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光與陰雲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現在都在說,私塾是造成偏重學力和應試競爭的罪魁禍首,可歸根結底還不是文部省修改《學習指導要領》和組織學力測試引發的弊端?相比挽救落後生,文部省一直把精英教育放在首位。結果教育出了問題,憑什麼全都賴在私塾身上啊?在那些善於操縱輿論的官僚眼中,私塾可能是最好的替罪羊吧。」

難道說文部省控制大眾傳媒,把教育衰落的責任嫁禍給了私塾?

不可能吧?吾郎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憎惡文部省的妻子所說的當然不能全信,可似乎也不無道理。表面上置之不理,好像提到私塾都會有失身份,暗地裡卻在資訊操縱上做文章,這倒是很符合官僚們的行事作風。

「你是說文部省為了自保利用了私塾?」

「是的,但我倒認為這對於私塾而言未嘗不是一個機會。除非文部省願意正視問題的本質,否則這個國家的教育就不會有良性發展。現在公立學校水平下滑的狀況不是一年比一年嚴重嗎?老百姓又不傻,很快他們就會對公立教育失去信心,轉而投奔私立學校。」

面對千明的一番慷慨陳詞,吾郎無言以對。

「我一定要在公立教育之外,開闢出另一個比學校更紮實可靠的教育場所,絕對不會向文部省、大私塾還有社會輿論認輸。我要把八千代私塾做成一所實力強厚的學校給他們看!」

千明堅定的眼神里閃耀著光芒。

而吾郎卻感到不寒而慄,有種類似恐懼的東西正向他襲來。

難道說,月亮要戰勝太陽嗎——

千明是個強勢的女人,這點吾郎早就知道了。無論婚前婚後她都是大島家的實際當家人,吾郎也沒覺得委屈。突然和三個毫無關係的女人成了一家人,與其讓他這個年紀小的老公勉強主事,還不如跟在能幹的妻子身後諸事順暢,吾郎自己也樂得清閒。說實話,有這樣一個遇到任何問題都能挺身而出的妻子,站在她身後默默守護的吾郎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的。

可是隻有這一次,他在猶豫該不該順著千明。

眼看就要二十五歲的吾郎沒有仔細考慮過八千代私塾的未來。對他來說,此時此刻坐在眼前的學生就是一切。他要把自己竭盡全力的付出給到每個人,想要做到這一點,私塾的規模自然越小越好。

當然,八千代私塾不是吾郎的私人物品,所以他不能無視千明提出的加強團隊力量的意見。但在這件事上,是千明從一開始就無視了他的存在。

兩人一起經營私塾,合併這麼大的事千明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自作主張地跑去和勝見商量了,當老公的心裡自然不痛快。

所以,吾郎這次少有地和妻子鬧起了彆扭。

自從那天晚上關於合併的事談崩了,夫妻倆之間就橫起了一道冰冷的屏障。吾郎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可精明能幹的千明並不是個體貼的女人,而且她本來就對吾郎小富即安的保守觀念頗為不滿。就這樣,吾郎不開口,千明也不開口;夫妻倆不說話,女兒也跟著默不作聲。只有賴子沒有加入這場無言的戰爭,總是時不時地故意抱怨幾句給他們聽。

「那麼大的事就一個人定了?」

「多少也要想想老公的感受嘛。」

平時夫妻倆意見不合賴子從不插嘴,只有這次她力挺女婿,表現出了對千明的不滿。吾郎知道岳母在為他們擔心,可是賴子的抱怨讓家庭氣氛變得越發緊張了。

就在冷戰開始後的第四天,家裡出了一件事。

蕗子出去遛布朗尼一直沒回來,天越來越黑,吾郎已然坐不住了。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原來蕗子到朋友家去了。

「小蕗,這麼晚不回家也不說一聲,不知道我們擔心嗎?」

吾郎用平時沒有的嚴厲口吻質問她,而蕗子卻回以平時沒有的執拗眼神。

「對不起,不過我不想回去。在家待著太累了。」

「累?」

「總是提心吊膽,胡思亂想。」

蕗子小聲說出了心裡話,吾郎這才意識到大人之間的爭執給孩子的內心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

「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小蕗。因為私塾的事,讓你不開心了。」

和蕗子手牽著手回家的路上,吾郎垂頭喪氣的。蕗子用憐惜的目光看著他。

「不是爸爸的錯,都是媽媽不好。」

「不,並不是誰不好。只是我們想要保護的東西不同而已。」

說完這句話,吾郎忽然感覺有些心酸。難道家人不就是最應該保護的嗎?

