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樂慧問「美鳳」是誰。毛頭說是前女友,名叫張美鳳。
「為什麼分手了?」
「性格不合。」
「你也給她買衣服?」
「是的。」
「你也帶她下館子?」
「是的。」
樂慧不說話了。
毛頭道:「你和她不一樣。」
薛大偉死後,蘇阿妹開始迷信土方,甩手、搖頭、打雞血,甚至參加喝尿協會。
蘇阿妹說,協會的吳老太喝了一年尿,鼻咽病、婦女病、風溼病,全好了,還能跳繩和爬杆。黃先生是醫生,寫了多篇喝尿論文,得過榮譽證書,影響甚大。
蘇阿妹又說,協會里很多人,除了小孩,全家喝尿。毛頭私下問妹妹,文瑛說:「又苦又鹹又澀,像苦麥菜湯。」媽媽見她嘔吐,讓她兌了開水慢慢喝,她喝完直想大便。
蘇阿妹堅信,喝尿治好了她長年的坐骨神經痛,飯量大了,頭髮黑了,精神也好了。她還總結經驗:去頭去尾,中間最好。早上口味重,晚上口味淡。尿前嚼話梅,尿有酸甜味;尿前食素菜,尿有清香味。蘇阿妹喜歡飲牛奶、吃蘋果,排出的尿最好喝。
那時,蘇阿妹想勸服毛頭,被一口拒絕。張美鳳則積極響應,到蘇家別墅小住的日子裡,喝了三天尿。
「其實她喝的是茶,前一晚洗澡時,將茶水藏在浴室裡。」毛頭告訴樂慧,張美鳳眉頭不皺,一杯見底,連稱好喝。蘇阿妹拉住毛頭,歡喜道:「薛家有這樣的媳婦,是前輩子的福份。」
樂慧想了想,說:「如果為了你,我也願意喝尿。」
薛大偉臨死時,是副插滿導管的骨頭架子,嚅動的嘴角漏著一掛牙齦血,喊痛的力氣也使不起。蘇阿妹看到,水液從丈夫腫脹的大腿上滲出。後來告訴毛頭,那刻她意識到,死亡,就是皮囊壞了,盛不住東西了。
蘇阿妹保護軀殼,像保護一架精密儀器。指甲黑了,舌苔白了,睡不好覺,拉不出屎,都要興師動眾。薛文瑛則相反,用毛頭的話講:她的魂兒早就脫了身體的殼,不知跑哪裡去了。
文瑛六歲時,張開雙臂,從磚牆上跳下來,摔斷一條腿。她一邊哭,一邊笑:「哥哥,我感覺飛起來了。」
石膏還沒拆,文瑛再次跳牆,還在胳膊上綁了硬板紙,剪成翅膀的樣子。這一躍,腳徹底跛了,父母將她捆在床上。她摺紙鶴玩,五十隻一串,讓文鋒幫忙,掛上天花板。紙鶴迎風轉,文瑛拍手笑。
住進別墅,毛頭給妹妹買了電腦。文瑛將兩大箱連環畫搬到地下室,《辛巴達航海》、《阿拉丁神燈》,它們陪伴了她二十年。文瑛無師自通,一頭扎入網路世界。
蘇阿妹埋怨:「什麼破機器,讓迷糊人更迷糊。飯不吃,覺不睡,對著螢幕又笑又鬧。」
文瑛突然失蹤一星期,回來時衣衫破爛,渾身惡臭,倒頭就睡,三天三夜喚不醒。蘇阿妹盤問,一聽什麼網友見面,火冒三丈,把電腦砸成稀巴爛。
兩個月後,蘇阿妹發現不對勁,送女兒一查,發現懷孕了,氣得一頓毒打,文瑛哇哇大哭,顛三倒四,說不出所以然。手術後,文瑛躺在床上,拉著蘇阿妹的空袖管道:「媽媽,我疼。」蘇阿妹強忍住淚:「文瑛,從今以後,媽不許你離開。」
文瑛在空蕩蕩的別墅裡陪母親,吃飯、睡覺,偶爾參加喝尿協會的活動,甚至接受記者採訪。
「你喜歡喝尿嗎?」記者問。
文瑛別轉身,瞥一眼身後,蘇阿妹正滿臉焦急地打著手勢。文瑛答道:「不喜歡。我只愛看連環畫。」
這以後,喝尿協會的活動也沒得參加。文瑛在家跑樓梯,三樓跑到一樓,一樓跑回三樓,跑完喘著氣,定定地注視窗外。她又將連環畫搬出來,躺在被窩裡翻看。小冊子們掉了封面,缺了頁角,文瑛饒有耐心地一本本修補。
某日,文瑛忽然夢魘,腦袋發疼,手腳沉重,持續了二十分鐘。醒後跑下樓問蘇阿妹:「哥哥怎麼了?」
「哥哥很好。」蘇阿妹正在切土豆,她停下菜刀。
「那他為啥不來看我們。」
蘇阿妹不回答。
「那他為啥不來看我們,他有半年沒來了。」
「我正忙著呢。」
文瑛想了想,說:「媽,我知道了,沒有飛毯。」
「當然沒有。」
「為什麼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蘇阿妹有點不耐煩。
第二天清晨,蘇阿妹倒垃圾,在樓底發現女兒,裹著白被單,栽在月季叢中。一點外傷都沒有,離開得安靜徹底。在小臥室的床頭,粉紅的梳妝鏡面上,彩色水筆寫著:「沒有飛毯」,赤、黃、藍、綠,四個字,四種顏色。
毛頭是在此前一天死的。他被一顆子彈擊中,半塊頭骨飛了出去。
寫於2005-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