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初二體育課上,樂鵬程練習滑桿。滑至底部時,他閉著眼睛,抱著滑桿,一動不動。同學扶至醫務室,醫護老師白忙活半天,還是陪去的同學瞧出端倪:鐵桿的摩擦,讓樂鵬程腿間支起一頂「小帳篷」!
自此,但凡樂鵬程練習滑桿,男生就在旁邊叫:「小帳篷!小帳篷!」女生不明白,他們故作神秘:「男人家的事,女人不懂的。」
樂鵬程成了班中兩大笑柄之一。另一笑柄,是留級的早熟女生吳娟。母親死後,沒人關心,發育了不知道買乳罩,白襯衫下晃著兩點黑,跑步時滿胸蹦達,腿都邁不開。褲襠裡第一次見紅時,躲進廁所哇哇大哭,鄰班的女班主任跑進去教她疊衛生紙。此後,吳娟定期走出體育課隊伍,人家打球跳高,她獨自在操場邊瞧著。個子高,身板壯,還一臉羞答答,時間長了,就得綽號:「小害羞」。
「小帳篷」和「小害羞」,叫久了沒新意,於是給兩人配對。吳娟被喚作「樂吳氏」,氣得大哭。但逐漸地,只是扭捏笑笑,呸好事者一口,甚至故意賣破綻,讓人家往這方面逗她。馬上又傳出話:兩人的事兒,說著說著,保不準就成了。
吳娟人不壞,五官也還好,只是性格多愁善感,身材五大三粗,實在不相稱。比如樂鵬程,內向少言,就該配副白淨面孔;吳小妮活潑大方,人家就長出了個大方樣兒。
「樂吳氏」是吳小妮該多好。麻花辮扎紅蝴蝶結,走路時蹦蹦跳跳,尤其一雙大眼睛,布娃娃似的,說話時睫毛忽閃。
女生大多短袖上裝和深色長褲。吳小妮有條體育課專用的藍色運動褲,外側褲縫鑲兩條白邊,勾勒出腿部運動的軌跡。在夏天,樂鵬程還能直接欣賞吳小妮的腿。她是少數穿裙子的女生之一,並且總是最早的。上學時斜穿操場,教室裡一陣騷動:「吳小妮穿裙子了」。女生們擁到窗前,嘁嘁啜啜議論。翌日出現一兩個跟風,再隔幾日,更多女生換上夏裙,於是裙裝不再成為話題。即便如此,吳小妮還是突出,她的的確良襯衫帶著花色,在一堆白布方領衫中特別扎眼,裙子也好看,裙襬有褶,不像別的女孩,只將布縫成一圈,腰裡箍上橡皮筋。樂鵬程注意她裙下光溜溜的腿,時而交叉,時而彎曲,時而彈性飽滿地一蹦一甩,變化出誘人形態。
一晚夢見那雙腿,像在跨欄,又似跳舞,裙襬的褶縐倏然開放,猶如一把花傘。樂鵬程一聲大喊,把自己喊醒了。脊樑和大腿汗津津,一摸,毛巾毯溼了一大塊。日光燈亮了,父母齊齊探起身,四隻眼睛落在他臉上。樂鵬程心中發怵,微挪屁股,將溼東西捂住。
母親張翠娥半眯著眼,像在努力醒轉,不聲不響瞧了片刻,抽抽鼻子,猛地倒回床上,頭朝裡,背朝外,彷彿和人賭氣。父親樂明乾咳兩下,抬手關燈。床架子一陣搖晃,三人各自調整姿勢,重新分配毯子的面積。
樂明和張翠娥是同事,自由戀愛後結合。
樂明是黨委書記,脾氣不好,發火時抓起陶瓷杯一拍,濺出大攤茶水。罵人文縐縐的,「你遊手好閒,缺點罄竹難書」,或者,「再這樣剛愎自用,我要和你割袍斷義」。以前工人們聽了四字的彆扭話,總會肅然起敬,現在流行「讀書無用論」,就漸漸不把他當回事。
