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四個室友是白領,抗議張英雄入住。沈重說:「會叫的狗不咬人,甭理他們。」臥室擠有三張宿舍床,張英雄睡在沈重上鋪。每天清晨,他被類似芥末的味道燻醒,那是白領合用的德國發蠟。聽了張英雄的抱怨,沈重將髮蠟往窗外一扔:「這不解決了?那些娘娘腔,用你們上海話講,就是‘癟三’。出門人模狗樣,進門鞋子一脫,襪尖上七八個洞。」
沈重和張英雄在同一班頭。一週早班,一週晚班。白領此起彼伏抱怨。「三更半夜回來,吵得人神經衰弱。」沈重道:「自己想女人睡不著,賴我身上!」他捶開衛生間的門,響亮地小便。
輪到上早班,清晨五六點,一屋人打仗似的搶衛生間。搶到的立即把門反鎖。沈重罵罵咧咧,出去尿在過道里。白領們背後議論:「什麼素質,養乖的狗,都不會隨地大小便。」他們擔心遲到時,也會跑去別的樓層,尿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沈重說:「‘英雄’是個好名字,被你糟蹋了,你該叫狗熊。」他讓張英雄觀賞紋身。上臂外側紋個「拳」字,糊成青黑色,內側紋了動物,從額頭「王」字判斷,是一隻虎。張英雄戳戳「虎頭」,皮肉鬆軟。他想起張肅清硬朗的「栗子肌」。
沈重說,他有很多哥們,有的發了財,有的當了老大。哥們很多的沈重,成天膩著張英雄,下館子、逛超市、上街看美女。沈重的皮夾時鼓時癟,但總不缺錢。一次,張英雄撞見他擺弄iphone,湊著看了會兒。手機裡很多照片,全是一個童花頭女孩。女孩鼓著腮幫,亮著v字手勢。女孩和另一個女孩,靠著腦袋,像在比賽誰眼睛瞪得大。女孩拎lv包,站在恆隆廣場門口。女孩盤腿坐在壽司店,微微鞠著上身。女孩平伸胳膊,彷彿等人親吻手背,她的中指套著卡地亞戒指。
沈重快速翻動照片:「媽的,世上好東西真多。」
「你女朋友?」
「不認識,」他頓了頓,補充一句,「路上撿的。」
玩了幾天,iphone不見了,沈重請張英雄吃了頓壽司,看了場電影。
一般,他們只在家看碟。沈重讓張英雄陪著,反覆看古惑仔。那套vcd背面刮花了,不時出現馬賽克,戲中人卡住不動,嘴唇撅停在一個發音上。沈重替他們背臺詞。他最喜歡的一句是:「告訴你要做成事情的三個條件,第一是鈔票,第二是鈔票,第三還是鈔票!」
「很多人說我像鄭伊健,」沈重戴起地攤買的十元墨鏡,t恤袖管捋上肩膀,「我以前的馬子,比黎姿還靚。」
「怎麼不談了?」
「玩膩了,扔了唄,」他拍拍張英雄,「以後不扔,轉給你。」
一天晚班,張英雄替沈重買菸,遲到五分鐘,進門見收銀臺前堆著人。小嚴聲傳十米:「昨晚殺人啦。」整個樓面攪起來。顧客忘了買東西,擠著挨著,豎著耳朵,唯恐錯過精彩。小嚴不停進出,收集情報:「咖啡店的julia說,被殺的是個城管。」「美甲店阿芬說,被殺的是個搞拆遷的。」「小冰說,昨晚一群人打一個人,她聽到骨頭斷掉的聲音,咯嚓——嚇死人了。」「kevin說,沒死人,重傷,送醫院了。他表哥在派出所。」
洛經理說:「好了好了,專心上班。」
「啊呀呀,洛經理,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殺人呢。你見過嗎?」
「我也沒見過,」洛經理唬著臉,唬不住,笑起來,「殺人有什麼好看。」
沈重和張英雄溜出去。街尾書報亭邊,果然有攤血跡,乍看像泔水漬。沈重蹲下,趕走蒼蠅:「你聞聞,比狗血腥多了。」
張英雄後退半步,假裝觀賞過路女孩。
