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藍色風暴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哇,真是個好爸爸啊!」

「哪有,作為一個父親我今天可是連遭打擊。」

「哎呀,還有這事啊。」

可能因為總是身著和服,再加上精緻的妝容,一枝雖然比吾郎年長,卻光豔照人,絲毫沒有年齡感。據說她年輕時還曾入選「花生小姐」,看她白皙如雪、性感妖嬈的樣子,的確能讓人聯想到那煮熟的花生仁,真是秀色可餐。

「對了,之前您推薦給我的那本數學輔導書真不錯,非常有參考價值。」

吾郎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哎呀,真的嗎?那太好了!」

「不愧是遠山啟老師的大作,巧妙地激發了讀者的求知慾,真是讓人茅塞頓開。我馬上就在課堂上實踐了一下,學生們的反響也超出預期。這真要感謝一枝小姐啊!」

「哪裡,我就是個外行,根本不懂教育什麼的。倒是吾郎先生總是這麼勤奮好學,真讓我佩服啊!」

「不是的,我只是心裡著急,自己沒有受過高等教育,再不努力加把勁可不行啊。」

「所以我說您勤奮好學啊。就算是那些學校的老師,我也沒見過有一個像吾郎先生買這麼多教育方面的書籍。最近連我去舊書市場也總會留心這方面的書,‘這本書對吾郎先生有沒有幫助呢?’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您了。」

一枝的話讓吾郎頗為吃驚,緊接著她好像又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收銀臺邊,從堆得很高的一摞書中取下一本。

「吾郎先生,您想不想讀一下這本書?」

一枝遞過來的書看起來還挺新的,書名叫《教育的本職——把真心獻給孩子》,那個作者吾郎之前沒聽說過。

「蘇霍姆林斯基?」

「聽說是蘇聯的教育家。這是剛出版的新書,不知道為什麼挺吸引我的,就拿來讀了讀,果真是本好書呢!」

「哦哦。」

「我很喜歡,也很欣賞這個人的思維方式。」

我很喜歡。這句話又讓吾郎心裡一驚,他趕緊擦了擦鬢角的汗。

「那我一定要讀讀。可讓您把這麼新的書賣給我實在不好意思。」

「不,我不是賣給您,是送給您!我也是因為自己喜歡才買的。」

「那怎麼可以,我不能收您這麼貴的書啊!」

「是我硬塞給您的,哪還有收錢的道理啊?」

「不行不行,要是不收錢我只能還給您了。」

「送出去的書就不能收回來了!」

「還給您。」

「我不要!」

潮熱的舊書店裡,塵土味和香水味激戰正酣,如此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讓吾郎感覺怪怪的。他把書還給一枝,又被一枝推了回來——反覆推讓了幾次,兩人的臉頰都有些微微泛紅。

吾郎和自己說好的五分鐘早就過了。

「明白了!」

兩人的動作稍稍變慢,這時一枝趕忙抓住機會結束了這場攻防戰。「好吧。」她看起來像是讓步了,拿起被推到胸前的書,翻開書皮在扉頁上用馬克筆寫了「大島吾郎」四個字。

「一枝小姐,您這是幹什麼?」

「這本書現在是吾郎先生的,不可能再賣給其他人,您只能收下了。」

這樣的強勢真像某個人。吾郎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前咔嚓咔嚓大嚼點心的那個年輕女人。一枝盯著吾郎的那雙眼睛紋絲不亂,絕不亞於當年的千明。剛剛失去啟明星的內心忽然又被一團神奇的火點亮了,吾郎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那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收下了。告辭。」

他向一枝深深鞠了個躬,抱著書逃也似的跑出了書店。他此刻依舊心緒難平,聽說一枝是離婚的,可她為什麼要回孃家呢?又為什麼對自己這麼熱情?

