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融化後的道路異常難走。再怎麼想用木屐齒避開路上的泥濘,還是免不了被溼涼的泥水沾溼布襪。吾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突然跑在他前面的茶色小腳丫停住了,左右搖擺的尾巴也耷拉下來。
光顧著看腳下,吾郎這時才抬起頭。原來是一直被當作布朗尼遊樂場的那片空地被柵欄圍了起來,還能看到裡面有重型挖土機在工作。
「又開始啦。」
這次又是多大規模的公寓呢?又會有不少家庭帶著孩子搬來這個社群吧。千明要是知道了,保準又會兩眼放光,吾郎邊琢磨著邊撫摸沮喪的布朗尼。
這裡被稱為住宅小區的開拓先鋒,吾郎他們搬過來差不多有兩年了。以京成電鐵八千代臺站為中心,周邊區域的開發如今仍勢頭不減。一片片松林被砍掉,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在這裡安家落戶的人。隨著「八千代都民」的稱呼廣為人知,這裡也作為東京市郊的住宅區得到了快速發展。明年車站對面還要建一座新小學,相鄰的花見川地區也在建設大型住宅小區。每次聽到這些利好訊息,吾郎都忍不住要佩服千明當初獨具慧眼地選擇了這裡。
「走,我們也去開發新的遊樂場怎麼樣?」
吾郎催著布朗尼往回走,午後的陽光灑在路上,隱約看到前面有人走過來。
七八個小男孩歡鬧著跑過來,把泥水濺得亂飛。他們中有一半人在大衣外面揹著小學生專用的雙肩包,還有一半人用風呂敷裹著教科書。用風呂敷的孩子裡有一個是吾郎認識的。
是私塾的學生小川武。
在吾郎班裡學習語文和數學的小武是個愛說愛笑的孩子。他上四年級,在小學班裡年齡最小,不過每天都能聽到他扯著嗓子說話,很是搶眼。就在前幾天,吾郎看見他在用橡皮擦草稿本上寫錯的答案,便責問他怎麼回事兒。結果他學著植木等的口吻說:「雖然我明白,可就是停不下來!」逗得全班鬨堂大笑。
不過,今天小武和學校同學走在一起,臉上卻不見了往日的開朗。很明顯,他也認出了吾郎,但就是故意低著頭不看,兩人走得越近他頭就低得越深。
察覺到小武的心思,吾郎走過時沒有和他打招呼。孩子們吵鬧的聲音漸漸遠去,卻在吾郎心中留下了淡淡的苦澀。
吹在身上的北風又添了幾許寒意。
昭和三十九年(1964年)二月,吾郎和千明一起開辦了「八千代私塾」,如今已經過去兩年了。雖然吾郎在狗狗的名字上讓步了,但在私塾的名字上還是堅持了自己的意見。他們在住宅小區和獨棟住宅區的交界處租了一戶民宅,前年春天在這裡掛起了招牌。
說是招牌,其實就是在門牌邊上掛了一塊用毛筆寫著名字的小木牌。除此之外,看起來和普通的住家沒什麼兩樣。他倆也不懂什麼宣傳和經營的技巧,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慢慢來。他們都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但出人意料的是私塾開業僅半年,從週一到週五的小學及中學班全都報滿了。之後報名來私塾上課的人也始終絡繹不絕,從第二年開始又增加了週六的課程。千明還考慮把週日的休息也取消,但吾郎最終想辦法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個時代需要私塾,又被千明言中了。
