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總覺得自己是條魚。她的鱗伏在皮膚下,鰓長在面頰裡,四肢浸泡成又薄又透明的鰭。如果是有太陽的好日子,身體會在水裡折出赤橙黃綠的亮光。
那年七歲,媽媽帶小艾娃去玩水。正值盛夏,天氣晴朗,沙灘擠滿了人,大多是外地來遊玩的。像媽媽和艾娃這樣的本地人,通常不到海濱浴場,他們在海岸的另一邊打漁為業。
艾娃的爸爸死於一次出海。五個月大的艾娃還在吃奶,卻清楚記得當時的情形。從媽媽的胳膊縫裡,小艾娃看到爸爸泡脹了的屍體,頭髮纏著水草,肚子鼓成圓球,一條大腿被兇狠的魚類吞噬。長大後的艾娃並不難過:爸爸從水裡來,自然要回水裡去。
爸爸死後,媽媽賣掉漁網和船,改行做貝殼類的小工藝品。她是山裡嫁出來的閨女,生性不喜歡海。
本地人的孩子,五六歲就能遊順溜了。可媽媽不讓小艾娃下水。艾娃對大海的唯一印象,是傍晚遠方吹來的水汽:鹹鹹溼溼,夾帶點腥,像人血的味道。
媽媽糾纏不過女兒,答應在七歲生日時,帶艾娃去見見海。經過慎重考慮,她選擇了海濱浴場:人多熱鬧,沒有暗礁,百米開外拉著防鯊網。媽媽只准艾娃站在旁邊看,艾娃就穿著小褲衩站在旁邊看。沙蟹鑽進鑽出,淺色的貝殼嵌了一地。皮膚白花花的城裡人,曬太陽,玩沙子,或者掛個游泳圈,在齊腰的海水裡興高采烈地撲騰。
一個大浪打來,他們齊聲尖叫。海水退下,黃撲撲的沙子粘在艾娃腿上。媽媽拉著她後退兩步。艾娃低頭瞧見腳邊有條被衝上岸的魚,敞著肚皮,拍著尾巴。艾娃望著魚,魚的大圓眼睛也望著艾娃。艾娃蹲下身,把魚抓在手裡。魚的身子滑膩柔軟,艾娃的身子也滑膩柔軟。又一個較小的浪湧上來,艾娃跟著浪頭跑。媽媽尖叫。魚從艾娃的指縫游回海里。
艾娃像她爸爸,一下水就會遊,她從防鯊網底溜出去。
近岸處海水混濁,越往前越清朗,藍綠色隨著陽光變化深淺。水底無數曲直不一的路。大路上,波浪擠出海的皺紋,金絲繩似的根根緊挨;小路邊,堆疊著一蓬蓬水草,像被弄亂的彩色絨線。長得猶如蝴蝶的斑斕小魚,在珊瑚叢的枝條間成群結隊地穿梭。貝類和海星鑲出繁雜的圖形,大小水母宛若透明飛花。海洋族類們擇處而居,猶如一個個村落互不侵擾。
艾娃沿著迷宮般的海路游出很遠。她發現了剛才沙灘上的那尾魚,是年幼的點籃子魚,肥嘟嘟圓滾滾的娃娃臉,渾身綴滿雀斑似的小金點。點籃子魚接近艾娃,詫異地看她一眼,又悠哉悠哉遊開。艾娃跟隨著它,經過一片片街區,跨躍一叢叢珊瑚。
小魚遊遊停停,像在和她逗樂。艾娃也遊遊停停。她喜歡擺動身體時海水摩擦皮膚,像很多軟綿綿的手掌在撫摸;也喜歡靜止時被海的體味團團包裹,彷彿縮回到子宮,成為一枚胚胎似的氣泡。
直到黃昏潮退,艾娃才光溜溜地鑽出海面,手舉一根紫紅珊瑚,脖頸纏繞淺黃水草。這時媽媽已跪在岸邊,哭得筋疲力盡。周圍站滿了人,有的七嘴八舌安慰,有的指指戳戳議論。艾娃剛露半個身子,就被一隻大索套圈住。
「找到了,找到了!」搜救艇上的人叫嚷道。
艾娃被勒得半死,任由小艇牽著。岸上的人群近了,他們的表情或呆板,或誇張,或幸災樂禍,暗淡的皮膚散發出惡臭。這一刻起,艾娃不再視他們為同類。