「總之,把私塾的問題帶到家裡是我的錯。今後私塾是私塾,家是家,會分開考慮的。」

「分開?可是私塾就在家裡啊。」

「是不太容易啊。」

「我覺得關鍵是勞逸結合。」

「說得對,勞逸結合。比如說,在一樓就絕對不能說關於私塾的事。」

「嗯,說了就罰款。」

「哈哈!」

「還有,偶爾也要全家人出去走走。」

「是嗎?想出去?」

「嗯,週日就像普通人家一樣。」

像普通人家一樣。蕗子望著遠處的天空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讓吾郎瞬間恢復了氣力。

「好嘞,那我們也出去玩,就去谷津遊樂園吧。」

「啊?」

「擇日不如撞日,下週日怎麼樣?」

「真的嗎?」

「嗯,一言為定!」

可能是高興得過了頭,蕗子先是愣了幾秒鐘,突然又「哇!」地大叫著蹦了起來,把走在前面的布朗尼嚇了一跳。

大正末年開業的谷津遊樂園據說原本是一大片鹽田,大正六年(1917年)被颱風摧毀之後,這片地就被京成電鐵買下來開發成了娛樂設施。被颱風吹得寸草不留的土地上,最先出現的是將原勸業銀行本部大樓移建過來的樂天府。之後又建起了海水浴場、跑馬場、放射能溫泉、玫瑰園。這片開闊的土地上每年都發生著多彩的變化,如同被戰火燒焦的原野上漸漸有了人煙,嬰兒潮出生的孩子如今已歡鬧著走進了人們的視野。

戰爭已經過去二十年了,就像嬰兒潮出生的孩子們為了追求更高的學歷而湧入高中一樣,開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們在谷津遊樂園的遊樂設施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真不得了。這麼多人都是從哪兒來的呀?」

「爸爸,這邊,這邊!」

終於如願以償的蕗子腳步都變得輕快了,她頭一個目標就是日本以最大規模為傲的海上過山車「衝浪飛機」。因為是最受歡迎的遊樂專案,人擠得水洩不通,光排隊就要一個半小時。遊樂園里人多悶熱,吾郎已經被搞得暈頭轉向了。

兩節課的時間就這麼白白浪費了?這種問題只能卡在喉嚨裡,可不能對蕗子說。在吾郎眼裡,人們爭先恐後地去體驗人為的恐怖和刺激,這算是一種和平的象徵。

不過,在千明和賴子看來,不過是一幫喜歡湊熱鬧的人罷了。

「啊,好恐怖!這東西真厲害,光看看就要暈啦!」

「我倒不覺得可怕,不過孕婦不能坐吧。」

「那還用說嗎!蕗子,你和吾郎兩個人去吧。」

結果就只有吾郎一個人陪蕗子加入了長蛇般的隊伍。

「那我們倆去那邊逛逛,玫瑰園的玫瑰還沒開呢。」

「沒開的話可以去看看老虎呀。」

「呃,老虎和玫瑰差太遠了吧。嚇人!」

週日午後,春天的氣息乘著碧藍的晴空翩翩而來。放眼望去,人聲鼎沸的遊樂園裡盡是帶著孩子來玩的家長,此外還有學生和情侶。看著妻子和岳母擠在人群中的背影,吾郎感覺心裡很踏實。

吾郎開始提議去谷津遊樂園的時候,不愛出門的千明反應並不積極。雖然早就進入穩定期了,還是推說自己大著肚子不方便。為了把她從油印機的墨臭味里拉出來,吾郎可沒少費心思。

一旦走出來遊山玩水,才發現外面的空氣真的能讓人放鬆。特別是在這種海風習習的遊樂園,想要陰著臉不說話都難。冷戰暫時停歇,千明和賴子很自然地聊了起來。精心打扮的蕗子穿著心愛的白色連衣裙,臉上也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細想起來,自從私塾開業以來,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精神上,吾郎總是處於緊張狀態,一家人在一起享受假日變得遙不可及。一天天從早到晚想的都是私塾的事,也許這樣的忙碌不僅讓蕗子,也讓千明和賴子變得鬱鬱寡歡了。

