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雯
莎莎愛我,我也愛她。
我愛媽媽、爸爸、婆婆,但我最愛的還是莎莎。
媽媽說:「早飯準備好啦。」總是隔夜的泡飯加榨菜。媽媽咬著大餅出門,大紅大紅的錢包挎在臂彎彎裡。她急著要去打麻將。
婆婆說:「臉不洗乾淨,眼睛裡還有眼屎。」她用雞爪樣的手來拍我。
爸爸說:「隨他去,管也沒用。」他的臉被刮鬍子刀弄破,橡皮膏貼了一下巴。「笑,笑什麼笑。」爸爸瞪我。我不笑了,我哭。
莎莎說:「別哭,別哭,爸爸又要罵你了。」
於是我就不哭。
爸爸和婆婆低下頭,他們的腦袋埋在飯碗後面。爸爸大瓷碗,婆婆小木碗,吃泡飯時「呼嚕呼嚕」響。
莎莎說:「別笑,別笑,爸爸又要罵你了。」
於是忍住笑,我也大口「呼嚕呼嚕」。
我問莎莎:「為什麼我不能哭,也不能笑?為什麼爸爸要罵我?」
莎莎說:「因為他是爸爸,你是兒子。」
是的,他是爸爸,我是兒子。爸爸和媽媽不喜歡兒子,他們想要個女兒。媽媽說過的,如果是女兒,她的名字就叫「莎莎」。
莎莎,真好聽。風吹過地面是莎莎的,太陽照在小草上是莎莎的。紅的花綠的草,身後的影子長了腳。
「莎莎,你是紅花,我是綠草。」我捏著紅花綠草一路跑。
莎莎不高興了:「我不是紅花。」
婆婆也不高興了,顛著小腳追我:「別跑,慢些,該死的小討厭鬼。」
「為什麼不是紅花?」我問。
「因為你是傻瓜。」莎莎別過臉。
我不是傻瓜。張小艾叫我傻瓜,王佳佳叫我傻瓜。可我不是傻瓜,莎莎你知道的呀。
張小艾說:「傻瓜,讓我過來摸摸你。」
於是我過去。張小艾摸我的手,摸我的臉,她的腳在下面拼命踩我。我哭起來。小曹老師跑過來問:「怎麼啦?」
「張小艾踩我腳。」
「我沒踩他腳,他自己在哭,不信老師你問王佳佳。」
小曹老師看看我,又看看王佳佳。張小艾在老師背後擠眼睛,她把眼睛擠成三角形。幼兒園的小朋友們都在笑,他們有的站得近,有的站得遠,統統都在看著我笑。
「王佳佳,張小艾有沒有踩小朋友的腳?」
「沒有,老師,沒有。」王佳佳說。她拉起粉紅連衣裙扇啊扇的。她有張白白胖胖的臉,額前的頭髮打著卷,腦後的頭髮紮成束。
「沒有,老師,沒有。」小朋友們都叫起來。
「又撒謊,真是壞孩子,」小曹老師領我到小黑房子,「你好好待著想想,想好了再出來。」
小黑房子黑。小朋友們在外面做遊戲。他們唱歌跳舞,還玩鐵皮騎士,開心得不得了。
「莎莎,我怕。」
「別怕,」莎莎說,「你要打他們,罵他們。」
「可他們沒打我,也沒罵我。」
「他們讓老師把你關起來,他們是壞人。」
「他們不壞,他們逗我玩。」
「他們壞,大壞蛋,你快快打他們。」
我握緊拳頭。
「對,就這樣。」
我鬆開拳頭。
「怎麼啦?」
「我怕。」
「真是窩囊廢。」莎莎生氣了。
「別生氣。」
莎莎不理我。
「我給你唱歌,我們一起玩遊戲。」
我給莎莎唱了歌,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我和莎莎玩遊戲,猜字對字。
「好。」我說。
「壞。」莎莎應。
「東。」莎莎說。
我抓腦袋。我用左手抓,再用右手抓,然後對莎莎說:「我不知道。」
「是西呀,傻瓜。」
「別叫我傻瓜,」我哭起來,「她們都叫我傻瓜,你也這樣叫。」
「乖乖,別哭,我不叫,」莎莎摟著我,「哭。」
「笑。」我應。我又笑起來。我喜歡莎莎摟著我,就像左手抱右手,指頭捏指頭。
小曹老師突然開門:「想通了沒有?以後還調不調皮?」
莎莎說:「記住,出去後打他們。」
我點點頭,說「不調皮了。」
小曹老師就把我拉出去。外面的光線好刺眼,我捂住眼睛,搖晃身子。
「我們來做遊戲,」小曹老師說,「搶板凳。」
「我要搶。」
「我也要搶。」
小朋友們舉手,我也舉手,但一舉手眼睛就被光刺疼,疼得直流淚。我舉了手又放下,又舉起。我用左手舉手,用右手捂眼睛。瞧我想出的好辦法,我真高興,我是個聰明孩子。
「這樣吧,這樣吧。」小曹老師拍拍手,小朋友們靜下來,有些人還舉著手不放。他們才叫傻呢。
