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郎正抱著菜菜美往大門外走,忽然看到蕗子回來了,她胸前的制服飄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恍惚間他以為自己開啟了異次元的大門。太陽還高掛在頭頂,這個時間大女兒應該在高中的教室裡才對,難道時空被動了什麼手腳嗎?
當然不可能,吾郎很快就意識到這種怪異的想法是佔據他大腦中心的酒精在搗鬼。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凝神看過去。這裡的確是雜草叢生的大島家,面前站著的也是如假包換的蕗子。
「爸,你果然忘了。」
蕗子走到一臉茫然的吾郎面前笑著說道,齊肩長髮在溼熱的風中飄動。
「我不是和您說了嗎?今天和明天是期末考試,只有上午去學校。」
「啊,是的,是的。」
為了掩飾尷尬,吾郎啪啪地拍著腦門。
「考試怎麼樣?咳,我們家蕗子肯定不用操心的。」
「嗯——語文大概70分,數學50分,世界史也就30分吧。」
「什麼?」
「我是說給老師出的題打分啦!」
蕗子衝著呆愣在那兒的吾郎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如果是爸爸的話,出的題肯定比那些好多了。」
「小蕗,給老師辛苦出的試題打分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哦!」
吾郎忍著笑故作嚴肅。蕗子有些難為情,乖乖地說了句「知道啦!」又伸手摸了摸吾郎懷中菜菜美的小腦袋。
「菜菜,今天和爸爸一起吧?」
「嗯。」
「在爸爸工作的地方要乖哦!不可以見到哪個老師都撒嬌。」
就快兩歲的菜菜美冒出「啊哈——」一聲,像是打了個哈欠。蕗子又抬頭對吾郎說:
「我一會兒也去,今天媽媽和外婆可能會很忙,我負責做些簡單的飯菜。」
「什麼啊,怎麼能讓正在考試的女兒幹這些呢!」
「沒問題,我是大島家的女兒嘛。」
這話好貼心啊,吾郎不由得笑了。「那我先走了。」他說著,剛邁出一步,蕗子的聲音又從身後追了過來。
「爸,今天晚上你可不許喝太多酒哦!」
吾郎不好意思地拱了拱後背,向身後擺擺手。什麼都瞞不過蕗子的眼睛,她肯定發現自己最近幾乎每天早起都帶著一副無精打采的醉意。
「爸爸,要肩膀。」
和被抱著相比,菜菜美更喜歡騎肩膀。她一撒嬌,去私塾的路就顯得更遠了。吾郎的硬底鞋踩在柏油路上嘎嘎作響,肩上的三女兒真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私塾和家剛分開那會兒,上下班步行也就十分鐘。可到了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的今天,已經延長到十五分鐘了。七年來,無論是住宅小區還是獨棟住宅的密度都大幅增加。隨著社群的繁榮,可以用來抄近路的小巷和空地也都被佔得差不多了。最初的開發伴隨著對未來的無限期許,帶來的是一種暢快感。而經過某個階段之後,就轉而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閉塞感。密密麻麻的建築物擋住了視線,僅存的一小片松林裡也已經看不到白鷺的影子了。然而此刻的吾郎無暇沉浸於對過去的戀戀不捨中,他本人每天都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啊呀,我說吾郎,可就是今天晚上了,第四節課真的沒問題嗎?說實話,我心裡都發虛。學生們肯定鬧得厲害。」
「吾郎老師,孝一等您半天了。」
七年前,大島家和勝見共同出資買下一棟老宅子,改建後掛起了「八千代學習塾」的招牌。教員室是將兩個房間打通而成的,吾郎剛一進門,勝見和千明兩個人的聲音同時撲面而來。