媽媽發誓,在她有生之年,決不再讓艾娃下水。幾天後,她帶女兒回山裡老家。又過幾個月,因為孃家人嫌棄,領著艾娃投奔舅舅。舅舅住在城裡,剛討了媳婦,小倆口賣水產為生。
舅舅、舅媽不喜歡這對母女,可媽媽不能帶艾娃走了。她生了病,渾身變得臘黃。去世時,瘦得只剩骨架子。她很快被燒成一堆灰,埋在城外。艾娃沒有哭,只是遺憾地想:媽媽沒有死在生她養她的地方。
媽媽下葬的當晚,舅媽讓艾娃睡到屋後的小院子去。艾娃鋪了草蓆,躺在飼了魚蟹蝦鱔的大小水盆間。半夜聽見水族們攪起的「嘩嘩」聲,仰望砂石一般的星星,艾娃覺得自己從未有過父母,是天地間的水汽直接化出來的。
第二天大早,舅舅出門給餐館送鮮貨,舅媽到後院殺魚,突然嚇得尖叫。艾娃蜷在最大的魚盆裡,臉朝下,背朝上,只有脊樑和頭髮露在水外。十來條石斑魚在她身邊親暱地磨蹭,她一動不動。
「死人啦!」手裡的尖刀落地。當舅媽拉著隔壁送外賣的小青年阿發重回院子時,看見艾娃站在盆裡傻笑,光身子往下淌水,四周彌散著陣陣魚腥氣。
舅媽狠揍了艾娃一頓。她早看不順眼了:這女孩已經開始發育,卻不愛穿衣服,每天不停喝水,腆著脹鼓鼓的肚子走來走去。更讓人氣憤的是,在親生母親的葬禮上,她居然沒有哭,只是低著頭,嘴巴一張一翕,不知唸叨什麼。
母親死後,艾娃只要得到機會,就一頭扎進水盆,整天孵著不出,吐水泡,東張西望,和魚兒們搶食。她不太和人講話,魚才是好夥伴。她用手和頭髮圈圍它們,或者將水攪渾,和它們捉迷藏。有時惡作劇,突然把一條魚含入口中,任由它撲騰,很久才張嘴放開。
水把艾娃的皮膚泡得又白又軟,眼睛浸得又紅又腫,從不打理的頭髮糾纏成淺褐色一坨,垂蓋在面孔上。幾次無效的打罵後,舅舅、舅媽隨這野丫頭自生自滅。偶爾有好奇的鄰家孩子,三五個地湊在院門口,笑著議論著,他們叫她「女蛤蟆」。
艾娃熱愛自己吸足水分的身體,每個毛孔都像鮮花一樣地開放。她該是幸福知足的,除了那件恐怖的事情。
為了保持新鮮,舅舅儘可能縮短飼養時間。也許只一晝夜,或者短短三四小時,活蹦亂跳的魚兒就被從水裡撩起,裝進黑色塑膠袋,送到餐館,或直接上舅媽的砧板。
舅媽是殺魚的一把好手。開膛破肚、挖除內臟、刮淨魚鱗,光禿禿的魚下鍋時,還能擺尾鼓鰓,無望地蹦達幾下。艾娃不能想象,剛才和她一樣的生命,在下一刻,就變成了菜餚、骨頭、垃圾。如果她親見了魚血,或者被扔掉的內臟,會口吐白沫昏死在水裡。
有次舅舅進了些鱸魚,其中一尾年幼短小,就在盆裡放養兩天。起初小鱸魚表現出進攻的天性,追逐其他大體型的魚,還在艾娃身上叮了幾下。但沒多久,就和艾娃投了緣。睡覺時艾娃側著身,圍起胳膊,小魚停在她的臂彎裡;醒後他們互相逗耍,臉對著臉像在說話。
其他的魚走了來,來了走,小鱸魚也身形漸長。舅舅決定和舅媽開開鮮。第二天一早,當舅舅提著兜魚器來後院時,卻發現它不見了。
「魚呢?」舅舅抓著艾娃的頭髮,把她從水裡拎出來。
艾娃搖頭,腮幫子凸出兩大塊。
「嘴裡是什麼?」舅舅撬艾娃的嘴。
