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些人吵死啦!」
躲在二樓房間的蘭「噔噔噔」地從樓梯上跑了下來,喊聲直接傳到了起居室。
「在這種地方怎麼學習啊?!要是不能以第一的成績畢業,全都怪你們!鬧夠了沒有?」
緊接著又聽到玄關那裡傳來摔門的聲音,好像是她跑出去了。
脾氣火暴的蘭這麼從家裡跑出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用管,她很快就會回來的。可是天已經太晚了。
「蘭!」
蕗子最先朝大門跑去,恍恍惚惚的吾郎也緊隨其後。雖說心裡著急,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兩條腿都使不上力。他跑出大門,蕭瑟的秋風拍打著臉頰,門口那條路上別說蘭了,連蕗子的影子都看不到。哪邊?吾郎左右張望著,只能憑感覺朝一個方向追了過去,他邊跑邊糾結,自己到底是在追蘭還是在追蕗子呢?為了誰在跑?為了什麼在跑?曾經那些拼盡全力奔跑的日子到底算什麼?
此刻,暗夜籠罩著一切,那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真的有太陽和月亮嗎?真的有嗎?太陽和月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已經站在不同的天空下了。這隻能怪自己,妻子勇往直前的背影已經越來越遠了,而吾郎卻在獨自前行的無所適從中有了別的女人。自己一度忽略了家庭,之後又失去了蕗子。
踏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越發無力了,吾郎感覺呼吸困難,有隻老鼠從他蹣跚的腳邊跑了過去。這到底是什麼地方?不管跑到哪兒,身邊都是一排排差不多的房子,根本搞不清自己的位置,就連四周路燈發出的光亮都像符號似的整齊劃一。
記得剛搬到這個社群的時候,在沒有燈光的夜晚,黑暗支配了一切。因為不知道暗夜中隱藏著什麼,恐懼和寂寞總是將吾郎引向家家戶戶窗前的亮光。如今,這些井然有序的人工燈光要把他帶去哪裡呢?為什麼夜晚變亮後,反而失去了家的方向?
筋疲力盡的吾郎終於停下了腳步,突然,傳來一陣不祥的聲音。
那是寂靜深夜釋放出的殺人魔音,越想忽略就越在耳邊迴盪的不祥呻吟——不會吧。
恐懼從嘴唇蔓延到喉嚨,然後直擊心臟。但願是聽錯了,可逐漸清晰的聲音正在一點點逼近,祈禱變得毫無意義。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當確認那是急救車的警笛聲後,吾郎不顧一切地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夜老去。夜間急救醫院的候診室裡,垂頭喪氣的吾郎正是對這句話最好的演繹。他臉色鐵青、雙眼通紅、嘴唇完全沒有血色。深深陷入長椅的身體就不說什麼垂暮老矣了,看似已經在鬼門關外面闖了一遭。
「好了,爸爸,你就別那麼傷心了。」
坐在對面椅子上的蕗子剛一開口,蘭也在旁邊噘著嘴說:
「就是。就跟我死了似的。」
她頭上裹著紗布,嘴裡發著牢騷,眼睛卻一刻都沒離開過手裡的英語單詞手冊。剛剛縫了三針,都這時候了還能學得下去?吾郎簡直難以理解。當時他朝救護車的警笛聲奔過去,就看見了滿臉是血的蘭,嚇得他渾身發抖到現在還魂不附體呢。
「到底怎麼回事?蘭,是車撞的嗎?發生什麼了?」
在救護車上得知事情原委後,吾郎心中五味雜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吾郎在夜空下尋找蘭的時候,據說她正坐在路燈下公交車站的長椅上翻看英語單詞手冊呢。夜裡十點半,公交車已經停了,一個女孩子坐在這兒幹什麼呢?路過的一個主婦覺得不太對勁,就走過去瞧了瞧。「你怎麼了?」主婦猛然搭話,把蘭嚇了一跳,她撒腿就跑,結果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額頭重重地摔在地上。
「實在對不起,都是被我嚇的。」
那位主婦覺得自己也有責任,還跟著一起來了醫院。可這件事越聽越覺得人家一點錯都沒有,而且她好像還感冒了,戴著口罩咳嗽得很厲害。於是吾郎連聲道謝地請她回去了。
後來他和趕到醫院的千明、蕗子三個人一起聽縫合醫生說明了情況。候診室的一幕是發生在那之後了。
「蘭的事不是爸爸的錯。」
千明去視窗交費的時候,蕗子安慰起了一言不發的吾郎。
「這事誰也不怪。」
「不,是我的責任。如果沒那件事,蘭就不會跑出去,也不會受傷,更不可能在臉上留下一輩子都好不了的傷疤……」
吾郎聲音沙啞。蘭的臉會留下傷疤,一想到這個他都快瘋了。