沈重道:「會不會是你仇家?」
「沒那麼巧。」
「是沒那麼巧,你還有機會。看了那麼多古惑仔,膽量練出來沒有?」
整整一天,張英雄想著那血,和粘在血上的蒼蠅。他有點噁心,像被逼生吞了肥肉,卡在喉嚨口,上下不得。他躲進「小包房」出神。
陸志強沒有按時回家。女兒坐在陽臺裡,捧著餅乾聽,漸漸停住咀嚼,任由腮幫子鼓著。望遠鏡頭中,她近在咫尺,彷彿張英雄一伸手,就能夠到她。
八點多,陸志強回了。拿走餅乾聽,將一隻肉鬆麵包放到桌上,自己倚著陽臺門,啃一隻圓麵包。女兒不看麵包。陸志強又過來,將肉鬆麵包擱在她手背。她仍不看。陸志強放下圓麵包,捋撫她的頭髮,一綹一綹,最後停在她的後腦勺。女兒依然注視前方,手卻靈活地拿起肉鬆麵包。她每咬一口,腦袋都借勢後仰一下,彷彿費了很大勁。陸志強摟住她。他整個人是灰的,她卻白裡透紅。白裡透紅的面頰上,慢慢淌下眼淚。
張英雄收起望遠鏡。整個晚上,他不停思念她嚼著麵包流著眼淚的樣子。不知為什麼,這使他想起封秀娟。他給封秀娟打電話,始終關機。陸家陽臺窗簾拉上了,燈還亮著。沈重使喚他洗抹布時,他惡聲惡氣道:「等等,沒見我在拖地嗎?」他嚇了自己一跳。
沈重笑道:「算你有膽,敢頂撞我了。」
下班時,張英雄對沈重說:「你去玩車吧,我要去看媽媽。」
「你腦子進屎啦,都快一點鐘了。」
「我要回去看媽媽。」
沈重盯著他。過了會兒,說:「好吧,上車。」
舅媽開的門,蓬著頭,怒視張英雄,招呼也不打,扭頭往裡走。
俄頃,封秀娟出來,慌道:「出什麼事啦?」
「沒什麼事,就來看看你。」
「啥時候不能看,深更半夜的。」封秀娟瞧著兒子,眼睛亮亮的。
張英雄拉起媽媽的手,放到自己腦袋上。封秀娟輕撫起來。屋裡有腳步聲,她縮回了手。
「乖寶貝,今晚睡這兒嗎?」
「不了,朋友在樓下等。」
「一個人住得慣嗎?」
「嗯。」
「吃得好嗎?」
「嗯。」
舅舅過來了:「別站在門口,鄰居以為什麼事呢。」
「我走了。」張英雄說。
「真不睡這兒?好吧……跟舅舅說再見。」
「舅舅再見。」
舅舅沒有應聲,一手扶著門,隨時準備關上。張英雄揮揮手。封秀娟和封寶鋼並排站著,他們一樣的長臉,一樣地皺著眉。封寶鋼撥了一下門,封秀娟的臉消失在門後。
張英雄躲在樓梯上,等待哭泣停止。手機響了。他捂了捂眼睛,慢慢走出去。
沈重靠著摩托車,t恤撩到胸口,手裡捏著手機,擱在鬆垮垮的肚子上。「這麼長時間,死在裡面啦?怎麼哭成這樣?」
張英雄吸了吸鼻子:「我媽……」
「別媽媽長,媽媽短的,你要回去吃奶啊。」
「你不想你媽嗎?」
「我媽死了,我高興都來不及。」沈重惡聲惡氣道。
「我爸也死了。」
「笨蛋,我媽沒死,我當她死了。」
「為什麼呀?」
「那個臭婊子,要是有點當媽的樣兒,我也不會這樣。難道我天生想做壞蛋、廢物、人渣?誰不想做好人啊?」
張英雄摸摸臉,眼淚止住了,淚痕崩得皮膚髮緊。
「我是個人渣,」沈重頓了頓,「我是個人渣,你承認吧。」
張英雄猶豫道:「哦。」又即刻搖搖頭。
沈重挑挑眉毛,手機塞回兜裡,手掌「啪啪」敲擊摩托座。
張英雄趕緊說:「我的意思是,其實你人挺不錯。」
「哦,哪兒不錯?」
「大方,講義氣……還有……嗯……」
「行了。」沈重揮揮手,做個夾煙姿勢。
張英雄掏出一支中南海,一支雙喜煙。
沈重道:「別裝了,在乎這點嗎?」
張英雄換了一支中南海,一人一支,和沈重抽起來。
月光下,煙霧絲縷交錯。無風的一刻,它們似乎靜止,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沈重和張英雄,默默注視對方吐出的煙。
