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繼承赤坂血統的女人們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其實無論是我還是你,不也都是不顧一切地按著自己的意願在生活嗎?」

「是啊!」

兩人苦笑著垂下眼眉,彼此眼裡都看不到絲毫情感的波瀾。這份平靜也讓千明更加確信,自己和這個人是不可能再一起生活了。

一直都以為和吾郎重逢就意味著要了結戶籍問題,但兩人的對話始終都沒朝那個方向進行。自己缺席的二十年裡,對方是如何生活的?他們似乎對這個話題更感興趣。

千明說著吾郎離開後的千葉私塾,吾郎追憶著自己在海外流浪的軌跡。滔滔不絕的吾郎講述自己遍訪亞洲各國時接觸到多姿多彩的異國文化,並不斷深入瞭解,將自己融入其中。他還在當地結識了日本的非政府組織,因為意氣相投,參與了組織在尼泊爾貧困村建設學校的活動。之後還機緣巧合地當上了一所小學的校長,差點回不了日本。現在在一個本部位於東京的非政府組織里幫忙。

吾郎暢談著各種失敗的經歷,當校長時常常流露出的疲憊神情已經蕩然無存了。離開職場,離開家庭,離開祖國,這個人終於過上了屬於他自己的人生。想到這些千明百感交集,她嚮往吾郎收穫的這一切,同時也為他們一無所獲的夫妻關係感到難過——有一小會兒的工夫,這兩種情感在她的心裡交織翻滾。忽然她回過神來,發現窗外已經被夕陽染成了紅色。

「糟糕,今天是我負責做飯。」

千明說著慌忙起身要走,吾郎說還有件事要告訴和她,也急匆匆地追了上來。

從酒店到車站的路上,吾郎一直在說蕗子。

「開始聽蕗子說要回孃家住我嚇了一跳,不過倒也鬆了口氣。現在當老師真的很忙,她一個女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實在太難了。」

「阿純的父母也有幫忙,但老兩口和大兒子一家同住,本來就要照顧三個孫子,蕗子不願意再給他們增加負擔了。」

「話說回來,一郎這孩子可真是堅強。沒時間適應新環境就要參加中考。這麼不容易都沒叫過一句苦,這點像蕗子。」

吾郎說起一郎和杏就喜形於色,就算沒有血緣也當成自己的親外孫嗎?想到這些,千明的嘴角也露出了微笑。可是就快要走到車站的時候,吾郎的話變少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

兩人沿著地鐵站的臺階往下走,吾郎完全陷入了沉默,又突然停住腳步。

「其實有件事……」

聽到他突然陰沉的聲音,千明才明白吾郎說的「還有件事」不是指蕗子一家。

「我猶豫該不該和你說。上個月蘭給我寫了封信。」

最後的最後,吾郎提的不是大女兒也不是小女兒,而是這天兩人像是約好了似的一直迴避的話題。

「蘭?」

「她說想買下我持有的千葉私塾的股份。」

吾郎曾經是千葉私塾的第一大股東,但現在他手裡一股都不剩了。離開私塾的時候公司已經將他手中的股份全部回購進行了清算,同時還將他著作的版稅和二次使用費的收款賬戶改到了他個人名下。這樣一來,各種錢款和退職金加起來,吾郎得到了一筆不菲的積蓄,足以支援他去海外遊歷。

蘭並不清楚這些內情,所以才會突然給他爸爸寫信。但這已經足夠讓千明感到忐忑不安了。

要收購股份,目的不用想也知道。

「連我自己都得承認這是因果報應了。」

那天晚上,千明焦急地等著蕗子回來把這件事告訴她。

「我真是沒想到,蘭竟然這麼執著於千葉私塾。」

「我也是,還以為她一心就想把蘭俱樂部做大,那勢頭像是要趕超千葉私塾呢。」

妹妹昭然若揭的野心的確讓蕗子有些意外,但蘭會做出這樣的事她倒也沒有特別吃驚,反倒更關心分別多年的母親和繼父的這次不期而遇。

「蘭再怎麼精明也沒想到吧,爸媽竟然在這場歷史性的見面會上碰到了。」

「是吧,也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聰明呢,還是糊塗?」

機關算盡太聰明,想到二女兒這棘手的個性,千明不由得壓低了聲音。

「聽你爸爸說,之前給蘭寫的信一次都沒回過。他還笑著說,這孩子這麼現實,自己反倒覺得輕鬆了。其實心情很複雜吧。」

「不過,他確實變得開朗多了。」

「嗯?」

「爸爸過去看起來總是一副憂鬱苦悶的樣子。」

的確如蕗子所說,千明苦笑了一下。

「你說得沒錯,他變了。要不怎麼會在國外的窮山村當小學校長呢?」

「估計沒少吃苦,據說當地的媽媽們都超級熱情,也讓人吃不消呢。」

「是嗎?這個沒聽他說啊!」

「……」

「……」

為了掩飾尷尬,蕗子故意提高了聲調。

「那媽媽今後有什麼打算嗎?」

「打算?」

「蘭的事兒,不能就這麼不理了吧。要不要我側面和她聯絡看看?」

「你爸說最近會去約她聊聊。」

「爸爸?」

「他回信告訴蘭自己已經沒有股份了,之後又是音信全無,應該是有點不放心吧。順便也幫我旁敲側擊地問問蘭對繼承家業的想法。」

「哦,那就交給爸爸吧。這樣也好,心裡踏實多啦。」

吾郎能幫著分擔一些肩上的重擔已經讓千明輕鬆了不少,再看看蕗子平和的笑容,更感覺鬆了口氣。

一天就要結束的時候和女兒聊上幾句,對於千明來說已經成了不能缺少的暖心時光。和賴子的照片不同,蕗子是鮮活的,她能回應自己,在交談中感受肌膚的溫度。和家人住在同一屋簷下,聽著孩子們的聲音,不同的腳步聲,兄妹倆鬥嘴的吵鬧聲。那些做母親時感覺不勝其煩的瑣事,如今當上外婆,卻成了治癒千明內心最好的良藥。同住原本是為了孫輩們考慮,沒想到卻拯救了自己。

千明想著想著,忽然聽到杏快要哭了的聲音。

「媽媽,媽媽,哥哥不給我玩!」

不給你玩?蕗子回頭一看,一郎正盤腿坐在電視機正前方專心打遊戲呢。

「說好了輪著玩的,哥哥就佔著不給我。」

「阿一,你就給小杏玩一會兒唄。」

蕗子說得很溫和。「正到關鍵的地方呢!」一郎很少這樣任性。

「再有一小會兒,小杏你先看看,學習一下。」

「看不見!哥哥擋著,根本看不見!」

杏邊說邊在一郎身後跳來跳去。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小杏!」

千明實在忍不住大喊了一聲。

「不要省掉‘ら’!」

「啊?省掉‘ら’?」

「看不見不是‘見れない’,‘見られない’才是正確的日語。省掉‘ら’是難以容忍的語言錯亂。」

千明正一本正經地教導著杏,「啊!」一郎猛地回過頭,身子一歪還把粉紅摔在了地上。

「我知道了,就是這個!蘭姨她們私塾的老師,我就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她翻譯‘cannot’時就省掉了‘ら’。」