這些年,教育行業的發展趨勢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在戰後嬰兒潮裡出生的孩子已經到了上高中的年齡,為普及高中運動,大張旗鼓地打著「不要讓十五歲的春天哭泣」的標語。經濟界為了提升國際競爭力,向文部省提出了培養精英的要求。隨著經濟高度發展,口袋裡有餘錢的家庭紛紛開始在孩子的教育上投資……各種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人們把目光投向了私塾。
全國範圍內私塾的數量持續快速增加。原本似有似無的月光,那輪廓正在一天天地不斷擴大。
可沒想到的是,月亮在得到更多光亮的同時,遮住它的陰雲也越變越深。
「我回來了。」
吾郎遛狗回來,拉開了一樓起居室的隔扇門,圍坐在被爐旁的三個女人一齊朝他看過來。
「爸爸你回來啦。」
「回來啦。」
「你回來啦。」
蕗子和賴子分別放下了手裡的作業和毛衣針衝著吾郎微笑,只有千明手中的油印機輥子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這個時間她總是在忙,可今天的臉色卻格外難看。
妊娠反應最嚴重的階段應該已經過了。吾郎忐忑地鑽進了被爐的一角,很快便注意到扔在坐墊旁邊的一張報紙。
與蔣介石握手的吉田茂。這張照片,不是今天的晨報嗎?明明已經藏在舊報紙堆的最下面了,怎麼會……
「你看了嗎?」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千明,可從那冰冷的側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表情。
沒有否認那就是看了吧。吾郎把手按在額頭上,心想這下完蛋了。《私塾是必要之惡》,她一定也讀了這個標題刺眼的專欄吧。
遮住月亮的烏雲——就是現實中人們的歧視目光。私塾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出,隨之而來的批判之聲也日益高漲。
「私塾是靠孩子掙錢的奸商。」
「私塾是煽動應試競爭的罪魁。」
「私塾是教育界結不出果實的花。」
各種謾罵滿天飛。像是正伺機完成致命的一擊,這個月有份權威報紙開設了名為《兩個學校》的專欄連載。
《連大年夜都逼著孩子們學習,私塾只有三天的新年假期》
《晚上去私塾有被騙和學壞的風險》
《私塾是脫離父母管制的安全地帶,孩子們假裝在學習,其實什麼也沒學到》
《家族利己主義的抬頭引發了私塾火爆的異常現象》
報社每天都用這樣極端的言論裝飾版面。匿名作者拿學校和私塾做對比,原本應該是論述兩者利弊的文體,可是關於私塾除了「弊」之外根本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今天的專欄更是惡毒至極,吾郎覺得這種文章要是讓千明看了實在不利於胎教,就偷偷給藏了起來。結果還是徒勞……吾郎的眼睛始終沒離開榻榻米上的那張報紙。
「隨他們說去好了。」
千明一邊幹活一邊說。
「我根本就不在意那種東西,倒是要感謝他們呢!這個連載開始以來,我們私塾的報名人數還增加了呢。」
「增加了?「
「私塾不是好東西,可既然這麼流行,不如送自己的孩子去試試。這就是家長的想法。」
說得好像滿不在乎,聽那陰森森的語氣就知道她憋了一肚子的氣。如果真的不在意,又怎麼會把已經藏好的報紙翻出來看呢?