「沒事吧……大哥。」張英雄說。
「能有什麼事,」沈重扔了菸頭,跨上摩托,「你今天看起來像個小傻逼。」
張英雄也扔掉菸頭,默默坐到後座。半路,他摘了頭盔。夜風颳著他的耳朵,封著他的鼻孔,還將他的睫毛吹立起來,貼住上眼瞼。沈重在嗷嗷怪叫,像哭,又像唱歌。他們沿著空曠的馬路,超過泔水車,超過泥頭車,超過鬼鬼祟祟的夜行人。路燈光拉遠了每樣物體的距離。張英雄閉起眼。那一刻,他感覺靈魂出竅。
「一定要報仇嗎?」張英雄問沈重,「我爸已經死了,報仇又能怎樣。」
「就知道拖著拖著,你會打退堂鼓。別囉嗦了,休息天練手去。」
練手,指的偷東西。
張英雄問:「怎麼練?開水裡撈硬幣嗎?」
沈重道:「你電影看多了吧,哪用那麼搞,上街實練就好。我還是無師自通的。」
「先得學會看,誰有錢,誰沒錢。錢放在什麼部位,」沈重說,「第一次,別找有錢的。找普普通通、看起來遲鈍的,最好是外地人。萬一失手,不會有麻煩。」沈重不喜歡用刀片。「人多的地方,總有幾個‘白給’的,咱們小打小鬧,別太複雜了。」
沈重替張英雄選目標。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斜挎尼龍包,懷抱一個小男孩。男孩掛著鼻涕水,不斷扭動身體,似被抱得不舒服。女人在櫥窗前停下。塑脂模特兒渾身蕾絲,假髮歪斜了,沒有五官的面孔,微微側向窗外。沈重搡著張英雄:「上。」
張英雄道:「你確定錢在她包裡?」
「笨蛋,你看她外衣哪有口袋。」
這時,女人走開,在另一櫥窗前停住。她的鼻頭扁扁貼住玻璃。男孩從母親肩上瞅著張英雄,張英雄一眨不眨回視。小男孩轉過臉去。沈重狠掐張英雄胳膊。張英雄靠到女人背後,聞到她鐵鏽般的汗味。他捏住尼龍包拉鏈頭,抬臉假裝看櫥窗。拉鏈緊澀,尼龍包輕輕扯動。張英雄聽到沈重在哼歌:「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歌聲似乎越來越響,蓋過其他喧譁,震得張英雄腦袋隆隆。女人掂了掂孩子,重心換個腳。沈重又掐張英雄。張英雄在褲管上擦擦手汗,屏住呼吸,將拉鏈一拉到底。
忽地,女人又走起來。張英雄褪出手,對沈重道:「要不算了吧。」沈重沉住臉。張英雄默默跟上。女人經過食品店,男孩嗯嗯哭起來。女人哄了哄,又假裝生氣。男孩軟硬不吃。女人折回食品店,排到買鮮肉月餅的隊伍裡。男孩立即收住哭泣。張英雄和沈重捱到她身後。沈重使了個眼色。張英雄到女人包內掏摸。一瓶風油精、一塊黏乎乎的手帕、一張疊成小塊的報紙。有個巴掌大小、半軟不硬的東西,應該就是錢包。張英雄的手被報紙硌到。女人驀然回頭,目光燙了張英雄一下。她想低頭看自己的包,沈重突然往前擠,邊擠邊嚷:「慢死啦,還要排多久。」女人稀裡糊塗地,被推壓到前排身上。前排老太回過頭,怒道:「幹嗎呀!有點素質好不好!外地人!」不停撣拍被女人碰到的衣服。沈重拉拉張英雄,快步離開。
他們在麥當勞要了兩份套餐。張英雄一氣吸掉大半杯可樂。方頭方腦的塑膠錢包裡,一張身份證、一百五十四元八角錢、三張從上海到安徽安慶的火車票,發車時間是四小時以後。女人的身份證照片,比真人蒼老,頭髮油油反光,伏軟在頭皮上。眼睛瞪得一大一小,像是剛發了個問,尚未得到答案。她的家庭地址是安徽嶽西,她和封秀娟同名,叫王秀娟。
「這票要是明後天的,還能放網上賣掉。」沈重將車票撕成一條條。
張英雄撿起一條,捻在指間。「我們為啥偷她?」
