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掛坡的場面十分雄渾、壯觀。六個稍頭牯,兩個一對兩個一對地排列,扯了幾丈長。車戶們脫掉了老羊皮襖,把腰帶用力紮緊,手裡攥著鞭子。本車的車戶左手提著狗鞭子,右肩扛著車轅。六匹稍牲口被車戶的鞭子用力抽打著,全拼上力氣,一個轅牲口很難把六匹稍頭牯拉的車駕穩,還要靠車戶幫著護轅。

掛坡的時候,吳老大攥著六斤四兩的鞭子,站在離開道路一丈多遠的高處,認真地看著車戶們準備的情況,看啥都準備好了,就開始叫套。三個車戶站在他們的稍牲口旁邊,執著長鞭,盯著吳老大,像現今百米運動員等待發令槍響樣等他叫套。

吳老大把牲口、車戶、套繩、墊木,巡視了一遍,確認萬無一失時,猛然舉起手中的鞭子,這是向車戶們發出的訊號。車戶們精神一振,也隨之舉起鞭子,擺出吆車的架勢。牲口們看見頭頂高懸的皮鞭,兀地聳起雙耳,繃緊套繩。吳老大長吸口氣,緩緩吐出,鞭子在牲口頭頂飛旋兩圈,喉嚨裡猛然迸發出一聲巨吼:駕——隨之,鞭子在第一對外首的稍頭牯的屁股上爆起一聲炸響。在同一時刻,三個車戶的鞭子同時落在各自分管的牲口身上,嘴裡同時爆發出「駕——」的吼聲。

扛車轅的車戶立即感到肩膀上有股巨大的外力,推動他左右搖擺,拼命地用力阻擋這種搖擺,保證馬車沿著車轍朝前移動。

七個牲口猛然一驚,同時向前一躥,車輪啟動了。車戶們高舉鞭子,一聲連一聲吼叫,鞭子一下連一下落在牲口身上,馬車向坡頂一寸一寸移動。這陣,最下苦力的是用肩膀扛車轅的車戶,他要不停地用鞭子抽打轅牲口,又要用力扛車轅,使馬車行在道路中間。車戶們把這叫護轅,沒有猛力和耐力的車戶是不敢護轅的,敢護轅的車戶要被人高看一等。

吳老大看第一掛車拉上去二十幾丈遠了,才叫第二掛車的套,前後兩掛車不能捱得太近,萬一前車的頭牯拉不動了,後車捱得太近就沒辦法走了。掛坡還有一個講究,就是吆頭牯掙扎一陣後,要頭牯歇上一會兒,再厲害的頭牯都不會一口氣把車拉到坡頂。

輪到吳騾子的車掛坡了,他站在車轅旁邊,等著兒子叫套。吳老大看著他大,覺得他臉上的氣色不好,明顯的色慾過度,思謀了一會兒,跳下高梁,走到他大跟前,說:我替你護車轅,你去叫套!

吳騾子硬硬地說:不用,我能護轅!吳老大小聲說:這坡一里多長哩!吳騾子更是硬氣地說:比這再長的坡老子也護過!吳老大再沒敢吭氣,他知道父親的脾氣,人面前絕對不能給他丟臉。否則,他敢用抽牲口的鞭子抽自己。但是,他還是不忍心叫套。

吳騾子又吼叫起來:你是大腦兮,叫套呀!

吳老大把心一橫,牙一咬,猛地把胳膊一舉,隨著胳膊的甩下,鞭子在空中炸響了。他到底給父親的車叫了套,看著七個牲口拽拉著車向坡頂攀去……

吳騾子護著車轅爬到半坡,就感到體力不支了,頭髮昏,腦門子痛,看東西也不清楚了,忽忽悠悠地飄,眼前有很多星星在閃。他狠狠地罵了一聲:我就不信把車護不到坡頂!就拼命加快呼吸的頻率。七個牲口在車戶們的鞭笞下,瘋癲地拽著套繩,車轅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好幾次,車轅把他逼到溝邊,他拼盡全力才把車轅扛過去。隨著朝坡頂爬的路程越來越遠,他的力氣越來越弱,轅騾的步履越來越艱難,車轅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這時,他才知道自己的力量無法應付這局面了,兒子要替換他是對的。他只要給吆稍頭牯的車戶們吼上一聲,車戶們就會讓頭牯停下來,就會有人換他。要是那樣,自己就在車戶面前抬不起頭了。於是,仍然咬緊牙關,用肩膀扛著車轅,拼力使車行在道路中間。

馬車仍然朝著坡頂左右搖擺地掙扎。他的身體被車轅逼壓得傾斜了,仍不敢鬆懈地扛著,渾身骨節發出嘎巴嘎巴的響聲,肌肉抖抖顫動,失洩了元氣的身子再也抵擋不住車轅的逼壓,被一步一步推向溝邊……

半坡上傳來車戶們的吼叫、嚎哭、一聲撕心裂膽的慘叫,羼雜著牲口、馬車向溝底滾動的巨響。

吳老大一驚,抱起鞭子向坡上奔去。

十幾匹牲口、馬車、貨物連同吳騾子全翻在溝底,溝坡上延伸著一溜血跡。吳騾子左手還握著鞭子,蜷縮著身子……

吳老大丟下鞭子,撲過去抱起父親……

吳騾子還沒有嚥氣,從懷裡掏出玉石老虎遞給兒子,說:這是你玉蓉姨給咱羊蔥的……

次日,騰出了一輛車專門拉吳騾子的棺木,棺木是在夏官營買的。夏官營有一個棺材鋪子,專門賣給掛坡護轅摔死的車戶。哪一年都有幾個車戶、幾掛車翻到溝下邊,棺材鋪子的生意一直紅火。

三家莊的車戶在道上聚齊了,他們要拐回黃羊鎮,給吳騾子送行後再朝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