「爸爸,你振作點兒!醫生是這麼說的,額頭上的傷可能會留疤,也可能完全消失。而且傷口只有一兩釐米,就算留疤也不明顯。」
「可那是女孩子的臉啊。」
「蘭自己都不在意呢。」
「等她長大就不一樣了。」
「沒關係,那個位置用劉海兒或化妝都很容易遮住的。」
「yes,iwill。」蘭在一旁附和著,還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可不管說什麼,都無法令吾郎釋懷。
膽大到讓人擔心的二女兒,三姐妹中看上去最皮實的蘭竟然意外受傷。沒想到這孩子在夜路上被人叫一聲就慌成這樣,看來她內心還是很脆弱的。總之都怪自己,應該再拼命找一下,趕在那個主婦之前發現蘭就好了。
吾郎是在生自己的氣。為什麼要把私塾的事帶回家裡?夫妻吵架,到頭來受傷的總是孩子。可他越是懊悔就越覺得面不改色的妻子叫人摸不透。不管是和醫生談話,還是之後辦理各種手續,千明從頭到尾都應對自如,看不出她心裡有絲毫的慌亂。
「久等了吧,已經請人叫了計程車,我們去門口等吧。」
吾郎他們回到八千代臺舊居時已經過了深夜零點。
這真是漫長的一天。菜菜美早就睡著了,向憂心的賴子說完蘭的傷情,大家也各自睡下了。雖然已是疲憊不堪,可腦子裡停不下來的警笛聲和身旁千明熟睡的鼻息聲讓吾郎怎麼也睡不著。
在津田沼的家裡,夫妻倆分房睡已經有很長時間了。
第二天,吾郎一睜眼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大概是因為慢性睡眠不足吧,週日他總會不自覺地睡過頭。現在可比不上年輕的時候,每週必須睡足一次才行。
話雖這麼說,前一天晚上出了那麼大的事,竟然還能在岳母家睡懶覺,吾郎被自己嚇到了。他趕緊洗漱穿衣服,不好意思地走進起居室。誰知賴子告訴他,千明早就去私塾了。
「她連早飯都沒吃就走了,說是要在緊急會議前做好準備。」
對於已經四十過半的妻子的這份工作熱情,吾郎每每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他也覺得昨晚剛吵過架,現在省去了面對面的尷尬也讓人鬆了口氣。
沒有千明在的空間裡,時間顯得有些懶散。一上午,賴子都泡在自家的菜園子裡擺弄她喜歡的園藝,除了摘菜,還做出了一條新的田壟。可能是覺得幹農活很新鮮,蕗子和菜菜美一直黏在外婆身邊不肯離開,結果吾郎就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向賴子打聽蕗子的事,不過他本來也打算至少今天要把蘭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關心她的額頭會被嫌棄,幫她準備考試也會被嫌棄,不管幹什麼都會被嫌棄,不過這一天只要時間允許,吾郎都陪在了蘭的身邊。儘管心裡放不下,正午過後,他還是去了千葉私塾的津田沼校區。
「校長早!」
「這事可夠棘手的。」
在從國鐵津田沼站北出口出來徒步十分鐘到達的私塾中,主管們全是一臉嚴肅的樣子。
「一下子挖走咱們四個老師,真是聞所未聞啊。船橋校區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了。」
「四個人的空缺怎麼補?就算招新人,實習期怎麼辦?」
來參加會議的包括各校區——船橋校區、津田沼校區、八千代臺校區和勝田臺校區的四位主管,辦公室主任宮本,還有千明從一家外企挖來的財務負責人石橋。聽大家的口氣都相當著急,不過會議開始後,千明的一番話讓所有人都輕鬆了不少。
「關於補充教師的問題已經有著落了,我給幾位之前曾經在我們私塾教過課的老師打去電話,其中有三個人都答應只要條件滿足就願意回來。剩下的一個空缺可以暫時先讓外聘老師補上,當然也要儘快準備招新人了。」
原來如此,千明早起開始就在忙著這些事。對於她越挫越勇的行動力,吾郎除了佩服還是佩服。
「這麼說,警報可以解除了?」
「真不愧是千明啊,反應神速。」
主管們的語氣都變了,可千明凝重的表情卻沒有一點緩和。
「話雖如此,但這次的事情關係到整個千葉私塾的信用。佐和田老師為了穩住學生和家長,已經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現在就拜託大家充分討論一下如何避免此類事情再次發生。」
這幾年,私塾之間拼了命的相互陷害真是越來越過火了。難道也要通過坑害同行來自保嗎?為避免再被挖牆腳,需要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著各自的意見。而吾郎對於私塾的生存問題,卻從另一個角度感受到了危機。