「她適合用來練手唄。」
「偷她的錢,和報復陸志強沒關係……」
「偷東西有膽了,打人就有膽了。做壞事是兩隻手,一條膽,」沈重笑起來,「教人學壞,真他媽有意思。」
張英雄將身份證正反地看:「我還是覺得,偷她不太好。」
「靠,還沒完了。錢是小錢,但也是錢。這頓麥當勞六十多塊,你付啊!」
張英雄將吸管搗來搗去,冰塊在紙杯底「咔咔」作響。沈重奪過身份證,塞進兜裡:「把這賣了,還能吃幾頓麥當勞。」
晚餐時分,座位滿員。一個胖男人捧著托盤等在旁邊。沈重故意細嚼慢嚥。薯條冷卻變軟了。男人招呼女兒:「過來,這桌快結束了,」低頭問沈重,「你們吃好了?」
沈重舔著指肚上的鹽粒。張英雄繼續吮吸管,發出空洞的「滋滋」聲。男人打量形勢,另找桌子去了。
這時,沈重笑起來:「張狗熊,你知道嗎,我搞過小嚴了。」
小嚴身板窄小,腦袋圓潤。下班時,她套上緊身t恤和牛仔褲,遠看像一根棒棒糖。她管自己叫lily,還讓同事這麼叫,甚至向洛經理建議:「我覺得每人都該取個英文名,我們企業文化就提升了。」洛經理冷冷駁回:「我們是賣豆漿的,不是賣咖啡的。」
「lily是百合的意思。」她的手機屏保,就是一朵百合花,手機殼上粘滿大頭貼和水鑽,有幾次掉了鑽,讓張英雄滿地幫著找。
「瞧那副假純樣兒,以為是個處呢,」沈重說,「這年頭,破處得去幼兒園。」
小嚴喜歡從後面來,她的臀溝有粒痣,這種女人,骨子裡騷得很。張英雄聽著聽著,停止搗弄吸管。
沈重觀察他的表情,壞笑道:「你怎麼了?」
張英雄平了平情緒,道:「沒怎麼。」
「現在說說你。有天半夜睡著覺,突然叫喚起來,像女人那樣叫喚。」
「我嗎?不可能。」
「靠,怎麼不可能。就一星期前。夢裡爽過了,醒來不記得,不是白爽嗎。」
張英雄搖頭。
「你搞過幾個女人?」
張英雄繼續搖頭。
「媽的,不會是個雛吧。」沈重戳張英雄胸脯,戳得他肋骨作痛。
「趁年輕多搞搞,老了搞不動……對了,搞姓陸的女兒吧。打她老子,嫌拳頭疼,搞他女兒,你還自己舒服了。」
張英雄見過陸家女兒裸體。那天的雨,下得黏乎乎。她脫去睡裙,走到床邊,穿起外出衣物。這個過程極其漫長,張英雄腦袋「滴滴答答」響個不停,彷彿雨下在他的身體裡。她腰長,臀扁,三角褲卡在髖骨上。當他回憶到她的乳房,「滴答」聲又出現了。那對乳房不同於色情圖片。挺拔,卻嫩小,伴隨她的動作,矜持地微顫。換上衣服後,她才意識到下雨。站在陽臺裡,雙手扒著玻璃。一刻,張英雄以為她發現自己了。她卻轉過臉,望著空氣的某個點。她的身體藏在碎花連衣裙裡,脖頸從花邊累贅的領口伸出,悄無聲息地轉動。雨珠越來越大,撲向玻璃,一條條淌下。她顯得隱隱綽綽,像個言情劇人物。
一個休息天,沈重不知去向。張英雄獨逛newworld商業休閒街。他買了雙仿耐克運動襪。走進店時,只想隨便看看。圓眼睛的推銷員說:「這款式很運動的,你小腿這麼好看,不買可惜了,」又說,「穿在腳上,誰看得出真假呢。」張英雄低頭瞅瞅小腿,猶豫一下,就掏錢了。
他拆掉包裝,將襪子塞進褲兜,打算去網咖,一眼撞見陸家女兒。她正迎面穿過一群花花綠綠的女孩。那可能是些模特,或者拉拉隊員。其中幾個回頭看了看她。她穿土黃格紋老式襯衫,黑色直統褲,褲管長過鞋幫,使她走路一步一絆。她進入一家服裝店。兩個超短裙店員,在隔著衣架子說話。陸家女兒拎起一件t恤。店員過來道:「這件三百。」陸家女兒又拎起一件。大家不閒聊了,都盯住她。店員奪回t恤問:「買嗎?」陸家女兒保持捏衣服的姿勢。片刻,她垂下手,低著頭,一步一絆走出去。「一看就是神經病,」店員回頭問張英雄,「你買什麼?」張英雄道:「你才神經病。」