吾郎一邊反省這兩年張弛無度的生活,一邊和蕗子玩詞語接龍消磨時間。眼看就快到他們倆了,他心裡突然有些發慌。

「哇——」

「救命啊——」

過山車每載上新一撥客人開動起來,頭頂就會傳來無數的哀號聲。開始時吾郎覺得就像在聽和自己無關的特殊音效,可是隨著前面的人越變越少,他感覺渾身的關節開始少有地僵硬起來。終於排到了,和蕗子並排坐在簡陋的座椅上,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爭氣地出汗了。

這機器真的安全嗎?到底是什麼人發明的這個玩意兒呀?

「欸,爸爸。」

就在吾郎用汗津津的手死死抓住扶手時,蕗子竟若無其事地和他聊了起來。

「爸爸,你不希望咱們傢俬塾變大嗎?」

為什麼是現在?在這種情況下?吾郎腦子裡塞滿了問號,可他嗓子幹得直冒煙,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堅決支援爸爸,肯定是媽媽不對。不過呢,有時候我也會稍微想那麼一下,要是私塾變大了也挺好的。」

工作人員確認好安全帶離開後,過山車緩緩地啟動了。隨著高度和速度的增加,即將把他們帶入未知世界的軌道對面呈現出一片藍色的大海。

「我們傢俬塾要是變大了,就會有更多的孩子來學習了吧。如果有更多的孩子來學習,那樣的話,那樣的話……」

難不成蕗子就是要藉著這個極其慌亂的機會說出平時難以啟齒的話?吾郎剛想到這裡,突然有股劇烈的衝擊襲來,眼前的景色變成了一陣風。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我就……」

爆裂般的哀號聲,風聲,機器聲,各種聲音爭先恐後地往耳朵裡灌。難以置信,吾郎竟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女兒的聲音。

「不會再被他們叫成塾子了吧!」

就在聽到女兒靈魂深處痛苦吶喊的那天,藏在妻子和丈母孃心底的秘密也袒露在吾郎面前。

四個人一起玩了鬼屋、坐了觀覽車之後,千明和蕗子去了洗手間。剩下賴子和吾郎兩個人,聊了一些之前不曾觸及的話題。

「吾郎,真的要謝謝你,能接受我這個任性自私的女兒,又那麼疼愛蕗子。」

他倆坐的長凳對面有一個巨型泳池,隔著泳池對面的海盜之城籠罩著一層薄霧。天上的雲越壓越低,賴子抬頭望著快要鑽進雲層的高塔,深吸了一口氣。

「我心裡覺得過意不去,你還年輕,就要承受這麼多。說真的,你有沒有想過要逃跑啊?」

「三天想一次吧。」

「啊?」

「開玩笑的。幸好我這人心大,您不用擔心我。可能在千明眼裡,有時候覺得我的心太大了。」

吾郎故意打趣似的笑著說道,可賴子的紅唇上卻看不出一絲笑意。

「吾郎,我想應該讓你知道,千明堅持合併私塾大半是因為我的緣故。」

「因為媽媽您?」

「我戰死的丈夫出身名門,這你也聽說了吧。他上戰場的那段時間,我和千明也是為了躲避戰爭,回了他的老家,沒想到在那兒受盡了欺侮。就因為我做過咖啡館的女招待,公公婆婆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還不停地嘮叨,說我不是正經女人,騙了他們的兒子。就連千明都得不到和其他孫輩同樣的待遇,沒少吃苦。」

賴子苦笑著,眼睛微微有些溼潤。

「所以,千明心裡特別清楚,父母的職業對孩子的人生有多大影響。」

遊樂園裡的嘈雜聲變得模糊了,吾郎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最先浮現在白色之中的是蕗子的臉,接著是千明腹中那個時時刻刻都在成長的小生命。

「她之前怎麼可能想到,教孩子學習的私塾會和咖啡館一樣遭受白眼?這樣卑微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千明內心一定很焦慮吧。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