可算是想起來了,一郎扯著嗓門大聲說。他說話時輕微抖動的一字眉和他父親一模一樣。蕗子看著一郎,表情漸漸凝固了。

千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蘭請的老師上課時竟然使用省略ら的表達方式,這件事讓千明受到了非同一般的打擊。因為她自己從千葉私塾成立開始,就一直堅守著「在教師素質上決不妥協」的信條。

首先要對應聘者進行學科考試。只有分數超過70分及格線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面試,面試時要看應聘者的語言表達能力、著裝品位以及音量是否符合班級授課要求等。除此之外,人品也是相當重要的考核標準之一。通過了層層篩選的人將成為實習生,在主管的帶領下接受至少一個月以上的培訓。

之所以在新人養成方面不惜人力、時間,也是因為千明心裡一直在和公立學校較勁。

學校老師這邊的情況是,不少應屆畢業生四月一日才接到錄用書,最快的四月六日前後就開始正式執教了。僅憑著大學時教育實習的那點兒記憶,一個菜鳥就這樣當上「老師」了。

而在私塾則決不允許有這種情況出現。既然收了家長的學費,私塾老師從第一天上課開始就必須具有專業精神。在教學技能上也有責任超過學校教師。在這條教育的小路上,千明始終帶著領袖般的驕傲,不斷激勵著自己。

蘭在千葉私塾的辦公室工作了將近十五年,教師素質是私塾命脈這句話應該也聽過無數次了。但她為什麼會採取「注重外貌」這種淺薄的錄用標準呢?關鍵是自己之前聽她親口這麼說過,卻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我們那兒全是美女,就是看外表選的。

——和那些自以為是的老教師相比,年輕漂亮的老師更受歡迎。

回想起蘭當時說這些話時得意的樣子,千明的心在發抖,她覺得自己犯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那天從迪士尼樂園回來實在太累了,她不想破壞家庭聚會的氣氛,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機丟擲繼承私塾的話題。藉口總有很多,可是——

自己是不是已經沒有足夠的體力,像過去那樣和女兒正面對峙了呢?

想到這個結論時,千明從未那樣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衰老,甚至有一瞬間她想要去依賴吾郎。那天之後她開始給自己打氣,不斷給蘭的公寓、手機和私塾打電話,想找機會和她溝通,但聽到的不是留言電話就是職員回覆說校長不在。

這天,已經等到不耐煩的千明終於行動了。那是深秋裡一個大風席捲枯葉的午後。

「我還要再去一個地方。」

在計劃關停的千葉私塾代代木校區開完家長說明會,千明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衝動。她讓國分寺先回去,自己給吾郎打了個電話。

「我現在要去找蘭。」

如此唐突的通知讓吾郎驚訝地冒出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見自己女兒需要理由嗎?我正好在附近,要見蘭最方便的方法就是去她在青山的私塾教室了吧。」

「等等我,你一個人去也解決不了問題。」

這是來自他經驗的忠告,可千明還是氣勢洶洶地說:

「這麼下去可不行,她是我的女兒。」

「我也沒打算就這麼下去,最近肯定要去見她的。你再稍微等等,蘭正在調整她的日程安排。」

「見自己父母還調整什麼日程啊!哪有心情慢悠悠地等著她?而且,我今天心裡發慌,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現在說什麼千明都聽不進去了,最後吾郎只好妥協。

「明白了,你非要去的話,我也一起去,你現在在哪兒?」

「代代木車站。」

「那離我也不算太遠。」

放下電話,吾郎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從高田馬場附近非政府組織的事務所趕到了千明身邊。兩人一起乘上了開往青山校區附近表參道車站的電車,一路上他反覆嘮叨著讓千明先冷靜下來。

「拜託你千萬不要感情用事。再怎麼說蘭也是校長,不能讓她在員工面前丟了面子。而且她都三十五歲了,早就過了被父母指手畫腳的年紀了。」

「我也已經六十多了,有分寸的,你放心吧。我早就沒你想的那麼勇敢了。」

「不,你沒變。」

吾郎說得很乾脆。爬上長長的樓梯,兩個人走出表參道站,一股涼風撲面而來。

「你還是那麼鋒芒畢露,一點兒都沉不住氣。」

「鋒芒?」

「就像一把只要找準獵物就無往不至的匕首,又像是一彎絕不會變圓的月亮。」

月亮。猛地抬起頭向上望,午後三點的天空中找不見月亮的影子,只看見白濁如冰的雲朵隨風浮動。

千明最禁不住軟磨硬泡,最後在吾郎的說服下答應等蘭抽出空,去附近的咖啡館說話。她本來也不想給員工們添麻煩,而且在女兒工作的地方說話總是不太自在。抬頭看到蘭俱樂部的大招牌,千明心中從早起就揮之不去的那份不安又加重了。

招牌上有漂亮的蘭花造型裝飾,外牆貼著歐式風格的瓷磚,整個建築乍看像是一間時髦的雜貨店。這棟二層小樓夾在一些珠寶店和帽子店中間,沒有小冊子上給人感覺的那麼大,周圍也沒看到能給學生放腳踏車的地方。記得蘭還曾經說過,沒有腳踏車停放處的私塾註定短命。不過看這個地理位置,應該是需要父母接送的。

這裡是蘭的新天地。就算出發點難以評定,也是女兒賭上自己人生構築的城堡。

千明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吾郎已經站在自動門前的地墊上了。穿過靜靜開啟的玻璃門,千明朝點著大瓦數日光燈的地方走去。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幅不祥的畫面。

接待大廳裡擺著一張彩色的六邊形桌子,背景是一組白色的書架。鋪著瓷磚的地面被水打溼了,碎玻璃和蘭花的花瓣散落了一地,那色彩讓人聯想到紫色的鮮血,千明忍不住「啊」地叫出聲來,她和吾郎面面相覷。

「這是……」

一看就知這是插著鮮花的花瓶摔碎了。是自己掉在地下的,還是被人弄掉的呢?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環顧四周也不見一個人影。雖說距離上課時間還早,但整棟建築都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

「你好,有人在嗎?」

吾郎大聲詢問,終於從接待室裡出來一個員工。

沒想到還是千明認識的。

「松村?」

「校長……」

對方也望著千明,臉頰有些泛紅。

「哦,你也來這兒了。」

松村美代子曾是千葉私塾營業部的精英,泡沫經濟崩潰之後,因為在經營戰略上和國分寺出現意見分歧,就被蘭挖走了。

「我說,這花兒是怎麼回事?還不趕緊收拾一下,孩子們就快來了。」

千明一心想趕快清掉這些令人不安的東西,可美代子卻只是疲憊地注視著地面,沒有任何行動。

「孩子們不會來的,沒關係。」

她的聲音聽起來空洞無力,「不!」馬上又自己反駁道:

「不是沒關係。糟糕,太糟糕了,完蛋了……」

千明看出她不對勁,心裡也亂作了一團。

「怎麼了?松村,出什麼事了?」

「太突然了,他們突然上門,蘭情緒很激動。」

「什麼突然?誰來了?」

「警察。」

還有比這個答案更糟的嗎?千明兩條腿直髮軟,吾郎趕快扶住她的手臂。

「慢慢說,先平靜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看到吾郎的瞬間,目光呆滯的美代子好像突然回過神來,她顫抖著嘴唇,淚水止不住地從紅腫的眼睛裡流出來。

「我們私塾有個老師被警察帶走了,懷疑他介紹學生做援助交際。蘭也被叫去問話了……」

千明的手臂在吾郎手中徹底沒了氣力。

兩人腳邊散落著那些垂死的花朵,花粉慢慢在水中溶化。

酷似甜甜圈的巨型水槽裡,目測足有上百條金槍魚成群結隊地游來游去。它們一刻都不停歇,目不斜視,全神貫注。儘管知道這是本能所致,但面對魚兒們井然有序的群遊,千明腦子裡還是不由自主地閃出「獅子奮迅」「橫衝直撞」「一心不亂」等四字熟語,這樣的韻律不正是被看成工作狂的日本人所鍾愛的嗎?向前、向前、向前,卻不知道在和什麼比拼。千明在一門心思前進的魚群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往,她感到有些頭暈,極力控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媽!您沒事吧?「

聽到蕗子的呼喚,她才突然回過神來。

「嗯,沒事。「

要振作起來,考驗一個母親的關鍵時刻到了,可不能稀裡糊塗的!

千明不斷地給自己打氣,但疲勞和睡眠不足已經讓她心力交瘁了。魚群在身邊一圈圈地打轉,她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腳步。

蘭真的會來這兒嗎?昨天美代子口中那件事帶來的打擊,此刻竟變得愈加沉重了。

在蘭俱樂部做外聘教師的大學生被捕,這對於蘭及整個私塾的員工來說都是件地覆天翻的大事。畢竟是私塾教師給自己上初二的學生介紹了援交物件。是孩子媽媽在女兒房間裡發現了來路不明的大筆現金,追問之下事情才敗露的。父母憤怒的矛頭沒有指向身份不明的援交物件,而是直指私塾教師。

更讓所有員工都難以接受的是,涉事教師本人面對警方的懷疑也供認不諱。雖說是在獨立空間內私下進行的,但僱用了這種給學生拉皮條的人,作為校長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不管別人怎麼想,蘭感到極度自責,據說警察來時還引發了不小的恐慌。

不知道蘭要如何面對警方的調查取證。

一想到這些千明就如芒在背,昨天她和吾郎從青山的教室出來後就直接坐上計程車去了警察局,無論如何要先見到蘭本人才放心。可急匆匆趕到的兩個人卻撲了個空,蘭已經離開了。可能是回家了吧?他們又去了蘭獨居的公寓,可門口的對講機一直無人應答,房間的燈也是黑著的。

就在這裡等蘭回來。千明的語氣很堅決,可在大門口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後,吾郎發現她臉色變得很差。

「這裡交給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此時千明自己也感覺明顯撐不住了,只得勉強答應。

她剛一到家就去問蕗子,知不知道蘭可能會去的地方。

這種時候蘭會去什麼地方,可以依靠什麼人呢?然而和千明一樣,蕗子也毫無頭緒。

閨密、戀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蘭從來沒在家裡提起過她的這些私交。如果只是藏著不說還好,就怕是根本沒有。蘭會不會是在什麼地方一個人煎熬著呢?

千明整夜未眠,蕗子也沒睡好,第二天早晨眼裡佈滿血絲的她突然對母親說:

「我想起來了,說不定是葛西的水族館。」

「水族館?」

「之前聽蘭說起過,她遇上什麼煩心事總喜歡去那兒。看著一圈圈不停打轉的魚,腦子一下子就變得清爽了。我覺得真是太像她的風格了,所以一直都記著。」

一圈圈不停打轉的魚,的確很符合蘭的性格。那就去碰碰運氣吧,就算白跑一趟也比在家乾等著強,千明馬上開始收拾準備。「我也不放心。」蕗子提出要一起去。

「你不去學校了?」

「今天是這個月第二個週六了。」

真沒想到,母女倆就這樣第一次體會到了雙休日的好處。

不知道銀色魚群是否注意到了玻璃對面眾人的目光,它們紋絲不亂地游弋著,好像水之外的世界與自己毫無關係。蘭在這個水槽裡都看到了些什麼呢?是被這勇往直前的堅韌所激勵,還是在同情這些和自己一樣停不下來的同類呢?

週末來葛西臨海水族館遊玩的人很多,而金槍魚又是這裡最受歡迎的。甜甜圈的圓孔裡不斷有人湧進湧出。千明一直死守在入口附近,只要發現有人走近都會瞪大了眼睛仔細瞧瞧。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眼睛漸漸有些乾澀模糊,可始終不見那個自己在等的人。

「媽,我看著就行了,您歇會兒吧。」

蕗子勸她休息,可千明固執地不願意離開。

蘭會來的,一定會來的。而那一刻,不應該讓這些金槍魚去迎接受傷的她,必須是自己這個母親——

就這樣被金槍魚包圍著,轉眼已經到了正午,千明昏昏沉沉地忽然聽見手機在響。

「喂喂,是蘭回來了嗎?」

看來電顯示知道是吾郎打來的,千明一下子來了精神,可電話那頭的回答卻令她很意外。

「不是,她還沒回家。不過剛才青山教室那邊來電話了。」

「說什麼了?」

「說蘭去上班了。」

上班。千明剛鬆了一口氣,吾郎又和她說了另一個情況。

坐在校長室的辦公桌前,背對著從玻璃窗照進來的午後陽光,蘭在列印出來給學生家的道歉信上籤了字,快速折成三折放入印有蘭花的信封裡。塗膠水、封口、貼郵票一氣呵成。她把封好的信放在桌上一大摞信的最上面,緊接著又伸手去拿下一張。

「真是的。」蘭板著臉一邊專心手裡的重複性動作,一邊衝著辦公桌前的客用沙發無奈地嘆了口氣。

「出了這麼大的事兒,我哪有心思去水族館看金槍魚啊?」

慌忙從葛西趕過來的母女倆一言不發。蕗子難掩一臉的尷尬,身旁的千明也像丟了魂似的只顧著發呆。在電話裡聽吾郎說,中學生的家長撤回了報案,瞬時間積壓在身體裡的疲勞如洪水般傾瀉出來。

「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嗎?從昨天就一直……」

吾郎忍不住埋怨蘭,他也是一臉疲憊的邋遢鬍子。

蘭的手停頓了片刻,她見面前的三個人垂頭喪氣得就像是剛被撈上來的金槍魚,自己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怎麼知道你們在找我?不然肯定會打聲招呼的。」

