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有股爛紙頭的味道。一隻死老鼠,被車輪碾成一攤淺灰的皮,粘在路中央。雨水將垃圾從各個角落衝出,堆在下水道口的格擋上。塑膠袋、包裝紙、梧桐葉、一次性飯盒,溼淋淋反著晨光。
人字拖吱咯作響。張英雄每走一步,腳底和鞋面之間,都會微微打滑。他拐了個彎,一眼看到陸珊珊。她正靠著煎餅攤,捏著透明塑封袋,一角二角地數紙幣。那股子神情,彷彿在數百元大鈔。張英雄伸手進褲兜,摸到那把摺疊刀。他走到陸珊珊身後半米處,假裝看攤主灑芝麻。攤主高揚芝麻罐,抖骰子似地抖著。白芝麻灑向蔥花半焦的餅面。
陸珊珊抻著脖子吃餅。餅屑窸窣掉落。她不停抹嘴巴、撣衣服。張英雄緊跟著她,穿過馬路,在弄底鐵門前停住。陸珊珊推推鐵門,推不開,索性站定,一心一意吃餅。張英雄佯作拍蒼蠅,左抓一下,右拂一下,看清四下無人。他按住兜內的摺疊刀,比了比形狀,隔著褲腿將它往上蹭。他向她走去。
人人都說,張英雄長得斯文。張肅清說:「斯文個屁,繡花枕頭一包草。」他在門口搭起小方桌,一盆紅燒肉,三瓶二鍋頭,命兒子坐陪。張英雄一淺底白酒下肚,臉就紅了。
「沒用的東西,」張肅清捏緊拳頭,橫出手臂,「來,見識見識。」
張英雄伸一根指頭,在那臂上戳點。
「怎麼樣?」張肅清問。
「硬得像石頭。」張英雄答。
「就憑這身肌肉,走遍天下無人欺。」
酒酣後,張肅清繞到張英雄背後,叉住他的胳肢窩,將整個人甩起來,彷彿他還是個兒童。有時喝著喝著,卻不痛快了,提拎過張英雄,啪啪啪啪,一頓耳光,打得他眼鏡飛落。張英雄跑得遠遠的,蹲地找眼鏡,假裝找不著。這時,張肅清忘記發火,舉杯高喊:「兒子噯,過來吃肉!」
封秀娟勸他少吃肉。張肅清說:「誰敢說吃肉不健康。老毛一輩子吃肉,活到八十多。我比不得,就活七十吧。」
肉要挑肥膩的,醬油調汁,熬到稠稠入味。再配一盆糖醋黃魚。野貓聞了香,瘋頭瘋腦叫喚,跳上窗檻,呲啦呲啦,抓扒窗柵欄。張肅清用筷子沾了魚腥,逗引野貓,筷尖戳著貓眼睛:「沒用的東西,不幫我抓老鼠。」那口氣,像在教訓另一個兒子。
張家老宅,曾爺爺輩就住上了。下水道鑽老鼠,壯滾滾、懶洋洋,竟不怕人。剛出窩的小老鼠,沿著牆根,走走停停,乍看像一團團被風吹送的絨毛。螞蟻成群,水泥地黏潮,傢俱背面爬滿藍黴。張英雄常被驟雨驚醒,雨水滲透天花板,滴在他臉上,也叮咚滴在桌上隔夜菜碗裡。
張肅清說:「張英雄,沒用的東西,也不幫老子買套新房子。」
鄰里幾十戶雙層老宅,像一片盆地,包圍在高樓之間。張英雄常跑到高樓上,俯窺自己的家。濛濛一片瓦頂,電線上晾著蠟肉、短褲、抹布。墨綠pvc波浪瓦雨棚,風吹日曬成灰色,殘著邊角。棚底是空調外掛機和紅油漆刷的辦證小廣告。一塊白底黑字招牌,印著「老俞理髮」,那是張家隔壁鄰居。老俞理的發,鬢角毛剌剌,他將張英雄從方凳上推起,笑呵呵道:「小夥子,不收你錢了吧?」張英雄掏出一張十元。老俞略作推辭,收下。
老俞二女婿,區旅遊局科長。張肅清道:「老俞,啥時讓咱沾光,也去旅遊旅遊。我想去美國。」
老俞笑咪咪道:「他不管美國,只管我們區。」
「我們區有啥可旅遊的,來參觀這堆破房子嗎?」
老俞笑著,在腿上嘩嘩甩著毛巾。那是他的洗腳巾,給客人用作剃頭布。
去年12月,忽聞風聲,說要動遷。先是三五人議論,接著所有人議論。男的女的,攏著手,縮著脖,在簷下嘁嘁測測。有說香港大老闆花三個億買了這地,有說不是三億,是十億。