「啊……」

「我也不是袒護自己的女兒,但因為父母的職業而讓孩子受委屈,真的很讓人羞愧。」

一向爽朗的岳母顯得有些難過,吾郎想到她經受的那些苦楚,又聯想到如今千明心中揹負的苦。按理說,這重擔自己應該替她分擔一半的。

「對不起,都怪我不好,沒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挺好的,是吾郎的心大拯救了我們。」

「果然,連媽媽也覺得我心大是吧。」

「呵呵。」

「正好我也想聽聽您的意見。和勝見私塾合併的事,媽媽是怎麼想的?如果把孩子們放在第一位的話,確實該這麼做嗎?」

「吾郎,我覺得八千代私塾能有今天,就是因為你總能把學生的需要放在首位。」

賴子不假思索地答道。「不過,」接著她又說,「想到蕗子越來越大了,可能家和私塾還是分開比較好。」

「是啊,小蕗很快就長成大姑娘了。」

「對了,蕗子之前還悄悄和我說了她將來的夢想呢!」

「夢想?」

「說是長大之後也要在八千代私塾當老師,成為爸爸最得力的幫手。」

這時候,蕗子穿過人群跑了回來,談話被打斷了。不過,自從賴子告訴了自己女兒稚嫩的夢想,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它一直都是吾郎心中最閃亮的那顆啟明星。

在「教育」的浩瀚宇宙中,就算太陽和月亮都不見了蹤影,在吾郎心裡,始終還有那麼一點微弱的光亮在支撐著自己。

三年前,第一次走進勤雜工室的明眸少女。

這孩子有一天將會走上講臺,和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教書。

一直以來模糊不清的未來圖景,忽然間被描繪出了一幅激動人心的畫面。吾郎此刻才第一次領悟到,八千代私塾和家族命運之間繫著一條難以斬斷的鎖鏈。

「我想去勝見私塾看看。」

那天晚上,鑽進起居室鋪好的被褥,吾郎對千明說出了心裡的決定。

「先去聽聽勝見老師的課,好好聊一聊,再決定接下來的事兒吧。」

搬到八千代臺之後,蕗子就睡到賴子的房間去了,晚上躺下後的這段時間也成了夫婦倆唯一的獨處機會。

千明在夜的黑暗中輕聲呼吸,丈夫的話讓她遲疑了幾秒。她忽然轉過頭說:

「你是在勉強自己嗎?」

「不勉強怎麼做你丈夫啊?」

走出遊樂場的歡鬧,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吾郎聲音裡還帶著一些不悅。

「說實話,合併的事,我希望你開始能和我商量一下。」

「開始就商量的話,你會反對吧。」

「不管先說還是後說,該反對還是要反對的。可你越是瞞著不說,越讓人心裡不痛快,反而更牴觸。總之這次的事你辦得不夠好。」

在小燈泡微暗的燈光下,千明難得誠懇地低下了頭,日夜操勞已經在她暴著青筋的纖瘦脖頸留下了痕跡。

「吾郎。」

「嗯?」

「如果真的合併了,我打算減少自己的課時。」

千明突然表態,讓吾郎有些意外。

「什麼意思?」

「我想就按你說的,今後只專心負責英語這一門。這樣既可以多些時間顧家,也可以幫著料理私塾的幕後工作。」

「幕後工作?」

「現在全都交給母親做了,但之後規模擴大的話,她一個人肯定應付不來。」

「可你上次還說不想減少課時,那麼堅決……」

「只要找到能替我的老師,就算我的課時減少了,也不會影響私塾整體的課時啊。」

「話是這麼說。」

雖說吾郎一直提議要她減課時,但話從千明自己嘴裡說出來,他這個主謀倒是沒了主意。

「真的可以嗎?理科和社會科你也一直很用心啊。」

「即使那麼用心,還總是把他們留下來補課,可我對學生的幫助還不及你的一半。」

「沒那回事兒。」

「是真的。我經常聽到學生的母親們聊天,說孩子在吾郎老師的課上學得特別明白,還說吾郎老師教的科目成績都有提高。這兩年來,別說補課了,你連作業都沒給他們留過。」

「那個……」

「沒事的,我作為老師沒有很高的天賦,這點從當家教那會兒就隱約發現了。所以才拼命要把你拉進來啊,我已經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在大島吾郎的才能上啦!」

