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去弄堂對面的小飯館。錢秀娟嫌桌面油膩,嫌服務生冷淡,嫌碗筷不夠乾淨。嫌了一陣,終於不響。張大民用筷尖「嗒嗒」敲擊碗沿。對街,兩名白大褂女營業員站在藥店門口閒聊,瓜子殼吐了一地。一個老頭挪向水果攤,抓起一隻蘋果,又抓起一隻蘋果。
菜上來了。張大民轉而注視女服務生的手。她的指甲浸在蜜汁紅棗的汁水裡。張大民和錢秀娟,默默拿起筷子,低頭進食。
上第二道菜時,張大民終於開口:「事業……好嗎?」
「挺好。」
「咋個好法?賣掉多少?發財了嗎?」
「怎麼搞的,菜湯裡有泥渣子。」
「我問你發財了嗎?」
「你想吵架?」
「我在關心你嘛。」
錢秀娟想說什麼,忍住,夾了一筷娃娃菜。
「為啥眼睛化成這樣?」張大民問。
「啥樣?」
「黑不拉嘰,框得跟死魚眼似的。」
鄰桌女孩轉臉瞅他們,其中一個「滋滋」吮著珍珠奶茶。
「你比她倆好點。」張大民道。
錢秀娟站起身。
「怎麼不吃了?你的冒牌lv掉地上了。」
錢秀娟撿起包,疾出店門,想衝過馬路。車子一輛接一輛,密不透風地開過。她的衣料邊角瑟抖著。她蜷起胸膛,雙手互插在胳肢窩裡。
張大民敲打玻璃窗,敲了幾下,跑去門口。服務生跟住他。
「錢秀娟。」他喊。
「錢秀娟。」他繼續喊。
車流中斷了,錢秀娟開始過街。她每走一步,都左右張望一下。她的背影忽地變小了。
「錢秀娟,我菜點多了,快來幫忙吃掉。喂,聽見沒有——」
對街閒聊的白大褂停下嗑瓜子,戳點著張大民。錢秀娟扭過頭來。她似乎哭了,也或是風吹紅鼻尖。他的妻子轉過身,慢慢走回來。張大民想起年輕時,他看著她走來。她一路咬著上下嘴唇,好使它們顯得紅豔。他的趾間滲滿汗水。他們即將去大光明看《少林小子》,或者到人民公園,找個僻靜的樹蔭坐坐。
錢秀娟跟著他,回到飯桌邊。張大民要了兩瓶光明啤酒。
「乾杯,」他想說祝詞,想不出,又道,「乾杯。」
錢秀娟一飲而盡。
「你臉紅了,」張大民道,「來,說說你的事業。」
錢秀娟的首名客戶是沈嵐,張大民表妹,復旦經濟系讀大四,眼下在會計事務所實習。錢秀娟約她吃飯,又到咖啡館上美容課。沈嵐以六折優惠,買了一瓶乳液。
張大民道:「挺好,恭喜。」
錢秀娟批評沈嵐沒禮貌。「我做回訪時,這丫頭兇巴巴的,後來乾脆不接電話,」她撥弄魚骨,使它們在桌面排列整齊,「以為自己是白領了,瞧不起人了。我怎麼著都是她長輩。她初二暑假住咱們家,我天天燒飯給她吃,她來月經還把我床單弄髒了,第一百貨商店買的床單,很貴的。」
張大民端起玻璃杯。啤酒沫子漫上來。她不停開闔的嘴唇,像肉包尖的褶皺。
錢秀娟繼續說,吳曉麗最近發展了一個老闆太太。「那女人是朝天鼻,一臉麻點子,耳朵還有點招風。聽說老公每月給她一萬塊零花錢,她閒得無聊才做斯美朵,出去上美容課時,都開私家車的。這就是命……對了,」她問,「你的女同事裡,有傍大款的嗎?」
「我是窮人,只認識窮人。」
「不一定是大款,買得起護膚品就行。」
「那算有錢了。」
「幫我搞一份名單吧,我來電話拜訪。」
「別這麼功利行嗎?」
「這叫積累人脈。」
「我一個小工人,不懂什麼人脈。」
服務員端湯上桌。湯裡幾縷蛋絲、七八塊蕃茄,麻油澆得太多。錢秀娟舀了一碗。張大民舀了一碗。湯太鹹了。他們不再說話。
整個晚上,張大民翻了三遍《新民晚報》。八點多,圓圓回家。他們看電視。圓圓愛看民國瓊瑤戲。女主角眼皮一擰一擰,淚水如注。男主角張大嘴巴咆哮,張大民看見了他的小舌頭。他笑起來。圓圓不明所以,也跟著笑。錢秀娟在陽臺道:「輕點聲。」張大民止住,索然無味道:「睡覺吧。」