想到一枝雪白的肌膚,吾郎再次感覺臉上發燙。為了趕跑肚臍以下不受控制的好色吾郎,他迎著溼熱的風拼命向前跑去。

「吾郎,糟了,怎麼連我都開始坐立不安了?還是沒信心上第四節課啊。」

「吾郎,怎麼辦啊?有個一直等著入學的孩子媽媽剛才來電話,說要親自過來談一下。五點鐘就到,可第一節課沒有空教室啊。」

在書店耽誤的時間太長,吾郎回到私塾時離第一節課開始已經不到四十分鐘了,他心裡想著要趕緊準備給上田代課的內容,誰知一拉開教員室門,勝見和賴子兩個人一起衝他來了。

「行啦,行啦!」吾郎一邊和勝見說著,一邊快步走到賴子身邊,菜菜美就坐在外婆的腿上。

「媽,對不起啊,菜菜美那麼沉。」

「沒事沒事,剛才勝見老師一直讓她騎肩膀來著。還是先想想見面怎麼辦吧。」

「就在這屋吧,您別擔心了。」

「可以嗎?這可是大家放鬆的地方。」

「第一節課除了千明老師之外大家都不在,沒問題的。倒是我們總給媽媽添麻煩,實在過意不去,今天都接待第三個人了吧。」

賴子與生俱來的親和力使她極善與人溝通,私塾學生的媽媽們事事處處都依賴於她。可是讓年近花甲的岳母如此操勞,吾郎心裡又十分不安。再加上剛剛在一枝店裡的事,更是讓他愧疚不已。

「好啦好啦,不過是耐心地聽她們說說孩子的事,大多數媽媽就心滿意足啦。能幫上別人的忙比什麼都強。倒是吾郎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嗯?」

「覺得你和平時不太一樣。」

「哪有,就是平時的我啊。」

「是嗎?我看吾郎你也心神不寧的嘛,第四節課能搞定吧。」

「您放心。」吾郎一本正經地和開玩笑的賴子鞠了個躬,隨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這時候,坐在右邊的孝一又湊了過來。

「吾郎老師,您看看這個。」

「什麼?」

「我閒著沒事,就出了這個。」

吾郎隨手接過一張紙,整篇都是用粗鉛筆字寫的數字。

「這是初一的數學題。我剛才在想吾郎老師要代課的單元,如果是我的話會出什麼題呢,就學著您寫了這個。」

哇,吾郎眼睛一亮。

「孝一,就要這樣,這就是自主性!太好了,喜歡出題的老師才能和這條路匹配。」

吾郎話音剛落,「什麼?」「什麼?」兩個喜歡出題的人也湊了上來。

「嚯,是孝一的第一份工作嗎?正負計算啊!不輕鬆吧,這可是初一最大的難點,好多學生的數學都卡在這兒了。」

「第一次弄已經相當不錯了。只是負數減負數的基礎部分應該再新增一些題目,做到位才好。」

「要是這一階段沒弄清負數的概念,到了二、三年級可要遭罪嘍。」

「明白了嗎,孝一?要讓學生們更容易理解負的數值,也就是‘不存在的東西’,先要從減掉‘存在的東西’入手,循序漸進地引導他們。」

一討論起教學方法這些人就停不下來。那樣不妥,這樣也不對,爭論不休的勝見和阿杉兩個人簡直把孝一的問題當成了一盤下酒菜,大有來一杯的架勢,可馬上就該上課了。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孝一,這個很有參考價值。」

坐在書桌前的吾郎抓緊做起了代課的準備。

說是要準備,其實對於本來就負責算術、數學和語文的吾郎來說,初一的數學指導是手到擒來的事。主要問題是,面對這些平時沒接觸過的學生,他們的學習進度和理解程度不好把握。給自己不瞭解的學生上課就好比是烹調不知道味道的食材。還好,缺乏時間觀念的上田在做記錄方面還挺勤快的,吾郎通過看他的筆記本,大致瞭解了每個學生的情況。

離上課還有十分鐘,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徒步或騎腳踏車來的小學生們的聲音不絕於耳。之前家和教室在一起那會兒,有不少孩子提前三十分鐘就過來玩了。搬家之後,因為附近居民提意見,不得不在時間上做出規定。整個社群優哉遊哉地守護著孩子們長大的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說起來,從前還總和孩子們一起玩投球呢。

吾郎望著窗外被午後陽光渲染的風景,內心充滿了無限的留戀。

層層疊疊的屋頂遮住了視線,不知那等待落日的地平線去了何處。附近密佈著相似的住宅,根本就別想找到一個能玩投球的空地了。

——不好,沒時間了。

顧不上懷舊,吾郎繼續看起了上田的筆記本。

無論在哪裡,總有一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就消失了。

可如果停下腳步,又無法繼續前行。

說到底,吾郎一天當中最最充實,可以從諸事中解脫出來做自己的時刻,也就只有在課堂上了。隨著年齡的增長,肩膀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了,而後驚覺能夠心無旁騖地去做一件事的時間竟是如此寶貴。

