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如雨

陽臺上 任曉雯 第1頁,共2頁

王飛超從手機上抬起眼,抽抽鼻子。空氣裡有股泡麵的麻辣味。一個鎖骨畢現的男孩飛跑而過,將一張旅行社宣傳單扔在他手上。王飛超抖了抖手,走向大電子屏。螢幕上紅字一行行滾動。廣播女聲在重複遲到車次。一個拎蛇皮袋的鄉下女人撞了王飛超。他瞥她一眼,摸摸放錢包的褲兜,走到大廳角上,看一眼手錶。

窗外,陽光暖得人心癢癢,一隻小蟲貼住落地玻璃。王飛超嘬嘴吹氣,蟲子不動。他又看手錶。這時有人叫:「加州陽光!」一個女孩側著脖子,慢慢穿過人群。她似在看王飛超,又像看旁邊的人。「加州陽光?」

王飛超擠出一個笑:「你是那個……什麼洛麗?」

「是啊,我是,深深藍洛麗,」女孩舒了口氣,鼻樑笑皺起來,「你跟照片很像。」

「哦。」

倆人僵站著。

王飛超道:「深深……那個誰,吃過午飯嗎?」

「火車上吃了餅乾。」

「那……還想吃點嗎?走,隨便吃點。」

女孩穿粉紅格子連衣裙,裙襬的白色鑲邊發灰了。當她走動時,小腿肚微微顫動。女孩回頭道:「加州陽光,我們去哪兒?」

「叫我張超好了,」王飛超指了指,「先過天橋。」

女孩蹦上梯坎。春風撩起她的裙襬。白內褲緊小了,屁股肉滾滾擠出來。王飛超瞄了一眼,快步上到與她並肩。「包重不重?」

「還好。」

王飛超接過她的粉色雙肩包。女孩望著橋下。「啊呀,」她嚷起來,「那輛是不是跑車?聲音好響哦。」

王飛超不答。

女孩又道:「上海真熱鬧。等我畢業了,一定要來上海工作。」

「你什麼時候畢業?」

「明年。我在qq上和你說過。」

「哦。」

「我什麼專業的?」

「什麼?」

「我的專業,跟你說過的。」

「英語嗎?還是會計……」

「我讀中文系。」

「哦,你喜歡文學。」

「不喜歡。不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也寫點,放在qq空間裡。你讀過嗎?」

「可能吧……」王飛超道,「我大學時喜歡文學。我們有文學社。」

「你也寫東西?」

「不寫,年輕時寫。誰年輕時沒寫過幾筆歪詩。」

「哦,你還寫詩?」

「很早的事了……想吃什麼?你看對面,全是飯店。」

女孩將手掌拱在眉骨上,眺望道:「那兒有塊大招牌,是什麼菜啊?」

他們下了天橋。女孩又道:「大招牌是什麼菜?」

王飛超說:「川菜,用的都是地溝油。」

「什麼叫地溝油?」

「你不看新聞嗎?」

「我上網。」

「地溝油有毒,要不試試那家中式快餐?」

「大招牌邊上是什麼?好像也是飯店。」

「現在不是吃飯時間,飯店不營業。你看那個中式快餐,轉角那兒,乾乾淨淨的。」

女孩猶豫道:「行啊。」

快餐店牆壁刷成橘紅色,天花板掛著兩排鳥蛋燈。靠門一排亮著,靠牆一排暗著。空氣中有清潔劑味道。王飛超點了糖醋小排套餐。女孩要了紫米露、蜜豆牛奶冰和椰香咖哩牛肉套餐。王飛超瞧瞧窗外,一名路人也恰好扭頭看他。「坐裡面吧,」王飛超說,「安靜,能說話。」