陸家女兒走到下一家店,在門口猶豫一下。她一路猶豫著,走到街尾,進入便利店,買了一根棒棒糖。十塊減去二塊八,是八塊二,還是七塊二?收銀老伯指著pos機顧客顯示屏,讓她看零額。她似懂非懂看著。她身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沒錯,是七塊二。」張英雄插嘴道。陸家女兒瞥他一眼,收起找零。張英雄要了一包煙,跟出去。「喂。」他喊。陸家女兒繼續向前。張英雄拍她肩膀。她扭過頭。
「你……你爸叫陸志強?」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猛力點頭。
「我是陸志強的朋友。你叫什麼?」
「陸珊珊。」
「那麼……你男朋友叫什麼?」
陸珊珊吮著棒棒糖,舌頭一卷一伸。
「男朋友,就是星期天來你家玩的。」
陸珊珊縮起脖頸,撲哧一笑,彷彿不好意思。
張英雄想說:跟我去玩吧,或者,我帶你到個好地方。他說不出口。眼看陸珊珊轉身而去。她襯衫末粒紐扣脫開了,下襬列列飄揚。
接著的一週,天氣發了瘋。綿雨,驟晴,又雨,陰霾。沈重說:「老天爺更年期了嗎?姓洛的也跟著更年期。」洛經理鎖著臉,揹著手,在店裡轉悠,忽地發現死角,刮捻一番,就近逮個人,將手指戳到他面前:「看看,積了十年灰吧。」
員工排成一排,站到門口聽他訓話:「我說過多少遍了,工作要認真負責、重視細節。你們這幫懶骨頭。」
沈重悄悄道:「客人這麼少,乾淨給誰看啊。以為當家作主人了?其實也是個打工的。」
洛經理有點怵沈重,罵張英雄最多。罵到激動,手臂嘩嘩揮舞。沈重疏遠了張英雄。一個清早,張英雄撞見他和小嚴,手拉手走出影院。小嚴戴好頭盔,坐上摩托,牢牢附住沈重,彷彿她是從他背上長出來的。他們沒有看見他。
張英雄合租的住處,對樓也是老公房。那兒的302室,住著一對小夫妻,他們在陽臺裡養了條灰毛土狗,狗腦袋擠在陽臺圍欄間,木呆呆往外瞅著。小夫妻居家,吃薯片、打遊戲。張英雄很快感到無聊,收起望遠鏡,躲到上鋪。他一遍一遍,回憶陸珊珊的身體。他彷彿熟悉她很久了。如果他吐露煩惱,她也許會微笑著,撫摸他的頭髮。
一個星期六,才來了十幾單午餐客。洛經理不停責罵張英雄。桌子沒擺正,抹布太髒了。
沈重插嘴道:「抹布嘛,本來就是髒的。」
洛經理道:「髒抹布能把桌子擦乾淨嗎?」
「多擦擦就乾淨了。」
「沈重啊沈重,瞧你流裡流氣的,總部怎會看中你。」
沈重正想頂嘴,那男人進來了,帶著個雀斑臉女人。張英雄連看幾眼,想起他是誰了。
這對男女走進「小包房」。女人拎包一摔,氣鼓鼓坐下。
「什麼意思啊,宋放!」她說。
「輕些。」宋放說。
「我不怕,這裡沒人。你說,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已經解釋了……」
小嚴過來,選單往桌上一扔,懶洋洋問:「吃什麼?」
宋放點了一杯牛奶,女人點了檸檬茶和香草冰激淋。沈重坐到附近玩手機。張英雄注意到,他將手機按鍵調成了靜音。
「我就不明白了,」女人說,「非得跟那個弱智結婚。」
「假結婚而已。」
「假結婚也是結婚。」
「陸老頭買了兩套老房子。他有內部訊息,等著拆遷呢。拆了就是數錢了。」
「數的也不是你的錢。」
「都結婚了,還不是我的錢?那丫頭很好搞定。」
「這麼說,你把自己賣了?」
「賣給誰去呀。我一窮二白漂在上海,只有你要我。」