「真的,吾郎。」
每當吾郎摸不透妻子的真實想法,岳母賴子總會及時衝過來解圍。
「今天也是,六年級學生親御打電話來,哭著央求給他一個名額。最近船橋和佐倉那邊也都有人過來諮詢呢。幾乎每天都接到學生家長打來的電話,問四月份之後的課程怎麼安排。我也只能又是感謝又是道歉的。」
妻子一心都撲在私塾上,家裡的事情全交給岳母料理。除此之外,賴子還要負責和學生們的媽媽溝通。看到她又擠出時間給即將出生的寶寶織小鞋,吾郎不由得彎下了腰:「對不起!」
「本來早就該把下一期的課程定下來了。可是……」
「也有些家長說要是我們這邊有問題,還想盡快去申請其他的私塾。」
「實在對不起,學生那邊也一直在問我。不過課時分配沒確定之前,還要麻煩您……」
「不是已經定下來了嗎?!」千明扯著嗓門喊了一句。
「下期和這期一樣,從週一到週六,每天兩節課。」
「可是,孩子出生之後怎麼辦?」
「揹著孩子我也要去上課。家裡的事兒我媽和蕗子都可以幫忙。」
「幹嗎要給家裡人添這麼多麻煩啊?理科和社會科報的人比較少,下期就別開了,你專心教中學英語怎麼樣?」
「理科和社會科也是必考科目,雖然沒有三門主科報名的人多,可現在不都招滿了嗎?」
千明的口氣咄咄逼人,嚇得蕗子直往被爐下面鑽,好像在說「又開始了」。
「我不同意減課,現在同行都在加課,連休息日都沒有了。如今咱們靠這張招牌還能吸引一些學生,可是行業內的淘汰馬上就要開始了。沒理由讓自己這麼被動。」
「想要長久地做下去,就沒必要爭一時的長短,穩紮穩打才是關鍵。等孩子的事兒忙過一陣再說,暫時減少一些課時,經濟上損失不了多少。」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態度。在我們私塾上課的八十個學生,我一個都不想放手。本來還在考慮增加每班名額,擴大規模呢。」
「二十人已經是極限了,這我還覺得太多了呢。」
「好了,」坐在一旁的賴子看兩人爭來爭去也沒個結果,於是放下手裡的毛衣針,「準備晚飯,準備晚飯。」她故意說了兩遍,跨過地上剛印好的卷子往廚房去了。「我來幫忙,我來幫忙。」蕗子說著也興沖沖地追了過去。
就剩下吾郎在那兒嘆氣,他瞟了一眼柱子上的報時鐘,已經四點半了。再過一會兒門口又要熱鬧起來了,私塾的學生們一來就會央求吾郎上課前先讓他們看一小會兒電視。和千明說了半天,今天還是沒個結果。
開私塾已經兩年了,在時代的推波助瀾下,「八千代私塾」順利地走上了正軌。現在吾郎的收入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公司職員。雖說已經從經濟上的不安中解脫出來,但和妻子之間的分歧卻沒有一天不折磨著他的神經。吾郎很佩服千明作為一名私塾教師的滿腔熱忱,在這點上自己也只能甘拜下風。但另一方面,他也希望千明能更用心地做好一個妻子和母親。
說起來他倆壓根就沒經過什麼戀愛的蜜月期,一直拖拖拉拉沒有明確關係。連吾郎自己都沒想明白千明為什麼會提出和他結婚。只是一時衝動?因為蕗子想要個父親?還是結婚之後就可以把他留在這裡當一輩子私塾教師了?
「吾郎。」
吾郎無奈地喝著冷茶,在一旁使勁推著油墨輥的千明終於抬起了頭。應該是上課要用的二十份卷子都印好了。
「你總說孩子出生之後怎樣怎樣的,可你認真考慮過這孩子的人生嗎?」
那犀利的眼神讓吾郎臉上寫滿了緊張。自從千明懷孕之後,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這麼問自己了。之前回答「希望孩子能健康成長」「活得堅強、開朗又美麗」的時候,千明總是投來一種看待落榜生的眼神。
這次決不能再搞砸了。吾郎正襟危坐地答道:
「嗯,考慮了。滿月參拜就選菊田神社怎麼樣?」
不用說,一個足以讓汗毛結冰的冷眼結結實實地砸到吾郎身上,他感覺額頭上被寫了個大大的叉,實在無地自容,趕緊站起來,嘴裡還說著「上課,上課」。看來今天也只能溜之大吉了。
對於苦惱的吾郎來說,就要上小學四年級的蕗子是他最大的安慰。
「爸爸,血液的工作就是在身體中流動,運送氧氣和營養吧?」
已經三月份了,下一期的課程安排還遲遲未決。這天下午陪吾郎一起出門遛布朗尼的蕗子突然問了這麼個問題。當時他倆在路邊的休耕田裡發現了一些筆頭菜,正忙著準備給晚餐加個菜呢。
「嗯?啊,主要是這個作用。」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吾郎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表示了肯定,緊接著蕗子又學著他講課時的腔調說了起來。
「那大腦的工作是思考和創造吧。我覺得,比起運送氧氣和營養的血液來說,思考事物的大腦更為關鍵。」