張肅清喉嚨被風灌毛了,進屋躺到床上,和封秀娟扯閒話。張肅清想在寶山買新房,最好地鐵沿線。封秀娟說:「你下崗,我退休,要地鐵幹嗎。我做鐘點工,騎騎腳踏車就行了。」
張肅清說:「兒子噯,你想買啥樣的房?」
連問兩遍,張英雄慢吞吞道:「有抽水馬桶就行。」
張肅清道:「沒用的東西,就這點出息。」
又和老婆絮叨,越說越興奮,給妹妹張肅潔打電話。張肅潔道:「還是先想法多搞動遷費。捏著現金,什麼樣房子不能買。」張肅清結束通話電話,讓妹妹打過來。又商量一個多小時。
張肅清睜眼到破曉,趕去派出所。八點半,戶籍科姍姍來人,上過廁所、泡好茶葉、理完桌面,乜斜著眼問:「什麼事?」一聽想遷戶口,道:「你們這片早凍結了。」
「沒辦法了嗎?真沒辦法了嗎?」張肅清徒勞夾纏一會兒,踱到牆角,猛搔腦袋,搔到頭皮微疼,出門找便利店。走了七八家,終於買到三包軟中華。回派出所,戶籍警吃飯去了,等到下午二點半才來。張肅清湊到視窗,遞上香菸。
「這是幹嗎!」戶籍警望望左右同事,「收起來,收起來!」
「幫幫忙吧,同志!」
戶籍警將煙往外一推,盯著電腦螢幕,再不扭頭看他。張肅清頹坐到門口長椅上,瞅著進出的人,最後盯住對牆錦旗,上面寫著金字:「感謝張英雄同志為民除害。」張肅清心頭一跳,定睛再望,是「張英豪」,不是「張英雄」,悵然靠回椅背,將煙放在大腿上,手指絞著白紗手套。
賴到下午三點,抵不住餓,出去吃了碗熱湯麵,慢慢踱回家。在弄口碰到張寶根,問:「你家遷戶口了嗎?」
張寶根道:「遷戶來不及了,打算清空鴿子棚,放張床。」
「這是違章搭建。」
「關係搞好了,也算建築面積的。我請你吃鴿子。」
「不要。」
「很補的,一大棚鴿子,吃不掉浪費。」
「補個屁。」
「嘁,跟我較什麼勁。你曉得老俞遷進多少口人?八口。」
張肅清扭頭衝到老俞家,咚咚敲門。
裡頭問:「誰呀?」
「我。」
「幹嗎呀?」
「你他媽有了訊息,也不告訴我。你算人嗎?」
「我有什麼訊息了?」
「你遷進那麼多戶口,為啥不告訴我一聲?」
「我沒遷戶口。」
「遷了八個,還說沒有。為啥不告訴我?」
「動遷是早晚的事,有訊息才動手就晚了。自己不早做打算,還怪別人。」
「我怪你了嗎?我恨你不給訊息。」
「我說過了,我沒訊息。」
「你沒訊息,怎麼可能遷戶口?」
「這事得自己動腦筋判斷。」
「你沒訊息,怎麼能判斷?」
門內沉默了,拒絕這種糾纏。
張肅清又一通捶門:「你給我出來,外面說話。」
「太冷了,我感冒了。」
張肅清將「老俞理髮」招牌紙,憤然撕了一道口,回家去了。他吃不下飯,拆了中華煙,點上一根。「他媽的,便利店也賣假煙。」他一根一根抽起來。
封秀娟道:「假歸假,也是人民幣買的。這麼貴也捨得抽?」
張肅清道:「一個戶口幾十萬,能拉一卡車中華煙呢。」
封秀娟道:「那可怎麼辦?」
張肅清道:「什麼怎麼辦,你就會問怎麼辦。」
抽完,悶悶上床躺著,後腦勺驟疼,一起身,手指也發麻。熬了熬,熬不住,到醫院掛急診,一查血壓160。開了三百多元進口降壓藥。張肅清將處方單一揉:「我命賤,值不起這些錢。」
過完春節,拆遷小組派人挨戶談話。一個叫錢麗的女孩,頭戴黑白夾花腈綸帽,露著半截僵紅耳朵。她每晚七點來敲門。據說,這片房子拆後,將建公共綠地。「以你們的情況,」她嘩嘩翻資料,「可以拿三十五萬!」