艾娃含混地嚷起來,突然甩開他的手,「咯嘣咯嘣」嚼了兩下,腥臭的血頓時湧出嘴角。她憋紅臉,抬起胸,身子往後仰,窒息了片刻,將整條活生生的肥鱸魚硬吞進肚。
舅舅把艾娃毒打一頓,斷了她的食。第二天上午,夫妻倆被後院的情景驚呆了:所有的魚兒不翼而飛,盆子倒扣,水濺滿地,艾娃瞪眼躺在溼地上,腹部高高隆起,四肢不停抽搐,口角淌滿血色沫子。她艱難地別過脖頸,眼白像燈泡一樣暴出來。
他們決定送她進精神病院。醫院來接那天,舅媽幫忙把艾娃五花大綁,舅舅不停驅趕看熱鬧的人群。「女蛤蟆,女蛤蟆!」孩子們拍手嚷嚷,大人們交頭接耳。空氣裡滿是唾沫星子又酸又鹹的味道,艾娃不能呼吸了。
她被綁得嚴實,塞進醫護車,扔到一張擔架上。車廂裡有藥水和酒精的味道。兩個穿淺藍褂子的男人把艾娃安頓好後,坐到擔架旁的排凳上,漠然注視她痛苦扭動的身子。舅媽在車後跺著腳嚷嚷:「快去快回,下午得送貨呢!」廂門關上,車子慢慢啟動,幾雙扒在車窗上的手終於看不見。
路不平整,艾娃被顛得背脊生疼。挪一下身子,馬上氣喘噓噓。
「你瞧她呼吸時的肺。」一個戴眼鏡的藍褂子對另一個說。
另一個俯下身,摸摸艾娃的胸:「有些奇怪,進院後做個全身檢查。」
舅舅坐在另一邊的排凳上,他也摸了摸艾娃。艾娃的身體燒起來。
「別哼哼,有啥害臊的。」舅舅踢了她一下。
戴眼鏡的藍褂子有些看不過去,抓過一條白布單子,把艾娃的光身子蓋起來。車廂裡的人都不說話,車往前開。
「我要撒尿。」艾娃突然說。
「多事,」舅舅咂咂嘴,「忍著點。」
過了一會兒,艾娃又道:「我要撒尿,憋不住了。」
三個男人我看你,你看我。
「我陪她去。」剛才摸艾娃胸的藍褂子掀開她身上的布單。
車子停下,舅舅把艾娃腿上的繩索解開,套在她腰裡,藍褂子將她拎下車,用繩子牽著走。
精神病院建在小鎮上。艾娃發現,他們已經出城,上了寬闊的國道。一邊是大片熟稻子,一波一波起伏著,勾出風的形狀,另一邊是小河,河面上泛著淡黃色水汽。艾娃貪婪地盯著看。
「快些走!」藍褂子男人緊了緊她腰裡的繩,艾娃跟進稻田。
周圍的穗子擦得她癢癢。其實沒有尿,身子裡的血都快乾了,她只想呼吸新鮮空氣,車廂裡濃稠的人臊味讓她窒息。艾娃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繼續蹲著。她覺得滿意,甚至有些快樂。有植物成熟時溼漉漉的香氣,還有風,風是甜的,刮進鼻子時,齒縫泛起一股滑爽的唾液。
這時,艾娃突然聞出什麼味道。抬頭看,藍褂子站在她面前。他是個瘦長臉的青年,有一枚尖銳的下巴。
「你在撒尿嗎?」聲音有些發抖,他慢慢探過一隻手。
艾娃剛想起身,卻被一把撩倒。
「讓我瞧瞧你撒的尿。」
一瞬間,艾娃覺得身子被壓住,大腿被掰開。一樣不屬於她的東西硬擠進來,侵佔她,撕裂她,像舅媽挖魚腸子的手那樣,把她的身子掏空了。
艾娃大叫,每個細胞都在發出震顫的迴音。畢生要說的話,統統在這聲叫喊中說完了。
周圍的穗子齊齊抖動。藍褂子的眉眼縮成一團。他扇了艾娃一耳光,從她身上爬起來。艾娃瞥見那個露出一半的黑東西,沾著她的血,還有白乎乎的黏液。