「哎呀,那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啊……」和勝見說話的同時吾郎扭過頭,看到川上孝一就坐在房間中央拼在一起的六張辦公桌一角。
「孝一君!」
見到原來教過的孩子,吾郎喜出望外。
「哎呀,這才多久沒見,瞧這出息的,都是大學生了。」
吾郎放下菜菜美,邊說邊大步走了過去。細看過去,孝一和初三從八千代學習塾畢業那會兒沒多大變化。倒三角的臉上只有那對一字濃眉最特別,其他五官都顯得有些平庸。
「老師,好久不見。」
「哎呀,你可是讓我大吃一驚啊。之前是聽說你在開成那邊讀書很用功,可沒想到竟然考上了東大。記得那會兒你還把‘八角’讀成了‘八用’,後來全班同學都管你叫‘八用’。現在想想跟做夢似的。」
「多虧了老師的指導,八用那事兒您就忘了吧。」
「那可不行,我可不會忘的!今天你能來太好了,這兒說話不自在,我們到隔壁去。」
「第三教室媽媽在用。」
見吾郎拉著孝一要去隔壁,抱著菜菜美的千明趕忙說。
「小五b班的芳子突然說要退學,媽媽正找她談話呢。」
「賴子的解憂聊天室啊。芳子她怎麼了?」
「最近學習中遇到阻礙的孩子特別多,特別是小學五年級和六年級。」
「都是學校的問題,那種教材,無論如何一年時間也消化不了。函式呀集合之類的讓小學生來學,也太狠毒了。」
斜前方堆滿教材的桌子旁傳來了阿杉的意見,他原來就是一名小學老師。這時坐在他旁邊的勝見又叫著吾郎的名字岔開了話題。
「說真的,第四節課要怎麼上啊?我是老師,安排我上也沒辦法。可是學生們不會老實聽課的。今天晚上想讓那幫孩子學習,就跟讓猴山上的猴子做廣播體操一樣不可能。」
「不過,芳子要退學可能還和朋友有關係。之前和她一起來私塾的由美上個月不是搬到東京去了嗎?」
「啊,因為朋友啊,女孩子這種情況倒也挺多的。」
「那我們先去聊兩句。」
老師們自顧自地說著自己關注的話題,吾郎乾脆帶著孝一上樓了。第二教室在改造中鋪了木地板,這會兒門是開著的。吾郎開啟了所有的窗戶,好讓熱氣快點兒散出去。他和孝一面對面坐在學生用的長條書桌前。
「其實是這樣的,電話裡我也和你簡單說過了,我們正在考慮增加教師。現在這裡只有五個人,其中兩個還是外聘的。從學生人數來說有些難以應付,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學生數量好像還在不斷增加是吧?」
「是啊,這幾年私塾行業不怎麼景氣,幸好我們這邊的報名人數一直都在增加,擴招的事兒也迫在眉睫。可現在主要問題還在教學這方面,找不到合適的人,很少有老師能融入這種時刻需要保持熱情的工作環境。所以我就考慮還不如在私塾的畢業生裡找找,然後就選中了你。」
「可是我只有被教的經驗啊。」
「這我知道,肯定會安排實習期,不過我相信你沒問題的。你最開始並不是個好學生,但通過不懈的努力做到了。能有一位考入名牌大學的前輩來教課,對於私塾的學生們來說也是一種激勵。」
「如果真能那樣的話我願意。」
孝一專注的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一邊說著請多多關照一邊給吾郎鞠了個躬。
「我也沒把握一定能幫上您。不過說實話,這樣能給家裡減輕些負擔,媽媽也會很高興的。再就是為了報恩,我會全力以赴的。」
「報恩?」
「我能有今天,多虧吾郎老師當時推出了分期支付學費的制度。」
「哪有啊,我那就是一時興起,你真正應該感謝的是拼命賺錢替你交學費的父母。」
吾郎有些不好意思,就此轉了個話題。
「你也知道,我們私塾的理念是‘培養學生的自主性’。與近期流行的斯巴達式私塾不同,相比較填鴨式的知識灌輸,我們更重視調動孩子們的求知慾。雖然實際操作起來並不像說的這麼容易,但是很有意義。私塾老師,本來就是種‘匹配’的工作。」
「匹配?」
「嗯,很快你就會明白了。那今天就先聽聽課,感受一下每位老師的教學方法吧。」
「好的。」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會兒抓緊問,等孩子們一來這裡瞬間就變成戰場了。」