「嗯,不過直接用來維持生命的血液也不可小視哦。」
「大腦也關係到生命吧。一旦失去大腦人就死了。」
「嗯,說得也是。」
「思考和創造比僅僅運送氧氣和營養重要,所以大腦,大腦……」
還未融化的積雪在地裡畫出了斑駁的圖案,他倆正蹲著摘野菜,蕗子卻一籌莫展地望著吾郎。
「爸爸,學習各種知識技能,其實就是繼承大腦吧。」
「繼承大腦?」
「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也可以這麼認為吧。」
無論年齡大小,女人們時不時就會說出些超出吾郎理解範圍的話,他搞不清女兒到底想說什麼,只能回答得模稜兩可。蕗子還以為得到了肯定,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繼續摘筆頭菜。一陣大風颳過,帶著春天的氣息吹蓬了她的娃娃頭。
「我說,爸爸,繼承大腦雖然是件好事,但也有點兒恐怖。」
「為什麼?」
「媽媽不是經常說她沒上過小學嗎?在那個叫國民學校的地方接受變態的教育,她特別厭惡那些,所以到現在還不能相信國家和學校。」
「嗯,是經常聽她抱怨。」
「變態教育,就是要把小孩子培養成強悍計程車兵嗎?」
「是啊,那叫軍國主義,向學生們灌輸在戰爭中取勝是最高榮譽的精神。」
「媽媽說她從來不相信那些,可是……」
「可是什麼?」
「媽媽成了像士兵一樣強悍的人,還是因為那種教育吧。」
吾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像士兵一樣」真是一語中的,他又像往常一樣,觸到笑點就停不下來了。
「爸爸,我可是很認真地和你說呢。」
「抱歉,抱歉。確實,你媽媽身上的反抗精神很可能是戰爭教育的功勞。」
「我討厭國民學校,把媽媽變成了那個樣子。」
「那個樣子?」
「一點兒都不可愛,外婆總是這麼說她。」
吾郎又差點兒沒笑出來,不過這次他忍住了。
「蕗子,所有人在成長過程中都會受到周圍各種事物的影響,比如家庭、學校,還有生活環境。對於你媽媽來說,也許學校教育的影響的確很大,但影響不會是單方面的。」
「嗯。」
「而且,你媽媽不只是單純地憎惡過去的教育。她還以此為動力,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做著教育。這樣的媽媽絕對不是不可愛的人哦!」
「真的嗎?」
「嗯,我真的從來沒見過工作那麼拼命的人。你也知道的,有時候在二樓給學生補課,他們剛一走你媽就啪嗒啪嗒地跑下樓梯衝進洗手間。每次聽到那個聲音,我都會覺得她真是個可愛的人。」
「嗯。」蕗子用伶俐的大眼睛望著吾郎,使勁點了點頭。可能因為憋在心裡的話說出來輕鬆了很多,小臉也多雲轉晴了。
「爸爸,你想不想看白鷺?」
蕗子突然站了起來,用握著筆頭菜的手指了指背後的松林。布朗尼追著野兔子瘋跑的身影在樹叢間時隱時現,那裡讓人回想起這一帶開發前的景象。
「那兒有白鷺嗎?」
「嗯,有時候有。就在裡面那個池塘。爸爸,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沒等吾郎回答,蕗子已經跑了過去。最近她突然長高了不少,在父親的眼裡,女兒的背影是那麼光彩照人。
蕗子越來越聰明了,不光頭腦機靈,內心也在飛速成長。那勢頭就像是初春的筆頭菜,每天帶給吾郎的活力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當然,剛當上繼父的那段時間吾郎也吃了不少苦頭。因為不知道怎麼和小女孩相處,經常感到困惑和焦慮。他總以為父親就應該是一副威嚴的樣子,可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嚴厲得過分了,搞得第二天一反常態又跟哄小貓似的拼命討好。這種缺乏一慣性的做法簡直就是為人父母的反面教材。不過,不管他怎麼折騰,蕗子都不曾記恨他這個新手老爸,還總是主動讓步。小孩子都是這麼寬宏大量的嗎?還是蕗子是個特例?吾郎還不能確定。
「好吧,就這麼定了。今天無論如何要說服你媽,減少下一期的課時。」
牽著蕗子的手往家走的路上,吾郎好像在給自己打氣似的說。
「小蕗,你也希望多一些和家人歡聚的時間吧。我記得你說想去谷津遊樂園來著。那我們就去吧,挑戰一下過山車。只要好好說,媽媽是會理解的。」
人類的大腦真是神奇,當他對別人說「千明很可愛」的時候,就感覺自己真的是和一個可愛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了。等第二個孩子平安生下來,千明作為母親的意識變強了,那所有的問題不都迎刃而解了嗎?