對於同行的應對措施確實有必要,但是他認為並不應該被放在首位。只要千葉私塾的口碑穩定,報名者源源不斷,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受到某些外部的打壓,整個團隊也不會被動搖。更應該擔心的是由內部產生的對團隊質量的威脅。
吾郎的擔憂很快被印證了。就在大家紛紛提出要加強與教師之間的溝通、提高薪酬待遇等對策的時候,勝田臺校區的鈴木提出一個新的問題。
「那個,我另外有件事想和大家商量。是這樣的,我們校區的中學班裡有一個拒絕上學的男生。因為這件事,私塾學生的家長們有不少抱怨。」
「抱怨?」
「不去上學的孩子肯定還是因為學習能力不足。如果老師因為他一個人而拖延了整個授課進度怎麼辦?」
這時,上田一臉疑惑地說:
「本來不就是因為學習能力不足才來上私塾的嗎?」
「但是家長們不理解啊。他們覺得好不容易把孩子送到私塾學習,如果被其他孩子拖累,實在划不來,所以都要求退款呢。」
「那就是說,拒絕上學的孩子連私塾也不許上了?只要自己家孩子好就行了?」
上田的話刺中了吾郎的心。只要自己家孩子好就行了——社會上這種傾向不是現在才開始的。當大多數人都被賦予了受教育的權利之後,越來越多的父母開始一味地強調自己孩子的權利。
到底是怎麼回事?吾郎的情緒有些低落,而更讓他心寒的是,在座的主管竟然沒有一個人支援上田的觀點。
「可事實就是,班裡有這種學生的確影響教學效率。課堂氣氛不活躍,其他學生也都板著臉。那些不去學校的孩子確實有他們自身的問題。」
津田沼校區的阿東這一開頭不要緊,船橋學區的佐和田也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不瞞大家說,學校老師還和我抗議呢!說是咱們讓那些拒絕上學的孩子在私塾學習,他們就更覺得沒必要回學校了。就好像在說是我們助長了那些孩子不去上學似的。我當時聽了還挺氣憤,可現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啊。」
「怎麼能說私塾助長拒絕上學呢,這可直接關係到我們的企業形象啊。」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有些大型私塾不是為了提高升學率只招收優等生嗎?相比之下,如果我們只是不接收那些拒絕上學的孩子,應該不算什麼吧。」
最後連財務主管和辦公室主任都開始添油加醋了。沒等吾郎開口,上田已經忍不住爆發了。
「喂!我說你什麼意思啊?那些孩子不能去學校已經很可憐了,私塾也要棄他們不顧?連最後一小片生存空間都不給他們留嗎?那還開私塾幹什麼?!」
見上田氣得兩隻手一起拍桌子,大家都不吱聲了。
雖然同為校區主管,但三十多歲的上田和其他三個二十多歲的主管之間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也許這就是因為參加學生運動而無法進入企業的一代人,和由於石油危機的影響遭遇就業困難的一代人之間的區別吧。
「校長,您怎麼看?」
千明在催促吾郎表態。
「對於那些拒絕上學的孩子,校長有什麼意見?」
吾郎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像是要隱藏心中的殺氣,他故意說得很輕鬆:
「啊,當然要收。」
四周瞬間投來帶刺的目光,但吾郎並不以為意。
「如今是個人都在大談教育,學歷爭奪戰一打響,沒人能倖免。有些孩子跟不上這個節奏,學習吃力也是自然的。幫助那些跌倒的孩子,而不是跑在最前面的孩子,這才是我們該做的吧。」
一陣熱烈的掌聲響起。可惜那聲音裡只聽出了上田手掌的厚度,不免讓人有些心酸。
環顧上田之外其他人失望的表情,吾郎又從另一個側面重新審視了四名教師同時離開私塾這件事所反映出的問題。作為校長,他第一次從內心深處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
我們私塾已經開始從內部瓦解了嗎——
「你能留一下嗎?」
會議剛結束,吾郎就叫住了千明。
正要起身的千明一聽這話,臉上便露出了警覺的神情,於是先發制人地說:
「要是說船橋校區的事,不管校長怎麼想,學期中途再改回補習私塾的方式也是不可能的了。」
「不,不是這個。當然,這個事必須找機會再談一次。不過今天要說的是……」
吾郎撓著斑點越長越多的臉頰,嘴裡說出了蘭的名字。
「是這樣的,我突然想起來,咱們私塾畢業的小武現在在大阪一所大學的附屬醫院工作,就打電話向他諮詢了額頭傷口的事。他說技術好的外科大夫應該能保證不留疤,還說可以幫我們介紹有名的大夫。你說,要不要帶蘭去看看?」
吾郎覺得私塾和家庭是兩回事,所以說話時口氣都很溫和。可千明就像是被一個硬殼包裹著,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有這個必要嗎?蘭根本不在意!」