「我擔驚受怕了一整晚,你到底去哪兒了?」

「去哪兒了?瀧本美也家啊!」

「瀧本美也?」

「就是那個女學生。」

「啊。」

「這還用想嗎?我是私塾的負責人啊!總不能真去看金槍魚吧。」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誰也沒想到蘭去了學生家。可是聽她這麼一說,又覺得確實有道理。

「不過吃了閉門羹,那家長氣得發瘋,根本就不聽我的道歉。可我又不想回家,就去了熟人家裡。」

「熟人?」

「有啊,我總也有一兩個能收留我的熟人吧。」

蘭氣哼哼地說著,像是看穿了大家心裡的想法。

「經過一個晚上理清頭緒,我今天又去了。其實當時只是想,不管怎麼樣都要再試試,才又去拜訪了瀧本家。」

可沒想到,學生父母的態度和前一天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們略顯慌張地將蘭迎進屋,又告訴她說已經撤回了之前的報案。

「不是被你說服的?」

「不是,不是,是因為弄清了真相。當時他們一氣之下報了警,可是仔細追問女兒才知道,是瀧本美也自己提出要老師幫她介紹援交物件的。」

所有人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這件事由瀧本美也而起,當然了,和她一起商量的還是老師。可對於她父母來說就如同晴天霹靂,本來他們以為自己女兒是百分之百的受害者。可能是擔心這麼鬧下去反而會傷害女兒的名譽,所以就想趕緊把這件事了結了。可是……」

已經晚了,蘭說著又拿起一封道歉信。

「早就在網上傳開了。這不是嗎?家長的問詢電話和退學申請全都來了。」

的確,從剛才開始每隔不到十分鐘就聽到有電話鈴響,好像是美代子正在另一個房間裡想辦法應付呢。

「蘭,你怎麼說得就像跟自己沒關係一樣,這件事難道不是很嚴重嗎?」

千明像突然醒過神來似的改變了聲調。

「接下來你是怎麼打算的?」

「總之既然已經這樣了,就要做好心理準備。」

蘭表情凝重,能看出她眼睛下面深深的黑眼圈。

「我很清楚就憑這樣一封道歉信根本不可能得到諒解。家長把孩子託付給我們,可教師竟然和賣淫扯上關係,這對私塾來說就是致命的打擊。弄不好就會和常見的那些垃圾私塾落得同一個下場。」

「什麼下場?」

「學生一個個離去,只能靜靜地等死。」

聽蘭的口氣好像已經放棄了重振私塾的希望,這到底是她的真心話,還是虛張聲勢?千明感到十分困惑,就在這時身旁的蕗子先開口了。

「蘭,你只不過是‘表面冷漠’吧。」

「啊?你說什麼?」

「內心並不是那麼想的對吧?你的目標不就是辦一所新式的私塾嗎?現在剛剛處在摸索嘗試的階段啊。」

蘭高速運轉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了。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些摸索嘗試?」

「啊?」

「其實一開始我就不知道,只是覺得既然進了這個行業就必須做到最好。和媽媽你們一樣,我心裡也始終有個疑問,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這個工作?」

「蘭……」

「你們也一直都這麼想的吧。」

被蘭這麼一問,三個人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沒有人否定。拜託,你們倒是說點兒什麼啊!千明心裡大喊著,可她發覺那兩個人也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之前好歹都對付著過來了,這次就感覺終於還是露出馬腳了。」

「說什麼呢!蘭……」

「我今天見了瀧本美也,她說想和我單獨聊聊,我就去了那孩子的房間。」

蘭的聲音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強硬。

「我本來也有各種猜想,沒想到就是個很普通的中學生。看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真的還是個孩子。她哭著央求我不要辭退老師。」

「啊?」

「她說因為想趕緊從家裡搬出去一個人生活,所以很需要錢,就去求老師,老師只是在幫她而已。因為老師總幫著自己,所以什麼都願意和老師說。還說不做好孩子也挺好的,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都必須做個好孩子,只有在私塾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上私塾很開心,可今後再也不能去了,但至少別辭退老師。」

蘭的手肘撐在那一大摞道歉信前面,臉埋在手掌裡。

「我從來都沒好好思考過,私塾對於孩子們來說是什麼樣的地方,照管這些孩子又是怎麼一回事。身為校長,我竟然糊塗到這種地步……」

沒有聲響,也不讓人看到她的眼淚,只有西服硬朗的肩部在微微顫抖。這孩子是這樣哭的嗎?千明忽然站了起來,她忍不住想過去抱住女兒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間蘭開口了。

「拜託,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剛邁出的腿停在了半空中。這次終於用盡了氣力,整個世界一片昏暗。

……怎麼?

充滿金色陽光的房間莫名其妙地變暗了,看不到蘭、蕗子和吾郎在哪兒。突然消失的意識裡,只模模糊糊地聽見有聲音在呼喚自己。媽!媽!媽!

今天又做夢了。

為什麼呢?夢裡的千明總在家裡的油印機前拼命地工作。那時候千葉私塾還叫八千代私塾,印好的講義都堆在起居室的地上,四周充滿了刺鼻的油墨味。上課的時間臨近,孩子們就要興高采烈地來了,可是教材還沒準備好。

每次都是如此,千明披頭散髮地催促著自己,快點!快點!快點!握著輥子的手掌心裡沁滿了冰涼的汗水。

嘎達一聲,大門響了。啊啊,已經來了。怎麼辦?可是從走廊探頭進來的竟然是穿著軍裝的父親,他手裡還拿著棒球手套和球。千明,我們去院子裡玩投接球吧!父親舉著棒球說。爸,你說什麼呢?馬上就要上課了,我哪有時間!可父親似乎並不介意千明的大嚷大叫,他踩著地上的講義走過來。走呀,去玩投接球吧,你看外面天氣多好,小風一吹多舒服啊!他無憂無慮地笑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張天真無邪的臉變成了吾郎的臉。

別鬧了!現在沒工夫玩,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感覺只有自己被塞進了沒風的地窖,心裡很不舒服。

總是在自己憤憤不平大聲抗議的時候,夢就醒了。

打擾千明的有時候是拿著掃帚的賴子,有時候是被御手洗糰子的糖蜜搞得滿手黏糊糊的女兒們,有好幾種版本。而出場最多的還是父親和吾郎的雙重角色。

這天也是。別玩了,趕緊準備上課!她正在夢裡對著黑髮的丈夫抱怨,突然夢醒了,睜開眼,身邊坐著白髮的吾郎。

「你在夢裡也是那麼氣勢洶洶的,總說夢話。」

一瞬間,千明的意識被拽回到充滿了消毒水氣味的病房。吾郎在床旁邊呵呵呵地笑著,身後是蕗子一家。

「外婆,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做了個夢。」

「什麼夢?」

「黃金時代。」

「那是什麼?」

「和霸王龍的時代差不多久遠啦。」

杏越聽越糊塗了。就是恐龍!旁邊的一郎小聲告訴她。

「媽您都開始追憶往昔啦,看來是睡足了。好事兒啊,徹底地放鬆一下,把過去的疲勞通通趕走。」

蕗子笑著回頭看了看窗邊的小桌。

「蘭剛才也來了,向媽媽問好呢。」

吾郎送的玻璃花瓶裡插著今早還沒有的淡紅色大波斯菊,那是千明最喜歡的花。過去在八千代臺舊家的院子裡也總是大片地盛開著。想到那些生命力旺盛的花朵,千明彷彿又融入了過去的時光。現實感漸漸退去,如同此刻依然是夢的延續,被推入了似睡非睡的狀態裡。