「打發叫花子啊。」張肅清一拍桌子。錢麗下意識地胳膊一擋,身體後仰。封秀娟按下張肅清的手。
「你們考慮考慮,我明天再來。」
第二晚七點,她又來敲門。張肅清不許張英雄開門。錢麗脆生生地喊:「叔叔,開開門吧,求你了,幫幫我的工作。」封秀娟嘆著氣,站起身。張肅清道:「你想幹什麼?」封秀娟又坐下。須臾,門外沒聲了。張肅清道:「就得這麼著。」
到了開春,陸續有人搬走,留下空屋子和一堆流言。有說老俞拿到八百萬,在市中心買了三室二廳,過起上等人生活。有說張寶根塞給勘測員五千塊錢,鴿子棚多算了三平米。
「你吃過他的鴿子嗎?」
「誰要吃他鴿子。」
「就是,蔫頭蔫腦的,保不準生了瘟病。」
「我有件新襯衫,頭一回洗晾,就沾了鴿子屎。讓他賠錢,還跟我吵。早知道告他去,養鴿子、亂搭棚,都是違法的。可憐最後倒霉的,卻是我們遵紀守法的好人。」
張肅清不肯錯過每條小道訊息。可聽完以後,又吃不下飯,拼命灌白酒。他給親戚、朋友、老同事,逐個打電話。大家都說:「沒路子,我們也是小老百姓,幫不了什麼。」張肅清道:「他媽的,我也有科長女婿就好了。」有時拎起張英雄打一頓:「沒用的東西,這麼大年紀,還吃父母、用父母。要是有點出息,我們不至這麼慘。」
一晚,張肅清醉臥著,被敲門聲驚醒。「別開門。」他告誡妻兒。敲門聲持續二十多分鐘,時疾時緩,時輕時重,執著不渝。張肅清翻來覆去,哼地起身。
門外站著個矮瘦中年男人。「我是52-3號地塊拆遷小組組長,姓陸。」他晃了一下證件。
張肅清雙手一撐,佔住整個門框:「幹什麼?」
「找你談談。」
「深更半夜,不讓人睡覺啊?」
「小錢每天來,你都不開門。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的。」
「都出去了,家裡沒人。」
「所以半夜來,半夜就有人了。」
他叫陸志強,張肅清仔細察看工作證,說了幾遍:「我記住你了。」任憑張肅清怒吼,陸志強說話都輕輕慢慢。他將材料攤開,拿出計算器,滴答一通算:「四十五萬封頂。」
「這點錢能幹什麼?連個衛生間都買不到。」
「我們按規章制度來。算出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憑啥隔壁姓俞的拿那麼多錢。」
「他拿多少,你怎麼知道?不要道聽途說。」
張肅清放低聲音道:「再多給點,行嗎?算我求你。這點錢沒法活呀。」
「什麼叫沒法活?你是上海戶口,有房、有退休金、有老婆孩子,沒事咪咪老酒。那些剛畢業的外地孩子,比如錢麗,父母鄉下種著地,在上海舉目無親,拿著一千多塊工資。你不知比她強多少。」
「我有一家子人,總得有個房啊。沒房我上訪去,你小心著。」
「全國十三億人口,人人為著點小事找國家,國家哪管得了。我們有法律政策,得依法辦事,這才是治國之本。」
陸志強拿出一疊「治國之本」——《拆遷補償細則》,遞給張肅清。張肅清翻了兩頁,隨手一扔,繼續廝纏,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遞水遞煙。陸志強重新拿起計算器,一邊算,一邊將演算法報出來,最後的數字是:42.742。
「錢麗說三十五萬,是嚴格按照政策。我對得起你,把門口水斗都算進面積,還給你湊個整數。四十五萬是小數目嗎?你的退休工資才多少。」