張翠娥是車間主任,步速快、說話脆,像只動力十足的小馬達。神情卻板結一塊,輕扯半個嘴角,算是微笑,耷拉一下眉毛,表示不滿。
樂明有一櫃子書,用牛皮紙包好,書脊寫上書名,扉頁蓋章「樂明藏書」,末頁頁角標好號,歸成「馬列經典」、「古代文學」、「經」、「史」、「現代文學」、「外國文學」、「雜類」等,拿塑膠牌燙了字,釘在書櫃橫檔上,外面蒙兩層布簾子。談戀愛時,樂明指著滿架書道:「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張翠娥真成了他的「顏如玉」。
結婚半年,開始頻繁吵架。張翠娥沒想到,一個飽學之人,會是這樣的牛脾氣。兒子出世後,張翠娥恨不得將雙腿扛到肩上。母親從鄉下來,添過一些手,張翠娥嫌她行動緩慢,腦子糊塗,又支回去。有時翠娥心理不平衡:在廠裡,自己也是響噹噹的「三八紅旗手」,憑什麼回家就成粗使婆子。樂明罵張翠娥「庸俗不堪」、「不學無術」,張翠娥氣得數次離家出走,沒幾個小時又乖乖回來。算了,嫁這男人,不就圖他一肚子學問嘛。
樂鵬程的名字是樂明起的,龍生龍,鳳生鳳,樂氏子弟,鵬程萬里。孕婦張翠娥養得特別好。家裡訂了一份奶,又從工友那裡爭取一份,早一瓶、晚一瓶。還有時令的西瓜,一天一隻。樂明天天中午跑去水果店排隊,有時吃飯都顧不上。他開始做家務,脾氣改好不少。一天忙完,在街邊架個竹床,讓翠娥乘涼,自己在旁扇風。蒲扇一搖一晃,晚風一絲一縷,語題三句不離孩子。
樂鵬程出生時,是七斤半的小胖墩,誰知越長越纖瘦,性格也隨之往軟弱里長。小時候是受氣包,丟沙袋時,是撿沙袋的;打乒乓時,是撿球的;跳鞍馬時,是俯身作「鞍馬」的;「老鷹抓小雞」時當老鷹,抓來抓去抓不到,給一群男孩揪住,刮鼻子、打頭撻。後來長大了,成績中等,表現平平,沒什麼朋友,不上課就孵在家裡,有時看連環畫,有時發呆。
張翠娥料理兒子起居,樂明負責教育。此後張翠娥流過兩次產,查了幾家醫院,確診得了慢性腎炎,醫生在診斷書上判了四個潦草的字:不宜生育。
樂明和翠娥都是要強的人,難過一陣後,決定把唯一的兒子培養成材。打罵更勤了。樂明攔腰一胳膊,將兒子折成兩截,對準拱出的屁股,「嘩嘩」甩巴掌。有時不過癮,抄起量衣尺、掃帚柄,甚至桌上的細竹筷,朝背脊猛戳。張翠娥也不攔,把門一關,嚷道:「該打,該打!」她自己偶爾動手,擰起面頰的一丁點兒皮肉,轉上幾轉。樂鵬程倒更歡迎父親的板子,熱辣辣的疼,還算來得爽快。
樂鵬程驚夢的第二天,張翠娥在被子上發現一塊乾硬的汙漬。她開始檢查樂鵬程內褲,樂明藉口成績下降,有事沒事一頓打。兩人感覺焦慮,卻又無法啟齒。
樂鵬程發現,手指帶來的樂趣比滑桿大得多。他喜歡早早上床,把手往腿間一放,開始胡思亂想。吳小妮為什麼笑得這麼好看?衣服好看,頭髮好看。前面有點凸了,但不明顯,過兩年也許會戴胸罩,如果屁股再變大的話,就更迷人了。那時候,她是不是也像吳娟一樣,在體育課上害羞地走出隊伍?每個女人都這樣嗎?她們到底怎麼回事?
