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二走到吳老大跟前,說:哥,我經常聽俺娘說咱大跟你的事情,你跟咱大也幹了轟轟烈烈的世事。玉蓉又說:老二,我們明天跟著你哥,一塊把你大送回西安,把你大葬埋了,也算你盡了兒子的孝道!魏老二說:娘,你說咋辦就咋辦。就是我離開張掖的時候,不知道家裡出的啥事情,沒有給櫃上請假,也沒有清算工錢,咱不能說不去就不去了,櫃上有櫃上的規矩!馬車柱說:你給櫃上請假的事,我們替你辦了。我們明天就朝張掖趕,後天就能趕到張掖,我給你們掌櫃說,順便把賬替你結了!
第二天清早,三家莊的車戶都到了官道上。吳老大吆的靈車,頭牯對著東邊。劉冷娃、馬車柱和三家莊車戶們吆的車,都住在夏官營,一人騎著一匹頭牯拐回到黃羊鎮,給吳騾子送行,他們的頭牯都對著西邊。劉冷娃、馬車柱帶領車戶們,挨個給吳騾子磕頭。車戶們給吳騾子磕過頭,就要跟吳老大、玉蓉、魏老二分手時,魏掌櫃帶著十多個人趕來,走到棺材跟前,給吳騾子磕了頭,對吳老大、馬車柱、劉冷娃、侯三、玉蓉說:死者為大,吳大腦兮是我敬佩的人物,我給吳大腦兮磕頭,算是把禮數盡到了。說完,對玉蓉說:老三,你要給吳大腦兮送葬,儘管於道理不通,看在咱跟馬車幫的分上,我就忍了。可你不該把老二也拉上,我吃的喝的把他供到十八歲,供他讀書識字,下了多大的血本,旁人不知道你總該知道。他現在能給咱家掙銀元了,你卻讓他到西安,我白把他養活這麼大了!
玉蓉說:你說得沒錯,老二是吃你的喝你的長大的。我把他帶到西安,沒有旁的想法,只是讓他安葬親生父親。我今兒個當著這些人的面,給你個說法,老二以後不管幹成多大的事情,都是你的兒子,他的姓不會改成旁的姓。你百年以後,他肯定會來給你送終,打柳木幡摔尿盆盡孝子的孝道。
魏老二也走過來說:大,我一輩子都記著你的養育之恩。我娘說得對,我一輩子都姓魏,這個姓說啥都不會改。你啥時候需要我做事情,叫人給我帶個話,我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會趕到你身邊。魏老二給魏掌櫃說過,又走到馬車柱跟前,說:櫃上欠我十個月的工錢,每個月四塊銀元,一共四十塊,你到了張掖,替我到櫃上領了,回來的時候捎到黃羊鎮,交給我大。
狗娃也跑來了,拉著魏老二的手,捨不得和兄弟分手,說:你這一走,我連個做伴的都沒有了,說著就流出眼淚。魏老二拉著狗娃的手,也流著淚說:哥,你身子不好,以後不要光圖掙錢,把身子調理好才是根本。不管我以後把世事幹成啥樣子,你有啥難處,只要給我捎個信,我就給你辦!
吳老大從車上取出三十塊銀元,送到魏掌櫃跟前,說:掌櫃伯,有俺玉蓉姨這層關係,我也該把你叫伯。你把俺老二兄弟養活這麼大,也不容易。這點銀元你拿上,遇到世道不好的時候接濟著花。我贊成俺老二兄弟的話,遲早有啥事情就給俺兄弟倆帶個話,俺兄弟倆不會不管!
魏掌櫃被吳老大、魏老二的情義化解了,不好意思接銀元,說:這是弄啥哩,我可不是來鬧事的。我跟你大也是幾十年的交情了,他這陣要回西安,我說啥也要來送送!吳老大說:我知道你是來送俺大的,這銀元也是俺大讓送給你的!玉蓉見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就接著說:娃給你錢,你就接上,你的歲數也大了,馬車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這些錢留下來養老,也能管些時候。倆娃都給你說了,有啥事情給叫人帶個話,娃不在家就把話帶給我,老天爺叫我們有了這場緣分,我不會丟下你們不管。你回去給大姐二姐捎個話,她們遲早有啥事情,我照樣會當一家人的事情辦!你每年抓幾服中藥調理調理,不要捨不得錢,身子重要!
玉蓉這幾句話,把老掌櫃說得眼淚汪汪。二十幾年前,他把玉蓉從妓院裡買回來,她天天都到鎮子外邊迎接馬車幫,為店裡撩攬生意,一直到生下老二,又天天夜裡給車戶唱戲,還是為給店裡撩攬生意。對老魏家的馬車店,有功勞也有苦勞。臨離開老魏家,還操心自己的身子,還讓娃們給自己養老錢,想到玉蓉的好處,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就有了親近的話語:我這些年沒有好好待你,對你不周到的地方,你也不要掛在心上。你到了西安,要是日子過得好了,我也就放心了。要是日子過得不順心,就回咱黃羊鎮,還住後院那間廈子房,還當你的老三,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吃半口!掌櫃這些話,又把玉蓉說得流了眼淚,又想起這個男人為了一家人的日子,為了馬車店的生意,日夜操勞,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越想眼淚越多,就放聲慟哭起來。馬車柱、劉冷娃、侯三這些車戶又圍上來勸。
吳老大又對魏掌櫃說:掌櫃伯,我讓西北五省的馬車幫,到了黃羊鎮都住你的店,你的生意就不愁好不起來!魏掌櫃走到吳老大跟前,拉著他的手連聲感謝,又交代:老二是你親兄弟,好好照顧他,他畢竟才十八歲!