「那我有一個問題。關於中教審(中央教育審議會)上報的基本政策,我想聽聽吾郎老師的看法。」
吾郎有些意外,真不愧是高才生提出來的問題啊。
「與目前的六·三·三制並行,同時開設四?四?六制的公立學校,您覺得這有可能實現嗎?」
說起中教審,吾郎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饒有興致地和孝一討論起來。
「先不說可不可能,文教領域的議員們肯定已經躍躍欲試了。這個四·四·六制,對於那些主張精英教育的傢伙來說可是關鍵的一搏。」
「可是入學年齡降低兩歲的話,四歲的孩子就要上學了。說真的,我簡直難以想象。」
「確實,四歲的兒童連小學生專用的雙肩包都背不動,估計頭一個提出抗議的就是雙肩包廠家了。」
實際上,目前對四·四·六製表達強烈不滿的是小學校長協會和私立幼兒園團體。不過吾郎還是老樣子,就像是說了個只能逗樂自己的笑話,抖動著雙肩發出「呵呵呵呵」的怪笑。孝一此時的眼神好像在說,老師真是一點都沒變。吾郎也顧不得這些,三十多歲的人了突然捧著肚子笑了好一陣,才又正襟危坐地說:
「就我個人來說,覺得早期教育只有百害而無一利。甚至可以說,小時候就應該盡情地玩,這樣才能擁有一個充滿活力的大腦。八用,這可不好笑哦。」
「笑的明明是吾郎老師。」
「反正接下來就看文部省的態度了,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和千明老師不同,倒是很看好官僚們主張的現行最優原則。」
說曹操曹操到,吾郎剛說出那個名字,伴隨著一陣敲門聲教室門開了。「吾郎老師。」千明說著探進頭來。
「上田老師來電話,說今天晚上的課可能趕不過來了。」
「啊?上田又來不了?」
「說是突然去參加了一個示威活動,會盡快脫身趕過來的。可是怎麼辦呢,上田老師上次也這麼說的,結果被警察給帶走了。」
「真愁人啊,不過是反戰運動也沒轍。想想辦法吧。」
「嗯,上田老師今天是第二節和第三節,不過聽說第二節勝見老師會替他上。吾郎老師,你第三節沒課吧?」
「明白了,上田老師要是趕不過來,我替他上第三節。」
極為默契的對話之後,「吾郎老師!」千明背後又傳來另一個聲音,阿杉抱著菜菜美走了上來。
「吾郎老師,有你電話。還有千明老師,有位想送孩子進私塾的媽媽來找您了。」
「啊呀,糟糕,會面的時間到了。」
千明攏了攏隨意紮起的頭髮,急急忙忙地下樓去了。
「孝一,實在抱歉啊,特意把你叫來又搞得這麼手忙腳亂的。不過我們這兒什麼時候都這樣,每天都跟打仗似的。」
和孝一道過歉,吾郎返回教員室,就猜到電話是蕗子打來的。
「喂,喂,是爸爸嗎?」
蕗子聲音低沉,聽第一聲吾郎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是小蕗?怎麼了?」
「媽媽在嗎?」
「不在。」
「那就好,是蘭的班主任來電話了。」
「啊……」
沒等蕗子說完,吾郎就用手捂住了額頭,早料到有這一天了。
「要見家長吧?」
「是。」
「知道了,我馬上去。」
吾郎什麼也沒問就應了下來。這事叫人頭疼,但他並不吃驚,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好了,這件事先別和你媽說。」
「嗯,不過爸爸,私塾那邊沒關係嗎?」
「不用擔心,我都已經準備好了。離上課還早著呢。」
剛說完吾郎就想起來,第三節的代課內容也需要準備的。不過他把話嚥了回去,此刻先去小學要緊。
「總之謝謝你打電話過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小蕗集中精力準備考試。」
放下電話,吾郎去二樓告訴孝一自己有急事,接著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連鞋子都顧不上提。錯過了午餐的便當,肚子早已空空如也,但他心裡卻像壓了塊大石頭似的堵得不行。