「可等她再長大點兒就不一定了。」
「就算長大了,她也不會在意的。蘭就是那樣的孩子。」
「那樣的孩子,只是你自己那麼認為吧。」
「啊?」
「蕗子聰明,蘭好強,菜菜美愛與人親近。雖然都是這麼說,可我們從來就沒好好管過這幾個孩子。」
夫妻倆陷入冰冷的沉默中。本以為會激怒千明,沒想到她卻露出了一絲不屑的嘲笑。
「你錯了,正因為我們放任不管,才有了聰明的蕗子,好強的蘭和愛與人親近的菜菜美。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懦弱,就是因為父母管得太多了。」
吾郎沒想到千明會這麼說,一時無言以對。他慢慢低下頭望著腳邊,彷彿那裡就橫著一條令人絕望的深谷。
「你要想帶蘭去看醫生,就問她本人吧。她已經十五歲了,可以自己做主。」
看到千明往門口走,吾郎又叫住了她。
「等一下。她才十五歲,你還算是個母親嗎?」
沒有回答。看到妻子加快腳步離去的背影,吾郎憤怒地追了出去。
「等一下!」
在走廊裡追上千明抓住她手腕的瞬間,吾郎心裡一驚,簡直瘦到皮包骨頭了。千明回過頭狠狠地瞪著他,吾郎發現她眼圈是紅的,眼裡噙滿了淚水。
「是母親,我當然是母親。你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只有自己在為孩子們考慮。」
「你說什麼?」
「你什麼都不知道才會擺出這樣一副面孔。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痛苦嗎?就為了個一兩釐米的傷口就哇啦哇啦地小題大做。你現在紅了,大家都捧著你。可你就沒發現嗎?你越來越忙,家裡人對你也越來越客套了。」
平日裡從不感情用事的妻子歇斯底里地大喊著,吾郎越發混亂了。
「出什麼事了?」
「……」
「快說啊,到底什麼事我不知道?」
千明強忍住抽泣。離這麼近看她,吾郎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粗心。原來這幾個月以來,因為苦惱而日漸消瘦的不只是蕗子。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起居室,蕗子正在疊洗好的衣服。
她疊的衣服一眼就能認出來,不管哪件都拉得很平,再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摞好。菜菜美的疊法就馬虎多了,而蘭又是從來不幫忙家務的。
多年來享受著蕗子貼心的照顧,可是這樣仔仔細細地看她疊衣服還是頭一次。自己過去都在看些什麼?自以為都瞭解家人些什麼?捫心自問的瞬間,吾郎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聽到動靜,蕗子倏地抬起頭,她轉身望見了柱子前表情痛苦的吾郎。
「爸爸?」
敏感的蕗子一眼就看出了父親的異樣。
「您怎麼了?」
「小蕗。我……我對你來說,是那麼靠不住的父親嗎?」
「嗯?」
「外婆出了那麼大的事,你擔心得食不下咽,都沒和我提過半個字。我這個當父親的,真有那麼差勁嗎?」
吾郎的聲音是顫抖的,肩膀也在打哆嗦。他把頭頂在柱子上,不想讓女兒看到自己在流淚。千明口中那個殘酷的事實,他到現在都無法完全相信。
賴子內臟里長了惡性腫瘤,下個月就要做手術了。從她本人那裡得知這件事之後,千明和蕗子並沒有告訴其他家人,而是作為兩個人的秘密一直藏在心裡。
「小蕗,是你說的吧,要瞞著我。」
「爸爸,您聽我說,不是您想的那樣。」
「在外婆那麼艱難的時候,我卻只顧著工作,簡直就是忘恩負義,連生日宴都沒參加……」
「這不能怪您。拜託聽我說兩句,爸爸!」
見吾郎快要崩潰的樣子,蕗子趕忙放下膝蓋上疊好的衣服跑了過去,將手搭在他背後。
「真的不是因為您靠不住。爸爸本來心就重,只是不想再給您增加負擔了。就是這麼想的。」
「負擔?」
「爸爸現在也很不容易。做著自己並不適應的工作,不管是電視、廣播還是演講,都不是自己喜歡的,但您還是努力堅持著對吧?您一定是想把蘇霍姆林斯基的思想傳播出去,幫助更多的人。」
「小蕗……」
「我希望您能加油。雖然有些勉為其難,但我不想看到爸爸認輸。因為您的書也幫助了我。」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女兒手掌的熱度已慢慢沁入了吾郎的心裡。
也許是察覺到他們夫妻間微妙的氣氛,大島家形成了一種默契,誰也不去談那本評傳。從蕗子口中聽到蘇霍姆林斯基這個名字也是第一次。