張肅清拽起計算器,狠狠盯著。陸志強雙手託在下方,以防他突然摔砸。張肅清放下計算器,轉身躺回床上。封秀娟也躺回床上。張英雄從被窩裡轉過腦袋,覷著陸志強。從張英雄的角度看,他像一名閱卷老師,提筆鎖眉,在考量是否要給不及格。終於,他在紙上劃了一槓,收好東西走了。
翌日,張肅清早醒,在床邊怔怔坐著,喊:「封秀娟,拿只熱水袋,我胃疼。」
「讓你喝白酒,胃疼了吧,這可怎麼辦?」封秀娟衝了熱水袋,給張肅清捂著。
俄頃,張肅清道:「難受,再睡會兒。」
一睡睡到傍晚五點。封秀娟在燒菜,忽聽張肅清喊:「不行了,不行了!」丟了鏟子,過去一瞧,張肅清扯著領口,大聲喘氣。封秀娟幫他捋胸,捋了幾下,說:「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等待救護車的時候,封秀娟又是按摩,又是撫慰,最後摟住張肅清腦袋。她想起二十二年前,她羊水破了,在去醫院的三輪車上,張肅清也這麼摟著她。封秀娟摸摸丈夫的臉,他柔軟的皮肉上,有硬碴碴的鬍子。她又摸摸他頭髮,他花白的頭髮,像被風拂過的草,順著她的手勢低伏。張肅清在她懷裡突然平靜了。
張肅清心肌梗塞去世後,封秀娟在拆遷協議書上籤了字。他們暫住舅舅封寶鋼家。她對張英雄說:「記住咱們的仇人,陸志強。」
張英雄睡不著,想起陸志強。陸志強眼睛一單一雙。說話的時候,單眼皮那隻不斷跳動。他穿藍灰菱形格羊毛衫。他從袖管伸出的手,白白小小,跟女人似的。
封秀娟讓張英雄出去找工作。張英雄說:「媽,你不瞭解世道。大學生滿地跑,名校畢業都找不到工作,何況我這種中專生。」
封秀娟道:「給你報過夜大學、英語班,讀出來了嗎?不是讀書的料,更該吃苦耐勞。」
「媽,現在不興吃苦耐勞。再怎麼苦,也買不起房,討不到老婆。」
「豬一樣的混賬話,故意讓我傷心嗎?」
張英雄受不了母親淚光點點的樣子,別過腦袋,「哦」了一聲。翌日七點,他被封秀娟催醒,吃過泡飯,穿上白襯衫和人造革皮鞋,出門去找工作。透明的陽光,被晨風吹灑,落在行人身上。行人們拎著包,嚼著早飯,皺著眉頭,往前衝趕。他們不知道自己金光閃閃地美麗。
張英雄在網咖廝混到中午,在小店吃過麵,決定去老房子看看。臨時搭在弄口的拆遷小組辦公室已經撤走。紅底白字的標語橫幅,還殘在電線杆之間,「以通情達理為榮,以胡攪蠻纏為恥。」周圍的高樓,默默包圍著一堆廢墟。麻繩、布片、棉絮、碎磚、水泥殘板、五星紅旗……雜草從縫隙裡鑽出來,營養不良地枯黃著。有人支起竹竿,在磚瓦堆上晾衣服。一個長髮男人,跪在一截破折的木窗框前,用鏡頭碩長的相機,搞著攝影藝術。
張英雄抹掉眼淚,去網咖打遊戲。他玩《傳奇》,不停打怪,卻升級緩慢。一個沒錢買聚靈珠、掛金剛石的人,在虛擬世界中,也註定是個小人物。張英雄又「死」了。他捏捏肩膀,轉轉脖子,出去找吃的。天已透黑。走著走著,又不覺餓,慢慢站住,不知該往哪裡去。對街商場頂部,有塊大廣告牌,印著一家三口,互相擠挨著,嘴巴笑得大開,牙齒飽滿得像玉米粒。年輕媽媽舉著一支牙膏,旁邊寫著:愛家牙膏,全家都愛。
張英雄凝視那些巨齒,恍惚覺得不真實。一個疾走的胖子撞到他,罵道:「神經病啊,站在路當中!」一個女孩緊跟著擦了他一下。「馬上到了,你們先吃,別等我。」她耳邊懸著細細的手機耳線,乍看像在自言自語。