大約十五年前,高中升學率僅有五成,而如今的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已經超過了八成。社會上從未停過對私塾的抨擊,再加上孩子數量減少,這些都給私塾業籠上了一層陰霾。而作為所謂的獲勝組的一員,事業上風生水起的吾郎背後也有不為人知的苦惱。
年輕時想都沒想過的煩惱之源——養育孩子。
和八千代學習塾同年出生的二女兒蘭,自從她漸漸學會自我表達那會兒開始,煩惱就接踵而來了。蕗子是不需要人操心的孩子,致使吾郎誤以為孩子們生來都是天使,擁有大人所不能及的純淨心靈,完全沒把養孩子當回事。而大島家「颱風少女」蘭的成長卻徹底打碎了他的美夢。
單說聰明這點,蘭並不亞於蕗子。而且在臨場應變和反應能力上,她甚至比蕗子更優秀。然而兩人最根本的區別在於,和總是為周圍人著想的姐姐不同,蘭的心思全都用在自己身上了,而且還固執到令人髮指,認為以自我為中心是天經地義的。
就說去年上幼兒園那會兒和大家一起學跳舞吧,蘭小小年紀已經顯露出了完美主義的傾向。她在家裡反反覆覆地練習舞蹈動作,直到熟練為止。結果到了幼兒園和大家配合,其他小朋友都不會跳,老師就把動作改簡單了一些。可對於蘭來說這是不能允許的,她氣小朋友們不好好練習只會偷懶,更恨老師們毫無原則的妥協,於是就大發脾氣。
「沒有耐性。」
「任性。」
「破壞團結。」
「太倔。」
吾郎都記不清被幼兒園老師抱怨過多少次了。
老師為什麼專找吾郎訴苦呢,因為千明根本不搭理她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千明很慣著蘭,甚至還對二女兒這種不合群的性格頗為中意。明明是蘭自己把巧克力麵包卷裡的夾心吸光了,卻嘟著黏糊糊的嘴巴說「壓根兒就沒放巧克力」,把責任都推給了麵包店。看著這樣胡攪蠻纏的女兒,吾郎不免為她的前途擔憂,而一旁的千明倒是樂在其中。
結果蘭越發肆無忌憚起來,一個無法無天的小學一年級學生就這樣登場了。
「父母是開私塾的嘛,蘭的學習成績確實不錯,這點我也是認可的。可不能因為這個就看不起學校的課程,還表現得很牴觸啊!」
放學後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年級九班的班主任女老師正在衝吾郎發洩怒氣。
「實在抱歉!」
「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我開始覺得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跟她較真也沒必要,就一直忍著。」
這位氣得直要掉眼淚的女老師不過三十出頭,但從她的表情裡已經明顯能讀出作為一名有經驗的教育工作者的自負,以及對私塾的不信任。對於私塾這一教育領域的新生事物懷有敵意的學校教師不在少數。這種人要和千明碰上了,肯定是互不相讓。吾郎長嘆了一口氣,心想幸虧是自己來了。
「可今天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就算蘭是個孩子,可她的旁若無人已經到了無法原諒的地步。」
「老師,蘭她到底幹什麼了?」
「上語文課的時候,蘭和平時一樣根本不聽課,就在草稿本上亂畫,畫著畫著都畫到教科書上去了。我實在看不下去就說她‘怎麼能這麼不愛惜國家免費提供給你的教材呢?’結果你知道蘭和我說什麼了嗎?」
吾郎緊張得直冒汗,可坐在他旁邊板著臉的蘭倒是自己答上了。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了。」
吾郎抱著腦袋不敢看女老師的臉。
「蘭!說什麼呢?」
「是啊,你說這叫什麼話啊,是把我們老師當傻子了嗎?」
「老師,真是太對不起了。」
面對盛氣凌人的女老師,吾郎點頭哈腰地忙著賠不是。
「我女兒實在太沒禮貌了,可她那麼說絕對沒有要侮辱老師您的意思,可能是……」