可蕗子還很冷靜。
「爸爸,你對媽媽千萬不能大意哦。」
一句話把吾郎點醒了,他倏地抬起頭仰望天空。飄飄忽忽的雲朵之間露出一抹不祥的青色月影。
「小蕗,你會寫大意兩個字嗎?」
「會寫,練習過。」
「果然。」
對媽媽千萬不能大意。幾分鐘後吾郎就體會到了這句忠告的價值。
兩人回到家時,千明正一臉怒氣地等著他們呢。
「蕗子,你從明天開始不要去學校上課了。跟著那種老師學習,簡直有百害而無一利。」
拉開起居室隔扇門的瞬間就聽到千明刺耳的喊聲,吾郎和蕗子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
到底出什麼事了?
「剛才蕗子的班主任來電話了。」
千明好像覺得說了也是白費,乾脆把頭轉回油印機的蠟紙上,又開始嘎達嘎達地用鐵筆刻起字來。倒是賴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幫著解釋了一句。
「老師說蕗子在學校和同學推銷八千代私塾,所以打電話來提意見了。又說會擾亂班風,讓以後別這麼做了。有這回事嗎?蕗子?」
蕗子被問得直髮愣。
「爸爸,什麼叫推銷?」
「就是勸別人來咱們傢俬塾學習。」
「啊?我沒那麼做過啊!不是那麼回事兒……」
原來,蕗子班裡有個男生總愛「塾子」「塾子」地叫她,昨天那個男生又找碴兒問她學校的作業是不是私塾老師幫著做的。蕗子剛上小學三年級,進不了八千代私塾,況且家裡的私塾根本就不教學生們怎麼做作業。但是不管她怎麼解釋對方都不相信,所以才說了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是這樣啊。小蕗,這不叫推銷,只是建議。」
蕗子在學校裡經常被那些壞孩子嘲笑說是塾子嗎?吾郎心中暗暗擔憂。他摸了摸蕗子的頭說:
「這不,又學會了一個新詞呢。這件事我去向你們班主任解釋吧。」
「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
話音未落就被千明潑了一盆冷水。
「那個老師本來就看不起私塾,家長會的時候還絮絮叨叨和我抱怨個沒完。說什麼上私塾的孩子不好好聽課,不重視學校的學習之類的。根本不去反省一下,為什麼自己的課學生都不愛上。」
「好了,好了。」
「聽說那個老師連工會都沒加入。也不知道現在的老師都變成什麼樣了。要是因為職務評定那種東西就嚇破了膽,那還有什麼資格擔負起孩子們的教育啊?」
千明越說越氣,拿著鐵筆的右手忽然停住了。應該是有地方刻錯了,她一臉煩躁地用修改液的刷毛塗改錯字,來回塗了半天又憤憤地支起一條腿。
「修改液用完了。」
「我去給你買吧。」
吾郎正想出去透透氣,沒想千明卻說:
「家裡還有新的。」
說完就直奔壁櫥,從裡面取出一個木盒子。
吾郎見狀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糟糕,這下真是火上澆油。
他屏住呼吸看著千明開啟專門用來放教學備用品的木盒,那東西瞬間就暴露了。
「啊!」
是一份今天的晨報。因為專欄文章寫得太刻薄,吾郎就換了個地方藏起來。
千明本來脾氣就暴,看了這個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吾郎感覺腦袋發暈,只見千明迅速翻開了報紙。