住進東京醫院的這一週裡,可能是服藥的關係,千明總是徘徊在世阿彌夢幻能中演繹的夢境與現實的夾縫裡。

自從那天在蘭的私塾失去意識,轉眼間一切都在快速地發生著變化。昏倒本身只是疲勞和失水導致的貧血造成的,但千明最近一段時間總是食慾不振,蕗子不放心,就讓她做了個詳細檢查,結果發現奪走了賴子生命的那種病正在侵蝕著千明的身體。

怎麼會這樣?在母親去世的年紀,患上了和母親相同的病。

永遠無法抵抗赤坂家的血緣。一時間全家人都變得灰心喪氣,幸好千明和賴子相比有些方面還不算太糟。

首先是發現得早,再就是病灶的位置對生命威脅不大。吾郎拜託過去教過的學生介紹了一位不錯的醫生。

經過幾次和醫生的充分交流,大家逐漸恢復了平靜,應該說能在初期階段發現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而千明自己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全聽醫生的。外行和專家,在她看來有著嚴格的分界線。對於專家擅長的領域,外行瞎插嘴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自己能做的只是不要慌張,就像沉入海底的貝殼一樣靜靜地去接受危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作為校長天天被逼著做各種決定,現在終於可以讓別人為自己做決定了,反而感覺輕鬆了不少。

儘管如此,「死」這個字還是會在某個瞬間突然出現在腦海裡,讓她面對內心不斷湧出的恐懼瑟瑟發抖。這條命已經時日無多了?自己死了千葉私塾會怎樣?女兒們,尤其是蘭會怎樣?私塾和文部省的和解不是隻有一步之遙了嗎?紛繁糾葛的教育改革前景如何?這樣的教育環境將會帶給孫輩們怎麼樣的未來?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想要親眼見證和未完成的事情,僅僅是對生命無限的留戀就足以把自己擊垮了。

——像一把無往不至的匕首,又像是一彎絕不會圓滿的月亮。

有時候,回想起吾郎評價她的這句話,千明不禁要嘲笑自己。都到這時候了,難道還想要圓滿嗎?

「媽,藥好像起作用了。那我就先走了。」

是蕗子的聲音。千明從半睡半醒中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女兒溫暖的笑容。

「明天我請了半天假,會盡量早點來。」

「哎呀,不用特意請假的。」

「那怎麼行?蘭也會來的。」

「那孩子現在那麼忙,哪有時間?」

「對女兒來說,媽媽的手術可是頭等大事。菜菜也特別不放心呢。」

想到因為特殊情況不能馬上回國的三女兒,千明覺得自己現在還不能倒下,求生的慾望又被點燃了。

「媽,等你出院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能劇什麼的。你之前活得太辛苦了,也該好好享受一下人生了。」

或許是為了調節氣氛,蕗子說話時還哼著小曲。吾郎也在一旁笑著說:

「哇,聽著不錯嘛,你們也記得帶上我唄。」

人上了年紀,輕鬆的笑容裡又多了幾分從容。千明望著吾郎,忽然心裡又鬧起了小別扭,扭過頭不高興地說:

「哼,你不是對能劇一點都不感興趣嗎?」

「沒有的事。是你總是一個人去,也不叫我。」

「你腦子裡就只有上課那點事。」

「我現在可不一樣了,還聽宇多田光的歌呢!」

「你是認真的嗎?」

說不感謝是不可能的。雖然只有戶口本兒上的夫妻關係,但現在還像家人一樣親親熱熱地相處著,吾郎這個男人特有的陽光照亮了此刻的千明。雖然她心裡承認,但偶爾還會故意找碴兒,可能是因為住院生活讓人閒得發慌吧。

人但凡空下來了,就喜歡回憶,越是過去不敢直視的窘境越要抻著脖子看,自尋煩惱。二十個春秋都過去了,千明發現自己還在對一枝的事耿耿於懷。原來人心是這般無藥可救,既可悲又可笑。

「啊呀,媽你可真是個天氣屋,我爸特意來看你,還說這些。」

「媽媽,姥姥是賣天氣的嗎?」

「傻瓜,天氣屋是說情緒多變。」

「沒關係,明天又轉晴了。」

溫馨的對話在耳邊迴盪,千明又一次被帶入了和煦的夢鄉。

做了很多夢,又想起了很多事。恨了,又忘記了。

不知道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千明每次從夢中醒來都感覺像獲得了一次新生。

千明終於醒了,到術後第五天也有了足夠的體力能和女兒們慢悠悠地聊天。

所幸沒有發現腫瘤轉移,醫生切除區域性腫瘤也沒花太多時間。除了手術創傷部位抽搐式的疼痛之外,大體上預後還不錯。千明已經煩透了死氣沉沉的病房,她叫上來探病的蕗子和蘭一起去了醫院的中庭,三人圍坐在玻璃天井下面露臺的小桌旁聊天。

正午剛過,天氣格外晴朗。進入十月,室外的空氣漸漸變涼,不過隔著玻璃照進來的陽光依舊耀眼,拖著長長機尾雲的天空也藍得叫人心醉。成天對著白色天花板的千明此刻沉浸在難以言喻的釋放之中,像是自己也獲得了那抹明媚的色彩,又像是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迴歸萬物了。

唯有一件事讓人納悶。兩天沒見,蘭換了髮型。原來那個像摘不掉的頭盔一樣的波波頭不見了,剪了個讓臉部線條看起來很清爽的短髮。

「這?」

可能是不想讓她倆總盯著自己看,蘭乾脆主動開口了。

「我可不是為了什麼從頭再來才剪頭的啊。」

「還是留下了一點啊。」

「什麼?」

「傷口。」

千明看的不是頭髮,而是蘭額頭上那個淡粉色的疤痕。

「啊,這個?這個無所謂。」

「難道你不是因為介意才用劉海兒遮住的嗎?」

這問題千明之前一直問不出口,蘭的臉頰微微泛紅,略顯焦躁地聳了聳鼻子。

「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把傷疤遮住只是因為感到羞恥。」

「因為傷疤?」

「不是,因為自己。」

「自己?」

「自己的膽怯。」

像是為了避開媽媽和姐姐目光,蘭故意把頭歪到一邊撇著嘴說:

「我從來也沒說過……其實我一直都特別害怕那種神啊鬼啊的東西。什麼幽靈,什麼超自然現象,還有占卜之類的。用化學公式無法準確解釋的東西都讓我感覺毛骨悚然。直到現在,提到諾查丹瑪斯的預言還會心驚肉跳。菜菜美說過那個嘴巴裂開的女人,我雖然表面上笑話她,其實心裡怕得不行。所以那天晚上戴口罩的大嬸過來搭話,我嚇得魂都沒了,最後還摔了個跟頭,簡直太丟人了。我就希望大家都別當回事,可爸爸他還一個勁地讓我去醫院。」

蘭邊說邊用指尖摩挲著額頭上的傷。

「每次看到這個傷口,我就感覺是在被迫面對自己的恥辱,心裡很不舒服。」

除了吾郎,其他人都隱約察覺到了那次事故的原因。可二十年過去了,這還是第一次聽蘭親口說出來。

「但我不想再假裝看不見了。」

「是心境發生什麼變化了嗎?」

蘭沒有直接回答母親的問題,而是換了個話題。

「媽,我決定了,等今年的課程告一段落,我就離開教育這行。」

聽到她如此決絕的宣佈,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千明顫顫巍巍地直起了腰。

「為什麼,突然……」

「那件事之後我一直在考慮。」

「為什麼呢?」

「我明白了自己的幼稚,僅此而已。」

蘭言辭果斷,沒有半點遲疑。

「自從我進入這個行業,有件事就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不能把私塾當成單純的生意來對待呢?」

「生意?」

「是,比如像奢華的料理,還有寶石之類的,標價會很高,但這就是生意,沒人有半句怨言。只有私塾,因為提供有償教育就要莫名其妙地背上某種負罪感。只有富人能享受的美容沙龍是眾人垂涎的目標,而學費高昂的私塾卻只能成為被攻擊的靶子。同樣是面對顧客,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呢?」

可是,蘭說著便縮了縮藏在黑色翻領襯衫裡的脖頸。

「經過這次的事我明白了。孩子們既是顧客又不是顧客。因為決定上不上私塾的,還有最終付錢的都不是他們,而是父母。來上私塾的這些孩子,不管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都是極其弱勢的。我發現在這點上,私塾和其他生意有根本的區別。今後再也不敢用過去那種做生意的方式了。」

既然已經想明白了,為什麼不能從頭再來呢?為什麼不能繼續前進,將知識的力量傳授給弱勢的孩子們,實現私塾真正的價值呢?

想說的話有很多,但千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不光因為蘭是個聽不進勸的人,最重要的是,好多年沒見過她這樣溫和的表情了。

「不幹私塾的話,你做什麼呢?」

「嗯,做點什麼呢?現在是備考的緊要關頭,還是先把這些孩子送走了再考慮吧。」

「你不想回千葉私塾嗎?」

「不想,不想。我不是說了嗎,要離開私塾。」

「可是蘭,你不是想繼承千葉私塾嗎?」

蕗子問得直截了當。

「不然幹嗎要和爸爸買股份?」

「那不過想學著媽的樣子,搗搗亂而已。」

蘭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讓我發洩一下總可以吧,再怎麼說都是我的位置被人搶走了。」

「位置?」

「千葉私塾下一代的頭號人物啊。現在想想挺可笑的,可我從進私塾第一天起就認為那個位置是給自己留的。」

「你覺得校長的位置是自己的?」

「也可以這麼說吧,反正就是頭把交椅。再怎麼說,我從小到大都要求自己必須當第一。姐姐是不會明白的。」

蘭苦笑著說。

「因為姐姐一直都有很多位子。不管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都被大家喜歡和接納,我心裡一直很羨慕姐姐這點。」

「哪有……」

「而我卻正相反。和誰都相處不好,衝突、離群、不知不覺就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唉,可能是自己不好吧,感覺哪兒都找不到一個容身之處。」

所有人眼中好強、任性、算計的二女兒,此刻第一次卸下武裝,袒露出內心最柔弱的部分。面對真實的她,千明不由得閉上了雙眼。眼裡是蘭小時候的樣子,走路大步流星,就算絆倒了也一聲不吭地爬起來,就是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她摔倒。

「可是,有一回我考了全班第一後,好像突然開竅了。是最高處。把最高處當成自己的位置不是挺好嗎?假使能站在那兒,所有人都會誇獎我,就可以揚眉吐氣了。而且只要我拼了命地學習,誰也不敢說讓我離開。哪怕孤單一人也無所謂,只要站在最上面就不丟人。」

蘭沉默了,她的話讓人心疼。周圍沒有其他人,露臺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不知道從哪兒飛進來一隻小蝴蝶,在三個人的頭頂輕快地飛來飛去。它剛要停在蘭一動不動的肩膀上,忽然又改變主意,扇動著黃色的小翅膀,飛到蕗子坐的椅子靠背上休息了。蘭使了個眼色好像在說,看吧,連蝴蝶都嫌棄我。千明卻假裝沒看見。

在那個你追我趕的經濟高速發展期,所有人都被迫和周圍人競爭,擠破腦袋也要成為新時代的勝利者。和菜菜美的彷徨無措不同,可以說,蘭很享受獲勝的滋味。千明一直覺得她是和那個時代完美同步的孩子。

可事實是那樣的嗎?不管是童年時代、學生時代還是進私塾工作之後,蘭奮不顧身追求的,僅僅是自己的位置嗎——

不知不覺的用力讓腹部的刀口疼到鑽心。不過,千明心裡想著,真是那樣的話,蘭如今決定退出這場戰鬥,不就可以徹底解脫、回到平地上了嗎?

「我……其實我小時候也在心裡羨慕蘭。」

蕗子的話打破了沉默。千明倏地轉過頭,蘭也用不解的眼神望著姐姐。

「怎麼可能,姐姐為什麼會……」

「蘭總是我行我素,自信滿滿,就算被媽媽責備也不放在心上,而且……」

「而且什麼?」

「你是爸爸親生的孩子。」

玻璃天井上好像有道裂縫,一陣看不見的旋風朝三人襲來。見媽媽和妹妹都呆呆地凝視著天空,蕗子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已經習慣被大家叫成私生子了,所以並不太放在心上。可每當想到自己不是爸爸的親生孩子,就會莫名傷心,感覺偌大的世界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不過現在想想,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那麼努力吧。就算不能繼承爸爸的血脈,至少也要繼承他的頭腦,當時還是孩子的我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我竭盡全力去領會爸爸的教導,漸漸地,血緣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姐姐……」

「蘭,不管有沒有血緣,我們都是大島吾郎和大島千明的女兒,還是那個倔強老太太賴子的外孫女。」

所以沒關係的。蕗子說話時,眼裡流露出身為大姐的慈愛神情。

「不管遇上什麼事,我們都不會輕易被打垮。蘭可不是個軟弱的孩子哦!不然怎麼會一個人去學生家裡道歉呢,還去了兩次……」

蕗子說著說著哽咽了,她把手指伸向蘭的額頭。就在那一瞬,蝴蝶輕輕地飛回了空中。

「蘭是個堅強的孩子!」

千明的目光被飛舞的黃色蝴蝶吸引了,轉回頭時,只見蕗子的手指已經從蘭的額頭移到了眼角。雪白的指尖輕拭著妹妹默默流淌的淚水——此情此景彷彿凝聚了這世上所有的光明。千明的身體顫抖著,眼前「生命」激盪的畫面讓她感動到窒息。能再多活些日子真好,不,能做這些孩子的母親才是最好的。