夢想,沒想到在得知蕗子夢想的同一天又聽到這個詞。而此刻,吾郎並不覺得興奮,反倒有一股傷感緊緊勒住了他的心。

「勝見老師也一樣,是今後八千代私塾需要的人才。我替自己選了他,就這麼簡單。」

「千明……」

吾郎用手指輕撫千明雪白的臉頰,發現她薄薄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不是嗎?熱情和實力是兩回事兒。和我相比,勝見老師更能幫到學生們。日常事務和財務管理也很重要,我能在幕後支援你們就夠了,也算是對孩子們的教育有所幫助吧……」

「千明,別說了。」

好像是不忍再聽下去,又好像要撫慰那份顫抖,吾郎心疼地將千明擁入懷中。

「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朝著你確信的方向走下去,我陪你。」

去勝見私塾的路不太好走。

那天,吾郎下了第一節課便趕著出門去聽勝見七點的課。勝見私塾所在的大和田和八千代臺就差一站,要放在平時一會兒就走到了。可早上就開始下雨,一路的泥濘害得他多費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走到了,吾郎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真的是這兒嗎?勝見的住所兼教室?

他上下左右地看了半天,又把自己手裡的地址和頂著一隻空奶瓶的信箱對照了好幾遍。這裡確實掛著「勝見私塾」的牌子,但眼前這間破舊不堪的小平房還是讓他不敢相信。

窗戶上貼滿了修補用的膠帶,房頂上的瓦片也剝落了,護板嚴重變形的外牆邊長滿了雜草。隨便一處頹敗的景象都讓人無法相信這裡是有人住的,更別說是什麼有很多人排隊等著入學的人氣私塾了。

要不是看到有個穿著學校制服的男生一邊寒暄,一邊將那扇歪歪扭扭的拉門踢到一邊衝了進去,吾郎可能還站在那兒猶豫不決呢。

他戰戰兢兢地跟在男生身後跨進了大門。走進大門,勝見家的起居室一覽無餘。隔著個充樣子的土間,到處開裂起皮的榻榻米一直延伸到裡屋。

屋裡擺滿了各種雜物,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夾雜在溼熱的空氣裡。勝見正在吃烏冬麵,看到吾郎來了急忙衝上去迎接。

「哎呀,吾郎老師,歡迎歡迎!您能光臨我這個破磚爛瓦的出租屋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是說客套話,這房子在我來之前就是間廢屋。主要是剛開私塾那會兒,我不僅身無分文,還欠了一屁股債。」

勝見依然用他那發自丹田的洪亮聲音說著。

「就因為這房子太過簡陋,剛開私塾那會兒可把我累慘了。媽媽們要是來參觀,單是看到這麼破的屋子也不可能把孩子送過來,肯定會被嚇跑的。所以呢,只要有人打電話來諮詢,我就一家一家親自上門去拜訪致謝。先得到她們的信任,之後再讓她們看到這房子,如此一來,家長們就算有些吃驚也不會輕易打退堂鼓了。」

吾郎也努力讓自己別打退堂鼓,隨著勝見的招呼進了屋。他把木屐脫下來跟門口的一大堆鞋子擺在一起,邁上了榻榻米,和勝見抱著嬰兒的妻子寒暄一番後就徑直往裡走。推開拉門就是教室,一間不足八張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間。踩上去到處都吱嘎作響的地板上擺著兩張矮腳桌,每張桌子坐六個中學生,桌上攤著他們的草稿本。講臺自然是沒有的,勝見盤腿坐在靠土牆立著的黑板前面。

跪坐在後面的吾郎如坐針氈,每當有風吹過,打滿了補丁的窗戶就嘎達嘎達地響個不停。雨水敲打著地上的接水桶,隔著拉門還能聽到外邊嬰兒的哭鬧聲。在這樣嘈雜的地方,學生們能集中注意力嗎?