「由於之前的一些就職經歷,致使某些私塾經營者性格陰暗。」
「有些人認為自己是教育界見不得光的人,他們性格扭曲,常常惡意攻擊學校教育。」
以吾郎對千明的瞭解,這種文章絕對會激怒她。
時間一點點流過,就算是細讀全文也足夠了,可千明始終盯著報紙不抬頭,兩隻手撐在榻榻米上一動不動。她的表情像是被定格了,只有翹起的指尖變得有些蒼白。
沉默了許久,千明終於開口了,這時吾郎才發現她一直盯著看的並不是專欄的那個版面。
「你看這個了嗎?」
「哪個?」
「說清新學院的。」
「啊……」
吾郎記得那好像是一篇關於知名大型私塾快速擴張的報道。最近幾年,大舉開拓郊區市場的清新學院,從開設私塾以來已經連續迫使多家競爭對手接連倒閉了。其令人髮指的繁殖能力被稱為「私塾界的一枝黃花」。報道中還提到清新學院下一步準備進軍的區域包括船橋、松戶還有八千代。
「沒想到清新學院會關注八千代。」
「只是備選而已,沒確定呢。和船橋、松戶相比,八千代只是剛起步的社群,就算真來這邊也是幾年以後的事了……」
吾郎勸了幾句就不說了,一臉嚴肅的千明好像根本沒在聽,她突然站了起來。
「我決定了!」
「什麼?」
「我出去一下。抱歉,第二節社會課你幫我上吧。」
這位熱血教師讓別人幫著代課可不多見。到底決定什麼了?千明根本沒給人問話的機會,連書包都沒拿就火急火燎地衝出了家門。吾郎還要上課,所以沒辦法追出去,可他一直揪著心,再見到千明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你去哪兒了?」
「我不會輸的!」
千明散亂著頭髮,顯得很疲憊,不管吾郎問她什麼都不回答,卻閃著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反常態地不停唸叨著「我不會輸!」「我怎麼會輸呢?」
「你啊,是太累了吧。」
不知道是因為對教育的熱忱,還是因為在商戰中取勝的決心,總之千明纖瘦的身體裡藏著一團火。相比依賴老公和家人,她更願意什麼事都自己扛。看著有孕在身的妻子,吾郎說不出地心疼。
兩天後,一個名叫勝見正明的人來到八千代私塾。
「有人嗎?」
渾厚的腹式發音隔著三棟房子都能聽見。這人個子很高,身材勻稱,四方大臉上一雙充滿求知慾的黑眼睛閃閃發光。
「能讓我去聽聽您的課嗎?」
「聽課?啊,您是學生家長吧。」
「不,今天不是作為家長來的,是作為同行來向您學習的。」
「同行?」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勝見正明,在大和田那邊開了家勝見私塾。」
大和田的勝見私塾和這裡只差一站路,這個名字吾郎也有耳聞。不僅如此,去年千明還曾謀劃著把蕗子送過去打探敵情。主要是因為她知道有些學生離開八千代私塾去了勝見私塾,自尊心大受打擊。可對方卻拒絕說「小學三年級上私塾太早了,應該多讓孩子在外面玩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勝見私塾應該算是八千代私塾的競爭對手,那兒的校長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呢?