女孩說:「靠窗也安靜的。」但她乖乖跟著他,坐到最靠裡位置。

他們放下托盤。女孩說:「你吃得真少。」

「我胃口一向不大。」

「怪不得身材不錯。」

「有小肚子了。」

「我看看,」女孩側到桌邊,瞄了一眼,「還好,你臉有點胖,身上不胖。」

「不是胖,是虛腫。」王飛超摸摸面頰,摸摸下巴。

「為什麼會虛腫?」

「年齡大了。」

「你是個帥叔叔,就是有點眼袋。」

王飛超聳聳肩,拿起筷子。他們吃起來。

片刻,女孩道:「你不是要說說話嗎?」

「哦。說什麼呢?」王飛超放下筷子,拿出香菸和打火機,「可以嗎?」

「可以,上海男人真紳士,」女孩說,「等等,你嚐嚐紫米露吧,太好吃了。」

「你吃。」

「嚐嚐嘛。」女孩挖了一勺,遞過去。

王飛超掃視一下週圍,張開了嘴。他注意到女孩的手。

「手長得真好。」他說。

「是嗎?」女孩叉開五指,正反地看,「他們都說,我的手很福相。」

「手背上四個酒窩,」王飛超抓住她的手,「還這麼滑。」

女孩微微笑著,注視他們闔在一起的手。王飛超放開她。

女孩繼續吃紫米露。王飛超抽著煙,不時籲一口氣,吹散繚繞的煙霧。他觀察她的細眼睛,肉鼻子,薄耳朵。她低下頭,顯出一道淺淡的頸紋。她的頭越埋越低,彷彿不好意思與他對視。

「吃不下了。」女孩放下塑膠勺,拿出一管潤唇膏,抹膠水似的,來回抹嘴唇。她抹得沒完沒了。

「放鬆點。」王飛超說。

「我沒不放鬆啊。」女孩瞥他一眼,又扭過頭,盯住牆上招貼圖。「圖片裡的紫米露,比我這碗分量足。」

「走吧。」王飛超將煙掐在米飯裡。

他們出了快餐店。太陽更旺,曬到後頸,微微灼痛。女孩撐起一把摺疊傘。傘面有五顏六色的心形,一個角從傘骨上脫開了。王飛超皺著眉頭,默默前行。女孩跟緊他。

「我們去哪兒呢?轉了好幾圈了。」她終於問。

「我在找呢。附近有很多鐘點房的。今天奇了怪了,招牌都收起來了。」

「你常來這兒?」

「不常。」

「嗯,」女孩停下道,「我累了,想坐一會兒。」

王飛超看看她的腳。她的粉紅跑鞋裡,穿著肉色尼龍絲短襪。

「要不……在那兒坐會兒。」他引著她,走向路邊石凳。女孩一屁股坐下。王飛超摸摸凳面,捻一下手指,也坐下。石凳後是一罈鳶尾、冬青和美人蕉。大葉女貞的陰影罩住他們。風向一抖,一把碎金似的陽光灑在女孩臉上。

「皮膚真好,」王飛超捏捏她的臉,「重慶女孩皮膚都這麼好嗎?」

女孩似笑非笑,凝望遠方。王飛超抓住她的手。女孩蜷起手指。王飛超一一掰直。女孩又蜷起。王飛超的手,環裹住女孩的手。他重重摁了一下。女孩咯咯笑起來。

「你出汗了。」王飛超道。

「哪兒?」

「這兒,」他伸手擦她人中,俯過去說,「上我家去。」

「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王飛超將粉色背包甩在肩上,伸手拉她。女孩站起來,拍拍屁股。