樂鵬程屢屢夢見自己,在路邊叼著香菸,抱著手臂,叉著瘦伶伶的腿,朝過往女孩吹口哨。有一次,爸媽衝過來向他吐唾沫,他醒了;還有一次,吳小妮正巧路過,他猛力一抱,撲了個空,又醒了;更多時候,他像照鏡子一樣,看到自己的吊兒郎當,於是羞愧地哭起來。
樂鵬程端詳自己的手:十根指頭修長,指甲剪得乾淨,手背皮膚白嫩,跟女人家似的。唯一起摺痕的是關節。排列整齊的指關節,像一枚枚長皺紋的眼睛。手指伸直,「眼睛」眯起;手指彎曲,「眼睛」就瞪得老大。它們是有生命的,不完全聽從大腦控制,就像下面那個東西。樂鵬程心想:人根本不是身體的主人,而是它的奴隸。
兩個月後的一天,學校組織義務勞動,樂鵬程忘了帶掃帚,匆匆趕回家,撞見張翠娥在哭。她顯然提早下班,黑色工作包往床頭一扔,拉鏈半開,一條毛巾帕胡亂覆著。鐵石心腸的母親,此時居然憋紅了臉,還浮腫起來,耳廓暴出青筋,微微顫動,眼睛眯成細縫,嘴角掛了重物似的下垂。見兒子突然進來,身子抖了一抖。
「過來。」聲音平靜,像僅僅得了小感冒。
樂鵬程不動。
「過來!」略微提高調門。
樂鵬程向前磨蹭兩步。
「活寶,只配捱打!」
張翠娥一揚手,樂鵬程抬臂一擋。誰知她只是拈起一張考卷,扔到地上。
「站著幹嗎?算盤珠子啊,撥一撥,動一動!」
樂鵬程俯身去撿,背脊冷颼颼的,手指夾到紙張後,身子迅速往後縮。
數學期中考26分。一翻,背後是數學老師兼班主任的留言,筆鋒遒勁,直透紙背,很像他平日訓人的氣勢:
「家長同志:該生近來不專心聽講,成績退步嚴重。希望家長配合老師,找到思想根源,認真教育,使該生端正學習態度,成為國家的合格棟樑。」
張翠娥的腎炎半因操勞,半因體寒。樂明的弟弟樂亮認識一位老中醫,從蘇州過來的,據說他給樂亮搭脈,搭出心臟問題,跑到醫院一查,果然是早期風溼性心臟病。自此五體投地,一家子的身體全部託付老中醫。
老中醫住在東北角。每月第一個星期天,樂明騎著腳踏車,帶張翠娥去看病。老中醫根據複診情況,調整中藥配方單。開始聽樂亮介紹,樂明將信將疑,回去按方子熬了膏,吃上一陣,果有好轉。但沒多久,又急轉而下,甚至出現高血壓和水腫跡象。
樂明痛打兒子:「都是你這白眼狼,害得你媽病重!」
張翠娥附和:「我這病,都是你給氣的!你想讓爹媽早死,就痛快一點!」
這天他們出門前,又教訓樂鵬程。樂明對檢討書不滿意,張翠娥讓兒子立壁角。樂明給腳踏車打氣時,她又折回去偵察,臭小子還算老實,頂著一紙檢討,乖乖站在門後。
當卡車撞上來時,他們正談論樂鵬程的教育問題。樂明認為,索性讓兒子輟學,到廠裡謀職。他說了幾點理由,張翠娥正想回話,突然起風,樂明眼進了沙子,趕忙閉起,用手背狠揉。張翠娥覺得重心似乎被風吹歪,在書包架上叫聲「小心」,動了動屁股,發酸的腰部略往前傾。
這時橫穿出一位老人,樂明急轉龍頭,腳踏車向外倒去,翠娥整個人飛出去,甩在一輛並行的卡車頭上,一滑,碾到輪底去。司機是新手,發現有狀況,下意識一拐,又把倒地的樂明壓進去。
樂鵬程發了一個月燒。聽人說,卡車輪子從媽媽腰裡扎過,磙成扁平一截,爸爸的腦袋粉粉碎,腦漿混著鮮血流了一地。亂穿馬路的老頭當即中風,抬進醫院就嚥氣了。樂鵬程夜夜看到兩個血人,互相攙扶,邊走邊哭,媽媽上半身挽著丈夫,下半身徑直奔來,樂鵬程扭頭求救,卻瞧見爸爸的臉像破殼的雞蛋,一塊塊往下掉。
兩家各派出人,打理後事。
張翠娥的母親嚴素貞聽了噩耗,一屁股坐在床上,嚎了兩天兩夜,喉嚨裡嚎出血塊來。兒子張寶根代表女方,要求將妹妹、妹夫葬回鄉下祖墳。雖然女人家不興入祖墳,但張翠娥是暴死,唯有用土鎮一鎮,才能避免成為孤魂野鬼。
