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裡

陽臺上 任曉雯 第1頁,共2頁

那天有一場雪。上海的雪起勢洶洶,但很快露了怯。黃昏時分,一地雪漿,攙混著菸蒂、紙屑、灰塵團,和其他難於辨認的垃圾。

張大民抹一把窗上霧氣,說:「好像停了,下去走走吧。」

錢秀娟說:「這麼冷。」

他們碗裡殘著餛飩湯,幾縷紫菜懸浮不動。張大民用鑲邊瓷碗。錢秀娟的碗略小,素白。大碗和小碗,隔著一瓶辣糊醬,靜默相對。

張大民說:「可你還去斯美朵的活動。」

「那是上週定的,不知道會下雪。」

「那就走走吧,反正都出門了。」

「再說吧……等我收完桌子。」

錢秀娟將殘湯併入小碗,摞在大碗上。她翻出一截腈綸衫袖管,卡住睡衣袖口。睡褲棉夾裡在她腿間沙沙磨擦。

張大民聽見水聲,瓷碗碰撞聲。他想了想圓圓。此刻,圓圓一定在吃肯德基。空調熱風灌著領口。她會將薯條灑在桌上,用沾滿鹽粒的指肚蹭沙發套。外婆會撿起她吃剩的雞翅,將它們啃乾淨。

錢秀娟擦乾手,開啟彩妝包,將摺疊鏡對準窗戶。當她低頭畫眉時,頸紋變深了,繩索似的勒住她。她換上毛料褲子和呢大衣。張大民穿起羽絨夾克,替她拎好東西。他們默默對視一眼。

兵營式老公房,被雪水漬成蛋清色。空調外掛機一隻又一隻,補丁似的裰在外牆面。各家窗前的晾衣杆,積雪點點撮撮。也有忘收衣服的,褲衩、胸罩和棉毛衫褲,直僵僵輕晃。

「我說的吧。」錢秀娟沒頭沒腦了一句。

張大民踢一隻鐵皮罐,罐子滾停在花壇邊。他們漸漸走開,各沿一側道邊。

張大民記得,剛搬進公房那年,他們常在晚飯後散步。他和她坐在小花園石凳上,看圓圓玩滑梯。圓圓蹲在梯子頂部,神情嚴肅地抓撓蚊子塊。身後小孩用膝蓋推她,她尖叫而下,裙子擦翻起來,露出粉紅內褲。他們還光腳走鵝卵石路。排著隊,從這頭到那頭,又走回來。卵石將腳板硌得通紅。一次,一條狗叼走張大民的鞋。他追進草叢,踩了一腳狗屎。圓圓笑趴在媽媽腿上。錢秀娟指著他,笑得眼淚汪汪,出不了聲。那是五年前,或者六年前,某個少雨的夏天。圓圓在讀幼兒園,錢秀娟父親尚未生癌,張大民的攝護腺還沒開始增生。

後來,錢秀娟愛上跳舞。舞搭子在樓下喊:「秀娟——」她立即扒光米飯,鼓著腮衝出去。他們在街角空地跳舞。空地正中有塊鋼筋三角,兩米高,生著鏽,大概算是抽象雕塑。錢秀娟和女人跳,也和男人跳。和男人跳得更多。跳快三時,她的胸脯、腹部、小腿肚,同時抖動起來。她從鋼筋三角的豎邊穿過來,從斜邊繞過去。她戴金戒指、珍珠項鍊,和一塊用紅繩穿起的玉。那是她的全部飾品。跳完舞,她沖掉它們沾染的汗水,晾乾在五斗櫥上。再後來,空地蓋起新樓。錢秀娟不再跳舞,也不散步了。

