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他們就重新開學了。他們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
兩個痞子學生忙於聽打口帶、打架、和姑娘滾在一起的時候,張紅旗正在歐洲喝咖啡。
作為一定級別的幹部,她爺爺享有出國「考察」的待遇,而且可以帶家屬。這趟去歐洲的名額本來是屬於弟弟張紅兵的,因為張紅旗寒假已經去過一次三亞了。但她的父親說服張紅兵:「你姐姐馬上要高三了,讓她最後輕鬆一下行嗎?」
而送別張紅旗的時候,父親說:「開闊一下眼界,有助於制定人生的計劃。」
張紅旗想:連度個假都要帶著任務。由於這個念頭,她很冷淡地向父親揮了揮手,就下了樓。以前的張紅旗,是不會有這樣的情緒的。她本來認為,人做任何事情都必須有計劃、有目的、有意義。但是現在是怎麼了?好像她自己會習慣性地和自己對著幹。煩躁讓她一路上東張西望,也不願意和爺爺的下屬說話,搞得人家很尷尬。
她在歐洲走馬觀花地轉了幾個城市,無非是漢堡、巴黎之類。老幹部考察的歐洲只包括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當爺爺被一群中年人簇擁著、裝模作樣地討論問題時,她得以自己在街上閒逛。當然,閒逛也沒什麼意思,無非是在柏林的廣場上喝咖啡,在維也納的劇院旁喝咖啡,在巴黎的小巷中喝咖啡。一路喝下來,她只有一個收穫,就是證明了自己的英語確實非常好。可以流利自如地點咖啡、可以和周圍的人談天氣。
尤其是在巴黎,看著那些法國人穿著襯衫拎著皮包,同樣在走、同樣在忙,張紅旗格外索然。她想:這裡所謂的「浪漫」,無非是中國女孩們的一廂情願罷了。或者乾脆就是旅行社的幌子。但她又想:也許是自己不是個浪漫的人,才感受不到這裡的浪漫?這麼一想,張紅旗更索然了。
但剛剛這樣想,浪漫卻來了。其實也就是旅行中沒頭沒尾的小插曲。當時是在巴黎的第二天,張紅旗在一個露天咖啡館喝完咖啡,正想要回去。可掏出錢來,卻愣了神。她在每個地方的零花錢,都是爺爺的秘書準備好,放在一個信封裡留給她的,可今天不知怎麼搞的,出了差錯。她拿出來的不是法國的法郎,而是兩張德國的馬克,那時候歐洲的貨幣還沒有統一。
如果是美元還好,在哪裡都可以結賬。張紅旗緊張地把錢給服務生看,問他可不可以收。服務員堅決地搖了搖頭。張紅旗飛快地用英語向他解釋,她只有這兩張錢;如果附近有銀行,她也可以去換,換回來再付賬。可是服務員露出聽不懂的樣子,隨即更加堅決地搖頭。張紅旗想,是不是自己沒說清楚呢?再一想,是這個服務員的英語不好,太長太快的句子都聽不懂。
張紅旗有點慌神了。在一個語言幾乎不通的異國,身上又只有兩張不能流通的紙幣,換了誰都會慌一下。她站起來,想比劃著把意思表述清楚。可不比劃還好,一站起來,卻把杯子也碰到地上去了。叮噹一聲,把服務員的警鈴也敲響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張紅旗的手腕。這下張紅旗真的害怕了:他們不會認為自己想逃賬吧?而手被人抓著,渾身不由自主地硬了,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就那麼沉默地看著對方。
幸虧旁邊桌的一個男人拍了拍服務員,才讓雙方都放鬆下來。那人也是說英語的,但他的同桌有法國人。於是他說一句,同桌就翻譯一句給服務員聽。他告訴服務員,這個小女孩遞給他的兩張錢,何止一杯咖啡,已經夠在最好的飯館吃一份牛排了;如果他們這個小咖啡館不願收馬克,他可以替小姑娘付錢,杯子也算在裡面好了。
服務員立刻不好意思了,他向面前的中國小姑娘道歉,並紳士地請她再喝一杯咖啡。他私人付賬。於是張紅旗只好又坐下來,向旁邊桌的男人說謝謝。
那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外國中年人,藍眼睛,棕色頭髮。襯衫和西褲一看即知就是名牌,但樣式卻很樸素,手上的表也不是爺爺單位人戴的那種閃亮的勞力士。他的桌邊,還放著一隻小小的旅行箱,看來也是一個巴黎過客。他端起咖啡杯,對張紅旗和藹地笑笑。外國人就是這樣,幾十歲的人了,笑容卻還像孩子一樣單純。
那男人對張紅旗說:「你是來旅行的嗎?」
張紅旗點點頭。她隨即窘了,不知應不應該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帶錯了錢。猶豫了一會兒,她說:「我去了很多國家。」
那男人說:「你一定是個馬虎的旅行家。」
他們那一桌的人都笑了。每個人都笑得那麼優雅,那麼風趣。張紅旗被弄得更窘了,但心裡卻有一絲說不出的開心。坐在那男人身邊的一個法國女人還遞過來一盒「女神」牌香菸,問她抽不抽。看到張紅旗急切地擺著手,他們又笑了。
顯然,那些人純粹把張紅旗當作了一個小女孩。十七八歲,涉世未深,有著這個年紀的少女特有的可愛。萍水相逢,他們就幫助她,也「逗」她。短短的一瞬間,他們便把她拉進了一種既溫暖又輕鬆的氣氛裡,使她感覺自己正被寵著。這讓張紅旗感動。她早就耳聞外國人是講「人性」的,而什麼是「人性」呢?這時她飛快地想:就是把女人當女人,把孩子當孩子——把女孩當女孩。
人家笑著,張紅旗卻出神了。對方更把她當成那種懵懵懂懂的可愛姑娘了,可他們不知道,張紅旗的腦子正在飛快地轉,轉著轉著,就把自己弄到了一個小漩渦裡。她陶醉了。
可惜美好的氣氛是轉瞬即逝的。張紅旗正想沒話找話地說點什麼,一輛加長型轎車開過來,把幾個人接走了。只留下一張空桌子,讓她凝視。她又開始猜想:這些是什麼人呢?度假途中的公司高管?有錢的貴族後代?藝術家?那男人上車前,還特地回過頭,向張紅旗俏皮地揮揮手:「下次出門檢查錢包。」
然後就把張紅旗留在悵然若失中了。她想,這次陌生人之間的邂逅,大概是她在歐洲最大的收穫吧!
再後面的旅行,卻因為這件事而顯得越來越乏味了。到了羅馬的市場街,張紅旗心裡幾乎在強烈地牴觸了。那地方又髒亂又嘈雜,肥胖的義大利大嬸在大叫,還有貓和狗滿街跑。幾個中國來的叔叔倒是找到了自我,嗓門不自覺地恢復了國內的分貝,還買了比薩餅當街吃。張紅旗皺著眉頭,執意要自己回賓館,以至於人家笑她是奧黛麗•赫本演的小國公主。
而幾天後回國,看到比羅馬還要髒亂差的北京城中村時,她乾脆是一種躲閃的姿態,把臉藏到了車座裡。
但快到家時,張紅旗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禁抬起頭來。
車窗外,陳星蹲在馬路牙子上。他身後是一排小平房,門窗上滿是「足療」、「髮廊」、「成人保健」之類的字眼。小北正舉著一個小塑膠瓶,又蹦又跳地對他叫喚著:「你要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