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關中東部的朝邑平原上,天陰得很重,有風,軍旗在風中飄抖。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八軍的三萬多名官兵站在那裡,黃土沾在黃色的軍裝上、黃色的膚體上。陣陣軍號聲裡,羼雜著戰馬的嘶鳴,附近村堡裡傳來狗的吠叫,越發增添了出征前的悲壯。
軍隊的方陣後邊是三家莊馬車幫的一百八十掛馬車,十掛車一排,排成近二十排,形成馬車的方陣。車戶們都剃著光頭,攥著鞭子,鞭子上飄動著紅纓子;頭牯們都昂著頭,鐵蹄不停地刨叩著土地,蹄下蕩起一陣一陣的黃塵;車廂裡,裝滿了彈藥,用篷布蓋得嚴嚴的。
官兵們和馬車幫的前方是用土壘成的臺子,有一人多高,臺子是才壘的,壘臺子的黃土很新鮮。土臺上用柏樹枝搭了座出征門,在滿目的黃色世界裡分外扎眼。出征門兩邊從上到下吊著紅緞子,寫著巨大的黃字:
保中華衛家鄉熱血男兒何懼捐軀沙場
驅日寇滅外夷英勇奮戰方顯英雄本色
黃天、黃地、黃人種,這是盈滿黃色的世界。唯有軍旗、對聯像燃燒在黃色世界裡的火,像積聚在黃色世界裡的血。
這是一支由陝西漢子組成的軍旅。
臺子中間,擺著一口黑漆棺材,八個彪悍的挎著雙把盒子炮的衛兵站在棺材兩邊。漆黑的棺材死死地停放在那裡,和臺上臺下的軍人、車戶一樣,蒙滿黃色的塵土。劉順義站在臺上,一臉嚴肅。剛從軍的魏老二也站在臺上,他是孫軍長的副官,也是一臉嚴肅。臺上臺下三萬多雙眼睛都盯著棺材。
八點整,東南方向的大道上騰起一團瀰漫的黃煙,向操場疾射而來。很快,傳來戰馬昂奮的嘶鳴和馬蹄叩擊大地的悶響,一隊騎兵簇擁著孫蔚如馳騁過來。參謀長衝到麥克風跟前,用指頭在上邊敲了幾下,柏樹枝大門上的喇叭裡響起「咔咔」的聲響。他猛地一個立正,拼盡力氣對著麥克風大吼一聲:立正——臺下的軍人身子猛地一震,隨著一聲整齊的「刷——」都把胸脯挺得老高。車戶漢子聽到洪亮的口令,也挺直胸脯,把脊樑杆鼓得梆硬。
孫蔚如騎著一匹大紅馬,火團樣奔到土臺下邊,猛地提起戰馬籠頭。大紅馬一聲嘶叫,霍然而立,直直豎著身子,還沒有落下,孫蔚如上身一俯,右腿從馬背上跨過,左腳甩了馬鐙,身子躍離了馬背,幾乎同時和大紅馬一塊站在黃土地上。參謀長用標準動作跑到孫蔚如跟前,猛然停住,皮鞋後跟一個響亮的靠攏,立正敬禮:報告軍座,本部官兵全部集合完畢,共三萬一千八百二十七名、戰馬一千七百三十匹、汽車二十輛、馬車一百八十輛,全部進入戰鬥狀態。報告完畢,請您指示!
孫蔚如立正、還禮,大聲命令:唱歌!
「是!」參謀長又—個敬禮,轉身向土臺上跑去。
「我們是黃帝的子孫、民族的精英,唱!」參謀長站在麥克風前頭,舉起胳膊起了頭,指揮著官兵們唱開。三萬多名官兵都聲嘶力竭地吼,比往日更用力百倍。
吳老大跟車戶們不會唱歌,就緊繃著臉,聽兵們唱歌。
訓話前唱歌,是孫蔚如治軍的一個辦法,說唱歌能提高士氣。他直直站在臺子上,也竭盡全力地吼唱,卻沒有看參謀長的胳膊。北風颳來一根茅草,掛在他耳朵上,他都沒有察覺,過了一陣又隨風飄走。他從歌聲裡聽出士氣的高漲,對自己的部隊充滿信心,這支部隊的官兵全是陝西人,絕大多數是關中子弟,很多是他從家鄉灞橋招來的。他堅信老輩人說的話: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次奉命去中條山阻擊日軍,擊潰日軍進攻陝西的陰謀。他預見,這是一場惡戰,進犯陝西的日軍數量比自己部隊多,裝備比自己部隊精良,還有飛機大炮的配合,是橫蠻不可一世戰鬥力極強的牛島師團。自己一旦固守不住,等於把陝西的兩千萬父老兄妹,拱手獻給日軍恣意宰殺姦淫。想到這裡,他把右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裡面是楊虎城贈送他的左輪手槍。唱完軍歌,他大步走到臺子中間,站在麥克風前邊,目光威嚴地注視著操場上的官兵,半晌沒有說話,心在一陣一陣墜痛。
孫蔚如猛吼一聲:弟兄們!
官兵們又用力挺下胸脯。
「有父母雙親的舉手!」
官兵們互相看著,猶豫了一陣才舉起左臂,劉順義和臺上的軍官們也舉起胳膊。三家莊馬車幫的車戶們也舉起胳膊。
「不行,重來,有父母雙親的舉手!」孫蔚如更嚴厲地吼喊。
「刷」的一聲,官兵們齊茬舉起左臂,三家莊的車戶們也齊茬舉起胳膊。
「有兄弟姐妹的舉手!」孫蔚如又吼問了一句。
「刷」的一聲,官兵們又齊茬舉起左臂,三家莊的車戶們也齊茬舉起胳膊。
「有婆娘娃子的舉手!」孫蔚如又吼問一句。
又是「刷」的一聲,一多半官兵舉起左臂,三家莊的車戶們也舉起胳膊。
「是陝西人的舉手!」孫蔚如又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