「斯美朵幾點的活動?」張大民問。

錢秀娟又走幾步,道:「時間差不多了。」

他們站停在小花園。一個穿藏青羽絨服的老人,站在不遠的樹下甩手,天空鉛沉沉壓在他腦袋上。錢秀娟後退一步,盯著滑滑梯。滑道寂靜,底部積著一灘雪水。

「我送你。」張大民說。

「不用。」

「為什麼不用。有三隻包呢,我幫你拎不好嗎!」

「愛拎不拎,朝我吼什麼。」

「我沒吼,」他頓了頓,「我沒吼。」

錢秀娟接過單肩包。那是一隻高仿lv。她聳起肩膀,以免包帶滑落。又接過兩隻黑色拎包,在手裡掂了掂。鵝卵石路盡頭,遠物近景陰渾一片。錢秀娟身影漸淡。

張大民空望片刻,轉身去取助動車。風像巴掌一樣,扇著他的眉骨。他停在撫寧路口,將助動車鎖進弄堂,往撫安路方向走。他進入一家麵包房,買了袋打折的小球面包。麵包軟塌塌擠挨著,已看不出小球形狀。

透過落地玻璃,對街有棟商務樓,斯美朵包下整個底樓。樓頂廣告牌上,一個女人舉著口紅,另幾個咧起嘴唇,彷彿在笑,又似吃了一驚。她們的牙齒被路燈打成薑黃色。

幾個月前,過中秋節,錢秀娟哥嫂來做客。吳曉麗問:「秀娟,你用什麼護膚品?」

「我用春娟寶寶霜。」

「天哪,你不想四十五歲時,老得不能看吧。」

錢秀娟扭頭瞥瞥大櫥窗衣鏡。

「你五官好,皮膚底子好,但歲月不饒人吶。聽說過斯美朵嗎?」

「沒有。」

「一個美國品牌,用了皮膚不會老。瞧我的毛孔,小多了吧,」吳曉麗湊近錢秀娟,讓她觀察毛孔,「今天我帶了試用裝,給你免費上堂美容課。」

錢援朝說:「我們去抽菸。」

張大民拿上打火機。

張大民和錢援朝,站在陽臺抽菸。一隻玻璃杯,盛著一淺底水,放在圍欄上。他們輪番將菸灰彈進杯子。他們是中學同學,一起在崇明島插隊落戶八年。返城後,錢援朝將妹妹介紹給張大民。八三年春節結婚。