「我之前真的很後悔做了老師,雖然從沒在家裡提過。總覺得現在的孩子變得不太對勁,和我們小時候完全不同。他們動不動就使用暴力,還會欺負比自己弱的小孩。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對人特別冷漠。不知道這些孩子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批評得太狠又怕他們自殺,我成天都提心吊膽地和他們相處,估計和我有同樣煩惱的老師一定不少。」
不知道是太陽落山了,還是被雲層遮住了,延伸在榻榻米上的茜紅色日影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吾郎將身體從柱子上移開,回頭看著蕗子。這個從來不把工作帶回家的女兒,第一次作為一名教師出現在他眼前。
「就在那段時間裡,是爸爸寫的評傳救了我。真的!書裡有很多大學課程學不到的東西,特別是《表面上的漠不關心》那個章節,講述了孩子的內心世界,深深地打動了我。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感覺自己的視野一下子被開啟了。我也想成為蘇霍姆林斯基那樣的老師,於是就嘗試著用心去接近孩子們,果真看到了他們一點點在改變,漸漸向我敞開了心扉,彼此間的距離拉近了。我感覺自己終於有勇氣站在教師之路的起跑線上了。」
蘇霍姆林斯基重燃了蕗子的信心,她希望吾郎能將這一理念傳播下去,幫助更多和自己一樣苦惱的教師。也希望他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不要因為外婆的事情承受過多的心理壓力。
面對蕗子由衷的告白,吾郎一時語塞。
這位給予自己深刻影響的教育家的理論同樣打動了女兒,自己的書幫助了蕗子,吾郎感覺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同時,他也對寫作時一直支援著自己的一枝產生了某種歉疚之感。
動盪、搖擺、舉棋不定——就在幾小時前,吾郎才剛剛下決心要和千明分開。連母親生病都不能一起承擔的丈夫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呢?不管是為了夫妻倆自己還是為了孩子們,都不應該再繼續這種關係了。然而此刻,這個決心又開始動搖了。
難道要撇下與千明脾氣不和的蕗子自己離開家嗎?還是在岳母患重病期間?蘭和菜菜美怎麼辦?如果自己說要帶走三個女兒,千明會怎麼樣?夫妻倆分開後千葉私塾又該怎麼辦?
越想越讓人頭疼,而疼痛讓吾郎變得冷靜。
「小蕗,謝謝你。那本書能對你有幫助,讓我再開心不過了。不過,今後不管你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都一定要告訴我,外婆的事也不要再瞞著我了。你摯愛的外婆,也是我摯愛的母親。就像你……」
就像你是我摯愛的女兒。
話剛要出口,就聽到「啪嗒啪嗒」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四周的陰鬱被驅散了。
是在二樓玩的菜菜美和她的朋友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哇——是大島吾郎!」
「大島吾郎真的在嗎?」
「是真人啊,太棒了!請和我握個手吧。」
「請給我籤個名吧。」
「聽說您也喜歡一個人傻笑,請笑一個吧。」
「停!我爸比可沒有三頭六臂。你們過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吾郎被這群吵鬧的孩子嚇了一跳,瞬間將自己切換至「大島吾郎」模式。是校長,是父親,是丈夫,是一個男人,他思忖著自己錯綜複雜的人生角色。
令吾郎不可思議的是,就在他和千明的分手越來越成為現實問題時,一直以來他並不在意的所謂血緣,卻不可迴避地攪擾著他的思緒。
不管是不是親生的,蕗子都是自己的女兒,和蘭,還有菜菜美一樣。吾郎一直都是這麼想的。血緣有什麼了不起呢!就算蘭的飲食偏好和自己驚人地相似,就算菜菜美最近也開始莫名其妙地一個人傻笑,在某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所顯露出來的所謂遺傳因子也未必能代表父母和孩子之間惺惺相惜吧。自己和父親的關係已經證明了血緣這東西根本靠不住。可是忽然間,這些吾郎始終堅持的主張裡出現了一些像氣泡一樣的空隙。
就算和妻子分開,孩子還是孩子,親子間的紐帶是無法剪斷的。對於蘭和菜菜美,吾郎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話。可是蕗子呢?分開生活之後,蕗子還願意做自己的女兒嗎?還會一直把自己當作父親去掛念嗎?
