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莎莎

陽臺上 任曉雯 第2頁,共2頁

「你不要煩。」我推開她。我的眼裡只有王佳佳。

「哈,你竟然這樣說話!」莎莎叫嚷著,一下跳到門外去。

「給你,娃娃給你。」我不在意莎莎,莎莎總會回來的。我把娃娃遞給王佳佳,她驕傲地接過娃娃。她的眼睛是乾的,她沒哭,她在騙我。

「莎莎,她騙我。」莎莎躲著不出來。

小朋友們笑起來。

「傻瓜,傻瓜。」

「佳佳。」我拉王佳佳。

「別碰我,你這傻瓜。」王佳佳往旁邊一閃,閃到張小艾身後。

我扔掉另一隻手裡的機器人,我跑出門,跑到院子裡。

莎莎,莎莎呢?

風吹過來又吹過去,院子裡的雞冠花和狗尾巴草也一齊叫:莎莎,莎莎。

小曹老師出來找我。

「老師,他搶我們的玩具。」

「老師,他打人。」

「沒有,沒有,我沒打人。」

小曹老師把我往屋裡拉,我腳蹭著地,手抓著牆。莎莎不見了,她真的生我氣了。

小曹老師把我按到床上,蒙好被子。

「小朋友們睡午覺,睡午覺啦!」

小朋友們說著笑著圍過來。小曹老師放開我,去把矮個子的張思亮抱上床。拍拍枕頭,抖抖被子。大家背靠背。

「一個貼窗,一個靠牆。小朋友們間隔著睡,」小曹老師拍拍手,走出去,「小朋友們乖乖睡,不說話。」

小曹老師要到隔壁菜場買東西。李強東說,她每天給老公燒晚飯。

我乖乖睡,不說話。我的腦袋靠著牆。左邊張小艾,右邊王佳佳,她們的腦袋貼著窗。她們隔著我的腳丫說悄悄話。張小艾旁邊是沈園園,王佳佳旁邊是矮個子張思亮。他們和我睡一頭。

沈園園隔著張小艾的腳丫張望我,小眼珠子叭噔叭噔。突然她蹦起來,把枕頭搬到窗那邊。她要和張小艾挨著睡。

張思亮看看沈園園,又看看我。他翻了翻身,又翻了翻身。他也蹦起來,把枕頭換個向兒。他要和王佳佳一起。

我看看左邊,看看右邊。不知什麼時候,小朋友們全都貼窗睡了。我的腦袋旁,光溜溜兩排臭腳丫。

說話聲音越來越響,還有人在笑,嘻嘻哈哈被子亂扯一氣。

「老師說了,我們要乖乖睡,不說話。」我坐起來,又躺下。

小朋友們靜了靜,馬上嘩啦嘩啦笑起來。

「你的莎莎呢?」張小艾問。

「莎莎不見了。」

小朋友們又嘩啦嘩啦笑。

「我看見她進那裡去了。」張小艾指指小黑房子。

「你騙人。」

「不騙人,我也看見她走進去的。」張思亮說。

「我也看見了。」

「我們都看見了。」

我看看她,看看他。他們捂住嘴巴,邊笑邊點頭。

「她讓你進去找她呢。」王佳佳說得慢條斯理,她的裙子蹭到腰,露出白色小短褲。她真是個好看女孩。

我跳下床。莎莎,莎莎我來了。

門嘭地關上。門縫壓出一股風,把我的頭髮往前推。我理理頭髮,擤擤鼻子。小黑房子悶得要命。關著的小窗子,在老高的地方透下一條光。可我什麼都看不見。

「看見莎莎了嗎?」張小艾問。

門外哈哈笑。

「沒,沒啊。」

「那你乖乖呆一會兒,莎莎會來看你的。」

小朋友們圍著不肯散。有人用手拍門,有人對著門縫吹氣。

我怕,我怕呀。

「老師來啦!」張思亮叫。他人小嗓門大,跑起來一溜小步子,比誰都要快。

小朋友們拼命往床上跑。小曹老師進來了。屋裡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嘀嘟、嘀嘟、嘀嘀嘟嘟。

小曹老師發現我了嗎?小曹老師會問起我嗎?我不聽話,我該睡覺的,卻跑來這裡找莎莎。可是莎莎在哪裡?我忍不住要哭。莎莎討厭我哭呢,於是我忍著。

小曹老師沒有發現我失蹤,她問也不問,看也不看。她忘了我啦。她又跑到另一個屋子去,她的塑膠袋在「唰唰唰」響,響了一陣就停了,外面靜悄悄。

我不敢吱聲。莎莎你說的呀,要讓我來找你呢,為什麼躲著不見?