「快,那兒有車。」王飛超疾走。一個戴玫紅闊邊草帽的女人斜穿出來,搶先進了計程車。

「冊那。」王飛超罵道。他們等了一會兒。他說:「平時車子很多的,今天怎麼了。」

終於有輛頂燈亮綠的計程車,從街角磨磨蹭蹭過來。王飛超出手叫停,讓女孩先上。

「師傅,筆直開,前面路口左轉。」他關上車門。

「去哪兒?」

「先別管,我給你指路。」

司機壓掉計價器。王飛超瞧瞧女孩,鬆弛下來。車子猛然左轉,女孩被甩向右邊,貼在他身上。王飛超借勢摟住,一手搭住她的大腿。

「你住哪兒?」女孩問。

「你對上海熟嗎?」

「不熟,也沒熟人,第一次來。」

「那逛逛。」

「你陪我嗎?」

「我還要上班。」

「今天星期六。」

「那行,如果有時間的話。」

「我想買件衣服,」女孩拿過背包,掏出一本時尚雜誌,嘩嘩翻到一頁,「我想去zara看看,聽說裡面衣服特別時髦。」

王飛超瞄了一眼,從女孩腿上挪開手。

「放心,」女孩䀹䀹眼,「我只是好奇。萬一真看中什麼——我是說萬一——就買一件,肯定不貴。你放心吧。」

王飛超尷尬一笑:「貴也沒關係。」他瞥瞥中央後視鏡。司機也恰從鏡中看他。這個五十來歲的司機,有一對沒睡醒似的小眼睛。王飛超轉視車外。女孩仰靠著椅背,腦袋一偏,閉起眼睛。

「怎麼走?」司機問。

王飛超指了幾下路。「冊那,雙休日都堵車。」

司機沒有接話。

王飛超看看手錶,瞅瞅窗外,又把玩手機。車子忽然加速,變道。王飛超拍拍駕駛座椅背:「就前面,過馬路停下。」

王飛超要了發票,推醒女孩。女孩下車,木僵僵站著。王飛超將背包還她:「你跟著我,離遠點兒。我先上樓,你按樓下那個鈴。我在1203室,記住,1203。」女孩點點頭,背起雙肩包,撐開小花傘。

王飛超大步向前。女孩緩緩跟著。小區門口的保安,朝王飛超笑笑,他假裝沒看見。王飛超踩過草叢,穿過小石橋。石橋上滿是鞭炮屑,和踩扁了的紅色康乃馨。他轉了幾道彎,停在樓前,回回頭,看見女孩的小身影。