「爸爸,」圓圓注視他,眼睛亮亮的,「你們年輕時戀愛嗎?」
「什麼?」
「你和媽媽戀愛過嗎?今天外婆說,她和外公戀愛過。他們居然談戀愛,我以為都是包辦婚姻呢。」
「包辦婚姻也可以戀愛。」
「我想起外公死的時候,大家都哭,外婆卻不哭,爬去躺在外公身邊,好像他還活著似的。」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理解的。」
「我不是小孩子。」
「你是。」
「你和媽媽呢?」
「我們不是包辦婚姻。」
「不是指這個……」圓圓脫去套頭毛衣,「我還以為,你們從來都是兩個中年人,胖胖的,整天除了吃飯,就是吵架。」
張大民調小音量,望著螢幕。
「外婆說,談戀愛的時候,外公每天送她梔子花。好浪漫哦,像電視劇一樣。」
錢秀娟道:「這麼晚了,還不睡。」
圓圓睡下。張大民關掉電視,陷入沙發深處。座墊、靠背、扶手,從各個方向擠壓他。他想著圓圓的話。陽臺裡燈色如爐火。他緩緩倚過去,輕聲問:「在幹嗎?」
「整理美容筆記。」
「別太辛苦了。」
「還好。」
他剛發現,錢秀娟燙了新發型,腦袋膨大一圈,架在窄肩上。她穿洋紅針織開衫。她適合各種紅色,紅色使她明亮。他期待她轉過來,讓他看看她的臉。
錢秀娟果真轉過臉,面無表情道:「你站在這兒,我不自在。沒事睡覺去吧。」
張大民被擾醒時,感覺簾外微亮。錢秀娟跨過他的身體,靠牆躺下,翻騰著掖緊每個被角。張大民轉向她,從她被窩邊緣開啟缺口。她背部潮冷,小腹卻發著燙。她拍開他的手,他又伸過去。
「你不愛我了。」他說。
「什麼愛不愛的,肉麻死了。」她不再拒絕他的手。
他用一條胳膊和一條腿環住她。涼風刺著他的肩膀。他有了零碎的夢。她在他的夢裡跳舞。車間窗外的煙囪,直著一縷細煙。天空白如截脂。跳舞的是中年錢秀娟,穿收腰小西裝,側開叉a字裙。她轉圈時,臉頰贅肉跌宕。張大民覺得她美。他撩起她的睡裙,乾澀地進入她。她咂咂嘴,翻了個身。他清醒了。
張大民在麵包房待了一小時。營業員撂著收銀條,啪啪甩拍櫃檯。張大民吃一隻小球面包,又吃一隻。他感覺不到在吃什麼。
對面斯美朵大樓出來一群女人。吳曉麗走在第一個,面孔半埋在羊毛圍巾裡。張大民拍淨雙手,推門出去。
錢秀娟有時走在隊伍靠前,有時落後。她一手拎護膚包,一手插在口袋中,走幾步,換個手。她們急行軍似的前進,到了撫安路休閒步行街,仨仨倆倆散開。錢秀娟和一個高女人站在麥當勞門口。身後長椅上,坐著玻璃鋼的麥當勞叔叔,一身紅黃單衣,不畏嚴寒地咧著香腸嘴。
張大民閃進麥當勞,要了一杯牛奶,脫去羽絨夾克。一冷一熱之下,他後腦勺隱痛。室內反覆播唱《恭喜發財》,色拉和油脂的混和味飄來蕩去。一個胖老頭舉著雞腿,大聲哄他的胖孫子,胖孫子滿地亂跑,發出金屬磨擦般的尖笑聲。張大民皺了皺眉,撕一塊小球面包,蘸到牛奶裡。
窗外是另一世界。梧桐枝條、廣告紙牌、店頭彩帶,往同一方向翻飛。垃圾被刮離地面,漫天狂舞,勾勒出風的形狀。行人眯眼收脖,前傾身體。錢秀娟偎在高女人懷裡。
風終於停了。錢秀娟捋著頭髮,照照麥當勞玻璃。張大民慌忙舉杯遮面。她沒有發現他。她和高女人東張西望著分開。她拿出粉色名片,走向一個穿麂皮皮夾克的女人。女人目不斜視而過。錢秀娟跟了幾步,轉向下一目標。那是個穿黑羊絨大衣的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向錢秀娟輕輕搖擺。
高女人勾搭成一個,領進麥當勞,買兩杯咖啡,在角落裡上起美容課。錢秀娟不見了。片刻,她重入張大民視線,護膚包懸在前臂,雙手深插入兜,兩隻腳不停輕跺著。