吾郎瞭解的蕗子應該不會馬上改變態度吧。可隨著時間的流逝,兩個人難免漸行漸遠,這樣下去,一旦關係疏遠了,和親生孩子之間很容易彌合的那段距離,對於自己和蕗子來說可能就永遠無法彌合了——
吾郎越想越覺得未來變得黯淡無光。
自己究竟為什麼如此在意蕗子呢?也許,正是源於一個繼父心中潛藏的恐懼和不安。
吾郎反覆糾結在這個沒有答案的自問當中,而對於越發叛逆的蘭,反倒多了幾分從容。正因為是親生孩子,才會如此放任和疏忽吧。
雖說如此,但叫她去看醫生卻堅決不答應的那份固執,還是讓人大傷腦筋。
「蘭,拜託你就去看一下專科醫生吧。」
「我才不去,多麻煩。這點兒傷,無所謂的,您就別囉唆了。」
「你自己不在意,要是今後你喜歡的男人他在意怎麼辦?」
「那種男人我才不稀罕呢,直接淘汰!」
總感覺蘭把握人生的精準度就像一個職業拳手,在這點上真是越來越像她母親了。那眉目,那語調,還有一旦決定就不會放棄的剛烈性格。
這讓吾郎隱約感到一些不安,只是沒想到最能理解他想法的竟然是岳母賴子。
自從知道賴子生病後,吾郎減少了晚間的工作安排,每週都有一天下班順路回八千代臺的舊居看看。從津田沼校區開車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也不算辛苦,相比回家面對沉默的妻子,來這裡倒是輕鬆多了。
「吾郎啊,不用總來看我了。你那麼忙,要是真累垮了可怎麼辦啊!」
自我感覺症狀並不明顯的賴子還在為吾郎操心。不過隨著手術日期越來越近,她言語中也開始流露出些許的傷感。
「說實話,我到現在還覺得像是在做一個奇怪的夢。我常去的那家醫院的院長也是和我一起擺弄園藝的同伴。那天去取定期體檢的結果,就覺得他樣子怪怪的。我當時嘴上說讓他不要撒謊,必須對我說實情,其實心裡還是半開玩笑的。可沒想到會是這樣,這種事,真的落在了自己頭上。」
就在要入院做手術的前一晚,賴子和吾郎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媽媽,您要說什麼?」
「我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什麼遺憾嘍。特別是中年之後,託你們的福過得很充實。看著一開始只有吾郎和千明兩個人支撐的私塾不斷壯大,我的人生也跟著圓滿了。只是一想到這幾個外孫女……」
「外孫女?」
「蕗子是不用擔心的。那孩子很寬容,一定會幸福的。菜菜美也沒問題,說她豁達也好遲鈍也罷,反正那孩子從不對人評頭論足。只是蘭……」
「沒想到您也……」
「那孩子喜歡對人評頭論足,又不夠寬容。不知道能不能幸福啊。」
對人評頭論足,不寬容,果真是一針見血。吾郎壓低了聲音說:
「媽媽,您覺得作為父親,我應該怎麼做呢?」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孩子,父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自己的人生告訴他們,人要活得有價值。」
賴子說完就露出了笑容,儘管老了、生病了,但她始終都那麼優雅。
「吾郎,這麼多年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管是為了私塾,還是為了家庭。也是時候該考慮一下屬於你自己的人生了吧。過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讓孩子們看到你活得精彩,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幫助了。」
賴子望著女婿,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他的心思。吾郎明明已經心跳加速,卻故意裝出一副不解其意的樣子。
「等媽媽病好了,咱們全家一起去谷津遊樂園吧。不,溫泉應該更好。聽說伊香保那邊有不錯的溫泉旅館呢,我去查一查。」
吾郎盡力表現得很隨意,「我再去給您倒杯茶吧。」就在起身的瞬間,他不顧賴子的勸告,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假使賴子手術成功了,他就和一枝分手。雖然和千明修復關係並不容易,但為了家人他也要比過去更努力。假使賴子的身體真的撐不下去了,他還是要和一枝分手,為守護傷心的家人拼盡全力。
吾郎心意已決,不管怎樣,這就是他該走的路。
賴子的手術十分鐘就結束了,因為發現有轉移,醫生已經無能為力了。
好比熟透的柿子離開枝頭歸於泥土,後來的經過顯得有些平淡。賴子能感覺到症狀後,病魔迅速侵蝕了她的全身,兇險到沒人能夠阻擋。住院期間所有的治療措施都只是為了減少她的疼痛感。之後還是按照她本人的意願,在八千代臺的家裡走完了人生最後的日子。
享年六十四歲。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初夏。
不幸中的萬幸是,賴子臨終前,所有的家人都守護在她身邊。終於從和病魔的惡鬥中解脫出來,她臉上露出了安詳的神情。「真是位美麗的施主啊。」寺院住持這話剛一齣口,吾郎就拼命用拳頭擦拭著兩眼噴薄而出的淚水。盡情流淚是隻屬於女人的權利。