張英雄想到給封秀娟一個音訊,一摸口袋,忘帶手機。他走進便利店,看見收銀機邊的公用電話,又不想打,要了一包雙喜煙。這時,一個聲音在身後說:「一瓶酸奶,幫我結賬。」張英雄心裡一跳,靠到邊上,低頭假裝掏錢。陸志強瞄了他一眼,拎起溼漉漉的酸奶,走了。
「煙不要了。」張英雄跑出去,左右一張望,認準那個灰白格兩用衫背影。穿過兩條馬路,左拐,再左拐。走進一幢老公房。張英雄盯著逐級而亮的過道視窗,膝蓋窩裡有根筋一抽一抽。一個腰繫警棍的保安,不知從哪兒晃出來。張英雄和他對視一眼,離開了。
回到舅舅家,晚上十一點。表弟還在陽臺裡用功。舅媽從衛生間出來,搓著溼頭髮說:「等到你現在。」舅舅封寶鋼說:「這麼晚,有收穫嗎?」張英雄含混一聲。封寶鋼家一室一廳,表弟睡陽臺,舅媽舅舅睡裡間,封秀娟睡客廳沙發,張英雄在旁邊打地鋪。
大家都說外甥像舅舅。封寶鋼細長臉,戴金絲邊眼鏡,他是中學政治老師。「不像,哪兒像啦。」起初,封寶鋼聽到說像,還這麼應答。後來就當沒聽到,別過臉去,不看張英雄。
封秀娟壓著嗓門道:「讓人瞧不起了吧,到底上哪兒去了?」她掐張英雄胳膊,張英雄不覺得疼,但眼淚下來了。
封秀娟耳語道:「有點出息吧,你爸從來不哭的。到底上哪兒去了?」
「找工作去了。」
「撒謊,找到這麼晚?」封秀娟舉起巴掌,猶猶豫豫地,輕按在兒子臉上,「家政中介也沒訊息,這樣下去,你舅這邊房租都付不起了。」
張英雄睜大眼睛,嚅了嚅嘴。
封秀娟道:「親兄弟,明算賬,我是拎得清的人。」
裡屋咳了一下,分不清是舅舅還是舅媽。封秀娟閉了口,摟過兒子,捋捋頭髮,捏捏耳朵,然後指著地鋪。張英雄乖乖躺過去。
翌日一早,封秀娟叫醒張英雄。早飯是生煎包,封秀娟買了十二兩。封寶鋼說:「樓下那家買的吧?小攤小販的,都用地溝油。你們看新聞嗎,知道地溝油嗎?」舅舅一家三口,吃袋裝麥香小麵包。他問封秀娟吃不吃,封秀娟說:「我們吃生煎。」
張英雄早飯罷,被趕出門,在街邊茫然片刻,乘車去陸志強家。他坐最後一排,身體仰攤,雙腿劈開,十指交叉在小腹上。車上未免太空了,是雙休日嗎?他想拿出手機,看看日期,卻眼皮都懶得抬。公交車一顛一簸,生煎的滋味一次次返上舌根。油脂、蔥花、肉汁。他心滿意足,昏昏欲睡,一時竟忘了要去幹嗎。
到法鎮路站,張英雄下車,半爿屁股和一條腿麻了。車站往北二十米,拐進一扇鐵門,就是他的老家。鐵門是拆遷前半月裝的,一扇無法旋轉的旋轉門。張英雄曾見一箇中年男人,連同他的腳踏車,卡在鐵門裡。等待通過的人們罵罵咧咧,爭相幫抬腳踏車,結果使得龍頭更深地扎進鐵條之間。
張英雄在猶豫,是否再去看看那堆廢墟。他到鐵門前,停了一停,折身反向而去。走了十分鐘,背上微汗,就看見陸志強的家。兵營式六層老公房,孤零零兩排,插在撫安路和撫寧路之間,兩條路斜斜交匯。從小到大,張英雄無數次經過這裡。他記得自己滿腔睡意,沿撫安路慢慢走。汽車喧著喇叭,甩著一屁股尾氣,一輛一輛超過去。也許那種時候,他曾和陸志強打過照面。可誰會留意呢。再往前是菜場,封秀娟常讓他捎點蔥和草雞蛋。有時記得,有時就忘了。邊上一溜點心攤,熱烘烘的油鍋香,勾得人放慢腳步。張英雄喜歡米麵餅和煎餅果子。他捧著早午飯,斜過馬路,來到「奧特曼網咖」。傍晚時分,手機在腰間震動不絕。是封秀娟催他晚飯。他掐了手機,付了網費,上路回家。
只有一次,張英雄注意到這兩排房子。腳手架搭得太密。它們沿街的外牆面,正被刷成粉紅色。其他三面為什麼不刷?張英雄有點奇怪,但很快懶得去想。