「我比不上一個弱智。」
「瑤瑤,你來真的嗎?我沒房沒車,你肯嫁給我?」
女人不響了。
「所以,」宋放哼了一聲,「別說我不要你。你有大老闆,給你買gucci。」
女人將拎包放在腿上,雙臂前傾護住:「這是我自己買的,超a貨。」
「別蒙了,你……」宋放嘎然打住,轉而笑道,「我的意思是,不管真包假包,你背都好看。」
沈重突然咳了一聲。「小包房」裡的男女,停了一停。
「這叫曲線救國,」宋放用自以為壓低了的聲音說,「以後有房子了,我們就真正在一起。」
「可她是個弱智,弱智,弱智。」
張英雄用抹布擦擦手,攔住小嚴,五根手指撮起,依次浸到托盤的兩份飲料裡。小嚴和沈重不出聲地壞笑。
這對男女喝著汙染了的牛奶和檸檬茶,又聊片刻。女人問宋放回哪裡。宋放說:「回弱智那裡。」他們走出去。宋放拉女人的手。女人甩開。他又拉。她被他拉住了。
沈重道:「靠,一對傻逼,演電視劇啊。」
張英雄跑進「小包房」。對樓陽臺空著。陸珊珊去哪了?不知怎的,他想起她吃東西的樣子,虎牙小口齧啃著,像一隻鼴鼠。
張英雄向洛經理請假,說身體不適,他確實有點胸悶。「又想偷懶?」洛經理觀察他的面色,「好吧,不舒服就去躺著,多喝水。」
張英雄到便利店,買了摺疊刀,蹲在12號樓門口。摺疊刀二十公分長,暗紅外殼。張英雄將刀尖扎在鞋面,腳趾隱隱作痛。他轉了轉刀尖,體會這疼痛。胃裡攪作一團,彷彿吸入的香菸,在腹腔內繚繞不散。
八點多,宋放出樓了。襯衫、西褲、皮鞋,提著公文包,頭髮齊整地閃著光。他像個賣不出房產的中介。張英雄跟上去,踩住他的影子。影子反覆拉長縮短。走到路燈之間時,他擁有一前一後兩條影子。他停在站牌下。後腦勺扁平,頭髮蹭在領口上。狗日的白領,張英雄學著沈重,暗中咒罵。公交車來得太快。張英雄捏緊摺疊刀,在宋放上車的瞬間,用刀殼刺他的背。車門關閉,宋放回過臉。張英雄看不清表情。他的眼睛反著黃光,像狼一樣。
張英雄在網咖消磨到凌晨三點,剛回屋躺下,接到封秀娟電話:「當初動遷,說要建綠地,現在卻蓋樓了。蓋樓和建綠地,拆遷費不一樣,我們本來有錢買房的……」張英雄聽見母親喘氣,聽了幾聲,意識到她在哭。他暈暈乎乎,結束通話電話,睡到六點半,被室友進出漱洗聲吵醒,想著封秀娟的話,漸漸清醒了,撥回去,卻一直「不在服務區」。他抹了把臉,出門去。
老屋的廢墟上,立著一幢新樓,裹著腳手架和綠色安全網。它比旁邊的樓都高,安了個清真寺式的圓頂,塗成血紅色。那頂似在變大。張英雄瞪著它,它真的在變大。怎麼回事呢?我在哪兒呢?他想了想張肅清,居然記不清他的長相。又想了想陸珊珊。哦,她只是個弱智。他重新清醒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家彩印店前。門口站著個紙人,剪成真人大小,藍制服,紅絲巾,託舉著一隻墨盒。她臉蛋圓潤,頭髮盤起,讓張英雄想起陸珊珊。其實她們一點不像。張英雄掏出摺疊刀,捅了一下。紙人輕晃。張英雄又捅。店裡有人出來。張英雄轉身離開,察覺路人眼神異樣,一低頭,手裡仍提著刀。
他坐在路邊花壇背陰處,不知多久,手機響了。
「你媽病了。」
「你誰呀?」張英雄懨懨地問。
「封寶鋼。」
張英雄想了想,是舅舅。
「我們雙職工,很忙的。你弟馬上高考了。沒人照顧你媽。」
「我知道了。」
「知道是什麼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了。」
「所謂救急不救窮。不可能一直住我這兒。我們有自己的……」