吾郎拼盡全力想要撐起這個家,他覺得此刻正是考驗自己作為一家之主的關鍵時刻。向來性格堅強的千明和蘭還好說,最讓人擔心的是蕗子和菜菜美。菜菜美是賴子一手帶大的,要她如何面對外婆的離世呢?還是根本無法面對,乃至情緒失控?她時而淚流不止,時而怒火中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守靈夜裡,她看到蘭在香火嫋嫋的靈前看參考書,竟然憤怒地將供果扔了過去。
而蕗子在外婆居家養病期間始終悉心照料,葬禮一結束她就累倒了,憔悴得讓人看了心疼。以往就算感冒發燒都要戴著兩層口罩去上班的她也向學校請了三天假。
毫無疑問,賴子的去世對大島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吾郎關注著女兒們日常的一舉一動。因為菜菜美說想養寵物,他特意從朋友家裡要來了一隻小奶貓。如同那天他對自己發誓時所說,要全力以赴地守護家人。
一枝那邊早就斷了。就在吾郎告訴她賴子生病的時候,一枝會意地主動提出了分手。「我們以後都不要再聯絡了。」這份從容倒讓吾郎變得有些六神無主。
說沒有一點留戀是假話。那些失去的人填滿了吾郎的內心,而他空虛的靈魂依舊無處安放。
——是時候該考慮一下屬於你自己的人生了吧。
賴子留下的這句話時常在他耳邊響起,但吾郎卻假裝聽不見。
「校長,我有事想要和您商量。」
千明正式找吾郎談話是在賴子七七過後的第二天傍晚。
正在津田沼校區的辦公室裡翻看夏季講習彙報的吾郎被千明叫去了會議室,剛一推開門,他就詫異地感到屋裡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不知道為什麼,財務主管石橋也坐在會議桌靠裡面的位子上。三十五歲的石橋長了一張娃娃臉,可大家都愛管他叫「鐵男」,此刻他面前擺著成堆的檔案。吾郎剛要在他旁邊落座,就看見千明把會議室的門鎖上了。
到底要談什麼?這兩個人都怪怪的,吾郎和他們相對而坐。千明剛說出談話目的時,他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我們計劃在津田沼建一座自己的大樓。」
千明語氣生硬地向吾郎通報,並將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土地登記簿的副本。
「地已經有了。剛把辦公室遷到津田沼校區那會兒,有同行建議我買下土地,同時還可以減免稅費,於是我和石橋商議後就著手推進了。今天再看看津田沼一帶的發展,真感覺那時候買地是個正確的選擇。」
千明顯得頗為得意,而吾郎此時除了不知所措,沒有任何感覺。
「可是,這件事……我一無所知。」
「校長不是一直都說,如何應對稅費交給我全權處理嗎?」
的確,自從私塾成立以來,吾郎一向對經營不聞不問,錢的事全都交給千明瞭。但這樣就可以一聲不吭地買下鉅額土地,過後連個招呼都不打嗎?
嚇到失語的吾郎已經沒力氣發怒了。原來就是為了這個……最近千明幾乎天天加班,深夜回家已經成了一種常態。賴子去世後,吾郎總是儘可能地多陪在家人身邊,而妻子千明卻越來越少待在家裡了。吾郎猜想她可能是在用拼命工作來填補失去母親的孤獨感,也可能是不想和他這個老公一起待在家裡。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他已經無所謂了,可萬萬沒想到是因為這個——
「你就那麼想要自己的大樓嗎?」
吾郎有氣無力地小聲嘟囔著,那疲憊的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個老人。
「是有必要。今後沒有自己的大樓就不可能加入大私塾的行列。本來現在這個地方也不理想,租金高,離車站又遠。這次咱們計劃建設大樓的地方,距離國鐵車站的南出入口步行只要四分鐘。那種地段一百五十坪的土地,放在現在是絕對不可能弄到手的。」
「一百五十坪……」
「建一座四五層的教學樓足夠了不是嗎?教室的數量增加之後,我們就可以開設針對小升初考試的課程了。」
「小升初考試?你還在提這個。」
「是的,我會一直說下去,直到讓你理解為止。」
為什麼這人就是不明白呢?吾郎對面的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眼睛裡帶著同樣的疲倦與焦躁。
「校長,請您面對現實吧。不管是津田沼還是船橋,雖然地處千葉,但早已不屬於千葉了。住在這裡的那些野心勃勃的父母早就看不上縣內的公立中學了,東京都那些知名的私立學校才是他們的目標。尤其是那些團塊世代,特別關注教育。很明顯,這些人急於將自己快到入學年齡的孩子送入名校。如此說來,私塾界的同行間必將掀起一場爭奪小團塊的混戰。可最終能存活下來的不會是補習私塾,而是擅長教授小升初應試技巧的升學類私塾。」
之前將船橋校區作為試點也是出於這個目的,千明慷慨陳詞。
「結果校長您也看到了。根據問卷調查,有八成以上的家長和孩子都對升學私塾路線的課程表示滿意。校長對此作何感想?」