他們抽完一根,又抽一根。聊了聊臺海危機。張大民說,老江不夠強硬。錢援朝說,美國人太壞,臺灣就是狐假虎威。

「人多力量大,咱們打過去,解放臺灣,進攻美國!」張大民直起喉嚨。

錢援朝掐滅菸蒂,看著他。

玻璃杯中,黃的菸絲黑的菸灰,擠在水面上。錢援朝取出最後一支,遞給張大民。張大民搖搖頭。錢援朝自己點上,將空煙盒揉作一團。

準備進屋時,張大民突然說:「秀娟廠裡讓她下崗了。」

錢援朝道:「哦,那跟著曉麗做化妝品吧。曉麗做得很好。」

吳曉麗已完成清潔、面膜、保養。她稱之為「基礎護理三部曲」。她的專業護膚包裡,插放著一排排軟管。有些是膏乳,有些是紅藍液體。她捏起一塊三角海綿,撣著錢秀娟的臉。

「看我。」錢秀娟轉向張大民。

吳曉麗將她腦袋掰回去。

「很好看嗎?像……日本妓女。」張大民想說「歌舞伎」,卻找不準這個詞。

「什麼意思啊!」錢秀娟嚷起來,「你就見不得我漂亮。」

「你是我老婆,我幹嗎見不得你漂亮。」

「你不放心我。」

「哪不放心了。」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錢援朝道,「我們難得來做客。」

「剛上粉底,化完就好看了。」吳曉麗開啟彩妝包。

錢秀娟拿起包內睫毛夾,摁摁夾頭橡皮墊。

「秀娟,一定要化妝。女人能好看幾年呢,不要虧待自己。」她搭住錢秀娟下巴,讓她往下看。錢秀娟旋出一支口紅。

吳曉麗道:「珠光的。」

「多少錢?」

「一百二十五。」

錢秀娟將口紅旋進去,放回彩妝包,俄頃又拿出,「啪啪」開闔蓋子。

「斯美朵口紅,是可以吃的口紅,無毒,不含鉛。喜歡就買一支,我給你會員價。」

錢秀娟將口紅放在桌上。桌玻璃映出倒影,修長的粉色外殼,底部一圈金邊。

「化妝棉吹掉了,」錢秀娟說,「風真大。」

兩星期後,錢秀娟去斯美朵參加美容講座,和張大民半途吵了一架。

「倒三部車,走半小時路,你腳都磨出血了。」張大民說。

「我不疼,新鞋總要磨腳的。」

「天這麼涼,待在家看電視不好嗎。」

「沒讓你來,偏來。話還這麼多。」

「你也不該去。」

「吳曉麗打了十幾個電話,上回還送我粉底液。」

「用過的東西,她好意思送出手。而且你根本不需要。」

「你買不起,就說我不需要。」

張大民噎了噎。領口卡得喉結微疼,他鬆開一粒紐扣。錢秀娟走到前面去。她又矮又小,臀部壯壯的。有一瞬,她消失了。張大民加快步子,又找到她。他們並排走著,不看對方。風經過她,吹向他。下一刻,又經過他,吹向她。還有一刻,風從背後推著他們。她精心打理的短捲髮,全都堆在臉旁,胸前衣服也被吹鼓起來。

到了路口,錢秀娟拿出紙條核對地址。天色半暗,斯美朵廣告牌上的女人,個個灰舊著臉。錢秀娟走進旋轉門,靠在門邊凹角打電話。吳曉麗說馬上來。

至少幾百名女人,在大堂和各個房間穿梭。燈色熒白,大理石牆壁疏冷著。錢秀娟慢慢縮起背脊,靠近張大民。

張大民低頭看她。他的妻子髮捲歸整在耳後,耳廓窄薄似兩朵花瓣。

「秀娟。」他柔聲道。

錢秀娟做個「啊?」的口型,但沒發聲。

「沒什麼。」他說。

終於,吳曉麗擠出人群,揮舞胳膊。手機鏈子擊打她的手背。

「親愛的。」她來摟錢秀娟。

錢秀娟往後一躲,還是被摟住。

「你不該來,」吳曉麗轉向張大民道,「我們女人聊美容,你會悶的。」

「不會,我……」

吳曉麗不待聽完,搭住錢秀娟的背,引她往裡走。錢秀娟和張大民坐到會議室末排。吳曉麗擺弄著手機說:「我去忙啦。」

「去吧,快去吧。」

吳曉麗穿深藍職業裝。當她擠過椅子間隙,裙襬淺淺勒出三角褲輪廓。

「怎麼回事,」張大民道,「這女人今天這麼做作。」

吳曉麗看看錶,關掉房門。不斷有遲到者推門,在門縫裡張望一下,躡手躡腳進來。沒有空位後,她們佝著背轉來轉去,尋找願意分享椅子的人。

吳曉麗訓導守時問題。她一字一頓的語調,像走路一腳一腳踩在泥坑裡。張大民響亮地打哈欠。

「今天來了不少新朋友,」吳曉麗說,「坐在後排的,就有一位我的朋友。」

眾人紛紛回頭,看看錢秀娟,看看張大民,最後目光集中給張大民。張大民假作撓額,手搭在臉上。過了會兒,一個深藍制服的胖女人,領著一群女孩上臺。女孩圍著她亂作一團,慢慢站成橫排。

吳曉麗說:「這是範督導。這十二位是她的新‘寶貝’。我們對小琳很熟悉了。小琳,這是第一次來例會吧?」

「嗯。」最左側的女孩應道。

「高興嗎?」

「嗯。」

「談談感想吧。」

「嗯。」

「來,說兩句。」

小琳繃直身體,兩塊紫色眼影上下翻動:「說什麼呢?沒什麼好說的,我不會說。」

旁邊女孩拽她胳膊。胖女人過來拉她道:「寶貝,隨便說點什麼。」

小琳說:「呃……我要感謝媽咪,範媽咪。她讓我加入斯美朵……呃……這個月,我發展了六個姐妹,賣掉一萬多產品。」

胖女人道:「是一萬三千八百五十一元。」

底下鼓掌。

胖女人道:「告訴她們,你以前做什麼的?」

小琳嚅嚅嘴。

「告訴她們。」

「我……呃……我從江蘇來,以前做家政,在範督導家……」

「看吧,小琳是我家鐘點工。沒學歷,沒背景,沒人脈,‘三無產品’。要不是加入斯美朵,她一輩子給人擦地板。我們救了她。只要她努力,三個月做到紅背心;半年就像我一樣,穿上這身藍衣服,」她指指自己,「月入一萬五,甚至更多。」