此刻,張英雄站在這兒。粉紅有點髒了,變成粉灰色。樓腰懸著一條標語:「城市,讓生活更美好。」樓旁新立著一隻海寶,約兩米高,舉起的胳膊上,搭晾著一塊疑似抹布的東西,使它看起來像個藍色的店小二。
撫安路重鋪了柏油和條石。一塊黃黑條紋的施工路障斜出路邊,逼得腳踏車繞道。沒人想到挪開它。快車道隔離帶新裝了銀色鐵護欄。隔離帶內的長春花、金邊麥冬、大花萱草,枝葉沾染了銀漆,在晨光中點點閃爍。
張英雄繞到樓房背面。每一棟都安了防盜門。昨晚,陸志強進的12號門。門牌下方,釘著兩塊鐵牌:「禁止停車」、「小販與拾荒者禁止入內」。張英雄後退兩步,靠在一輛私家車上。是輛黑色雪鐵龍,圓頭圓腦的。張英雄想在車身劃一刀,或者搞點別的破壞。他只是想了一想。一個穿翠綠冰絲練功服的大媽,腋下夾著豔紅跳舞扇,從12號樓出來。張英雄竄上去,擋住開啟的樓門。
樓裡一梯二戶,家家安了鐵門。過道散置著掃帚、拖把、腳踏車、敞口垃圾袋。張英雄覺得,陸志強應該住在頂樓。這樣猜測沒什麼理由。爬到五樓時,有些氣喘。張英雄停靠在牆邊。想到離陸志強如此之近,不知哪處骨骼「咔啦」一響。六樓兩戶同屬一家,鐵門封在樓梯口。兩戶之間的過道,鋪著蜂窩狀紅白小格馬塞克,裝著頂天立地的胡桃木多門壁櫃。一扇櫃門鑲有穿衣鏡,張英雄照見愣頭愣腦的自己。一個穿搖粒絨睡衣的女人,開啟601室的門,去往602。她發現張英雄了,錐子似的下巴狠戳過來:「找誰?」
「陸……志強,陸志強在嗎?」
「什麼陸志強?」
「他是你鄰居嗎?」
「不知道什麼陸志強。快滾,不然我喊人了。」女人「咣咣」搖著鐵門。
張英雄飛速下樓,幾次差點踩空。該死的陸志強,躲在哪個貓眼後面呢。張英雄衝出大樓,吐了口氣。圓頭圓腦的雪鐵龍,用一側車頭燈覷著他。張英雄上前狠踢一腳,跑開了。
撫寧路上,新建了商業休閒街。街頭一座塑膠板搭制的凱旋門,綴滿五彩小燈泡,一側門柱鑲著一杯霓虹咖啡,另一側是霓虹高跟鞋。傍晚時分,杯口的輕煙和鞋幫的蝴蝶結,熒熒亮起來。部分店面還在裝修,圍板噴繪布上,印著「newworld休閒街openingsoon」。
張英雄沒搬走時,休閒街就動工了。封秀娟說,這種地方是騙錢的,巴掌麵包賣十來塊,還沒一塊五的饅頭好吃。張英雄走進一家麵包店,發現有種圓麵包,只賣四塊五。他買了一隻,小口吃起來。他不餓,只是有些渴。
在這裡,一樓賣服飾,二樓三樓搞餐飲。餐飲店門口,紛紛貼著招聘啟示,招傳菜的、洗碗的、做飯的、接待的……張英雄走進一家「好又快」中式快餐店。裝修味太濃,他咳幾下,適應了。他要了杯豆漿,臨窗而坐,忽然意識到,對面是一棟老公房。他探出窗外,看底樓門牌,居然真是12號。張英雄傾出窗外,腦門嗡嗡發燙。樓距約十米,扔塊石頭過去,就能砸到玻璃,說不準還砸破誰的頭。一個服務員過來,「喂」了一聲。張英雄重新坐定,端起杯子,吹了吹氣。豆漿半涼了,含在舌根有點澀。
晚間十點,張英雄從網咖出來,到12號樓,一戶戶按樓門鎖。「陸志強在嗎?」
有的問「誰?」,有的「喂喂」兩聲,有的說「按錯了」,有的沒人接,有的不聲不響結束通話。按到302室,靜了幾秒,一個女聲細細喊道:「爸。」