最後,還是劉冷娃、馬車柱領著車戶們朝西邊走去,吳老大和一個車戶吆著靈車朝東邊走去,早有人騎著快馬回西安給翠花報信。黃羊鎮口還豎著魏掌櫃這十幾個人,看著兩邊的頭牯和車走得沒有蹤影了,才蔫蔫地轉過身子,回黃羊鎮去了。只有狗娃還捨不得兄弟,送了一程,又送了一程,不願停下。魏老二就勸狗娃:狗娃哥,你就是來個十里相送,也終得一別。我們遲早還會見面的,就到此止步吧!狗娃這才止住腳步,眺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直到眼前什麼都沒有了,還痴痴地站在那裡。
四十多天後,靈車吆回西安,翠花早在上房擺好靈堂,靈車還沒有吆進村口,三家莊沒有上道的人都穿著重孝,候在那裡迎接,老遠看見靈車,跪在馬路兩邊,對著靈車磕頭。翠花衝上來,撲到棺材上頭,可著喉嚨吼了一聲:我老大他大呀,你咋捨得留下我跟老大娃子,一個人享清福去啦!
吳老大、玉蓉、魏老二早早就下了車,讓車戶牽著頭牯籠頭,生怕戴孝的人驚了它們。吳老大走到翠花跟前,對玉蓉說:這是俺娘!說完就跪到翠花跟前,說:娘,我沒有照顧好俺大!玉蓉也趕忙跪在翠花前面,哭著說:大姐,都是我不好,我今兒個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要打要罰全由你啦!魏老二見吳老大和親孃都給翠花跪下了,也趕忙跟著跪下,啥話都沒說。
吳老大指著玉蓉給翠花說:這是俺玉蓉姨,親自把俺大從甘肅送到咱家。又指著魏老二說:這是俺老二兄弟,玉蓉姨的娃,也跟著俺把俺大送回來。翠花急忙拉起玉蓉,替她拍了膝蓋上的灰土,說:妹子一路辛苦了,快回家換換衣裳,吃點熱乎東西!這事情我也想通了,人已經上路了,咱再難受也拉不回來,還不如讓他痛痛快快地上路!妹子過來了,咱就是一家人,互相幫襯著過。有我跟老大吃的就有你吃的,要是遇到年饉餓死人,最先餓死的肯定是我跟老大,絕對不會讓你死在俺娘倆前頭。我已經把房子收拾好了,專門給你縫了兩床裡外三新的被子。咱姐妹倆睡一個炕,黑了也有諞閒傳的人。翠花給玉蓉說完,又走到魏老二跟前,雙手把他拉起來,仔細看了,說:是騾子的種,跟騾子、老大長得一模一樣,聽說這娃從小就讀書,滿肚子學問。咱吳家不得了,兩個娃都這麼有能耐,騾子到了陰間都會笑得睡不著覺!老二,我當著這麼多鄉黨的面給你說,你大留下這麼大的家業,有你一半,空口無憑,白紙黑字,你們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就叫人寫了文書,在上邊摁了指印。
玉蓉過去聽三家莊的車戶們說過,吳騾子的婆娘翠花仗義、大氣、賢惠,是女中豪傑,今天見面,見人家把事情都做到這份兒上,越發敬佩得不行,真心說:大姐,我跟老二娃能遇到您,真是俺娘倆的福分!
張富財在兩個夥計的攙扶下走過來,先是對著吳騾子的棺材鞠了個躬,他是長輩,不能磕頭。但吳騾子當過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他兒子還當著現在的大腦兮,行個鞠躬禮足夠重了。吳老大走過去,按孝子禮給張富財磕了頭。魏老二見吳老大給張富財磕頭,也跪在吳老大屁股後頭磕頭。吳老大被張富財的夥計攙扶起來,指著玉蓉給張富財說:這是俺玉蓉姨,俺大在甘肅收下的。又指著魏老二說:這是俺老二兄弟,我的同父異母兄弟!張富財看了玉蓉,看了魏老二,又是一番感慨:騾子這輩子值得,娶的媳婦都賢惠,養的娃子都英武,也算在世上幹成了事情!說完,又問魏老二:你在甘肅做啥事情?魏老二答:我去年進了絲綢布匹的店,除了站櫃檯還做賬房先生。張富財問:你回到西安,有啥打算沒?魏老二說:眼下還沒有啥打算,先把俺大葬埋了再說。張富財說:我在西安城裡有個絲綢布匹的店,門面還不小,掌櫃的年齡大了,交了好幾次辭呈,就是沒人接手,我一直沒敢放他。你要是看得起我,就替我掌管起來,我也不會虧待你,給你三成的乾股,算是給騾子兄弟一個交代!魏老二趕忙答謝,吳老大也說:富財伯,多謝你給俺老二兄弟一碗飯吃,以後俺兄弟會報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