竭盡所能為面前的每個孩子授業解惑——儘管私塾的規模已今非昔比,但吾郎做事的基本態度始終沒變。

然而除了基本之外,不得不改變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比如說上課用的卷子。帶的學生數量成倍增長,再想根據每個人的進度給所有學生準備手寫習題已經不現實了。取而代之的是,配合每個年級的各個單元,吾郎都提前做出難易不同的十幾份卷子(在教員室大家都管這叫「吾郎試訓練」),再根據每個學生的水平從中選擇,也算是退而求其次吧。

班級人數從二十人增加到了二十五人,也是吾郎能夠讓步的極限了。這樣他在給教室最右邊的學生輔導時,還能用餘光看到左邊的孩子在做什麼。讓學生們知道老師正「盯著自己」,也能時刻保持一定程度的緊張感。

可是今天卻是個例外。還沒到勝見擔心的第四節課,剛第一節課學生們就鬧個不停,更別說集中注意力了。

「大家今天怎麼回事?」

「不要交頭接耳,不要和旁邊的同學搭話。」

不管怎麼提醒,吵鬧聲和竊竊私語都停不下來。一個人興奮起來就會傳染給旁邊的人,整個教室裡瀰漫著不安定的氣氛。狀況一齣,想要扭轉比登天都難,第二節課同樣在慌亂中度過。這讓吾郎頗為沮喪,他原本是想讓孝一看看平時的課堂情況。

「孝一,實在抱歉啊,偏偏在最糟糕的日子把你給叫來了。」

每節課之間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前半段的一、二節下課之後把小學班送走,老師們一般會在教員室裡簡單吃點兒東西,這天的簡餐是蕗子送來的什錦炸豆腐壽司。吾郎一邊感嘆女兒的廚藝與日俱增,一邊等著三、四節給中學班上課,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對不起了,看來還是另找時間再請你過來比較好。」

「知道了,我下次再來。」

「讓你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的。不過,為什麼學生今天會這樣啊?」

嘴唇上還粘著米飯粒的孝一剛問完,就聽見教員室的門「嘎達」一聲被開啟了,三個初一的男生走了進來。

「老師!」

「我們有事要拜託吾郎老師和熱血老師。」

「拜託了!」

「拜託了!」

說著三個人一起低下寸頭,老師們全都看傻了。

「今天第四節課讓我們看電視吧!」

「拜託了,我們接受了採訪,應該會播出的。」

「是啊,有生以來第一次上電視,怎麼能錯過呢!」

「胡鬧!」

毫不留情地拒絕他們請求的就是學生們口中的熱血老師勝見。

「你們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私塾,這是私塾!父母用血汗錢送你們來學習,能讓你們在這麼重要的課堂上看電視嗎?!」

「熱血老師,您也太殘忍了。我們說不定還能通過這次機會被經紀公司選中成為藝人呢!」

「是啊是啊,搞不好還能和小柳留美子一起演出,甚至結婚也不一定呢!」

「要是行的話,你就去試試啊!」

身材魁梧的勝見說著「回去,回去」把三個人轟到了走廊裡。一臉茫然的孝一把頭轉向了吾郎。

「那個,電視是怎麼回事?」

「哎呀,之前電視臺來我們私塾採訪了,說是要做一個戰後教育的特輯。」

「哇,八千代學習塾要上電視啦?」

「是啊,就是今天晚上八點的新聞。「

「八點……啊,第四節課。」

「是啊,正好趕在一起了。」

「教師就是個不幸的職業啊,臉上發怒、心裡流淚,其實我也明白那些孩子心裡的遺憾。」

勝見一邊伸手拿剩下的炸豆腐壽司一邊大聲說著。

「其實我也挺想看的,不管怎麼說,就為了這次拍攝還特意把學生們留下來練習私塾之歌的二聲部合唱。大夥兒的歌聲就要響遍日本的每一個角落,響遍大街小巷家家戶戶了。真想聽聽啊!」

「可不是嘛,不知道會做一個什麼樣的特輯。還有,關於教育的多樣化,我作為曾經的學校教師,也提出了自己的忠告。」

「那麼複雜的話題,肯定被剪掉了!」

「你瞎說什麼呢!」

「說起來,千明老師也接受採訪了吧?」

大家都看著千明,她依舊面不改色,只是打著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當然,沒理由拒絕的。這不是通過媒體向文部省申訴的最好機會嗎?」

