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痿掉了(1)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1頁

高三剛開學的一段日子,小北生活中的主題詞就是:身體。他開掘大眼妹妹的身體,開掘自己的身體,並隨著開掘出的樂趣越來越大,也越發關心起了陳星的身體。具體說,是關心他的生殖系統。

那天從沈瓊家回來之後,陳星就說什麼也不再去了。小北迫切地想和他交流一下「那天晚上的事兒」,他也避而不答。後來倒是大眼妹妹洩露了當晚的真相。這種事情,不只男生要交流,女生也要討論。而沈瓊和大眼妹妹的關係,就沒有陳星和小北那麼簡單了。她們除了是朋友,還互相忌憚,乃至於互相揭瘡疤、互相揪尾巴。

說起來,和各自的男友共度良宵,還是沈瓊提出的計劃。她和大眼妹妹還有個約定,就是事後互相坦白、分享經驗。然而交流起來,她雖然喋喋不休地說了不少,但關鍵處和細微處卻全都一筆帶過。可怎能瞞過大眼妹妹雪亮的大眼呢?她當即揭露:「到底做了沒有?」如果沒做,是因為什麼?是沈瓊不願意,還是陳星不願意?如果是沈瓊不願意,那她可太不仗義了;如果是陳星不願意,那問題就更嚴重了——這說明她對陳星一點吸引力也沒有。

沈瓊那時本來就有點魂不守舍,被追問急了,只好告訴大眼妹妹,陳星可能有問題。他的小帳篷從來就沒有支起來過。但她剛一說就後悔了,因為大眼妹妹立刻拿出了一幅得意洋洋的同情嘴臉。她的口氣幾乎像電影裡那些「過來人」大嬸:「妹子,咱們女人最苦的就是這種事。」

何止如此,大眼妹妹更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小北。她一邊吞下一片「毓婷」牌事後避孕藥,一邊詳細地介紹了有關陽痿的知識。腎上腺、攝護腺、睪丸酮、海綿體。小北都聽傻了:他的死黨,打起架來以一敵三的陳星,怎麼能患有不舉呢?

驚訝之餘,他忘了考慮另一個問題:大眼妹妹怎麼會對性生活有那樣豐富的知識?

小北立刻去找陳星,開宗明義地談起了陽痿:「你病了,要吃藥。」

陳星莫名其妙:「我沒病,我——它能硬起來。」

小北說:「同志,你要正視自己的問題,自欺欺人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你和沈瓊那天的事,我已經基本上了解了情況——你不知道這個病的嚴重後果嗎?」

陳星立刻就生氣了:「這個沈瓊真他媽瘋了。」

小北更加確信陳星有病,所以才會惱羞成怒。他進而給陳星講了許多真實的故事。這些故事都是大眼妹妹講給他的。她家床頭擺了許多《家庭》、《知音》、《健康之友》之類的雜誌。她父母喜歡看這個,閱讀量很大。

有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患上了陽痿,患病原因是老婆懷孕的時候,他出去找了小姐,正在嫖,聯防隊員忽然破門而入。他不但交了三千塊錢,而且那個地方受了驚嚇,從此就不舉了。老婆生完孩子,迎來了一個性欲高峰期,他只好躲避著老婆,而且不承認自己有病,不去就醫。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半年,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老婆和隔壁老王有染了,進而懷疑剛剛出生的孩子也是隔壁老王的。他的老婆羞愧難當,就從16層樓上跳了下去,摔得花壇裡這一塊、那一塊,都是血和黏液。死了老婆的男人悲憤無比,但他不去找隔壁老王算賬,反而立志要殺了當初嫖的那個小姐。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小發廊裡發生了慘案,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姐被碎屍,案犯在當夜也爬上了16層樓,跳了下去。

「你看,你看,」小北說,「一根雞巴軟下去,並不只代表它自己,還關乎到三個活生生的生命!多麼慘痛的教訓。」

聽完這個故事,陳星更煩躁了:「你說這些廢話都沒有用,我再跟你說一次,我沒病!」

陳星的態度讓小北也生氣了:「你沒病?那你現在給我直一個看看。」

陳星卻笑道:「要是我能對著你直起來,那我才叫有病呢!」

他說完就不理小北了。孰料小北鍥而不捨,獨自踏上了為陳星求醫問藥之路。張紅旗從汽車裡看見他們的那天,小北剛好從成人保健品店買來了一種叫「西門根」的藥。隨藥附贈,還有一張油印小報,報上寫的也都是故事。

