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日軍又一次潰退了,在中國軍隊陣地前面,又擺下一百多具屍體。孫蔚如走到吳老大跟前,說:吳大腦兮,真沒想到你還有這麼好的槍法!劉冷娃說:俺老大兄弟能打老鼠的腦袋哩。孫蔚如問:你是啥時候練的槍法?吳老大說: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後,我就覺得咱跟小日本有一場血戰,就開始練槍法啦。

孫蔚如望著陣地背後的黃河,望著黃河對岸的陝西地界,沒有說一句話,眼窩裡湧滿了淚水。

吳老大趁機給孫蔚如說:小日本把橋炸斷了,馬車吆不過來,要不把小日本的大炮收拾了,咱老是吃大虧。孫蔚如說:我也在琢磨這事情,咋能把敵人的炮陣地炸掉?

劉順義、吳老大,還有三十八軍的軍官們,都在琢磨炸掉日軍炮陣地的辦法。

魏老二看到吳老大上來了,高興地跑到他跟前,說:哥,你們的彈藥送得真及時,要不,咱的陣地就守不住了!吳老大把他看了一遍,身上沒有一點麻達,高興地問:咋樣?魏老二說:剛開始有點害怕,現在啥都不怕了!說完,又小聲說:我打死了兩個小日本,給俺娘和俺嫂子把仇報啦!吳老大說:多收拾些狗日的,他們殺了咱那麼多人,咱要替中國人把仇都報啦!

這時,孟虎帶著劉七跑過來,吳老大還沒來得及跟孟虎說話,孫蔚如就問他們:陣地怎麼樣?

孟虎說:還在咱手裡,就是子彈不多了,能不能給我們補充些子彈?孫蔚如說:我們剛才已經沒有子彈啦,吳大腦兮他們用人把子彈扛上來的。敵人把咱們的運輸線炸癱了,馬車吆不過來,靠人扛根本不解決問題。孟虎問:為啥不把小日本的大炮收拾了,叫他們炸不成咱們?孫蔚如說:要炸掉日軍的炮陣地,就要深入到敵人後邊,敵人肯定在炮陣地周圍加強了戒備,很難得手。孟虎說:我帶人去把它炸掉!

劉七走到孟虎前頭,對孫蔚如說:孟虎兄弟要指揮打仗,我帶人去炸炮陣地。孟虎對劉七說:你謀略有餘,膽氣還不行,這事情我最合適。他給劉七說完,又對孫蔚如說:孫軍長,下命令吧,我孟虎不把小日本的炮陣地炸掉,就不回來見你。你們給我說,小日本的炮陣地在啥地方?

孫蔚如對參謀長說:你把日軍炮陣地的方位給孟團長講一下。參謀長走到孟虎跟前,說:在咱們正前方二三里的地方,有二十多門日軍的山炮,具體位置還要你們自己尋找,我們只能根據炮彈飛行的方向,推算炮陣地的大概位置。孟虎說:這就行了,俺們就一直朝東邊找,肯定能找到他們。

參謀長說:日軍的炮陣地肯定是一片開闊地,便於射擊。你們對這一帶的地形熟悉,找到正東方向二三里距離的開闊地,就找到日軍的炮陣地了。孟虎說:你這一說我更明白了。又轉身對孫蔚如說:孫軍長,下命令吧!

孫蔚如走到孟虎跟前,說:你抽一百名弟兄組織敢死隊,今晚就摸到敵後把日軍的炮陣地搞掉,你有啥要交代的?孟虎說:沒有啥要交代的,俺一個土匪能為打日本做點事情,還有啥要交代的。

吳老大走到孟虎跟前,拉著他的手,啥話都沒說。孟虎說:老大兄弟,我這輩子能認識你是老天爺給我的福分。我要是能活著回來,咱還是好兄弟。我要是回不來,也沒有給你丟臉,沒有辜負你給孫軍長推薦我孟虎一場。

孫蔚如走到孟虎跟前,大聲下達命令:我任命你為敢死隊隊長,在獨立團挑選一百名隊員,六點出發,半夜十二點前炸掉日本炮陣地。孟虎立正回答:我孟虎炸不掉小日本的炮陣地,就不活著回來!