底下鼓掌,還有喝彩。

胖女人微笑頷首,等待掌聲結束。「去年我到美國參加總部年會,走紅地毯,穿那種拖地晚禮服,追光燈一打,渾身閃閃發光。所有人都在看你,你是全世界的焦點。你們能想象那種感覺嗎?」

「能——」眾女齊呼。

「你們想不想跟我一樣?」

「想——」

「只要努力,明年紅地毯上的就是你。」胖女人搖晃小琳。小琳笑出一口牙齦。

張大民對錢秀娟道:「你鼓掌幹嗎,瞎起勁。」

錢秀娟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困得要死,我們回去吧。」

「安靜聽會兒行嗎?吳曉麗說得對,沒夢想的人,註定沒出息。」

「夢想?你十八歲嗎?對於你這種老太婆,安心本分過日子最重要。」

前排紛紛回頭。

錢秀娟瞪他一眼:「不想跟你吵。」

張大民從鼻腔深處哼了一聲,起身出去。屋內靜了幾秒。吳曉麗關門道:「好了,只剩女孩子們了,交流起來更親切。」

那晚,錢秀娟十點半回家。她掛好包,依次脫掉襯衫、長褲、胸罩,將它們搭在椅背上。胸罩內面向上,深凹的碗狀,盛著檯燈光和陰影。她到門後套上睡裙。她腦袋在領口卡了卡。她在大衣鏡前抓理頭髮,又摸摸自己的臉。

張大民眯著眼。某一刻,他感覺在偷窺一個陌生女人。

「喂。」他說。

「嚇我一跳,沒睡啊。」

「睡不著,」張大民嘩嘩弄響薄棉被,「女人家的,在外面這麼晚。」

錢秀娟倒了杯水,坐到桌前看資料。她手掌罩在杯口。熱汽繞了個彎,騰騰上升。

「你呀你,傻大姐一個。炒股票、兌美金、買君子蘭,哪次不被騙。」

「說完沒有?」

「沒呢!」張大民頓了頓,想不出詞。

圓圓呻吟道:「別吵了,都幾點了。」

錢秀娟調暗燈光。她看不見資料,也看不見丈夫了。她看見自己的手,一隻搭在調光開關上,一隻仍罩在杯口。她捧起杯子,喝完全部的水。

錢秀娟年輕時是圓臉。現在身材漸寬,面頰卻削了,從某些角度看,居然變成方臉。張大民喜歡她年輕的樣子,笑起來腮肉鼓鼓。那時她經常大笑,邊笑邊拍腿。還愛唱歌,像美聲歌唱家似的,雙手互搭在胸前。當她爬至高音時,脖子抻直起來,像有無形的線牽著她。底下小夥紛紛叫好,讓她一唱再唱。那是八三年「五一」勞動節,張大民初次去錢秀娟廠裡。

唱完歌,又跳舞。張大民不會跳,在旁坐著。他和錢秀娟的關係,已進展到一起看電影。他們趁暗場後,分別進入影院,坐到相臨的位子。她肉團團的手搭在椅把上,被熒幕照得熠熠發光。張大民簡直不知電影裡在說什麼。他彎腰假裝繫鞋帶,撐起胳膊,擦碰她的手。她坐得筆直,一動不動。

此刻,這隻手被舞伴拉著。《青年圓舞曲》陡至高潮。錢秀娟縮起身體,繞過舞伴的胳肢窩。張大民叩擊桌面,越叩越疾。樂曲終於奏完,錢秀娟氣喘吁吁笑著,坐到旁邊一桌。她告誡過張大民,今天他的公開身份,是她哥哥的朋友。