張英雄將手機舉離耳朵,又放回嘴邊,對著它吹氣。他聽見那頭「喂喂」幾聲,隨後一串「嘟嘟嘟」。張英雄擦拭顯示屏上的指印。擦一個,留一個,怎麼都擦不乾淨。他忽然記起父親的模樣,躺在棺材裡,臉塗得煞白,還抹了口紅,頭頸卻是灰黃的。他縮小了一圈,看著像個陌生老頭。
沈重道:「怎麼回事,你吸毒了?快瘦成骷髏了。」
張英雄道:「我也想有錢吸毒。」他吃不下飯。有時催命似的餓起來,卻沒一樣食物引得起興趣。他還患上失眠。室友們磨牙、放屁、夢囈,窗外野貓如嬰泣,不知名的生物「啾啾」作響。有人騎著輪胎沒氣的腳踏車,「咔嚓咔嚓」,像行進在空闊無邊之中。
漫長的白天,緊接漫長的黑夜。張英雄一下班,就去12號樓轉悠。一次,一個大媽來問:「小夥子,最近老見你在這兒,失戀了嗎?」
上午八點,陸志強出門上班。走到房管所,大約花半小時。有腳踏車駛在人行道,他像用後腦勺看到了,往旁一避,腳踏車超過去。他踩到了狗屎,在樹幹上蹭蹭鞋底,繼續向前。除此之外,他動作機械不變。頭頸前傾,雙肩微聳,一手拎公文包,一手甩如鐘擺。甩一段,換個手。他換手越來越頻繁,彷彿行走已是令人生厭的任務。
更早一些,清晨六點,陸珊珊出來買早飯。身穿睡衣,面孔有些水腫,頭髮拱亂著。她四處閒逛,直至吃完自己那份。她愛買煎餅、油條、炸餛飩。她吃得滿嘴油光,唱起歌來,彷彿動物般的哼哼。她還騰出手,摘一棵雜草,插草標似的插進頭髮。她把自己嗆住了,咳蹲在地,蜷成小小一團。一個胖子迎面而來,小心繞開她。
活該,弱智、白痴、神經病。張英雄暗暗咒罵一通,卻沒有因此高興。
那是個星期天,半夜雨過,收晴了。張英雄晚班後睡不著,翻來覆去到五點,起床外出。人字拖很快黏溼了,腳心微涼。淺灰的晨光慢慢轉白,再過一小時,它會變成金色。一輛計程車靠在路邊,車玻璃被雨水沖洗一淨。司機躺在後傾的駕駛座上,嘴唇半張,眼底露著一條眼白。張英雄取出摺疊刀,在車身劃了一道。他忽覺自己氣概非凡,環顧左右,希望有人看見。
過了幾秒,他收好刀,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個彎,在煎餅攤前看到陸珊珊。今天,她起早了。
陸珊珊吃著餅,穿過馬路,走進一條弄堂。弄底鐵門鎖住了。她停在鐵門前,一心一意吃餅。張英雄按按兜裡的摺疊刀,走過去。
「喂。」他說。
陸珊珊繼續吃餅。
「喂,陸珊珊。」
陸珊珊扭過頭。她下巴沾著餅屑,嘴巴不停嚼動。張英雄走近她。「你好嗎?」
她沒認出他。她瞳孔透明,睫狀肌一收一擴,彷彿要將他吸入眼中。
張英雄張臂抱住她。她「嗯嗯」叫起來,掙脫出手,舉著煎餅,生怕被碰落。張英雄將她壓在鐵門上,一親,親到她的額頭。她頭髮裡有股蜂花洗髮水的味道。他也用這牌子。她又矮又小,乳房冷冷的,像兩塊果凍。張英雄隔著衣服,握住其中之一。那個瞬間,他觸電似的,湧起一股羞愧。陸珊珊不動了。她伏在他臂彎裡,後頸皮發著燙,背脊沾到門上鐵鏽,一條條的。張英雄抱緊她,又鬆開她。他回憶起甜蜜的時刻。她仍然不動。他像擺放玩具似的,將她身體擺正,一隻手仍戀戀不捨,搭住她的胳膊。她撿起煎餅,摳掉餅面汙垢。張英雄掏出一把鈔票,遞到陸珊珊面前。「賠你的早飯。」她懷抱煎餅,繞開他的手。她抱得那麼緊,彷彿那是她的寶貝。這個時刻,晨光倏然溫暖。張英雄睒睒眼。陸珊珊越走越小,轉了個彎,消失在一片金色之中。
寫於2010年8月30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