王飛超進屋,換鞋,喝一杯冷水。他脫掉夾克衫,解開一粒襯衫紐扣,又解開一粒。他進臥室,拉上窗簾,疊起被子,想了一想,又攤開來,捋捋平整。這時,門鈴響了。

女孩靠在門邊,眼睛亮亮的:「正好有人開門,我就跟進來了。還擔心記錯房間號了呢。」

王飛超拽她進來,關上門道:「換拖鞋吧。」

女孩東張西望:「哇,豪宅,有錢人。」

王飛超接過她的包,放在客廳茶几上。「喝水嗎?」他倒了一杯水。

女孩捧著水,走來走去,神情輕鬆起來。她停在酒架前,摸摸水晶天鵝擺設,問:「你平時喝酒嗎?」

「喝。」

「紅酒?」

「不,白的,二鍋頭。」

「酒量好嗎?」

「很容易醉。」

「那還喝?」

「醉了才好。」

「怎麼個好法?」

「一個人喝,一瓶瓶喝。喝到最後,酒精跟火似的,把整個人從裡面燒起來。喝得像是掉了腦袋,像是死了,這就差不多了。」

「腦袋變得很重嗎?」

「很輕,輕得沒有了。」

「你經常喝醉?」

「經常。」

「在哪兒喝的?」

「家裡。」

「喝二鍋頭嗎?」

「噯,問題真多,你在做調研嗎?」

女孩笑了:「你不像。」

「什麼?」

「你皮膚這麼白,穿衣服這麼講究。你像那種聽高雅音樂,喝進口紅酒的人。」

王飛超接過水晶擺設,放回原處。女孩拐進轉角吧檯。檯面上有個亞克力相架,女孩端詳起來:「你老婆真有氣質。」

王飛超過去,反扣相架。

「看看嘛,」女孩又豎起相架,擦擦灰,「表情很嚴肅,像個女強人。她去哪兒了?」

王飛超猶豫道:「出差。」

「去哪兒出差?」

「不清楚。」

「結婚多久啦?」

王飛超頓了頓:「很久了。」

「有孩子嗎?」

「沒。」

「為什麼不生?」

「行了。」王飛超奪過相架,走到茶几邊,將它壓在女孩雙肩包下。

女孩看著他,啜了一口水。

王飛超道:「慢慢喝。」

「剛才渴得要死,現在不想喝了,」女孩放下杯子,「能用廁所嗎?」

王飛超帶她到客用衛生間。女孩關門前,朝他眯眼一笑。王飛超聽到扣插銷的聲音。他鬆開袖釦,解下皮帶,雙手插著褲兜,瞧著女孩的雙肩包。

一陣馬桶沖水聲。女孩出來了。「那隻肥皂盒是宜家的嗎?真好看。」

「不清楚。」

「成都和北京也有宜家。」

「你去過北京?」

「嗯,剛去過。」

王飛超放低聲音:「也去會網友嗎?」他走近,靠住,抓起她的雙手。她指縫溼漉漉的。

「去會網友,但沒會著。」

「為什麼沒會著?」王飛超引著女孩,慢慢挪向臥室。

「他臨時出差了。」

「放你鴿子。」

「他不是故意的,工作嘛。」

「我多好,我不放你鴿子。」王飛超將她攤在床上,俯身吻她的嘴。

女孩斜過腦袋:「等等。」

王飛超等她摘掉頭箍,又俯下去。

「你老婆會回來嗎?」

「不會。」

「萬一呢。」

「唉,你話真多。」王飛超扶她起來,一屁股坐到床邊。

「你生氣了。」女孩挨近他。

「沒有。」王飛超瞄一眼床頭石英鐘。

「我心裡有點慌。」

「在我家是安全的。」王飛超摸摸她的大腿內側。

「你會欺負我嗎?」

「不會。」王飛超的手,慢慢滑向大腿根部。

「我害怕。」

「怕什麼,你又不是處女。」王飛超勾住她的內褲。

「哎呀,討厭,不是指這個。」女孩掙脫開去。

王飛超皺皺眉頭,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包煙,拉近櫃上菸缸。菸缸裡十多隻菸蒂,黑黃的菸灰,浸脹成糊狀。王飛超點了一根菸。「你考慮清楚了,我們再來。」

女孩呆呆望著白牆壁。它在暗光中,顯出一點灰藍。踢腳線是胡桃木的。女孩突然跳起,背對王飛超,除下連衣裙和尼龍襪,鑽進被子,扔出胸罩和內褲。

王飛超瞧瞧那堆衣物,掐掉煙,也脫個精光,進入被子。女孩扭頭不看他,往床邊躲,王飛超摟住她,親她額頭。

女孩回過臉來,說:「你失望了吧?我不是美女,還很胖。以前網上的照片,是ps過的。」

「我知道ps過。你們小女孩照片都一樣,嘟著嘴,翻著眼,做個‘2’的手勢。」

「你失望了。」

「不失望,」王飛超抓住她的手,舉到被子外,「你這麼年輕,跟一朵花似的。」

「花?什麼花呢?詩人。」

「別叫我詩人。」

「詩人。」

王飛超笑了,拍她一下。

「抱抱我。」

王飛超抱她,捏她下巴,瞧她的臉:「怎麼啦?」

「沒什麼。」

「幹嗎哭呢,」王飛超墊直枕頭,坐起來,「唉,你會把我搞陽萎的。」

女孩拉住他的手臂,重新環到自己脖頸下。「他不要我了。」

「誰?哦,男朋友。」

女孩又抹眼睛。

「小事一樁,你真是個孩子。」

「我愛他,他很優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