他欲言又止。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了,蘭如此出言不遜,明顯是受了千明的影響。
差不多是八年前,國家開始向全國的公立小學免費發放教科書,而家長們拍手叫好的背後,是學校老師被教育委員會奪走了自主選擇教材的權利,教育一線的又一項自由受限了。千明時不時就拿出來挖苦一番,蘭怎麼會想那麼多呢?不過是鸚鵡學舌地冒出一句她媽媽的口頭禪而已。可吾郎要是在此刻說這些,無異於火上澆油,只能更激怒女老師。
「蘭,你怎麼能在教科書上亂畫呢?還不快向老師道歉,還有你頂撞老師也不對。」
被吾郎這麼一說,蘭撇了撇嘴,一個勁地摳自己膝蓋上結痂的傷疤。看那眼神就知道,她正忙著琢磨最好的脫身之法呢。
不願意道歉,明明是老師的課太無聊才想要亂畫的。但繼續固執下去,單靠吾郎就搞不定了,到時候估計千明也要來。和女老師正面衝突必定會影響媽媽的心情,怒火很快會燒到家裡,到時候就沒安穩日子可過了。蘭那點兒小心思,吾郎早就看透了。
「對不起。」
最後蘭很輕易地屈服了。只要有必要,利益總比面子重要。這就是大島家二女兒一貫的行事風格。
「以後我會愛惜國家給的教科書。」
蘭心不在焉地保證之後立馬就吐了吐舌頭,看女兒這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吾郎忍不住直嘆氣。
怒氣未平的女老師還在不停地發牢騷,吾郎也只能一個勁地低頭道歉。好不容易解放了,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肚子上的脂肪都一下子變少了。
「蘭,你剛上小學一年級,我本來不想和你嘮叨的,但並不是說小孩子不管幹什麼都會被原諒。你也該學著怎麼與人相處了,最起碼不要讓對方感到不愉快。就從顧及別人的感受開始吧……」
穿過操場邊的小道時,吾郎滿面愁容地教育著蘭,同時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無奈。蘭把吾郎的話全當耳旁風,她一會兒和圍在迴旋塔旁邊的同學做鬼臉,一會兒又踩地上的螞蟻玩,可是忙得很呢。這孩子可曾有一次認真聽過爸爸的話嗎?吾郎雖然能幫私塾的學生提高學習能力,卻連一個做人的道理都沒辦法讓自己的孩子聽進去。作為一個成年人,是不是太失敗了?
「爸爸!」
吾郎正要出校門,一個清風般的少女之音打破了他悶悶不樂的自我反省。
定睛一看,是蕗子站在校門口的柱子旁正朝他揮手呢。
「小蕗。」
一齣大門就看到蕗子,這天已經遇到兩次相同的狀況了。吾郎又以為是時空倒錯,但不管怎麼看,眼前這個都是如假包換的蕗子本人。
「你怎麼在這兒啊?」
「我等半天啦。」
「等誰啊?」
「除了爸爸還有誰啊?」
蕗子笑著說,頭上的汗珠在午後的陽光裡一閃一閃的。
「我擔心你趕不上私塾的課,所以過來看看。萬一和老師聊得不順,時間拖長了,我就帶蘭回家,爸爸可以直接回私塾。」
吾郎感動於蕗子想得如此周到,可越是這種時候,他心裡也越發感到自責。蕗子上的是千葉縣數一數二的私立高中,可她要是能把這些用在家人身上的精力分一半給自己,絕對能考上更好的學校。或是總在為私塾學生操心的父母能把那些心思都用在她一個人身上……
「總給你添麻煩,真對不起哦。」
「沒有啦!對了,蘭的老師說什麼了?」
不知道怎麼搞得,蘭突然大聲唱起了《巨人之星》的主題曲,吾郎一邊追她一邊鬱悶地和蕗子說了教科書的事。蕗子聽後一臉驚訝地苦笑著說:
「沒有比免費更貴的東西了……蘭簡直就是媽媽的分身。」
「呃,小蕗也這麼覺得?」
「嗯,她又沒上過國民學校,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如果你媽媽是軍國主義教育生下的孩子,那蘭就是孫女吧。」
「遺傳嗎?真糟糕。不過媽媽好像還挺喜歡蘭這個樣子的。」
「果然小蕗也有同感。」
「嗯,估計只有蘭這樣的小孩長大之後才不會辜負媽媽的期望吧。」