12號樓302室。張英雄躺在床上,努力回想,卻想不起那家特色。有的人家倒貼「福」字,有的掛著「文明家庭」,還有一家門板上,並排兩隻貓眼,敵視著張英雄。它們都不是302。張英雄決定不想這個,反正陸志強逃不掉。他要守在拐角,在姓陸的出樓時,給他致命一擊。血柱濺出來,天都紅了。張英雄站在瓢潑血雨裡,壯烈而高大。不,這太痛快了,得先折磨他,像電影裡折磨被捕的地下黨員。你也知道哭?當初怎麼求你的?你想過我們的難處嗎?……張英雄輾轉反側,口乾舌燥,忽聽舅媽起床小便,才夢醒似的跌回現實。天迅速亮了。他被封秀娟叫起,吃過泡飯出門去。
張英雄坐在「好又快」。正對視窗那家,301還是302?他回想樓層結構,斷定是陸志強家。陽臺用水泥封起來,裝了鋁塑窗,懸著紅黃彩條窗簾。一個女孩走進陽臺,開啟洗衣機,將衣物一件件叉晾到窗外。陸志強的灰白格兩用衫,雜在褲衩和胸罩之間,搖搖晃晃。張英雄用目光射殺它。女孩關了窗,坐到桌前,繡起十字繡。她遺傳了陸志強的國字臉,頭髮扭起在腦後,用塑膠發抓夾住。
張英雄到辦公室找經理,說想應聘服務生。
經理姓洛,他說:「我們不招上海人。」
「我不要加三金。以前我做過便利店,也不交三金的。」
「那得先寫個條,說你自己不想加三金。」
洛經理盤問了身世、住址、學歷,說:「試用期八百,正式錄用一千。包吃住。你是上海人,包吃不包住。」
翌日下午四點,張英雄到店,填完個人資訊,押好身份證,跟著一個叫沈重的。沈重是福建人,在上海三年了,頭髮染成金紅,小指甲留了一釐米。他在「好又快」連鎖餐飲公司一年整,月前調到這家新店。
沈重教推銷超值套餐:「這個利潤高,不推賣不掉。30%的人會聽,10%會買……」有顧客進來,他就不再搭理張英雄。
張英雄看沈重收銀,看女服務員配餐。女服務員姓嚴,手忙腳亂潑了湯,張英雄想幫忙,小嚴驚呼:「別亂動,我自己來。」
晚上八點就沒顧客了。
沈重道:「姓張的,去拖地板。」
小嚴道:「長拖把短拖把,都洗一下。很久沒洗了。」
沈重道:「少用點水。」
拖把頭板結成塊。男廁汙水斗前的窗戶,斜對12號樓。302室陽臺裡,國字臉女孩仍在十字繡。屋內傢俱皆八十年代式樣。一個男人伏在書桌前,花白髮旋禿了一片。張英雄剜著他,將拖把狠按到水斗底。木柄戳得他胸口疼痛。
九點多清潔完畢。小嚴閒閒倚著,擺弄指甲。沈重嘀嗒玩手機。張英雄照了照窗玻璃,嚇一跳,他的腮幫凹陷如洞。
沈重道:「喂,有煙嗎?」
「沒有。」
「愣著幹嗎,買去。」
張英雄下去買了包雙喜。沈重道:「靠,民工煙。」張英雄開啟窗,十字繡女孩不見了。
十二點下班,末班車沒了。張英雄呆在路邊,過來一輛摩托。
「住哪兒?」頭盔裡聲音沉悶。是沈重。
沈重與人合租,上班步行二十分鐘路程。他買了輛鈴木太子摩托車,借用郊區農民戶口,辦了滬c黃牌照。這牌照市中心不能開,他就半夜偷開。
「你真有錢,買得起摩托。」張英雄說。他從後座下來,膝蓋都直不了了。
「孬種,差點夾斷我的腰。」沈重喉嚨啞了。剛才飆車時,他脫了頭盔,「嗷嗷」狼吼。他的頭髮在路燈光裡,像一窩迎風亂舞的紅蛇。「玩摩托就得晚上,嘩嘩譁,跟飛似的,」沈重愛撫車頭,「每晚騎一會兒。人就活這點樂子。」
「打遊戲也很好玩,我喜歡打遊戲。」
「沒毛的小屁孩才打遊戲,」沈重做個夾煙的手勢,「來一根?」
張英雄搖頭。
沈重掏出煙,摸摸口袋:「媽的,沒打火機,」他跨上車,「記住,我喜歡抽中南海。」
第三天,張英雄正式實習。配餐看似簡單,名堂不少。堂食豆漿杯蓋只壓兩邊,外帶的則要扣緊。錯一次,沈重罵一次。洛經理皺著眉頭,陰著一臉青春痘疤。