傍晚時分,天放晴了,殘陽如血,晚霞的光輝塗滿秦豫晉交界的千山萬壑,滿目赤紅色的焦土。焦土上躺著、趴著、歪著、倒著、仰著、俯著中國軍人的死屍。在中國軍隊陣地前邊,更多的日軍死屍層層疊疊,遍佈山嶺,太陽旗被焦土遮掩得失去了血樣鮮紅。日軍的炮擊暫時停止,戰場上的硝煙消散殆盡,視線出奇的好,能看見中國軍隊陣地後邊的黃河,蜿蜿蜒蜒地從山與天的結合處瀉下,黃土塊似的浪湧變成赤金的顏色,像摻進了無數的鮮紅,在山的盡頭流入河南境內。侯三又吼起了秦腔:

兩郎山戰胡兒天搖地動,好男兒為國家何懼死生……

一輪殘月懸在半空,給中條山灑下清冷的光,山影顯得格外黑漆漆。雄莽的秦腔在激戰過後的初夜裡,激盪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空。偶爾爆起一聲槍響,過後又一片沉寂。有老鴉從空中飛過,帶來一片聒噪,又帶走一片聒噪。此時此刻,侯三吼的秦腔顯得分外悲壯,分外慘烈。

孟虎和敢死隊員排成三列橫隊,站在孫蔚如前邊,聽著悲壯、慘烈的秦腔,胸腔裡激盪著豪氣,脊樑杆子繃得筆直,兩眼直直地看著孫蔚如。

孟虎腰插兩把德國二十響,揹著大砍刀,腰裡纏了七八個手榴彈,站在敢死隊前邊。隊員們都揹著大刀片,刀柄環上的綢子已經失去血紅的色彩,變得晦暗灰淡,越發顯出主人的勇猛強悍。他們腰上都纏滿了手榴彈,褲帶上插著德國二十響。

孫蔚如的那口黑漆棺材就擺在敢死隊旁邊,炮彈炸起的焦土將棺材埋掩了一小半,無數的彈片嵌鑲在棺板上,露出斑斑點點的白茬。孫蔚如走到佇列前邊,挨個把敢死隊員的裝備、著裝、武器檢查了,沉重地喊了一聲:弟兄們!敢死隊員們身子猛然一挺,一陣短齊有力的聲響,一百多雙腳後跟緊靠在一起,目光齊聚在孫蔚如身上。

孫蔚如拔出左輪手槍,退出裡面的那顆子彈,又重新裝上,說:我孫蔚如從朝邑誓師那天起,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要是守不住陣地,我們就要做亡國奴,要是叫日本鬼子遭害死,還不如拼個痛快,就是死了也埋在咱的黃土地裡,做鬼也無愧咱父老鄉親。你們先去吧,要是在十二點半前炸不掉炮陣地,我親自帶第二批敢死隊上去。現在我代表陝西兩千萬父老兄妹、代表戰區司令長官,給你們敬禮!他緩緩地抬起手臂,舉到帽簷跟前,久久沒有放下。

劉順義和所有的中國軍人,吳老大和所有的車戶們,眼裡都含滿淚水。

孟虎和孫蔚如的四隻手緊緊握在一塊,眼睛裡飽含的淚水,抑制不住地滾流出來,淌過臉頰滴落在焦黃的土地上。

孫蔚如又問:孟團長,你還有啥要交代的?孟虎說:我要是不能回來,你就給人說我孟虎是打小日本死的,這就行啦!孫蔚如說:兄弟,你要是犧牲了,我給司令長官報告,請求委員長封你為抗戰英雄!

孟虎走到吳老大跟前,說:老大兄弟,我給咱報仇去啦!說完就拔出德國二十響,指著日軍炮陣地的方向,對敢死隊發出命令:出發!第一個躍入已經來臨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