「期望?」
吾郎陷入了沉思。忽然間,蕗子「啊」的一聲停住了腳步。她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碧藍色天空中的一點。
「月亮。」
「嗯?」
「白天的月亮。」
順著她的視線,吾郎隱約看到天上映著一個白色的半圓形輪廓。
「爸爸,人類會站在那上面,真是難以置信啊。」
蕗子的杏核眼真是越長越像賴子了,光線太強,她眯起眼睛長舒了一口氣。不用問,她說的「人類」就是兩年前成功登月的兩位美國人。
「其實是不願意相信。」
「為什麼?」
「想要了解未知的事物可能是人的本性吧,但有時候知道了反而會感覺空落落的。要是遠在天邊的憧憬永遠都只是個憧憬,不也挺好嗎?」
蕗子彷彿正沉醉於浪漫的暢想,而她身邊的吾郎卻神遊到了別處。
上一次像這樣停住腳步,悠悠地仰望月亮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路走來,拼盡了全力,在私人教育這條沒有路的路上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因為害怕看不到總是快幾步走在前面的千明的背影,吾郎從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差不多三年前,大牌的清新學院最終入駐了八千代臺,之後便不得不想盡辦法防止生源流失。其實除了清新學院之外,附近大大小小又開了很多傢俬塾,生源爭奪戰一年比一年激烈。甚至還有其他行業的人參與進來,他們把私塾看作是純粹的生意。為了在競爭中立於不敗,只能玩命提升教學質量,拉近和學生的關係,還要在家長身上下功夫,真是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也許只是害怕停下來吧。蒙著一層輕霧的藍天映在吾郎眼睛裡,突然間,他感到有那樣一道陰影潛入了內心。
每天的生活都像在經歷一場風暴,不知不覺中似乎失去了很多東西,就比如仰望月亮的片刻時光。
結婚九年了,課時減少後,千明一直忙於私塾的各種事務,到頭來闔家歡樂的時間也沒能增加。夫妻關係還算穩定,但兩個人之間除了私塾,很少有其他話題,最後一次做愛是哪個晚上已經想不起來了——
「爸爸,姐姐,快點兒!」
前面蘭的催促聲和身後的汽車喇叭聲幾乎同時響起,吾郎趕緊把蕗子拽到一邊。
一輛白色的馬自達familia從身旁飛馳而過。
「哎呀哎呀,想好好看會兒月亮都不行。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亂了。」
吾郎邊發牢騷邊繼續往前走,蘭這會兒又大聲唱起了《排球甜心》的主題曲。要是有菜菜美加入的話,肯定會變成更奇異的二重唱。眼看著三個姐妹一天天長大了,家裡有她們在實在不適合傷感。是啊,現在還不是停下腳步的時候,想到這兒,吾郎立刻又給自己打足了氣。
「爸爸。」
從後面趕上來的蕗子突然聲音變得很低沉。
「其實我,很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商量什麼?」
「我今後的去向。早就想和爸爸聊聊了。」
「是嗎?已經該考慮這個啦?」
「嗯,我後年就上大學了。」
「是啊,真快啊!」
得知蕗子在積極考慮高中畢業上大學的事,吾郎欣慰地笑了。可那笑容下一秒就變成了不安。
「大學我想考教育系。」
「教育系?」
「我想進學校當老師。」
進學校當老師?在理智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吾郎已經被打擊得神情恍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口。最亮的啟明星。「說是長大之後也要在八千代私塾當老師,成為爸爸最得力的幫手。」自從賴子告訴自己女兒的夢想之後,那個無論何時都照著吾郎內心的星星消失了?