出院那天,國分寺開著商務麵包車來接千明。

千明住院期間,國分寺從來沒和她提起過工作的事情。好不容易逃離了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千明馬上抓住時機舊事重提。

「國分寺,我想再次請求你,能不能接替我坐上校長的位置?我這個身體已經靠不住了,也該提前有個安排。」

這次能平安活下來,千明心裡首先考慮的就是把私塾後繼的事儘快定下來。

國分寺好像也預感到了,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但也看不出他對千明的詢問有積極回應,從眼鏡片後面的目光中讀不出任何意味。

「蘭那邊不用擔心,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更認可你的實力。今後你還要多多激勵她才好。」

「……」

「當然,我也會在幕後助力的。牆上的汙漬啊,窗框的灰塵之類的,我打算徹底清理一下。」

「……」

「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就讓我做個開心的清潔阿婆吧。」

不管千明說什麼,手握方向盤的國分寺的表情都不為所動,始終保持著一張撲克臉。

「校長,」他忽然轉過頭對千明說,「回家之前您要不要先去趟本部?」

「啊?」

「想讓您回去看看。」

千明沒理由拒絕。三週沒去了,她心裡一直記掛著私塾。國分寺再次陷入沉默,幾十分鐘後車子駛入了津田沼本部的大門。

白天的教學樓裡見不到孩子們的身影。「您回來啦!」在樓道里遇到員工們,大家都用溫暖的笑容迎接千明的歸來。她跟在國分寺後面一直走到了二層的最北邊,那裡不常有人走動。

「帶我來補習室幹嗎?」

「噓——」

國分寺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他輕輕轉動門把手,開啟一條十釐米左右的縫,有個人正坐在學生用的小課桌上寫著什麼,看頭頂的髮旋就知道是吾郎。

「啊?」

為什麼他會在這兒?千明懷疑是不是自己老花眼加重了,國分寺卻悄聲對她說:

「他不讓我告訴您。校長不在的這段時間,補習班的課都是吾郎老師幫您上的。」

「哦。」

「而且很快就進入了狀態,還開始做起了平成版的吾郎式訓練。我估計他昨天又一宿沒睡。現在誰都攔不住他啊。」

的確,吾郎全神貫注地寫著練習題,根本沒察覺到門外兩人的耳語。雖然頭髮白了,皮膚黑得有些誇張,但在千明眼中,他此刻的樣子和年輕時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勤雜工室的守護神。天生的教師。禁不住女人誘惑的好色吾郎。

「他還是老樣子。」

「是啊,我告訴他這裡原本是勤雜工室的時候,吾郎老師就說,既然這樣就僱了我這個勤雜工老伯吧。」

「他是這麼說的?」

「不過很遺憾,目前千葉私塾沒法負擔清潔阿婆和勤雜工老伯兩名閒散人員。」

國分寺有意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架勢。

「既然是這種情況,您覺得讓吾郎老師坐回校長的位置如何?」

「啊?」

「恢復大島吾郎的校長職位。」

一瞬間,千明以為國分寺在開玩笑,可是看他的眼神卻非常嚴肅。

「我才四十五歲,要坐上私塾的頭把交椅,無論是經驗上還是人格氣度上都略有不足,至少還要再學習一段時間。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跟在大島吾郎身邊。」

「國分寺……」

「當然,這都是為了千葉私塾考慮。時至今日,吾郎老師仍然擁有一批堅定的追隨者。如果我們再把大島吾郎這塊招牌打出去,很多過去他教過的學生一定會爭先恐後地想把自己的孩子託付給他吧。而且這樣做還能提升士氣,那些因為校長生病變得意志消沉的老員工也能重新振作起來了。」

國分寺低下頭懇請千明,而千明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吾郎重回校長的位置,這是她連做夢都沒想過的事。那樣真的可以嗎?

「可是……他本人會願意嗎?」

「我去求他,多少次都可以,直到他同意為止。」

「可是……他在財務方面一竅不通啊。」

「是的,這點我非常清楚,因此我和其他管理人員會全力協助的。」

「可是……」

「校長。」

國分寺制止了第三個「可是」,他望著千明的眼睛問:

「我乾脆直接問您吧,吾郎老師回來,您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一記正中要害的直線球讓千明顧不上思考,身體本能地晃了一下。

「說什麼傻話呢!」

她握緊拳頭瞪著國分寺大喊一聲。

「怎麼可能不高興?」

不可能不高興啊。光是在這所教學樓裡看到吾郎,就讓她高興得不敢相信這是現實了。

她不出聲地念叨著,最近越發脆弱的淚腺又不聽使喚了,身旁滿臉笑容的國分寺也變得模糊起來。

人生真是變幻莫測。那天晚上全家人在津田沼的家裡慶祝千明出院,又一次讓她深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蕗子、蘭、吾郎、一郎、杏。說好只有家裡那幾個人參加的,可圍坐在擺滿了蕗子拿手菜的餐桌前,千明卻發現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蘭身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微胖的娃娃臉男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肉肉的很舒服,一向都特別認生的粉紅竟然趴在他的大腿上一動不動。

「佐原修平。」

為慶祝千明出院乾杯之後,面對全桌人的好奇,蘭主動介紹了身邊的男士。

「我的男朋友。」

「哇——」一郎把一口生薑汽水噴了出來,吾郎筷子夾著的紅燒芋頭也掉在了桌上。其他幾個人有的掐掐自己的臉,有的咳嗽不止,再就是到處找老花鏡,總之全都不淡定了。

「我也可以有一兩個男朋友吧!」

大家的反應讓蘭很是不爽,聽她說這個佐原修平是一家鮮花老店家的公子,私塾和花店簽訂了全年的供花協議,兩人就是這麼認識並開始交往的。而且蘭已經答應等蘭俱樂部歇業之後就和他結婚。

「結婚?」

此話一齣又把所有人嚇了一跳,大家都以為蘭對結婚毫無興趣。

面對所有人清一色的驚訝表情,修平本人好像並不在意,倒是紅著臉一副痴痴的樣子。男人和女人真是難以捉摸的動物。

「那,你是花店家的公子,就是說今後會繼承家業了?」

吾郎似乎又瞬間迴歸了現實。「不是的。」修平晃了晃他那可愛的圓臉。

「我是二兒子,所以永遠都排第二。」

「啊,是二兒子。」

「還有,我上面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

「那你是四個人裡最小的了?」

「是的。還有,我比蘭小四歲。」

「修平,別淨說些沒用的。」

「這樣啊,比蘭小。」

「哥哥,他比蘭姨小。」

「呵呵。」

「還有,我們第一次約會是在葛西的臨海水族館,回來時吃的金槍魚套餐……」

「修平,別說了!」

千明開始還半信半疑,不相信這個少爺模樣的男人能真心疼愛蘭,甚至擔心是最近常聽說的婚姻詐騙。不過聽著修平和大家聊天,她開始覺得這個人可能真的很適合蘭。無論是面對一家人奇異的目光,蘭的威嚇,還是粘在高階西褲上粉紅的毛,他都笑呵呵地絲毫不介意,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絕不輸給吾郎。千明看到了他身上能贏得赤坂血統女人芳心的天性,也許正是因為身邊有了這個維尼熊一樣的男人,蘭才能下決心剪掉劉海兒蛻去內心的鎧甲吧。