「我應該考慮的是那兩成不滿意的理由。本來只有一年也是看不出授課結果的。」
「我們的職責就是要在一年內出結果。每年的評價和考試合格率都對報名人數有著決定性的影響。所以說一年定勝負,想要持續立於不敗之地,有時候必須下決心賭上一把。」
千明像是在顯示自己的手腕,她的結論不容置疑。
「建成自己的大樓不正是將千葉私塾改為升學類私塾的絕佳機會嗎?目前除了上田老師之外,其他的校區主管都對此表示贊同。年輕員工們也都躍躍欲試,還希望能乘勝追擊打入東京市場呢。你還不明白嗎?現在無論是父母、孩子還是我們自己的老師,所有人都盼著向升學類私塾轉型呢!」
不給吾郎以喘息的機會,千明緊接著用逼迫的口吻說:
「校長,請您批准大樓建設和教學路線轉型。」
「一旦決定要做什麼事情,你總是全力揮舞著大旗。然而旗子越大越容易產生死角。請給我時間好好考慮一下。」
吾郎的表情剛恢復平靜,在下一個瞬間又再次崩塌了。
「不,我們已經等得太久了,如果今天得不到您的同意,那非常遺憾,只能請您讓出校長的位置了。」
請您讓位。這句話竟然如此輕易地被說了出來。就在它到達大腦的瞬間,吾郎眼前出現的既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一片漆黑,而是血淋淋的鮮紅色。意識逐漸消失,他正在一點點失去自我。就這樣被一把發光的利刃刺中了,可為什麼自己一點都不驚訝呢?也沒有感覺疼痛,這個瞬間好像早在預料之中了。
「讓我來解釋一下吧。」
接著千明的話,石橋開始闡述解除校長職務的法律依據,吾郎只覺得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六年前,千葉私塾推行法人化時,對股份進行了分配。勝見辭職之後,他的股份交到了誰的手裡,私塾成立時的資金提供者賴子死後,她所持有的股份又是怎麼處理的,按照如今的股份持有比例,如此經過一系列程式正當地解除吾郎的董事長職務……
石橋滔滔不絕地做出各種解釋,然而吾郎並沒有在聽。他呆呆地望著窗外,只是不想去看石橋身邊安如磐石的妻子。千明此刻是什麼表情?不用看也能猜到。那紋絲不亂的眼神,那牢不可破的信念,她所追求的東西都要得到,如今仍在不懈地追求。
八月的天空被染成了夕陽的色彩,一股嬌豔欲滴的紅色從頭頂飄灑下來,門前的路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個挎著書包的男生從車站那邊走過來,是我們私塾的學生吧,就快要到中學班上課的時間了。拐角又走來一個人,那邊也是。吾郎的眼睛執著地追逐著那些像是私塾學生的孩子。會有人把頭抬起來嗎?就算只有一個也好啊。空虛的內心默默期盼著。他想看看孩子們的表情。私塾如今已不再是什麼特殊的地方了,沒有孩子會弓著背怕被人發現自己上私塾,也沒有壞小子會把菜菜美叫成「塾美」了。儘管批評的聲音從未停止過,但私塾已經作為一種教育機構獲得了社會的承認。只是這樣真的好嗎?私塾變大了,自己就真的能幫到更多的孩子嗎?揮動的旗子越大——剛剛用來告誡千明的話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向更多孩子揮灑月光的同時,不會在那些因為某些原因而無法上私塾的孩子們身上投下更重的陰影嗎——
這不是此刻才出現的疑問,只是過去從來沒有如此正視過這個問題,也可能是無法正視。巨大的矛盾。深不可測的黑暗。桌上吾郎十指交叉的雙手顯得有些蒼白,指關節發出了咔咔的聲響。
就在這時,終於有個私塾學生把頭抬了起來。
吾郎以為他看到自己了,但那隻不過是錯覺。他什麼都沒看,表情空洞,就像是隨著擁擠的電車來回搖擺的上班族,無精打采地抬頭望了一眼待會兒要連著上兩堂課的大樓。
不知不覺中,吾郎的指尖都掐進肉裡去了,他鬆開手說了一句:
「明白了。」
不是對千明也不是對石橋,而是對著空中喃喃自語。
「我辭去校長的職務。」
陰霾的天空中,看不到月亮的影子。
亂塾一詞指私塾鼎盛。1966年私塾開始在日本盛行,經歷了1973年的石油危機,父母們越發擔憂孩子的未來,私塾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火爆。亂塾一詞在1975年首次出現於《每日新聞》的一篇關於子女教育的報道中。
四谷大塚是日本知名的私塾,創立於1954年,主要以小學生為物件,致力於小升初的學習指導。
拒絕上學在日語中寫成「登校拒否」,主要是指日本中小學生因為討厭學校或對學校產生恐懼而拒絕上學的現象。自開始調查統計以來,呈逐年上升態勢。
立食店是不提供座位的餐飲店,顧客快速用餐。價格一般低於有座位的餐廳。
閒古鳥,杜鵑的別稱。說閒古鳥鳴叫是一種比喻,指客人少,買賣不景氣。
坪是日本傳統計量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
團塊世代專指日本在1947年到1949年之間出生的一代人,是日本二戰後出現的第一次嬰兒潮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