「那千明老師,您都說什麼了?」

「對主張能力主義的新學習指導要領的三十八條建議。」

「三十八條……」

「那百分之百要被剪掉的。」

千明的臉色變了,像是把算盤珠當成殺父仇人一樣用力地撥弄著。阿杉和勝見看到趕緊起身,躲進第三節課的教室了。千明主動承擔起瑣碎的行政事務,支撐著整個私塾的運作,在這裡誰都不能和她對著幹。

電視臺來拍攝的前一天晚上,吾郎看到千明在熬夜寫建議的稿子。他心中暗自祈禱,希望節目裡至少能選用三十八條中的一兩條。而他自己的採訪部分,最好能全都剪掉。他本來想說說每個孩子都擁有與生俱來的潛在能力,但因為當時太緊張,說得太快,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最後連記者都忍不住笑場了。他並不怎麼執念於今晚的節目也是因為這個。

「哎呀,是吾郎老師。」

「怎麼回事?上田老師呢?」

晚上七點,第三節課一開始,吾郎走進了第二教室,學生們立馬炸開了鍋。

「今天晚上由我來代課。上田老師因為個人原因……不對,因為關乎全人類的問題不能來了。」

「又去反戰了?」

「上田老師可真行。」

「再怎麼折騰,這世道也變不了吧。」

無勇氣、無關心、無責任。這就看出人們常說年輕人的「三無主義」了吧。最近連孩子們看待大人的眼光都變得冷漠了。

「別的不說,第四節課讓我們看電視吧。」

「是啊,電視!電視!」

看來要和這些躁動不安的孩子開戰了。二十五個人全都在唸叨「電視、電視」,吾郎就當沒聽見一樣照樣講他的課,可是根本沒人認真聽。對於這些每天生活一成不變的孩子來說,上電視可是千載難逢的大事啊。

「我想看八點的新聞。」

「我也想看!」

「不讓看我們就罷課!」

「對,罷上第四節課。」

越臨近八點聲音變得越大,第三節快下課的時候,已經出現了罷課的徵兆。

「我們要看!」

「我們要看!」

「我們要看!」

吾郎對這些齊聲高喊的學生無計可施,這時他聽見隔壁的第一教室傳來了類似的喧鬧聲,勝見那邊多半也有一場惡戰。這麼看來,一樓的第三教室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和我們擔心的一樣。吾郎老師,怎麼辦啊?」

勝見過來找他商量。

「這麼下去,第四節課非引發暴動不可。看來只能讓他們看電視了。」

「可我們只有教員室那一臺電視啊。」

「可不是嗎?」

「千明老師還在教員室呢。」

「是啊。」

兩人無可奈何地相互對視,學生們的聲音卻一浪高過一浪。

「讓我們看!」

「讓我們看!」

「讓我們看!」

「你們幹什麼呢!」

千明跑到樓上的一聲大喝,讓原本震得樓板直晃的大合唱戛然而止。

鶴鳴一聲,百鳥啞音,此刻教這個諺語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得意忘形的學生們瞬間把嘴閉上了,在私塾裡可不光是老師們害怕一發火就兩眼發直的千明。四周一片寂靜,時間彷彿定格了,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一動不動。

沒想到,接下來千明的一句話又解除了警報:

「別磨蹭了,趕緊到教員室集合,新聞馬上開始了!」

歡呼聲和拖動椅子的聲音頓時響成一片。

「晚上好,這裡是八點新聞。」

擺在木架子一角的電視機畫面上出現了播音員的身影。就像熱鍋煮餃子一樣的教員室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三個班的中學生把這個狹小的空間擠得水洩不通。從儲物櫃頂上到敞著門的清潔櫃,學生們見縫插針地佔據了每個角落。吵成這樣,附近居民的抱怨可想而知,所以再熱也不能開窗戶。

「那麼,首先看一下今日要聞。」

充斥著悶熱和汗臭的房間裡傳來播音員一條條播報今日新聞的聲音,像是故意在折磨這些焦急等待特輯的學生似的;蘇聯政府首次公開聯盟11號的事故原因;執政在野兩黨圍繞參議院議長選舉的動向;仁保事件駁回原判後的首次公審。