可沒過多久,吾郎就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在杞人憂天了。

課程開始後,別說是學生了,就連吾郎自己也漸漸被勝見的語言魅力所吸引。

「今天上歷史課,上課之前我照例要和大家分享五分鐘的小知識。歷史不僅僅存在於教科書當中,它其實就在我們身邊,在這個世界的各個角落。比方說,和我們社群相鄰的習志野市的歷史有誰知道嗎?知道的舉手!」

全部十二個學生中,有三個人舉了手。和八千代臺差不多,新建住宅佔大多數的大和田一帶也有很多從周邊縣市移居過來的人。

「好,木村你來說一下。」

被勝見點到的那個學生邊答應邊挺直了腰板。

「戰爭結束之前,那裡是被稱為軍都計程車兵之城。到處都是用於訓練士兵的軍事設施。」

「答對了。自明治六年(1873年)建起第一個軍事訓練設施之後,數量和規模都在不斷增加。現在習志野市內的大型建築多半都是當年作為軍事設施而建的。比如順天堂大學、千葉工大,包括郵局、習志野醫院都是。」

學生們驚訝地相互對視著,眼裡充滿了好奇。

「好了,剛剛我們已經聽身邊人講了他們知道的事兒,接下來再追溯一段歷史。有沒有誰知道,作為軍都被開發之前,習志野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見學生們沒人舉手,勝見嘴角微微上揚,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個「馬」字。

「其實,很早以前,那一帶是被稱為小金牧的放牧場的一部分,有很多馬在草場上賓士。」

「哇——」

「而且小金牧還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馬匹產地,出產了不少名馬。其中最最有名的就要數鎌倉時代紅極一時的駿馬‘生食’了。它曾在舉世聞名的宇治川之戰中一鳴驚人。」

勝見講得繪聲繪色,活脫脫一個說書先生。「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下面的學生都催著他趕緊往下講。

「問得好!那是壽永三年(1184年),為了討伐在京都為非作歹的木曾義仲,源義經打算親率兩萬五千大軍發起進攻。可是且慢,宇治川水流湍急,如若不能順利過河,討伐木曾的計劃就要前功盡棄了。戰馬能過得了這河嗎?彼時冰雪消融,水位高漲,河面上還瀰漫著濃霧,所有人都無所適從地佇立在河邊。就在此時,名叫佐佐木高綱和尾原景季的兩名武將自告奮勇地衝了出來,他們都想打頭陣過河以此揚名。只見二人爭相跨上心愛的戰馬,勇敢地向河面奔去。高綱和景季互不相讓,使出渾身解數刺激戰馬。最後是佐佐木高綱在爭奪頭陣的殘酷比拼中取勝,首先到達了對岸。高綱奮不顧身的英雄壯舉贏得了眾人的喝彩,而他所騎的戰馬,大家不要吃驚,正是與你們近在咫尺的那片土地上培育出來的‘生食’。」

「哦——」

學生們聽得起勁,勝見講得投入,五分鐘早就過了,而吾郎並不認為這是無謂的跑題。

「小知識就說到這兒吧,大家開啟課本。」

勝見聲調一轉,拍著手招呼大家。此時,學生們被名馬話題集中起來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教科書上,他們眼裡閃爍著對傳奇歷史濃厚的興趣。

勝見的課堂就像個大舞臺,他獨特的語言風格和洪亮的腹式發音引人入勝,從頭到尾都把學生們抓得死死的。如果說吾郎的教學方式是「靜」,那勝見恰恰就是「動」。與引導學生自發領悟的吾郎不同,勝見更擅長主動出擊。

有意思,勝見的風格與自己截然不同,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不同,吾郎才被他深深吸引了。這個同行擁有自己所不具備的資質,這真是一次激動人心的會面。

「其實,我原來在證券公司上班。」

那天晚上學生們放學之後,他倆坐在矮腳桌邊,用勝見妻子做的關東煮和炒魚肉香腸下酒。勝見說起自己的過去,令人頗感意外。

「看不出來吧。是啊,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會去幹那麼個不適合自己的工作。那會兒掙得多,生活也很奢侈,可是總有些負能量發洩不掉。就因為每天見的那些人,那些客戶都是十足的拜金主義。每天睡下、醒來,都是錢錢錢,高興也好傷心也罷,都離不開錢。難道自己活著就是為了讓那些有錢人變得更有錢嗎?想到這些我就覺得心灰意冷。再加上工作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身體就垮了。住院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一個不成熟的問題。比錢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人生終歸只有一次,我想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上。勝見有了換工作的念頭,他想起自己上大學的時候在學習輔導班當過代課老師。