「這樣吧,我們先做木頭人遊戲,做得好的小朋友再來搶板凳。」
一二三,一二三四五,我們都是木頭人。
我的背挺得直,我的頭抬得高,我把小手藏好,小腳縮好,我的頭髮一動不動,風吹它們也不動。我是木頭人,耶,莎莎我是木頭人。
「木頭人。」莎莎朝我吐舌頭。她蹦來蹦去,蹦來蹦去。
「莎莎你別蹦,我眼花花,心晃晃。」
莎莎不高興了,她在皺眉頭。我想安慰她,可我是木頭人,木頭人不能安慰人。我閉住嘴,張大眼。莎莎跑開了,跑出門,跑到外面,再也看不見。
「張小艾。」老師終於點名字了。張小艾高高興興,跑到屋中間的空椅子上坐好。空椅子一隻一隻圍成圈。
「李強東。」
我在心裡念,東——,西——
「王佳佳。」
「沈園園。」
「張思亮。」
沒有我,沒有我,我是木頭人,老師卻不讓我玩遊戲。
小曹老師看著我。
「你動了。」張小艾指著我大叫。
「我沒動。」
「你動了,王佳佳也看到你動了。」
王佳佳又開始扇裙子,她的手團在裙子邊邊上。張小艾在撒謊,王佳佳眼睛也不眨,她一直在看空椅子,壓根沒看我。
「動了。」王佳佳說。她一扇裙子,就露出肉乎乎的腿,像兩截藕。我喜歡藕,又香又脆,還連著絲。
「我沒動。」
莎莎突然從門後面跳出來。
「我哪裡動了?」莎莎嚷。
「我哪裡動了?」我跟著嚷。
「你眼睛動了。」張小艾道。
「你嘴巴動了。」王佳佳道。
張小艾看一眼王佳佳,趕快改口:「他嘴巴動了。」
「我沒動,我只在心裡和莎莎說話。」
「莎莎,誰是莎莎?」小曹老師問。
小朋友們笑起來。
「傻瓜,傻瓜。」他們要把我的耳朵叫聾。
「莎莎就是莎莎。」我哭。
「不要哭,揍他們。」莎莎的聲音蓋過他們所有人。莎莎長得高,長得強。我挺挺背。
「再說我就揍你們。」我大叫,但沒人聽見我。他們已經各自散開,看搶椅子游戲去了。
他們圍著跑,哨聲一響就撲成一團。每輪都有人沒搶到椅子,沒搶到的人就哭喪著臉。
「看見沒,」莎莎說,「心要狠,手要快,不然東西全被人家搶走了。」
我張大眼睛。我的眼睛發酸,可如果不張大,裡面的眼淚就要掉出來。
「哭,再讓你哭,」莎莎惡狠狠,「你是孬種,你是窩囊廢。」
我的眼淚掉下來,還好沒人看見。我趕緊擦掉,手背溼,我把手背往褲子上抹。
「你是孬種麼?」
我搖頭。
「你是窩囊廢嗎?」
我搖搖頭。
「那你得打他們。」
我點頭。
「跟他們搶,把東西統統搶過來。」
我點點頭。
莎莎滿意了。她笑起來,拉起我的褲腿蹭了蹭。
「讓開,這是我的。」
「讓開,那個我也要。」
我推倒張小艾,撞翻李強東。我的個子高,我的胳膊長。我左手拿會眨眼的洋娃娃,右手抓能變形的機器人。還有那隻人人愛的鐵皮騎士,正騎著馬,嘀嗒嘀嗒在地上走。我左腳一跨,右腳一擋,鐵皮騎士就在我的腿中央。
「它也是我的。」講這話我心虛,聲音嗡嗡像蚊子。
「讓他們不許告訴老師。」莎莎湊近我的耳朵。
「你們不許告訴老師。」
「講大聲!」莎莎揪住我的耳朵。
「你們不許告訴老師!」我大叫,啊呦,耳朵好痛。
小朋友們躲得遠遠的,有的在桌子後面,有的在牆壁旁邊。他們張大嘴巴看著我。
「聽見沒有?」莎莎仍揪住耳朵不放,另一隻手還捅我的腰,「大聲,大聲!」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我喊,喊得嗓子起毛。
張小艾點點頭,沈園園點點頭。他們紛紛點起頭,像一隻只大母雞。
王佳佳突然哭起來。她哭的時候不扇連衣裙了,雙手捂著臉。她的藕一樣的小胖腿。我看著她。
「佳佳你為什麼哭?」我跑過去。鐵皮騎士從我腿間嘀嗒嘀嗒走開。
「別理她。」莎莎說。
我不理莎莎。莎莎要擰我,我一跳跳開。
王佳佳皮膚白,眼睛大,好看。好看的大眼睛,正在手掌後面掉金豆呢。哭聲嗚嗚嗚,嗯嗯嗯,把我聽得腦袋一軟一軟。
「張、張……小艾的娃娃是我的。」王佳佳揉眼睛,還從指縫裡看我。
我看看娃娃,看看王佳佳,心兒咚咚跳。
「別理她。」莎莎邊說邊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