「啊……」
吾郎的眼睛四處徘徊,像是要抓住最後一絲餘光。他反覆思忖著應該對蕗子說些什麼。好歹要裝得若無其事吧,他哼著跑調的小曲跟在加快了腳步的蕗子身後。可是每走一步,那揪心的黑暗都會在胸中蔓延得更多一點。
也許,這就是人到中年多少都要揹負的孤獨感即將出現的預兆吧。
對於吾郎來說,蕗子是他的命運少女。
如果沒有蕗子,就不可能和千明相識,也不會結婚成家當上私塾的老師,說不定此刻還在野瀨小學做勤雜工呢。或是不幸被千明言中,自己不檢點的行為最終敗露,已經流落街頭了。
蕗子給吾郎的人生帶來了難以抵禦的波瀾。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比千明更特別的存在。如果蕗子繼承了八千代學習塾,那這個波瀾恰好旋轉一週,最終擁有了一個完美的圓環,而吾郎也在心中暗暗期待著這天的到來。可蕗子突然宣佈說「要去學校當老師」,瞬間那個環被扯得支離破碎,猶如一場風暴的序幕已經拉開。
是的——走在日光路上神情恍惚的吾郎逐漸恢復了理智,他開始思考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對於蕗子的這個決定,有個人會比自己更受打擊吧。
「可是,你媽媽她……」
始終對文部省抱有敵意、孤軍奮戰走到今天的千明,她要是知道了蕗子的決定會怎麼樣呢?
「我知道,媽媽一定會極力反對的吧。」
沒等吾郎說完蕗子就接著說了。
「對她來說,公立學校好比敵營,所以她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我的。可是正因為有這樣一個母親,我才別無選擇。」
這時,一陣哨聲傳來,蓋過了蕗子決絕的聲音,原來是徑自走在兩人前面的蘭吹響了捲起的蘆葦葉。
「我和蘭不一樣,從小就和媽媽合不來。媽媽憑著那種近乎扭曲的堅韌意志力,我行我素地走在自己認準的路上,簡直太可怕了。尤其是她對學校和文部省歇斯底里的反感……和她在一起感覺自己都快要被洗腦了。我只能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做自己,儘量不要讓自己被媽媽灌輸她個人的想法。可就算我拼盡全力想要逃開,她的影子依舊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我身旁,再怎麼逃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蕗子緊咬住粉紅的嘴唇,目不轉睛地望著腳下淺淺的影子。
「不過,我想她總不能追到學校的教室裡吧。」
「所以你就想去學校當老師?」
「我很早開始就打算從事和教育相關的工作了,也是因為耳濡目染受到爸媽的影響。不過私塾不行,如果進私塾就無法擺脫媽媽的控制。於是我左思右想,突然有一天想到,不如干脆就進入媽媽沒有選擇的公立教育領域,那不是一舉兩得嗎?」
「小蕗……」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那個被媽媽敵視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這也算一個原因吧。在和媽媽開始對決前,我想先把這些告訴您。不是要您做我的盟友,只要爸爸能明白我的想法就好。」
這應該是蕗子一個人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吧。想到她做這個決定時內心的掙扎,吾郎就很心疼,更痛恨自己的愚蠢,根本不瞭解蕗子的想法就一廂情願地想要她繼承私塾。
蕗子從小就冰雪聰明,心地善良的她總是很顧及周圍人的感受。也不知道千明對學校教育的批判和對教師的咒罵給她內心帶去了多少傷害,到底是怎麼樣的苦惱才讓她走上一條與母親完全相反的路呢?
「小蕗,謝謝你能和我說這些。」
此刻吾郎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極力隱藏內心失去啟明星的黯淡,站在女兒身邊支援她的決定。
「我們一起花時間去說服你媽媽吧。從第一次蕗子開啟勤雜工室房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都是你的盟友哦!」
蕗子眼裡的緊張消失了,淚水充滿了眼眶,吾郎不忍直視。此刻他已經完全從宿醉中清醒過來了,眯著眼想要再看看那輪白晝的月亮。是因為遮住陽光的薄雲漸漸遠去了嗎?那個白色印記比剛才淡了許多。如同幻象。原來,月亮在太陽身邊竟顯得如此脆弱。
吾郎把蘭拜託給蕗子,返回私塾之前他打算順路去一趟舊書店,「只要五分鐘就好」,心中的空虛感實在難以排解。
金輪書房就在從大島家去八千代學習塾的路上,年過半百的老闆同時經營著隔壁的一家文具店,舊書店這邊都交給女兒一枝來打理。
「您好。」
「喲,是吾郎先生啊,歡迎光臨!」
好不容易開啟了發澀的推拉門,剛一進店,一枝就像往常一樣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
「今天怎麼這個時間來了,少有啊!」
「嗯,為女兒的事去了趟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