張大民放下牛奶,拍拍旁邊的食客。
「幹哈呀?」那是個東北口音女人,正在捻食墊紙上的蔬菜絲。
「看見那人嗎,小個子,胖胖的,」張大民指著窗外,「想請你幫個忙,」他從皮夾裡掏出四百塊錢,「她是推銷化妝品的,你去買她的貨。」
東北女人接過錢。她的手背凍瘡點點。
「你去,我在這裡看著。」
東北女人遲疑著推門出去。錢秀娟轉過身,向她堆起職業笑容。東北女人一邊說話,一邊往窗內望。錢秀娟不住點頭。倆人勾肩搭揹走開了。
張大民咬著紙杯,咬得一嘴蠟味。他摸摸口袋,沒有煙,起身到櫃檯問有沒有酒。
「我們這裡有牛奶、咖啡、橙汁……」
「我只要啤酒。」
「先生,不好意思,啤酒沒有。」
張大民瞥瞥角落,高女人已經不在。他穿上羽絨夾克,推門出去。
街燈稀薄,影子疏拉拉攤在地上。張大民身體不停激靈,彷彿有人抽拎他的脊椎。他踩過一條條影子:樹木、樓房、電線杆、垃圾桶……行人鼻樑的影子,斜在他們面頰上,使得他們五官斑駁。張大民慢吞吞往撫寧路走。他拿出手機,兩次無人應答之後,電話接通了,錢秀娟急促地「喂」著。
「今天生意怎樣?」他問。
「賣掉兩百。」
「不是賣掉四百嗎?」
「兩百,就兩百。」
張大民怔了怔,道:「快回去,天這麼冷。」
「忙著呢,過會兒。」
張大民走進斯美朵對街的麵包店。小球面包賣完了。他看了又看,選中一塊栗子蛋糕,包進硬紙盒,用棗紅鍛帶紮緊。
錢秀娟終於出來。張大民看看手錶,九點十四分。她站在路邊打電話。過了幾分鐘,一輛白色小轎車駛停過來。張大民輕晃身體,一手撐住蛋糕盒蓋,慢慢按壓下去。營業員面無表情盯著他,將拖把扔進牆角,關掉展示櫃的射燈。
一個月前,範文強重新出現了。他居然還留長髮,肥肉在皮帶上水一般地滾動。他右手中指戴一枚大方戒,戒面刻著:「範文強印」。他逮住圓圓,將戒面狠戳在她胳膊上。胳膊剎時變白,旋即轉紅,像蓋了一方圖章。「圓圓長大啦。」這算是他的見面禮。
錢秀娟介紹道:「這是老張,這是範老闆,範文強。你們見過的。」
範文強道:「見過嗎?我不記得。」
「我也不記得,」張大民淡淡道,「錢秀娟記錯了。她記性越來越差,快成老年痴呆了。」
範文強道:「別這樣說你老婆。」
錢秀娟道:「我哪兒記錯啦。圓圓,記得範叔叔嗎?就是那個捏臉叔叔。」
圓圓記得了。她六歲去媽媽廠裡玩,範文強捏起她的腮肉,擠成各種形狀,還噴她一臉煙臭。之後不久,範文強離開工廠,做起服裝生意。
「圓圓變漂亮了,越來越像你。小時候是圓圓臉,所以叫‘圓圓’。」範文強伸出手。圓圓逃開。
錢秀娟笑道:「唉,你非得來。我說吧,房子太小,也沒東西招待你。」
「不用招待。我隨便看看,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範文強一邊說話,一邊動用食指和無名指,將大方戒撥弄得團團旋轉。
「老張,給範老闆泡點茶葉。」
張大民嘩嘩抖響《新民晚報》。
「圓圓,給捏臉叔叔泡茶。」
圓圓「哦」了一聲,懶洋洋起身。
範文強轉來轉去,錢秀娟緊跟其後。範文強探探空調風口道:「這機子用很久了吧,制熱太慢,」又摸摸牆壁,「這兒裂了,回頭叫老王找人刷一下。」
錢秀娟問:「老王是誰?」
範文強答:「我助手。」
張大民輕哼一聲。範文強推開衛生間的門,一眼看見掛在衝淋龍頭上的胸罩。錢秀娟急忙關門,訕訕道:「沒啥好看的。」
範文強在屋裡轉了一圈,就說走。「不多坐會兒?」錢秀娟送他出去。張大民溜到門後,窺視樓梯口亮起的燈。俄頃,錢秀娟回了,摸摸桌上玻璃杯道:「茶都沒喝。」端起喝一大口。