每播出一條新聞都要引發一小波騷動,「怎麼還不到啊……」新聞好不容易結束了,又轉入一個名為「消失的農田——房總的未來」的欄目,學生們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

「趕緊播私塾的特輯!」

「快播我們的鏡頭!」

「快播!」

「快播!」

又是一陣騷動。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哐當哐當的響聲,一個頭上扎著毛巾的巨漢衝進了教員室。

「對不起,我來晚了。」

「啊,上田老師。」

「哦,你們在看電視呢?」

得知特輯還沒開始,上田開心地露出了他的大白牙。

「趕上啦!」

「你沒趕上上課!」

幾乎在勝見怒吼的同時,「噓——」千明把食指貼在嘴唇上。

不知為何,千明的噓聲戰勝了勝見的怒吼。大家把目光轉回電視,原來畫面上出現了他們期盼已久的「特輯」二字。

「接下來是今天的特輯。」

掌聲和歡呼聲過後,教員室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特輯在所有人的屏息期盼中開始了,而結果卻令他們大失所望。

「特輯《孤立無援的教育媽媽》。本期我們將目光投向了被稱為教育大爆發時代的現代日本的產物——教育媽媽。她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把自己的孩子逼上應試戰爭的最前線呢?」

每雙眼睛都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裡的特輯畫面,可他們的期望落空了。勝見的私塾之歌、阿杉的主張、吾郎的快言快語全都沒有播出,當然也包括千明那三十八條。

節目首先以戰後日本經濟高速發展為背景講述了應試戰爭的現實狀況,隨後聚焦被稱為「教育媽媽」的母親們,揭示她們的內心世界。可大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八千代學習塾出現。

「這是什麼啊?」

「什麼時候才有我們啊?」

就在大家開始懷疑是不是把節目時間搞錯了的時候,螢幕上終於出現了他們熟悉的面孔,八千代學習塾的現場採訪報道開始了。

「其實,教育媽媽們的內心也是很糾結的。這樣真的好嗎?填鴨式的應試教育對孩子有幫助嗎?她們在日本人從未經歷過的高等教育搶椅子游戲中拼盡了全力,而生活在以核心家庭為中心的現代社會中,這些教育媽媽連一個信得過的商量物件都找不到。想依靠學校,可班主任老師最多的要負責一個班四十五名學生,實在是應接不暇。因此,這些孤立無援的教育媽媽為了尋求幫助,便一窩蜂地湧向了現代版的寺子屋。對,那就是私塾。」

這時畫面終於切換到了八千代學習塾的全景。

「哇——」

大家眼裡充滿了期盼,可下一秒出現在螢幕上的卻是賴子的臉。

「……啊?」

在八千代學習塾的院子裡,抱著菜菜美的賴子正面對麥克風。她塗了比平時更濃的口紅,淡粉色的雙頰顯得氣色很好。雖然時不時也會瞟一眼鏡頭,但從她的表情中看不出絲毫的怯場,只有難以言表的喜悅。

「你是說來私塾諮詢的媽媽?嗯,有很多。哎呀,沒有的事兒。我有什麼資格給人家提意見啊?不過是一個傾聽者罷了。嗯,我就把自己當成是每個學生的外婆,聽媽媽們說說話。現在不和外婆奶奶一起生活的孩子不是特別多嗎?雙職工家裡的小孩就算放學回家也沒人陪,這也成了很多人上私塾的原因。對於媽媽們來說,身邊有一個可以依靠的長者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有教育媽媽而沒有教育爸爸,單從這點就能看出媽媽們在孤軍奮戰。男人們都忙著工作、賺錢,根本顧不上家庭。沒辦法,像我這種老人也只能自不量力地跑出來了……哎呀,教育奶奶?你說話可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賴子爽朗的笑聲過後,記者轉身面對鏡頭,「以上是對八千代學習塾的人氣諮詢顧問赤坂賴子女士的採訪。」電視畫面再次切回了直播間。

「如此看來,私塾熱還從另一面折射出了核心家庭化的社會問題。今天的節目就到這裡,歡迎大家收看明天的特輯。」

鏡頭定格在播音員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上,同時畫面正中殘忍地打出一個字:

「終」。

「……」

「……」

「……」

「……」

「……」

「哎呀,真是的,我都說了不讓他們播的。」賴子邊說邊扭了下身子,這話多少有點兒心口不一。教員室裡一時間冒出無數尊石像,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賴子一個人的聲音空洞地迴盪在耳邊。

「可惡,耍我們呢?我再也不會相信電視了。」

「媒體就是這樣的。只能怪我們自己傻乎乎地被利用了。」

「要不要拿上鐵棍殺進電視臺啊?」

「上田,你就別唯恐天下不亂了。還不如去喝一杯呢!」

「嗯,今天是要去喝一杯。」

「就是,去喝一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工作結束後和勝見相約去附近的大排檔喝酒已經成了吾郎每日的習慣。喝酒是為了把上課時積蓄在身體裡的興奮發洩出去,幾杯酒下肚,他倆總會為各種教育問題爭論得不亦樂乎。雖然每天和孩子們鬥智鬥勇已經大傷元氣,可只要話匣子一開啟就根本停不下來。

「今天晚上不喝一杯怎麼回得了家!」有了阿杉和上田的加入,酒局變得更熱鬧了。

「真是要感謝賴子啊。她是個好人。賴子,哎呀賴子,賴子大人。我們所有老師都被剪掉了,只有她……」

「你們說教育媽媽真像電視裡說的越來越多了嗎?我怎麼感覺關心教育的家長比例一直都沒什麼變化呢?」

「有些不過是媒體自導自演的炒作。就說這些新詞吧,像‘教育媽媽’這種詞,只有流行起來人們才會去用。」

「確實,什麼應試戰爭、應試地獄,媒體才是引發騷動的始作俑者。」

「真正瞭解戰爭的人,是不會希望再輕言戰爭的。」

「對孩子們也不好,他們很容易受到某種心理暗示,聽到戰爭就覺得自己是在打仗,聽到地獄就好像自己真的在地獄裡了。」

「渾蛋,我本想讓全日本都看到孩子們快樂又充滿朝氣地來私塾上課的樣子。」

「好了好了,勝見老師消消氣。說到底,還是沒把我們私塾當回事啊。」

「不管怎麼樣,我絕對不會認輸的!」

再來一壺!勝見說著,霍地起身將酒壺遞給了大排檔的老闆。

「有一顆堅強的心,不向媒體低頭,更不會向文部省和那些惡意誹謗低頭。無慾無求,只是偶爾發發火,總能把教學當成一種享受。我就想成為這樣的老師。」

「嘿!」

看到舉起拳頭的勝見,吾郎他們三個人也醉醺醺地站了起來。

「我也要做這樣的老師!」

「我也是!」

「反對越南戰爭!」

幾個人說到興頭上,也顧不得天氣炎熱,勾肩搭背地高唱起了私塾之歌。吾郎突然感覺很神奇,儘管這幾個大男人時常活在偏見和歧視裡,但只要投入這份工作,每個人都不遺餘力地燃燒著自己的熱情。如同划著手搖小船去挑戰無邊大海的每一天,他們將分分秒秒都視如珍寶。「看看看,吾郎又一個人傻笑上了。」不理會同伴的嘲笑,吾郎還是抖動著肩膀一個人呵呵呵地笑個不停。

應該把此時此刻叫作什麼呢?吾郎酒醉的大腦還在思考。要用什麼詞彙來形容這焦灼的每一天呢?

青春——很久以後吾郎又回憶起那段時光,他腦海中只出現了這兩個字,可惜它早已不復存在。吾郎也好,其他人也罷,他們胸中那一腔不可言說的熱忱,永遠地消失了。

開成町,地名,位於日本神奈川縣西湘地區。

斯巴達式教育,一種源自古希臘斯巴達培訓戰士所採用的以簡樸、刻苦、尚武為特徵的嚴格教育方式。

一種遊戲用具,柱子頂端垂下數根鐵索,玩時手抓鐵索繞柱旋轉。

familia是馬自達的一種車型,最早於1963年以5門小型旅行車款式面世。

過去日本存在「教育媽媽」這個說法,指母親無情地驅使自己的孩子讀書,以致孩子的身體和心理發育受到損害,亦對家庭關係造成影響。

核心家庭指由父母與未婚子女所組成的家庭。與之相對的主幹家庭是指由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父母及第三代組成的家庭。

寺子屋是日本江戶時代讓平民百姓子弟接受教育的機構,發源於室町時代後期,由寺院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