「是勝見老師啊,您能來太好了。快請進吧,教室在樓上。」
千明從裡屋衝出來,連拉帶拽地把勝見領到了二樓。吾郎越來越糊塗了,是千明請勝見來的嗎?
從千明衝出家門的那個晚上開始,他就預感有什麼事情要發生。難道那天千明去拜訪了勝見?可那是為什麼呢?
吾郎心裡一個勁地打鼓。小學班的課五點鐘開始,勝見的出現讓教室顯得格外擁擠。吾郎儘量不去看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孩子們身上。
和往常一樣,將兩個日式房間打通佈置的教室裡,四年級到六年的小學生們坐在長條課桌旁學習。當然,不同年級學習內容是不一樣的,所以他們每個人都會拿到一份為自己訂製的卷子。先讓學生們自習,只有遇到問題時才給予指導,這便是吾郎的教學方法。
儘管孩子們都習慣了大班上課和被動地接受知識,但只要教授的一方不搶著大包大攬,他們自然就能獨立思考了。搞不懂的問題總是那麼「不可思議」。當他們開始思考「為什麼」的瞬間,求知的好奇心就在心中發芽了。吾郎覺得,讓孩子們喜歡上學習的最佳方法就是用心地呵護這棵小芽茁壯成長。
包括那些剛進私塾時啃著指甲不願意思考的孩子,一旦他們體會到自己解開「不可思議」時的喜悅心情,四十五分鐘的課就會變得很短。每次看到孩子們戀戀不捨、不想回家的樣子,就是吾郎最幸福的時刻。
「老師,謝謝您!」
「老師,下週還讓我們看電視嗎?」
「可以啊!」
「老師老師,我爸爸的表弟抽中了開幕式的門票。」
「哇,是東京奧運會嗎?」
「哎呀,好棒啊!」
「真羨慕你爸爸的表弟啊。」
「太牛了!」
「那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爸爸的姑表兄弟還要參加奧運會呢!」
「你騙人!」
「真的。」
「百分之百是撒謊。」
「百分之二百是真的!」
「那你倒說說,參加什麼專案啊?」
「踩高蹺!」
「好了,大家都回家吧!」
小學生們聒噪一陣離開後,吾郎開始撿拾地上的垃圾,把課桌重新擺正,為下面中學班上課做準備。就在這時候,一直盤腿坐在教室後面的勝見衝了過來。
「大島老師,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嗯?」
「今天,學生們每人拿到的卷子內容都不一樣嗎?那些不會都是老師您手寫的吧?」
「嗯,是的。」
勝見越湊越近,吾郎倒是大方作答。
「千明老師是按照年級出題的,不過我都是針對每個學生。」
「這樣啊,是因為每個學生的學習進度不一樣嗎?」
「有這個原因。不過就算是學習同一個單元,每個人理解能力不同,掌握程度也是有差距的。我出的習題要讓每個孩子都能拿到80分。」
「80分?」
「得到好成績,孩子們一高興就更有幹勁了,而且還會為丟掉的20分感到懊惱,鉚足了勁要在下次拿100分。」
「啊,原來如此。不過給每個人分別出題很費工夫吧。」
「是的,所以一個班二十人就是極限了。」
勝見一邊摸著他的美人溝不住地點著頭,一邊連珠炮似的繼續發問:「另外,我還想問……」他的眼睛像孩子一樣,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
「聽說八千代私塾是禁止使用橡皮的,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隨便用橡皮一擦,錯誤答案就不見了。」
「嗯?」
「看不到錯誤答案,孩子們很快會忘記自己的弱點,同時也失去了一次反省自己的寶貴機會。事實上,總愛用橡皮的孩子的確更容易在相似的問題上反覆出錯。」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中學生,勝見這才放過吾郎。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吾郎老師,下次請一定到我的私塾來玩。一定哦!」