張大民道:「跟老相好勾搭多久了?」
錢秀娟一口嗆住,咳嗽起來。
圓圓將範文強送的比利時巧克力塞入書包,悄悄走進陽臺。她聽見父親開罵髒話。她翻到日記本末頁,劃了一槓「正」字。
錢秀娟衝到外間,拉開弔櫃道:「要不是他,這些賣給誰去啊!」
受到櫃門震盪,櫃中化妝品傾洩而下。粉紅包裝的瓶瓶罐罐,長的短的扁的寬的,足有三四十件。
「你滿意了嗎?」錢秀娟蹲下撿拾。
「這是幹什麼?」
「上月快做到紅背心了,還差五千塊。吳曉麗說,先囤貨,慢慢賣,否則下回得重新衝業績。」
「她蒙你呢。」
「她沒蒙我,她自己也囤貨。」
「靠,坑子啊。吳曉麗自己掉進去,還拉你往裡跳。你哥也不是東西。我早說了,你們上海人精明,自家人算計自家人。」
「上海人怎麼啦?我媽早說了,讓我別嫁北方男人。就算在上海長大,骨子裡還是北方男人。」
「北方男人怎麼啦?不滿意離婚好了。」
「離就離。」
倆人同時頓了頓。
張大民道:「傻不傻呀你,世上就我真心待你。什麼哥啊嫂的,什麼範文強許文強,他們會為你考慮嗎?」
「誰說範文強不考慮我,」她揣著化妝品,慢慢站起來,「這些他都買了,用來送客戶。」
「哦,範老闆,大客戶。恭喜。」
「我兩個月衝到紅背心,算是快的。我會成功的。」
「狗屁。瞧瞧你,又老又胖又蠢,黃臉婆一個。以範文強的身價,年輕漂亮的騷娘們兒,還不蒼蠅似的撲他。他為啥看中你?年輕時沒得手,心裡惦記這事呢。真被他搞定了,你更加一錢不值。」
錢秀娟面頰顫抖,肩膀也抖起來。一支眉筆滑出指縫,啪嗒落地。張大民替她感到難過,他想摟住她。他猶豫著走去,經過她,拉開衛生間的門,往馬桶裡吐了一口濃痰。
張大民腳趾潮冷,漸漸疼痛,轉而麻木。他回憶著錢秀娟。她俯身和駕駛座的人說話,然後轉到小轎車另一側,消失不見了。她的紅白格呢大衣,是新買的吧。她最近添了不少新衣。張大民想了又想,只想起她穿睡衣褲的樣子。那是他們在超市買的。半寸厚的棉夾裡使她行動遲緩。她遲緩地走來走去,散發著斯美朵護手霜的草莓味道。
張大民走到撫寧路,拐進弄堂。他看到他的助動車,一輛橘紅「嘉陵」。車身滿是擦痕,黑色座墊磨損了,海綿爛糟糟翻出來。它鎖在一根落水管上。一輛白色普桑停在前方,車屁股對準它。普桑被轉角燈照得鋥亮。張大民瞧瞧左右,狠踢了普桑一腳,又瞅瞅嘉陵,也過去踢一腳。他將助動車鑰匙塞回兜裡,轉身離開。
他步入弄口豆漿店。鰻魚飯最貴,八元一客。他要了鰻魚飯。鰻魚的屍體大卸八塊,躺在青白色密胺餐盆上,覆著一層噴香的油光。張大民吃一口鰻魚,吃一口壓扁了的栗子蛋糕。他痛恨甜食,它們使他胃部絞起來。
豆漿店隔壁是一家髮廊,門口旋著紅白藍的轉花筒燈。玻璃窄門裡,坐著四五個小妞,或修指甲,或撥眉毛,或將手探進緊身衣,調整胸罩帶子。一箇中年女人袒胸哺乳,望著門外的張大民。她臉上刷過脂粉,脖頸黃黃一截,到了奶子那裡,又轉成嫩色。那是一隻年輕的奶子。嬰孩嘖得很歡。張大民搓搓手,推門進去。靠門的女孩站起來。
女孩領著張大民,斜過馬路,鑽進一室戶公房。「到了。」她開燈關門,脫掉羽絨服。屋內渥著一股酸冷,彷彿汗衣堆放過夜的味道。張大民坐到窗角方凳上。凳面冰一般硌著他。他又坐到床邊,又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兜轉。
「幹嗎呢?」女孩問。
「冷。」
女孩掀起枕頭,拿出遙控器。空調轟鳴起來。張大民背對床鋪。床前有兩雙一次性拖鞋,鞋尖衝著床沿。張大民將它們踢入床底。棉被半灰不白,汙著幾攤暗紅血漬。他鑽進被子,皮膚瘙癢起來。
女孩笑了:「棉毛衫褲也沒脫。」