張英雄幹完活,拿一本《射鵰英雄傳》,躲進「小包房」。他們管靠窗最裡處叫「小包房」,一塊銀灰包邊鋁塑板,將這桌與其他桌隔開。
「張英雄,死在裡面幹嗎?」
「看書。」
「裝你媽的知識分子。」沈重繼續與小嚴打情罵俏。
這是本盜版書,小學生張英雄從街道圖書館偷的。書脊翻斷了,封面上的黃蓉,慘遭圓珠筆塗抹,添了一口獠牙,一頭波浪發,一對大乳房。張英雄摩挲著乳房,凝視對樓。
五點多,陸志強終於出現。一身灰底淺青條紋睡衣褲,站在廚房窗前切菜。細密的鐵紅色柵欄,襯得他像個囚徒。他和女兒默默吃飯。他吃得快,先洗掉自己的碗,坐在靠椅上看《新聞聯播》。看完新聞,翻閱報紙。翻累了,起身給女兒削蘋果。女兒愣愣盯著遞來的蘋果。他抓起她的手,將蘋果塞給她。有時睡前,他躲在廚房抽菸,菸灰彈在水斗裡。他的國字臉耷拉著,髮際線向後荒蕪,表情像個憂國憂民的領導。
早上六點,女兒出門買早點。八點,陸志強出門上班。女兒整天待在家,繡繡花,做做家務。有時不耐煩了,玩弄自己的頭髮。她的頭髮亮閃閃、稠密密。她給自己扎辮子,扎麻花辮,扎馬尾辮,又扎麻花辮。扎著扎著,伸手撫摸穿衣鏡裡的自己。張英雄微笑起來。他也喜歡照鏡子,常對鏡練習捋劉海,或將夾克衫嘩地甩到肩上。他練不出那種瀟灑,他是個走路東張西望的傢伙。保安門衛總忍不住盯他幾眼。
每逢雙休日,有個年輕男人來做客。陸家女兒穿起連衣裙,頭髮光溜溜盤在腦後。她轉動脖頸的樣子,讓張英雄想起天鵝。
年輕男人坐在陽臺裡,掏出手機和上網本,鼓囊囊的馬夾袋扔在腳邊。陸家女兒端來茶水、餅乾、水果、瓜子。男人推開它們,彷彿被礙了手腳。陸家女兒撿起馬夾袋,取出男人的內褲、襯衫、襪子。洗晾完畢,搓著溼手,走來走去,像要吸引注意。他巋然不動。她俯到電腦前。他擋開她。她湊到另一邊。他闔上電腦,瞪她一眼。她坐到門邊凳上。
一個月後,張英雄被正式錄用。扣除三百元制服費,一百元培訓費,到手實習報酬四百元。張英雄花二百五十元,買了個袖珍望遠鏡。鏡頭裡的陸家女兒,臉頰多痣,鼻頭小而尖。甚至書架上的書,也一清二楚。打頭兩本,是《民法原論》和《中國不高興》。
「在看什麼?」沈重搶走望遠鏡,「有美女洗澡嗎?」搜了一圈,索然道,「什麼好事,居然瞞著我。」
下班時分,張英雄熬不住盤問,說了。
沈重興奮道:「原來不是看美女,是看警察。」
「不是警察,是搞拆遷的。」
「反正一夥的,都不是好東西。我有次把警察打得半死,那傢伙硬搜我身。想搜就搜了?不看我是誰。呸——」
張英雄擦掉臉上的唾沫粒。
「你得學我,狠一點。」張英雄勾勾指頭,攤開手掌。張英雄掏出香菸,一看是雙喜,放回去,另掏出中南海,遞一支給沈重。
「那麼,我該怎麼辦?」張英雄問。
「揍他一頓。」
「太便宜他了。我爸都被氣死了。」
「還想怎樣?殺了他?」
「不是不可以。」
沈重齜著牙,一口煙噴到張英雄臉上:「就憑你?小雞似的膽量,口氣這麼大!」
張英雄面色凝重起來,遲疑著,將整包中南海塞到沈重手裡。
沈重慫恿張英雄搬來同住。「二室一廳,朝南,有空調和淋浴器,還有dvd機。現在加上我,共住五個人。那幾個都挺沒勁,你也挺沒勁,但人不壞。」
張英雄告訴封秀娟,他要節省路費,搬到單位附近住。房租三百,和舅舅收的一樣。
「那誰給你燒飯呢?」
張英雄盯著母親下巴的肉痣,甕聲甕氣道:「你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