那邊很快傳來了一枝的聲音。

「喂,喂。」

「啊,是吾郎啊。」

「現在方便嗎?沒有客人?」

「方便方便,你沒聽見閒古鳥在叫嗎?」

五年前,一枝的父親去世了,她藉機關掉了八千代臺的書店,在西船橋一帶買了間公寓。現在一個人獨居,又在錦系町的舊書店裡當上了店長。

「有個好訊息,出繪本的事兒總算是有眉目了。」

「啊呀,那真是太好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找畫家,有些人完成作品會需要很長時間,所以要儘快鎖定目標。你心裡有沒有理想的人選?」

「哎呀,我又不懂,哪兒敢胡說啊,這個應該去問內行。不過,溫暖的畫風會比較好吧。」

「啊——嗯,是啊,溫暖的畫風。」

「就是能將蘇霍姆林斯基精神中無形的那部分也準確地表達出來。」

「明白了,我會向編輯轉達的。」

正事說完之後,瞬間的沉默又席捲重來。剩下的十元硬幣一點點變少,可握著它的手掌卻越發沉重了。

「抱歉啊,總不能去看你。」

「說什麼呢,我又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一枝還是那樣,一笑置之。

「吾郎老師可是個大忙人,現在哪有這個閒情逸致啊。加油吧!」

「謝謝你,我最近一定抽空過去。」

「好啊,好啊,那我就不抱期望地等著了。先這樣吧。」

每次一枝都會主動掛電話,這份體貼也讓吾郎安心。可是聽不到聲音了,他馬上又想再投十元硬幣進去。如此反覆的心理衝突已經有好幾年了吧——

起因還是蘇霍姆林斯基。說起來有些諷刺,吾郎人生的第一個導師竟然把他引向了妻子之外的女人。

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有所圖謀。當吾郎意識到一枝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之後,他始終壓抑著自己的慾望,只是在寫作評傳的過程中把她當作合適的商量物件。一枝對蘇霍姆林斯基的喜愛不在吾郎之下,儘管她謙虛地說「我會提什麼意見啊!」但卻總能輕鬆地解開吾郎心中那些糾纏不清的死結。通過兩人對問題點的細緻討論,吾郎的思路清晰了,總有種撥雲見日的暢快之感。

每完成一個章節,吾郎都會向一枝徵求意見。隨著完成的稿子越摞越厚,兩人的親密度也日漸加深。

就在吾郎埋頭寫作最後的第八章那段時間裡,有件事令他最終沒有把持住自己。「你混得不錯嘛!」一直音信全無的父親突然與他聯絡。好像是聽別人說兒子開的私塾出名了,就提出要見個面。吾郎去了,其實就是找自己要錢。

戰後那個一窮二白的年代,所有人為了活下去都拼了命,這個當父親的卻什麼都沒為吾郎做過。可如今再想想,父親在戰爭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為了重新振作起來說不定也曾全力以赴。現在自己已經成家了,見他生活潦倒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吾郎就按父親提出的金額把錢給他了。

一個月之後父親又叫他出來,還是要錢,而且金額還翻倍了。見吾郎面露不悅,父親竟撇著嘴說:

「你開私塾賺了不少錢吧。不是都說孩子的教育是棵搖錢樹嗎?」

類似的話,社會上和媒體上都說了不少,最近甚至有些心存嫉妒的同行到處散佈謠言,說千葉私塾背地裡掙黑錢。吾郎雖不是現在才感覺灰心,但對方畢竟是自己的至親。

那天,吾郎第一次沒打招呼就去了一枝家。見他沒帶稿子突然闖過來,一枝倒像是早有準備。吾郎把一枝給自己倒的酒全喝了,又藉著酒勁向她傾訴了父親的事情。一枝也第一次哭著說出了自己和前夫離婚的原因——那男人是一個性變態。就在那個凌亂的晚上,吾郎和一枝做愛了。

不是年輕人乾柴烈火般的愛情,只是兩個三四十歲的成年人。一枝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經濟上都是獨立的,他倆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吾郎原以為他們的關係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直到他發現千明從來也不去碰他寫的那本評傳《追隨蘇霍姆林斯基》。

「我回來了。」

不光是因為車停在了租賃大樓的地下室,只要津田沼校區還亮著燈,吾郎下班前都要回一趟辦公室。這些日子很少能在家裡和千明碰面,聽她說「你回來了!」也都是在私塾裡。

可是這天,火急火燎衝過來的妻子根本顧不上說那句話。

「老公,船橋分校出事了。」

她平時很少在學校裡叫吾郎「老公」,吾郎很快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有四個老師集體辭職。」

「四個?」

「被清新學院挖走了。」

「清新……」

這就來了?吾郎反而變得平靜了。前年,清新學院在距離千葉私塾船橋校區五十米的地方開了分校,作為私塾界的一枝黃花,他們將不擇手段的生存本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一直以來用盡各種招數不斷地給同行找麻煩。