「先暖和暖和。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名字。」
「我怎麼叫你呢。」
「叫我娟兒好嘍。」
張大民半坐著,雙臂枕在腦後。娟兒整個沉入被窩。她頭髮黏成一簇簇的,散在枕頭上,升火的雙頰紅撲撲烤著,小鼻子小眼兒像要被烤化了。
張大民問她家在哪兒,有沒有兄弟姐妹,什麼時候來上海的,每天接多少人。娟兒越答越輕,彷彿即將睡著。
手機響起:「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娟兒道:「老闆,你老婆找你了。」
手機唱幾句,沉默了。
娟兒問:「做不做?時間差不多了。」
張大民說:「讓我看看你。」他俯過身,理順她的頭髮,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
娟兒掙出腦袋,笑道:「沒啥好看的。只要關了燈,女人都一樣。」她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乳房上,另一手往下撫摸他。「怎麼了,你不行啊。」
「現在不想做,咱們說說話。」
「好吧。」娟兒也半坐起來,披上外套,從兜裡拿出雙喜煙和打火機。她給了張大民一支。張大民關燈。窗簾豁著縫,漏進一條油黃的光,被窗欞的影子斷成兩截。煙霧在光裡繚繞糾纏。娟兒的手指也被照亮,那是短胖如幼兒的手指。「說吧,」她道,「你想說什麼?」
張大民將香菸團進手心,皮肉「嘶」了一聲。娟兒挪開身體,聽他喉內滾動,確定他是在哭泣。她又靠過來,摸到他的胸脯,緩緩打圈摩挲:「老闆,別這樣哦。做人是辛苦的,有時我活著活著,也會沒意思起來。中年人更是的,上有老下有小。怎麼辦呢,總得活著吧。」張大民抓住她的手,抱緊她。她年輕的肉體發著燙。他親她的手,她的手指鹹鹹的。
娟兒道:「我給你拿紙。」
張大民悶聲道:「別開燈,」他鬆開她,用指肚沾沾眼角,「好了。」
娟兒開啟燈,撣掉被面的菸灰,去夠床頭櫃上的菸缸。那是半隻雪碧易拉罐,罐身有一道u型凹塘。她肉滾滾的大腿斜出被子,攤成扁圓形狀。張大民盯著她的腿,伸出手,又迅速縮回。「你的趾甲油好看。」他說。
「真的嗎?」娟兒將雙腳擺放上來,「哪隻更好看?左腳大紅的,右腳玫瑰紅的。」
「差不多。」
「怎會差不多,一個是大紅,一個是玫瑰紅。」
「都是紅嘛。」
「大紅是大紅,玫瑰紅是玫瑰紅。」
「女人家乾乾淨淨,什麼不塗最好。」
娟兒撇嘴道:「胡說,很多男人覺得紅趾甲很騷。」
張大民將她的腿塞回被子。她用腳趾夾他的棉毛褲。張大民捉住她的腳,揉捏著,那腳溫暖起來。
「娟兒。」
「嗯。」
「娟娟。」
「嗯。」
「小娟,秀娟。」
「秀娟?誰是秀娟?你老婆吧,哈哈,不對,肯定是相好……唉,你怎麼啦?」
張大民掀開被子,俯身從長褲口袋掏出鈔票。娟兒數點著,說:「老闆,錢正好……這麼完了嗎?真是的,什麼都沒做……」
「聽我正經說一句,」張大民道,「你該去讀個書,技校什麼的都行。要為將來打算。」
「嗯,好的……對了,你真覺得趾甲油不好看?兩種都不好看?」
張大民穿起衣服,接著是褲子、襪子。他將羽絨夾克拉到頂。拉鏈頭夾到脖子肉了。他收緊鼻孔,將一個噴嚏硬縮回去。過道幽長,他推開樓門,眼睛被紮了一下。花壇、房屋、街道、天際,像被白色掩進同一平面。雪花在他額上化為透明。他遲疑著,踩出一小步。
寫於2010年10月28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