音樂又響,錢秀娟再次被邀。那天有五個男人邀舞。其中一人連跳三曲。在舞蹈的間隙,男同事頻頻勸酒。錢秀娟一嘴啤酒沫,彷彿唇上長出白鬍子。男同事遞煙,她也不拒。她用指根夾煙,還把煙從鼻腔噴出來。

聯歡會結束,張大民和錢秀娟一前一後,從食堂走向工廠後門。鍋爐房的煙囪高達三十多米,春風將黑煙拖散成一面旗幟。

「那個噁心男人是誰?」張大民問。

「誰噁心了?誰?誰?」錢秀娟語調高揚,彷彿仍在唱歌。

「跟你跳了三支舞的。頭髮那麼長,額上都是粉刺。」

「範文強嗎?」錢秀娟笑了,「一個朋友。」

「哦?怎樣的朋友?」

「談過朋友的朋友。」

他們停在腳踏車前。兩輛車鎖成一體,靠在牆邊。張大民推出自己的「永久」。錢秀娟的「鳳凰」緩緩倒地。張大民瞥了一眼,將鏈條鎖扔進車籃,上車騎走了。

過了幾分鐘,他騎回來問:「你不走?」

「我在醒酒。」

「你沒醉,」張大民下車扶起「鳳凰」,「錢秀娟同志,我作為朋友提醒你,女人家作風差勁,會被人看輕的。」

「我說醉話了,範文強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抱得那麼緊。」

「那是在跳舞。」錢秀娟扭過頭。風向亂了,黑煙不知所措,在煙囪口堆成一團。「好吧,我是和他接觸過,但同事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接觸了?我看他挺帥的,比我帥。」

「他做人沒你踏實。」

「我不要和他比。」

「是你自己在比。」

「說說,怎麼接觸了?拉過手嗎?親過嘴嗎?」

「你真噁心。」

「哦,你們拉過手了。」

「沒有,真沒有。沒有的事。我們只在跳舞時拉手。」

張大民想起範文強的手,搭在錢秀娟肩上,小手指微翹著,指甲蓋油亮。張大民的鼻孔像馬匹喘氣那樣張開。他衝向錢秀娟,捏起她的手。她環顧左右,掙扎了一下。他們的姿勢,像是他要把她的手從腕上拔走。遠處有人聲。他放開她。她皮膚冰涼,手背一條條紅白淤痕。那是張大民手指留下的。

錢秀娟加盟斯美朵。她花費二千多元,買入護膚包、彩妝包和第一批產品。吳曉麗送她一套職業裝。錢秀娟穿上時,必須屏住呼吸,收攏贅肉,慢慢提起拉鏈。

她滿城擠著公交車,給人上美容課。回到家,粉底搓泥了,眼影暈在眼角。她坐在床沿,往腳踝上貼橡皮膏,然後走到桌前,問圓圓功課多嗎,穿得暖嗎,給她塞些小零食。圓圓晃動腦袋,避免母親摸她頭髮。錢秀娟板下臉道:「頭抬高些。」圓圓撇撇嘴,直起脖子,推遠作業本。

不出門時,錢秀娟窩在陽臺打電話。預約卡、美容卡、客戶通訊薄,每件都印著百合花——這是斯美朵的logo。張大民半夜起床,摸到那一桌卡片,將它們撒出視窗。

翌日傍晚,錢援朝來電:「這麼對待娟娟太過分。她們的事業,開頭尤其困難。我們做老公的要支援。現在吳曉麗當督導,一月賺兩萬,人變漂亮了,氣質也提升了。」

張大民悶聲道:「以咱倆的關係,你少睜眼說瞎話。」

錢援朝頓了頓道:「我話擱這兒,你愛信不信。」

張大民出著神,去灶上煮水。錢秀娟回來了,一邊理頭髮,一邊換拖鞋。

「你好。」張大民說。

錢秀娟抬起臉,彷彿剛看到他。「你好。」她說。

「回來啦?」

「嗯。」

「今天真早。」

「哦……水開了。」

張大民關掉煤氣。

「圓圓呢?」她問。

「去外婆家了,今天星期六。」

「哦。」

「要不……出去吃?」

錢秀娟瞥了瞥灶頭,那兒有包拆封的速凍水餃。「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