「回想過去的人生,那段時間竟是自己最充實的時光。站在講臺前很開心,每每都能得到一些回應,學生們還對我說學習變得有意思了,也讓我漸漸迷上了這份工作。什麼是私塾教師的使命?我覺得,如果想幹這行就要不斷地為成長中的孩子們點燃火把。就像火柴,把頭擦亮點燃,就算最後自己燒成了灰,只要能在有緣相遇的孩子們心中留下一束有意義的火焰,那也算是很有價值的人生吧。既然在醫院住了這麼久,錢也花得所剩無幾,我就決定從這間陋室起步。」

「原來如此,有價值的人生……」

吾郎不知道如何抵擋命運的激流,一路任憑三個女人擺佈。當他看到勝見靠著自己的堅韌不拔走到今天,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是,社會上對私塾並不認可,甚至還有人說是私塾煽動了應試競爭。可像我妻子那樣一年忙到頭……」

「隨他們說好了。我覺得說應試競爭是什麼人煽動的,這種說法本身就很荒謬。」

幾杯酒下肚,勝見越發滔滔不絕了。

「今天這種狀況,從頒佈學制那天起就應該預想到了。」

「學制?」

「是政府要實現村中家家有文化,家裡人人都學習。在明治五年(1872年)頒佈學制之前,日本人是生活在極其嚴苛的身份制度之下的對吧?原則上,男孩要繼承父親的工作,女孩要嫁給和父親從事同一職業的男人。一個人衝出產道的時候,他的社會地位已經確定了。而學制把人們從這種桎梏中解放出來,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也就是說,只要接受教育,任何人都有機會找到一份好工作,憑著自己的努力過不一樣的人生。普通老百姓第一次將自由握在手中,當所有人在起跑線上排成一列的時候,競爭就是必然的了。如果有人認為應試競爭不好,那就只能回到明治五年以前的封建社會了。」

「的確,如果依靠努力可以改變自己的位置,那誰都想努力過上好日子啊。」

「能和主婦們說‘你不可以想要吸塵器’這樣的話嗎?同樣的道理,伸伸手就能夠到的高等教育,誰又能說不許別人去追求呢?說多少漂亮話也沒用,想要擺脫貧困,只能靠學習。所以我想教給學生們一些有意義的知識,一味灌輸應試策略的課程是沒有可燃性的。火,他們需要的是火。使他們內心的求知慾永不熄滅,我覺得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最後這句話說得痛快,吾郎聽了心裡一熱。雖然與自己的風格大相徑庭,但勝見有明確而獨立的教育觀。和千明一樣,他沒有隨波逐流,而是擁有自己的信念。只有不分地位高低、所有人都能平等交流的地方才可以叫私塾,倘若真是如此,那裡的確還潛藏著無限的可能性。

「吾郎老師,怎麼樣?我們合夥幹吧。我聽了吾郎老師的課,發現有些東西是自己不具備的。」

「哪裡哪裡,我今天才是受益匪淺。」

「老實說,就這麼一個人幹下去,我心裡也總感覺不踏實。如果再生病就完蛋了,連個替我的人都沒有。」

「哎呀,能代替勝見老師的人可不那麼容易找啊。」

「說什麼呢!」

兩人邊喝邊聊,喝到醉醺醺的時候,彼此已經完全敞開了心扉。他們相互恭維得不亦樂乎,酒喝完了,趁勝見妻子去酒館打酒的工夫,兩人還勾肩搭背地唱起了勝見自己創作的私塾之歌。

學習呀學習八千代的小村子

在我們快要倒塌的學校裡

把雙手高高舉向天空

抓住知識飛向明天

把鼻孔撐得鼓鼓的

吸飽知識照亮未來

該告辭的時候雨也停了。為了醒酒,吾郎決定拿著勝見借給他的手電筒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回家。可能是興致正高,布襪被水浸溼了都渾然不覺。