怎麼說呢?這是個看著體溫都比一般人高的熱血男。吾郎倒是挺欣賞勝見熱心好學的態度,但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直到那天吃晚餐的時候,吾郎才得知妻子出人意料的計劃。
一般趕上千明上第二節課,家裡的晚餐時間都會推遲。因為下課後她總會不厭其煩地給成績落後的學生補課。有時候時間太晚了,家長都會不放心地跑來接孩子。雖然吾郎一直主張讓學生們在「短時間內集中注意力」,但他也打心底裡佩服妻子的這份執著。反過來說,越是這麼個工作起來連吃飯上廁所都忘了的女拼命三郎,吾郎越不忍心讓她生了第二個孩子還要帶三門課。
「我開動啦。」
都八點多了,一家人才坐到餐桌旁。看到早已餓壞的蕗子狼吞虎嚥地吃著賴子燒的菜,吾郎心裡很不是滋味。大人都忙著私塾的事兒,讓這孩子吃苦了。
可今天晚上,別說多看女兒一眼了,千明有沒有注意到盤子裡的菜都不好說。
「我和勝見老師正在積極商量一件事。」
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全家人瞬間停了筷子。
「什麼?」
要幹嗎?見老公、母親和女兒全都疑惑地望著自己,千明不由得直了直腰。
「合夥經營私塾。」
「啊?」
「是我先提出來的,將八千代私塾與勝見私塾合併。這樣做可以增強雙方的實力,在今後激烈的競爭中佔據主動地位。」
吾郎把手裡夾著醬汁烤肉的筷子放回盤子上。
是不是聽錯了?再怎麼說,這麼大的事千明也不至於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張吧。吾郎屏住呼吸望著千明,可她已完全陷入了沉思,根本沒注意到自己。
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吾郎一下子沒了食慾。他腦子裡又響起了那天的警鐘。
——對媽媽千萬不能大意哦。
千明的理由是這樣的。
近段時間,人們對教育的關注度急速上升。不光是清新學院,多數大型私塾都在籌謀著從市內向郊區進軍的計劃。而這對於原本就不堪重負的中小型個人私塾來說,很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算私塾這東西靠不住,至少要把孩子送到有點兒知名度的地方去。家長們一定是這麼考慮的。
「本來日本人就愛跟風。等到大私塾一進駐,像我們這種個人私塾恐怕就會逐個被淘汰了。估計勝見老師也已經在為此事擔憂了,他對我的建議很感興趣,今天聽過課之後還說要認真研究一下呢。而且對於我們來說,再沒有比勝見老師更好的合作伙伴了。畢竟勝見私塾的實力足以從我們手中搶走學生嘛。」
在千明心裡,合併的事兒好像已經板上釘釘了。既不是商量也不是說服,只是用說明的語氣強調合夥經營的必要性。只要她認準的事,八頭牛也拉不回來。吾郎知道此刻對妻子說什麼都沒用了,但這次他實在無法保持沉默。
「可我們這種授課方式,是不會輕易被大私塾搶走學生的。不管是我的班還是你的班,今年的應屆生幾乎都考取了他們的志願學校。就算暫時受到大私塾的打壓,只要堅持下去,學生一定會回來的。」
「要是還沒到那時候就經營不下去了怎麼辦?」
「我們還有積蓄啊。就算把學費定得比其他私塾低一些也沒事兒,反正這兩年的收入已經遠遠超出預期了。」
「那些積蓄我想用來投資新校區。像現在這樣在家裡上課還是受限制。要是有了獨立的教學場所,不僅能接納更多的學生,還能提高私塾的知名度。」
「千明,私塾能不能辦下去並不取決於學生的數量和名聲,我覺得授課質量才是立身之本。」
吾郎的堅持和千明的好勝發生衝突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說的這些都在理。可是現實情況是,授課質量不錯的個人私塾在大私塾的重壓下同樣不堪一擊。不對,想要擊垮我們的不光是大私塾,真正的敵人是想盡辦法制約私塾的文部省。」
「文部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