她掙扎著跑起來,不小心絆倒,膝蓋被擦破,一根手指折傷了。四肢一會兒火辣辣生疼,一會兒冷嗖嗖發麻。她重新起身,拼命跑,跑出稻田,跑過公路,一頭扎進小河。
河水流動緩慢,艾娃被推著走。舅舅在咆哮,她潛入河底。水湧進身體,血滲出傷口。她試著劃劃胳膊蹬蹬腿。被水盆束縛久了的骨骼,在「咯啦啦」地舒展開來,腿間拖出一條淡紅色的血線。
成群的河魚遊在艾娃身邊,身材短小,灰不溜秋。有的遠遠跟著,警覺地觀察;有的好奇湊近,大膽往艾娃身上蹭。河魚沾染太多人氣,不如海魚有靈性,但仍然倍感親切。
一條小鯉魚游到她面前,晃了兩下尾巴又遊開。
艾娃說:「別怕,我也是魚。」
河魚們詫異地看著她。
艾娃繼續遊,撕裂感漸漸淡下去,水流把四肢沖刷潔淨。
河底除了泥土,只有零星水草;河邊列了些柳樹,農田一方連著一方。偶爾能看見一頭牛,一隻羊,一個收割的農人。有戴笠帽的中年男人發現了艾娃,嚷嚷起來。遠處農舍奔出兩三人。
艾娃沉到河底,河水過於清澈。
「看,美人魚!」
一個孩子追著艾娃跑起來。岸邊的人越來越多,跟著跑的人也越來越多。日頭有點偏西了,陽光把她的身體鍍成金色,給黑髮鑲上閃亮的珠寶。水中的艾娃,像一艘裝點精緻的小花船,穿破眾人的目光,把興奮的歡呼留在身後。這是她一生中最純潔美麗的時光。
河道慢慢變窄,農田稀落起來,魚群陸續散去,身後的人群也逐漸看不見。艾娃遊累了,攤開四肢,在變涼了的河水裡任意漂浮。她看見初升的月亮和將落的太陽,並排掛在天空裡,從被風吹動的柳條間半遮半掩地滑過去。艾娃望著它們,很快睡著了。
她夢見水像剪刀似的把她從正中裁開,很多針一樣的紅色小魚從瘡口游出來。切割成兩半的身體,一半變輕變透明,晃晃悠悠浮上水面;另一半變重變濁,沉下黑漆漆的水底。在即將觸到河床時,她突然被一根魚鉤掛住,散發鏽味的巨大鐵鉤,從她的陰部刺進去,胸前穿出來。光線照亮漁繩的另一頭,一張模模糊糊的人臉。
艾娃痛醒了,發現被卡在一棵大柳樹半裸的樹根間,柳枝拂弄著她的身體,半條腿陷在淤泥裡。這是一個窄小的河道彎口,水淺得只到腰部,很多垃圾在這裡沉積。艾娃掙扎著從垃圾堆裡站起身,歪歪扭扭地淌出河道。
天黑得只能辨出景物輪廓。遠處有喧騰的人聲,暗黃的燈光,還有油膩的煙味,一團一團飄過來。像是一個夜市。艾娃記得初次隨母親進城,夜市是一條擺滿攤位的小路,攤前明暗不一的燈泡,一個接一個連向遠處,地平線上,兩邊的燈光匯成一點。艾娃還記得那晚媽媽買的魷魚乾,有鹹溼氣,吃了幾口就大吐起來。旁邊的人奇怪地看著她。那種美味的魷魚乾是受歡迎的,排二十分鐘隊才能買到。
艾娃能模糊記起魚肉烤焦的味道。媽媽微笑著把串燒棒遞給她,再抬頭吸兩下鼻,聞一聞熱烘烘的油香。那時,媽媽的臉白白淨淨,頭髮在腦後盤成一團。
艾娃轉身往暗處走。骨骼還在痠痛,但下體的血止住了。她喜歡溼冷黑暗的空氣,像是走在深海底。她知道,她在朝著家走。
舅舅和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在農地裡找了一整天。
「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看管的?」舅媽嚷嚷。