千明還沉浸在感慨當中,身邊倒越來越熱鬧起來,餐桌上的緊張氣氛解除了。蕗子和蘭打趣,一個勁地追問他倆是怎麼好上的。吾郎像是驚魂未定,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啤酒。一郎和杏一邊饒有興致地望著修平,一邊把盤子裡的糖醋里脊和春捲吃了個精光。曾經的分崩離析已經蕩然無存,眼前有的只是其樂融融的闔家團聚。

如果阿純在的話……上田的樣子突然浮現在眼前,千明感到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失陪一下。」她假裝去洗手間,離開了座位。

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千明面對著佛龕裡上田的遺像雙手合十。

——阿純,雖說發生了好多事,不過你家那幾口子都挺好的。要是他……大島吾郎能回千葉私塾的話,你一定要在天上給他加油哦!

接著千明又面向賴子的遺像。

——媽,我回來了。我可能還要在這邊待一段時間,估計是還有沒完成的任務吧。

也可能是因為剛出院有些疲憊,聞著線香的氣味坐在床邊,千明感覺身上懶懶的不想動彈。樓下家人的聲音將她拽入了一段短暫而美好的夢境。

就一小會兒,她輕輕閉上雙眼,霎時間各種場景浮現在眼前。女兒們小時候比賽誰的個子長得快;冬季的被爐爭奪戰;夏天全家人一起吹出來一個塑膠充氣泳池;大家整晚圍著走失幾天又若無其事跑回來的布朗尼痛哭流涕。明明是矛盾重重的一家人,可為什麼出現在腦海裡的都是那些快樂的記憶呢?

不知道睡著了多久,大門口傳來的對講機鈴聲讓千明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迷迷糊糊覺得可能是收訂報費的,剛要再閉上眼,樓下突如其來的吵鬧聲把她徹底驚醒了。

出什麼事了?千明緩緩起身開啟房門,正好看見蕗子在樓梯往上跑。

「媽。」

蕗子的表情裡帶著許久未見的少女時代的影子,那種窺探母親反應的戒備的眼神。

「一直都保密來著,其實今天還有件事會嚇您一跳。」

「還有件事?」

「菜菜回來了。」

砰!是心臟撞擊的聲音,彷彿受到了那聲音的刺激,千明向樓下奔去。說是奔,原本大病初癒,腰腿都沒什麼力氣,再加上傷口還是很疼,在旁人看來其實和走也差不多。

嗵!第二次心音響起是看到菜菜美站在進門的地方被大家簇擁著。

「菜菜美……」

接二連三的刺激讓千明快要支撐不住了,只能勉強擠出這麼幾個字。

「這孩子,是誰?」

七年沒見了,菜菜美臂彎裡抱著一個看起來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

「是櫻,您的外孫女。」

菜菜美說話時,自豪的表情中帶著一絲羞怯。

「沒和您說,對不起。一直想說來著,可是聽蕗子姐說您生病了,覺得在那種情況下還是不要影響您的情緒為好。」

菜菜美為沒有及時趕回來向母親道歉。千明手術的時候櫻剛剛出生,沒辦法帶著她乘飛機。「沒關係的。」千明邊說邊用手壓住太陽穴。

「這孩子的爸爸呢?」

「之前是有的,不過已經分手了。」

菜菜美傻笑著吐了吐舌頭,想要打破瞬間緊張起來的氣氛。

「他是個好人,只是我們沒辦法一起生活。還好沒辦手續。」

「什麼叫還好,那你今後怎麼打算的?「

「現在不是我為地球出力的時候,就先努力做好這個孩子的母親吧。能出去工作之前就要在這裡打擾各位了。」

「啊——」

「太棒了!」

隨著蘭和杏的叫聲,大家也都邊說著什麼邊把菜菜美迎進了屋。千明一個人留在原地沒動,事發突然,她還來不及反應。

沒想到身後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這才發現原來吾郎也站著沒動。

兩人面面相覷,面對眼前突然出現的荊棘路,這對共同渡過了無數難關的老夫婦像是在確認著彼此的決心。

先行動的是吾郎,他朝千明點點頭,然後緩緩邁出了第一步,跟在往起居室去的菜菜美身後。

「菜菜美。」

菜菜美回過頭,臉上顯露出不安。「回來就好。」吾郎摸摸她的頭,又把手伸向小嬰兒。

「櫻,小櫻,歡迎你。好乖,我是外公哦!」

吾郎把一臉懵懂的外孫女抱在懷裡,眼睛笑成一條縫。他一邊喚著小櫻的名字,一邊把這個長著金色頭髮的小嬰兒帶到了千明身邊。

眼前的這個小生命,是自己的第三個孫兒。千明感覺腦子不聽使喚,完全理不清思緒。身體在後退,可一看到了那雙藍色的眼睛和幼嫩的肌膚,她還是下意識地把手伸了過去。

生命的重量就這樣輕輕地壓在了手臂上,是牛奶般甜美的香氣。那睡意朦朧的小臉讓千明忍不住也把臉頰湊了上去。瞬間,她腦海裡閃過一個清晰的聲音,那時母親賴子第一次將新生兒蕗子抱在懷裡。

「啊——好可愛啊!」

千明顫抖著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那句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

「沒關係,我來保護她。」

備前燒是燒陶製品,日本岡山縣傳統工藝品之一。不上釉、不繪彩,完全靠火溫和技巧來製作。

日語中二類動詞的可能形變化是去掉詞尾接「られる」,很多日本人在日常使用時會丟掉「ら」,這是一種隨意又不規範的用法。

援助交際簡稱援交。最初指少女為獲得金錢而同意與男士交往約會。後期演變為學生賣春的代名詞。

御手洗糰子:將米粉做成的糰子穿在竹籤上,蘸上醬油烤成的食品。

原文為「古き良き時代」,指逝去的美好時代。在日本常用這個詞來形容昭和時代後半期。

世阿彌(1363—1443):日本室町時代的猿樂演員與劇作家,是「女能」和「複式夢幻能」的首創者。

在日語中,某某屋多指販賣東西的店家。但此處的「天氣屋」是日本俗語,專指喜怒無常的人。

諾查丹瑪斯(micheldenostredame,1503—1566):法國籍猶太裔預言家,精通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留下以四行體詩寫成的預言集《百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