吾郎一個人走在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空下,一邊愉快地哼著歌,一邊反覆回想著和勝見聊到的理想私塾。客觀來看,或許兩人所說的幾乎沒有共通之處,但他們都有一顆不妥協的上進心,希望把課上得更好,在這點上一拍即合。吾郎覺得,除了矢津之外,自己又有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好兄弟。

「就和他一起幹吧。」

無論結果是兇是吉,如果是矢津的話一定會說去試試吧,因為「你還年輕」。

矢津如今還在為工會活動而忙碌吧,吾郎心裡掛念著他,不一會兒已經走進了八千代臺區域,卻不知道為什麼倏地停住了腳步。

一戶民宅的院子裡,有個光頭少年正拽著繩子從井裡打水。和吾郎居住的車站北側相比,開發較晚的東邊還沒通自來水,公用設施的建設滯後於社群發展。是時代發展已經接近極限了嗎?這時少年順著手電的光回過頭來。

「啊,吾郎老師!」

「咦?是你啊!」

吾郎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認識的私塾學生小川武。

「你住在這兒啊?」

他邊說邊走過去,幫著小武一起往上拉吊桶,又把水倒進大水桶。一次是裝不滿的,他們又把吊桶放下水井。

「挺能幹的呀,幫家裡幹活呢?」

「……」

「這種體力活我過去也經常幹。」

「……」

「雖然挺累的,不過現在想起來,這也算是鍛鍊身體了。」

小武一言不發地望著漆黑的井底。說起來,最近在私塾也聽不到他快活的聲音了。

出什麼事了嗎?吾郎有些納悶。第二桶水打上來,小武終於小聲叨咕了一句:

「老師,前幾天的事,您別怪我。」

「嗯?」

「就是在路上遇到您,我假裝不認識。」

「你說那個呀,沒事的。」

吾郎先是愣了一下,立刻就笑了。

「也不光是你,大家都這樣。是不想讓學校的同學知道自己上私塾吧。」

小武沒有回答,手指在反光的小鼻頭下面蹭了蹭。

「老師,我下學期就不能去八千代私塾上課了。」

「啊?為什麼?」

「我媽說,奧運會結束之後,我爸的工作會減少,家裡收入也沒那麼多了,沒辦法繼續供我上私塾。」

「……」

吾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

「雖然沒有對學校的朋友們說過,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八千代私塾。不僅很開心,學習也輕鬆多了,我也很喜歡吾郎老師。可惜以後去不了了,四月開始就不能去了。」

倔強的小武不願直視吾郎的眼睛,他難過地脫開吾郎握著繩子的手跑開了。

四月開始就不能去了——嚴酷的現實讓吾郎一下子酒醒了,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面對自己最珍視的學生,吾郎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他求助般地仰望夜空,苦苦尋找,卻不見一縷月光。

風呂敷是日本傳統中用來搬運或收納物品的包袱布。

植木等(1926—2007):日本著名喜劇表演藝術家。

吉田茂(1878—1967):日本二戰後的第一任首相,也是最後一位由天皇任命的首相。

必要之惡是為了實現好的結果而必須發生的惡事。它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中較輕的一方。

社會科是日本高校教學科目之一。內容涉及歷史、地理等。

筆頭菜(學名equisetumarvensel.)也叫問荊或杉菜,野菜的一種,因看上去像毛筆而得名。日本民間有采摘筆頭菜,清洗乾淨後用來炒雞蛋吃的習慣。

這裡指在私塾學習的孩子,帶有一些貶低的意思。

指加拿大一枝黃花(學名solidagocanadensisl.),又名黃鶯,多年生草本植物。繁殖力極強,與周圍植物爭陽光、肥料,直至其他植物死亡,對生物多樣性構成嚴重威脅。可謂黃花過處寸草不生,被稱為生態殺手、霸王花。

美人溝下巴是指在下巴的中間有一條淺淺的溝,在西方又叫歐米茄型下巴(w型下巴)。

日本傳統住家中室外與室內的過渡地帶。起居的空間高於地面,鋪設木板等板材的區域稱為「床(ゆか)」,與外界地面同高的區域稱為「土間」。

木曾義仲(1154—1184):又名源義仲,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著名武將。

源義經(1159—1189):日本平安時代末期著名武將,在著名的源平合戰中戰功彪炳。

這裡指1872年日本頒佈的教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