「正是因為大男人,女孩撒尿不好意思死盯著,」舅舅說,「如果你去送,就不會出事。」
「好在她又自己回來了。」舅媽瞥了一眼伏在角落裡的艾娃。這女孩簡直是她的噩夢。
兩口子決定把艾娃養在家裡。畢竟是妹妹的女兒,小市民最怕橫生是非。他們買來一隻木頭大浴盆,放在院角,注了水,將艾娃泡進去,用塑膠板虛掩著,每天飼魚時分她一些魚食。
艾娃胃口不大,最麻煩的是換水。得把她從盆裡撈出來,將髒水倒掉,用皮管注入新鮮自來水。搭拉著的四肢又滑又沉,舅舅得讓阿發幫忙。舅舅託頭,阿發提腳,光身子的艾娃被從水裡抬出來。
慢慢就疏懶了。艾娃也不提醒,水清時遊動兩下,水濁時趴在盆邊,嘴巴露在外面透氣。很快到了忙碌的水產旺季,她被徹底遺忘了。一兩天不換水,木盆裡稍顯渾濁;三四天不換,殘餘的食料微微發臭;一星期之後,沉在盆底的灰白糞便開始黏稠。艾娃的皮膚上鑽出密密麻麻的小紅點,奇癢無比,一抓即破;眼睛被鼻涕似的分泌物矇住,眼珠幾乎不能轉動;糜爛的嘴角上,鮮淋淋的是血,白花花的是膿。她半側著身,奄奄一息地張著口,一隻肩膀露在發綠的水和漂浮的穢物之上。
艾娃覺得快要死了。將死的感覺很奇妙,彷彿身體被塞進一朵半透明的烏雲。雲從甬道般的時間倒穿回去,於是看見沙灘上的爸爸,殘缺的肢體一點點長出來;還看見開啟的骨灰盒,片片粉末重新拼合出媽媽的形象;爸爸和媽媽在很遠的地方,他們的四肢像水母,眼睛裡有貝殼色的光。艾娃看著他們,內心感覺快樂。
最早發現的是阿發。十六七歲的鄉下男孩,很早到城裡來打工。他是唯一喜歡艾娃的人。那清秀的五官,微微鼓起的胸脯,阿發看了既喜歡,又難為情。掐指算來,隔壁做水產的叔叔有十二天沒讓他幫忙換水了。
阿發打工的飯館緊挨艾娃舅舅家。一日工餘,他從廚房後堆放垃圾的空地爬上去,再從艾娃家院子翻下來。剛一下牆,差點被臭氣薰暈。掀開塑膠板,艾娃正翻著白眼,一動不動地泡在綠水裡。
「叔叔,艾娃快死啦!」阿發向前屋跑去。
「死小鬼,啥時進來的?」舅舅抄起掃帚,「是不是偷東西,是不是?」
阿發被追打出去,舅舅咕噥著,繼續回砧板前切鱔絲。舅媽聞聲出來,張張前門,望望視窗,狐疑地到後院轉一轉,隨手把院門鎖了。
「這小子怎麼進來的?」
「可能爬牆吧,改天我把牆頭墊高。」舅舅將血淋淋的手指往抹布上一擦,擤掉一把鼻涕。
「我在院子裡聞到什麼味兒,可能該給死丫頭換水了。」
「改天吧,正忙著呢。」
阿發順著街道漫無目的行走,滿眼都是艾娃、艾娃。地面的石縫間塞著那張漂亮面孔,被侵蝕得只剩幾個大窟窿;轉角路牌下掛著那對小巧乳房,流著膿,精疲力竭地幹垂著;還有那曾經觸控的柔滑肌膚,像破損的牆面一般又硬又幹。阿發告訴自己,必須採取措施。平日木訥的頭腦,突然變得敏捷起來。
暗訪的記者有些鬼祟,窄長的金絲邊眼鏡後,目光總愛跳來跳去。他先是假裝買魚,舅舅冷眼瞅著他筆挺的襯衫和鋥亮的公文包,手裡的刀狠狠一切,一串魚血飛濺到白襯衫的前襟上。男人心疼地又擦又彈,舅舅暗暗好笑。