「終於對咱們下手了?」

「這種事也就他們幹得出來。」

在千明身邊憤憤不平的是因為緊急情況特意趕過來的上田。

「不惜花重金搶奪教師,給競爭對手製造壓力。校長,這就是在向我們宣戰,趕緊準備應戰吧!只要您一聲號令,就算要扛著鐵棍殺到清新學院去,我上田也在所不辭。」

如今已經是八千代臺校區主管的上田氣得捶胸頓足,看到他這個樣子,吾郎反倒更冷靜了。

「行了,別鬧了。現在可沒工夫和清新學院鬧著玩。」

「校長,這可不是鬧著玩啊……」

「上田,你也看過吧,清新學院孤注一擲開發的那本教材,不就是在強調孩子們玩兒的水平嗎?」

吾郎知道屋裡所有人都關注著自己,因而儘量擺出一副從容的姿態。

「在教材開發上,很多私塾都因為耍小聰明而吃了苦頭,清新也不例外,據說他們還因此面臨經營危機。過度生長的植物遲早要自食惡果,擾亂別的私塾同樣也要耗費財力人力。隨他們去吧,估計離自取滅亡也不遠了。」

「哦,說得也是。」

「我看還應該感謝清新呢,一下就幫我們清理了四個能隨意把學生們拋下不管的老師。」

看上田漸漸平靜下來,吾郎又轉頭對千明說:

「現在關鍵是補上這四個人的空缺。今晚他們……」

沒等他說完千明就開口了:

「你問代課的話,其中一個人本來今天就沒有課,所以需要三名代課老師。有兩個已經安排了外聘教師。」

「那就剩一個了,什麼科目?」

「中學二年級的數學和語文。」

「我去。」

「那拜託了!」

「儘快把學生名冊給我……啊!」

那今天晚上怎麼辦呢?吾郎猛然想起生日宴的事。不等他開口,千明又先說了:

「媽和孩子那邊我來解釋就行了,不用擔心。」

兩個人雖算不上心意相通,但還是能明白彼此的心思。吾郎點頭說了句「那拜託了」就轉身離開辦公室。等不及電梯,他一路小跑走下了樓,急匆匆地趕往位於國鐵船橋站附近一棟多功能大廈四層的船橋分校。

從很早以前開始,船橋作為一處交通樞紐就相當繁榮。這裡人口眾多,僅次於千葉市,因此也成了私塾競爭最激烈的地區之一。特別是車站周邊的中心區域,這裡足有過百家的私塾在爭奪生源,而負責這個激戰區中船橋校區的主管佐和田研一隻有二十六歲,當初舉薦他的還是千明。

「校長,對不起。是我太大意了,才弄成這樣。」

吾郎到達船橋校區的時候,這個佐和田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錄用他們四個的是我,不是你的責任。」

吾郎先穩住佐和田的情緒,隨後便急著準備起了代課的教案。對那些背叛學生的老師的憤怒,就先藏到心底吧。

向佐和田確認講解單元的時候,一直故作平靜的吾郎也慌神了。

「《語言與思考》?」

那眼神就像是發現了課本的缺頁,他責問道:

「怎麼十月份就開始講渡邊實了?」

「是……」

「這也快得太離譜了。按理說應該講到三好達治和谷川俊太郎才對。」

這下輪到佐和田慌神了。

「是的,那個,這件事我以為校長是知道的。」

「什麼?」

「那個,是千明老師……」

佐和田漸漸微弱的聲音讓吾郎心裡掠過一陣強烈的不安。

晚宴已經落幕。開啟門的時候,吾郎感到像是有一股黑暗從外面傾瀉進來。起居室那邊只聽得到電視的聲音。

晚上十點,生日宴的時間已經過了。孩子們應該早就唱了生日歌,給賴子送了禮物,吃光了餐桌上的美食,最後又享用了一塊蛋糕。他們現在應該正無所事事地看著電視吧。

這是記錄了吾郎十五年歲月的八千代臺舊居,連柱子上的裂紋都那麼令人懷念。他一走進起居室,幾張昏昏欲睡的臉一齊看了過來。

「啊,爸比,你可回來了。」

「爸爸,辛苦了。」

菜菜美和蕗子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卻不見蘭的影子。本以為菜菜美窩在那兒快睡著了,沒想到她「砰」地從榻榻米上跳起來抱住了吾郎。

「爸比爸比,你餓了吧?我們給你留了蛋糕,正好是六分之一哦!不過,你要是覺得太大就吃十二分之一吧,菜菜美可以幫你吃掉剩下的十二分之一!菜菜美算得沒錯吧?」

聽到寶貝女兒這樣無憂無慮地和自己撒嬌,吾郎越發為沒能守約而感到愧疚了。

「都給你吃。」

他摸了摸菜菜美的頭,又向坐在桌邊喝著綠茶的賴子低頭道歉:

「媽媽,實在對不起,錯過了您的生日宴。」

「這是哪兒的話,都過六十歲了還開什麼生日宴啊?說起來,船橋校區的事可真夠嗆。餓了吧,別吃蛋糕了,吃壽司吧。」

賴子說著緩緩起身去了廚房,她還是老樣子。可愛的孩子、體貼的岳母。珍惜此時此刻吧,做好大島家的爸爸,吾郎在心裡叮囑自己。可是——

「關於船橋校區的事,明天一點鐘要在津田沼校區召開緊急會議,已經通知了所有的管理人員,拜託你也來參加。」

千明坐在賴子身邊一邊翻看員工名冊一邊說,她冰冷的口氣讓吾郎內心的剋制瞬間崩塌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儘管說話聲並不大,但吾郎感覺自己剛一開口,菜菜美的身體就「嗖」地躲開了。

「什麼為什麼?要儘早採取措施才行啊!」

「我不是說這個。我聽說從今年四月份開始,船橋校區的課程就比正常課程要超前三個月,不是嗎?先於學校教給學生,那是升學類私塾的做法吧,不是我們這種補習類私塾的教學方法。」

千明的眼神不僅沒有迴避,反倒挑釁似的瞪著吾郎。沒錯,這女人總是這個樣子。吾郎曾經在那雙眼睛裡看到過放肆和逼人的熱情,可現在就只剩下中年女人的蠻不講理了。

「不是你同意的嗎?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也知道,船橋是私塾的激戰區。周圍大部分的私塾都已經改為升學型的授課方式了,比學校的課程超前很多。單靠複習這一條路走到黑是生存不下去的。」

「你就是這麼遊說佐和田君的?」

「佐和田老師和我的想法一樣,希望做成千葉私塾的一個試點,從船橋校區開始嘗試對課程進行改革。」

「誰允許你們這麼胡來的!」

吾郎還是喊了出來。房間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蕗子悄悄走過去把電視的聲音關掉了。

「千葉私塾不是為應試設立的升學私塾,是要幫助那些單靠學校課堂還不能滿足的學生真正提升他們的學習能力。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不是嗎?最開始不是你說的嗎?私塾是月亮,照亮那些太陽照不到的孩子。」

將難以抑制的憤怒發洩出來的瞬間,對面那雙冰冷的眼睛讓吾郎打了個寒戰。簡直就像一把在暗夜裡發光的灰色鐮刀。

「什麼太陽月亮的,你到底要囉唆到什麼時候啊!最開始是我說的?那也有可能吧,但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啦?現在私塾的數量已經超過小學了,還分什麼太陽月亮的。你在那兒仰望天空說漂亮話的時候,我可是為了如何應對稅費和同行的挑戰忙得團團轉呢!」

時間停住了。不,是屬於他倆的時間早就停了吧。看到眉間皺紋裡充滿憤懣的千明,吾郎把臉轉向了一旁,他低垂著雙眼,好像整個身體都不聽使喚了。

而舊榻榻米上沾染的一點墨跡,剎那間又讓他心痛到無法呼吸。

那個披頭散髮和油印機戰鬥的新婚妻子,她去哪兒了?「一起開私塾吧!」「再開個校區吧!」總是逼得吾郎喘不上氣。那個在酷暑中依然美麗的女人去哪兒了?

「你變了。」

一直哽在喉嚨裡的這句話,不知不覺從吾郎嘴裡說了出來。

「你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是時代變了。你不改變的話,只能別人去改變了。適者生存,想在這個亂塾時代活下去,就必須做出相應的妥協和讓步……」

「不,改變辦學宗旨去做升學私塾不是妥協,是墮落。和那些把教育當成買賣的同行一樣低劣。」

「哪有,這不過是適應社會的需求。對現在的孩子們來說,預習比複習更重要,所以升學類私塾才火起來的,只是你不願意面對現實罷了。」

「是你自己被野心衝昏了頭腦好不好!」

風平浪靜的屋子被砸得粉碎。兩個人都毫不留情地否定著對方,吾郎意識到,他們的夫妻關係已經踏入了無可挽回的深淵。

就在這時,蕗子大喊了一聲:

「你們有完沒完!「

猛然間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是蕗子的怒吼嗎?以前從來沒聽過。

「爸、媽,你們太過分了。今天可是外婆的生日,菜菜一直都眼巴巴地盼著呢。」

吾郎這才回過神來,他見菜菜美趴在矮桌上小聲抽泣著,賴子手裡端著快乾掉的壽司眼神黯淡。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吾郎臉色鐵青,而最後向他射出致命一箭的是女兒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