樂家不同意。這個書香門第,父親樂揚,長子樂明,次子樂亮,都是知識分子,母親樂董氏雖是小腳,也識得幾個字,做姑娘時念過幾本經,解放後研習了不少馬列著作。唯物主義的信仰之家堅持火葬。
爭執半天,眼見屍首變了顏色,兩家只能妥協:辦個體面的追悼會,屍體火化,骨灰埋到鄉下祖墳,為兩人立一塊碑。
父母的追悼會,樂鵬程沒去,火化儀式、土葬儀式,他都沒去。祖墳墓碑上的黑字:
b父樂明母張翠娥兒樂鵬程叩立/b
也是鄉下親戚花錢刻的。等樂鵬程燒退,從病床上起來,父母已成兩幅鑲黑框的照片。他瞧著他們,他們也從牆上瞧著他,目光嚴厲,像是在說:不學好,傷透我們的心了。樂鵬程想,是不是該哭一場。醞釀了一會兒,發現哭不出,就作罷。
樂鵬程頂替父親進廠,外婆從鄉下上來照顧他。她不識字,又耳背,一隻眼睛白內障,淡色的眸子蒙了層煙,結著眼垢。除此之外,味覺也退化,做的菜又鹹又油,吃得嘴角膩黃了,還在嘀咕:「太淡了,太淡了。」
她逼著樂鵬程多吃,「瞧這娃瘦的,都是餓出來的。」
樂鵬程已經成年,還開始賺錢。鄉下大舅張寶根覺得,老孃該留在鄉下給他帶孩子、做家務。張寶根的老婆張愛芬是同村的,做姑娘時大奶子大屁股,娶來後果然能生,現在已是第五個娃了。嚴素貞卻說:「我給你們帶過四個,做娘也算做到家,現在大女兒懂事了,小囡就交給她帶吧。」
老太坐著騾車,顛著小腳,來到城裡。樂鵬程在大床邊搭個小竹床,鋪了層毛毯讓外婆睡,還給她一把卷了須的舊牙刷,一塊又洗臉又洗腳的毛巾。
路上車多不敢出去,弄堂裡轉轉又怕迷路,嚴素貞整天坐在床邊,等著做飯洗衣的時間。她老糊塗了,早飯豆漿缸子沒洗,又急急忙忙下麵條,下了一半想起來,外孫是在廠裡用中飯的,趕緊洗衣服,把糊了的麵條留在灶上。掃地也越來越吃力,灰塵懶洋洋的不聽掃帚指揮,只能蹲在地上摳撿,再跌跌撞撞跑到水斗邊,黑乎乎的指甲直接擰乾衣物,被樂鵬程撞見,自此剝奪她洗衣服的資格。
於是更加無所事事。嚴素貞倚著竹床,搖著漏風的破蒲扇,咕噥道:「樂明啊,你是文化人,心腸也好,翠娥跟我講,你體貼著呢。翠娥說她腰疼,肯定是不聽我話,坐月子時碰了冷水……」
有時嗑累了,突然醒轉:「鵬鵬,晚飯吃啥,我給你做。」
「我吃過了。」
「噢,」緩緩神,又自言自語,「鵬鵬一個人,留在城裡不放心,我雖年紀一把,身板還算硬,總可添些手吧……」
平時樂鵬程只當窗外車多,耳朵裡吵了點。但好幾次半夜驚醒,外婆鬼魅的聲音在黑暗中飄蕩,抬頭是父母遺像,齊齊板著藍熒熒的臉,媽媽還揚起眉毛,原是想擠出微笑,看著卻像在威嚇人。她的臉還是完整的,胸以下全都變成血肉糜了。樂鵬程害怕起來。
「別說了!」
嚴素貞耳背,聽到外孫床上有聲響,「嗯?」了一下,翻個身,繼續唸叨。樂鵬程一連幾晚睡不好,心裡煩躁,只能找塊黑布,把父母遺像蒙起來。
樂鵬程發現,老太婆趕不走了。這兩年鄉下收成不好,張寶根交了糧,還得給公社倒貼錢。妹子剛死時,捨不得母親進城,時間一長,覺得省一份口糧,就是少一副擔子,媳婦又在耳邊攛掇,就不樂意老孃回來了。
「老頭子,我成累贅嘍,」嚴素貞嘀咕,「呆在哪兒都不濟事,鄉下沒飯吃,城裡沒事幹,你說我咋還不來見你呢?」
兩個月後的一天,樂鵬程下班回家,看看灶披間,沒人,瞅瞅曬臺,也沒人。進屋一瞧,外婆躺在地上,腦袋旁一攤血,一隻小腳勾在大木床沿,手中緊拽一塊黑布。在她揭起布片的一瞬,相片掛繩從釘子上脫落。樂明、翠娥歪著臉,面孔顯得陌生而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