記者沒從舅舅那裡獲得任何有價值的資訊,到後院看鮮貨的要求也被拒絕。他懷著惱怒的心情離開,決定為他被汙的襯衫好好報一下仇。第二天,當地晚報登出一則花季少女被狠心舅舅折磨的新聞特寫。富有文采和想象力的故事中,艾娃是個可憐的受氣包,連床鋪和被子都沒有,只能躲在水盆裡取暖。「據有關人士透露,該少女已在水盆裡生活了一年……」
舅舅、舅媽快氣瘋了。一琢磨,害他們倒霉的「有關人士」,除了臭小子阿發還會有誰。他們到隔壁飯館老闆那裡告狀,還狠扇了阿發一頓大頭耳光。
市婦女兒童保護協會來人了。一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帶著幾個面容嚴肅的大媽,進門就說探望艾娃。舅媽領他們到後院。
晚報新聞刊登後,舅舅、舅媽又開始每天換水,他們在水裡放了治皮膚病的溶劑,讓艾娃大把服用消炎藥,還將雞蛋、牛奶、蔬菜混和著搗成糊,逼艾娃吞下。
艾娃的皮膚開始結痂,粗腫的肢體消退了。婦女兒童保護協會的人來視察時,她正趴在盆邊吃東西,恢復視力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們。來人對她的氣色表示滿意。「感覺如何?」男幹部試圖表示關切,臉頰上的虛肉往外擠。艾娃扔下碗,一頭扎進盆底。
「她很久沒說話,也許是啞了,」舅舅打圓場,「應該是水質問題,這兒的水實在不好。」
「要對小孩子多加愛護。」幹部怏怏道。舅舅、舅媽拼命點頭。
保護協會的人回去後,在一家有影響的報紙發了頭條,呼籲改善這個城市的供水質量。
這兩篇報道激起了媒體興趣。更多記者湧來,市政報、兒童報、娛樂小報、時尚刊物……甚至肺病研究所的內參記者。他們從關注虐待兒童問題,轉為對艾娃奇異的生理機能表示好奇。艾娃的經歷通過舅舅添油加醋的描述和記者們的潤色誇大,馬上變成傳奇。她從醫護車逃亡後遊經的河路,也成為一個景觀,當時見過美人魚的農民們接受電視臺的採訪。
「就在那兒。」鏡頭裡,第一個發現艾娃的中年農民指著有點渾濁的河水。
「美人魚渾身亮晶晶。」一個孩子大叫,他為自己是目擊者之一而激動得聲音打顫。
莊稼漢們一片咂嘴和讚歎,攝像機從他們樸素的臉上搖過去。
公眾的好奇心騷動了。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一睹芳容。舅舅、舅媽停止水產生意,門票費使他們開始發財。
一個傳記作家想寫艾娃的故事,為獲得一手資料,忍痛接受了舅舅的天價。兩個月後,《美人魚的故事》誕生了,短短一週登上季度暢銷書榜首。人們爭相購買,津津樂道。在香豔的封面上,艾娃面無表情地瞪著鏡頭,微凸的眼球使她目光渙散,但不失迷離神秘的美感。
書中插配了很多生活照。艾娃已顯出美人的雛形,擁有一身半透明的皮膚。攝影師讓她在置有紅色假珊瑚的大魚缸裡游泳,頭戴水草紮成的飾環,頸佩貝殼鑲制的項鍊,手臂纏繞七彩漁網。他們讓她穿金光閃閃的魚尾皮套,艾娃掙扎了幾下,屈服了。她不講話,報紙上說,本地惡劣的水質毀壞了她的聲帶。
虛虛實實的傳記告訴人們,艾娃可以在完全不接觸氧氣的情況下存活五天。一家網站展開大討論:是什麼讓艾娃選擇了水?