「傻,傻透了。」莎莎從角落裡跳出來,她拍我的肩。我嚇一大跳,想哭,繼續忍著。屋裡太黑,我看不清莎莎。

「太好了,你不生我氣啦?」

「生,我一直生你氣。你簡直笨死了。」

「我又哪裡做錯了?」

「他們騙你進來,還把門反鎖。」

「但是,你讓我進來找你的呀。」

「傻瓜,傻瓜!」莎莎拼命敲我腦袋,她的手指好硬,我疼。

「好吧好吧,我是傻瓜。」我終於忍不住哭,又怕小曹老師聽見,於是牙齒咬著袖子口。

「莎莎你別不理我。他們都不喜歡我,只有你喜歡我。」

「是啊是啊,只有我最喜歡你,但我又那麼討厭你。」

「為什麼呀為什麼?」

「因為你是傻瓜。」莎莎不耐煩,她推我。

「我不是。」

「你不是的話,就揍他們。」

「可他們會疼的。」

「你不揍他們,就是傻瓜。」

「可是……」我搔腦袋。莎莎的話像是有道理,可我一點不明白。

「我討厭你啦。」莎莎嚷。

「好吧好吧,我揍他們。」

「狠狠地揍。」莎莎說。

「狠狠地揍。」我說。

太陽下山了,鳥兒睡覺了,小曹老師要回家做飯了。她讓大家排排坐,等爸爸媽媽來接。

我不在,小曹老師不知道。

「王佳佳在嗎?」

「在。」

「沈園園在嗎?」

「在。」

小曹老師很滿意。

我隔著門聽見她說話,她讓張小艾做臨時班幹部,管好大家不亂跑。

張小艾大聲說:「知道,老師。」

她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張小艾總是最後一個走,因為她媽媽和我媽媽在打麻將。

小曹老師的腳步咚咚咚,還有塑膠袋,左手一隻,右手一隻。是魚還是肉?

「我看就是大白菜。」莎莎冷笑。

「聽話,你們都要聽話。」張小艾喊。

小朋友們咕咕噥噥,沒多久,咕咕噥噥變成吵吵嚷嚷。沒人聽張小艾的。

小朋友一個一個被接走。他們的爸爸媽媽,腳步也是咚咚咚。大人們的聲音真好聽,軟軟的、厚厚的,像冬天裡的棉花被。

人已經很少了。窗縫裡的光淡下去,門縫裡的聲音也淡下去。

張小艾在和李強東說話。我聽了又聽。張小艾、李強東,李強東、張小艾。幼兒園裡只有兩個小朋友。

「有三個。」莎莎又冷笑。

我不喜歡莎莎冷笑,我害怕。冷笑的莎莎是另外一個莎莎。我不敢和她說話,也不敢叫她摟。

李強東的爸爸來了。李強東歡天喜跑過來。爸爸抱強東。

「我們的小東東,今天聽不聽話累不累?」

「聽話,聽話,我最聽話。」

爸爸領著強東走。

「爸爸,爸爸,裡面有人。」李強東和爸爸走過來。咯嗒,門梢開啟了。

「以後不聽話,你也會像他,」強東爸爸的話真多,邊走邊說,沒完沒了,「壞孩子就抓到小屋子裡關起來。」

幼兒園裡有三個小朋友。走掉一個,剩下兩個。我看看張小艾,張小艾看看我。她站起身,跑到屋子最裡頭坐下。她別過臉不理我。她是個瘦女孩,坐時縮成一小團。

「揍她。」莎莎下命令。

她要冷笑了。莎莎你不要冷笑,我揍她、揍她。

我朝張小艾走過去。

「拿傢伙。」

「什麼?」

「傻瓜,拿傢伙。」莎莎向我吼。

委屈噢,害怕噢。莎莎在吼我,像要吃了我。

我拿起地上的鐵皮騎士。鐵皮騎士沒電了,馬蹄子不再嘀嗒嘀嗒。騎士坐在白馬上,神氣的矛尖朝向天。

「傻瓜,你要幹什麼?」張小艾大叫。她看起來惡狠狠的,我害怕。但我更怕莎莎。

「上去,舉起你的傢伙!」莎莎嗓兒尖,像小勺刮瓷碗,鋼絲磨鐵皮。吱咯,吱咯。

「張小艾,臭小艾,瞧你這短腿短胳膊。」

張小艾哇哇哭,哭得我心慌慌。

別哭——咣——別哭——咣——別——哭——咣——

一下砸在肚子上,一下砸在胳膊上,一下砸在腦袋上。

「讓你笑,讓你罵,讓你再捉弄!」莎莎揮揮手,蹬蹬腳。

莎莎跳起舞,唱起歌,從窗邊到牆邊,從牆邊到門邊。莎莎像電風扇葉子轉啊轉。「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有什麼溼東西,啊呀不好,鐵皮騎士在冒水。是張小艾在冒水。不,鐵皮騎士,不,張小艾。哇呀呀,反正什麼東西在冒水。水,黏的,臭的,像魚肚子裡的味道。嘗一口,呸呸呸。

害怕,莎莎,我害怕。我恨我自己呦。

我扔掉鐵皮騎士,一把推開張小艾。

張小艾倒下去,終於不哭也不鬧。她難得這樣乖,卷在地上黑咕隆咚一大團。

幹得好。莎莎準會這樣說。

可莎莎沒有說。

幹得好。我對自己說。我靜靜聽,莎莎仍然不說話。她跳舞跳到哪裡去啦?

大屋子黑洞洞,大風兒鹹溼溼。窗沒闔上,門沒關攏。嗚嗚嗚的聲音到處跑。是風聲,是叫聲,啊呀呀是鬼的哭鬧聲。

「婆婆來呀,婆婆來呀。快來接我回家呀。」

「別怕,別怕,我來啦。」小曹老師走進來。

小曹老師做完飯、洗完碗,來幼兒園關門、關窗、打掃衛生。

聽見有人叫婆婆,聲音尖、嗓子大,直讓我心裡嚇一跳。

啊呀什麼人躺在地。我跑過去,蹲下身,張小艾滿臉是血,雙眼緊閉。

「誰幹的好事?是誰在那兒?」

屋裡黑洞洞。一個人影從牆角走出來。我往後退,拉亮燈。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女孩,面孔白慘慘,眼睛紅通通。她在冷笑呢。她穿男孩的吊帶褲,胸前別塊小手帕。這身打扮倒眼熟。

看,她走過來呢。她的手裡是什麼?是鐵皮騎士。騎士坐在白馬上,馬蹄兒嘀嗒響。高高挑起的矛尖呦,血珠一粒一粒往下滴!

寫於2003/7/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