其中一個故事是這樣的:一個男人患上了陽痿,患病原因是老婆懷孕的時候,他出去找了小姐,正在嫖,聯防隊員忽然破門而入。他不但交了三千塊錢,而且那個地方受了驚嚇,從此就不舉了。老婆生完孩子,迎來了一個性欲高峰期,他只好躲避著老婆,而且不承認自己有病,不去就醫。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半年,他的老婆終於向他提出了離婚。無可奈何之際,他看到了「西門根」的廣告,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買了一瓶,誰想到一個療程還沒用完,他的老婆就不想離婚了,反而是他感到老婆無法滿足他,又去找了小姐。這一次,他不但在小姐身上一雪前恥,幹得天昏地暗,而且還把小姐幹出了感情。臨走的時候,小姐對他這樣說道:哥,明天我還要你,不收錢!

小北看得搖頭晃腦。他媽的,難道這個故事和「家庭知音」上的那個是一個作者寫的兩個版本?但他還是向陳星鼎力推薦「西門根」。

一天到晚被人說自己是陽萎,陳星真是惱火極了。他指著小北的鼻子說:「小北啊小北,你一天到晚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啊?」

小北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是在關心你。」

陳星說:「關心個蛋!」

小北說:「還不一定是蛋的問題,你這個病也有可能是——」

陳星說:「操,我真沒法跟你說啦!」

那一段時間,小北幾乎一放學,就急不可待地往大眼妹妹那兒跑,趁她的父母還沒回家,趕緊利用一下房間。到現在,他還沒見過大眼妹妹的父母,有的時候提著褲子往外跑,迎面碰上熙熙攘攘地下班的地鐵職工,他還好奇地想:哥們兒睡的是誰的女兒呢?

而每次趴在大眼妹妹身上哆嗦的時候,他都會想起他的好兄弟陳星。如此快樂的事,陳星卻不能享受,他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在感情最激盪的時候,小北甚至會熱淚盈眶,弄得大眼妹妹都挺害怕的。她說:「抽什麼瘋啊?」

小北說:「你說陳星真是陽痿嗎?他真的不能——這樣、這樣——嗎?」

大眼妹妹給了他一巴掌:「別走神,否則你也該陽痿了。」

但剛一完事兒,大眼妹妹又給小北講起了這方面的知識。她可真是一個性知識的寶庫。她告訴他,其實有的人是天生就不能做愛的,他們有可能是天閹,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比如一種先天性心臟病人,一做愛就會死。《知音與家庭》上還有一個故事:主人公是個非常英俊的男青年,他從小就很招異性喜歡,但卻是一個先天性心臟病人。醫生早就告訴過他,千萬不能做愛。有一次,他邂逅了一個同樣非常漂亮、非常有氣質的女青年,兩個人一見鍾情,交往了兩年,還是沒有身體的接觸。女青年非常痛苦,認為男青年並不愛她,甚而想要自殺。為了證明對伴侶的愛,男青年決定豁出去了,那天晚上,他簡直是冒著槍林彈雨和她做愛,而等到做起來,槍林彈雨也無所謂了。他們做了非常之久,折騰到半夜才完,久旱逢甘霖的女青年摟著癱軟在身上的情人,呢喃自語了許久,這才發現男青年的身體開始冰冷了。等到醫生趕來,男青年已經斷氣了,而據醫生的推斷,他在一個小時之前就斷了氣。可是女青年說:一個小時之前,他明明正在我身上做愛呢!醫生告訴她:假如人在做愛的時候突然死亡,他的身體也有可能持續機械運動,直到射精,才算徹底死掉。對於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女青年可以有兩種理解:她可以認為男友雖然死了,但靈魂卻沒有走,他的靈魂堅持著和她完成了愛的昇華;但她也可以認為自己剛剛和一具條件反射的屍體完成了交配。兩個理解都夠震撼的,於是她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