答案從世界各地寄來。有人猜測,幼年時父親死於海難,使得艾娃需要從水中獲得心理補償;有人說道,媽媽不讓小艾娃接觸水,艾娃產生了逆反心理;也有人認為,一切純屬偶然,就像有人偶然發現自己愛吃玻璃,有人偶然發現自己能承受高壓電。「每個普通人身上,都藏有一個奇蹟。」那位網友寫道。還有一名科學愛好者寄來三萬多字的長信,論證在擁擠的地球上,海洋將是人類未來的居住方向。
很多人開始動腦筋。一家海洋館館長出價最高,舅舅有些心動,和舅媽一商量,還是決定拒絕。他們定下一條規矩:在艾娃沒有實現最大價值之前,拒絕出售她的使用權、監護權。
不過也有一次例外,那位特殊來人是國家科學研究院生命科學研究所的研究員。戴眼鏡的北京小老頭說話慢吞吞,很有教授派頭。他坐專機從首都飛過來。
老頭和艾娃舅舅聊起研究的重大價值:「你看,除了鯨、海象等個別現象,大部分哺乳動物都無法在水中生存那麼久。這女孩的生理構造也許會讓我們對一些問題有深入瞭解,」老頭頓了一頓,四下環視,壓低嗓音,「人家美國和俄國,研究兩棲人已經四十多年了,我們也不能坐等著啊,」他微微昂首,有把握地笑起來,「你不會不為咱們國家利益考慮的,是不是?」
淡淡的威嚇把舅舅鎮住了,他乖乖把艾娃送去研究所。老頭許諾,等檢查完畢,就把他們的心肝寶貝原封不動交回來。
科學家們進行了徹底檢查。艾娃被綁在測試床上,儀器探照,針頭戳刺,皮管包紮。血液、小便、皮膚、頭髮,甚至肌肉,都被分門別類採了樣。結果顯示,她身體的大部分組織——包括聲帶,都完好無損;只是血紅蛋白量高於常人,專家分析認為,這使得艾娃下水後,主要依賴儲存在肌肉中的氧氣;除此之外,肺泡也出現變異:更大、更薄、更有彈性,她的肺能儲存三倍於常人的氧氣。但這些變化究竟如何導致的,研究者們一籌莫展。
更有一個爆炸性的發現:艾娃已有五個月身孕。由於長期蜷在盆底,凸起的肚子不易被察覺。舅媽注意過一次,但艾娃還未初潮,因而她一閃念,就把疑慮打發掉了。
三個月後,舅舅把艾娃從研究所接回來。沒幾天早產了。那是隻骯髒腥臭的肉球,拖了一根粗糙的臍帶。護士剪斷臍帶,把嬰孩蜷曲的手腳掰開,發現它埋在胸前的腦袋只有拳頭那麼大。舅媽從旁看了一眼,差點暈過去。透過嬰孩胸部的皮膚,隱約能見蒲扇一般的肺葉。畸形的腦袋低垂著,壓迫它的肺部。
幾小時後,怪物停止呼吸。護士用鑷子將它拽出育兒箱,裹進布單,帶離產房。艾娃斜靠在床頭,望著那包血跡斑斑的東西,不發一言。
舅舅、舅媽確信,這事準是阿發乾的——他是唯一有機會和艾娃獨處的男人。自從阿發把艾娃的事捅給記者後,他們不允許他再進門。阿發只能等到參觀的人群散去,趁黑偷偷爬過牆頭。他注意到艾娃不喜歡魚食,於是時常給她帶好吃的。
艾娃最喜歡一種有水果夾心的巧克力,她已經不會咀嚼,雙手捧著開啟的錫紙包裝,舌頭像蛇似地一舔一舔,舔化後一口口嚥下。阿發覺得她的動作慵懶優雅,即使唇邊沾滿巧克力醬,也顯得嬌俏可愛。艾娃不拿正眼瞧阿發,吃完巧克力,包裝紙往地上一扔,自顧自沉到盆底。阿發也不生氣,默默趴在盆沿上。
有時無事可做,艾娃就唱歌。逃出藍褂子的魔爪後,她再沒說過一句話。即使唱歌,別人看來,也不過是在水裡吐泡泡。但阿發能聽懂。那種微若遊絲的聲音,透過水的傳播,有了跌宕回應,像五六個女孩一起捏著嗓子輕哼。艾娃憂鬱時,漸漸稠重的歌聲沉到水底;明快時,歌聲就變得輕盈,浮出水面。但明快的時間往往很少。
阿發將嘴巴湊近水面,輕聲細氣地講他送外賣時遇見的各種人:夜以繼日打麻將的家庭主婦,偷偷同居的大學生情侶,腿腳有風溼病的孤寡老太……說到好玩處,阿發自己忍不住笑。艾娃跟著笑,柔軟的笑,像有人在水中晃動手指,水紋把晃動一波一波傳遞上來。
很多個黃昏在唱歌和講故事中渡過。有時累了,兩人都不出聲,艾娃臉朝上平躺,阿發搭拉著腦袋,半閉著眼睛。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動,他想象是艾娃的手指在撩撥。
隔壁水盆裡,魚兒們甩擺尾巴。院外大樹的枝葉被風掃出或高或低的「沙沙」輕響。墨藍的天完全黑了,城裡星星少,月亮還是很大很亮。有時望望天,看看艾娃,阿發就迷糊過去,做一些沉甸甸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