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工夫,劉冷娃和劉四進了後院。吳老大說:炕上坐,我有事跟你們商量,說著就把鞋脫了,盤腿坐在炕上。劉冷娃和劉四脫了鞋,也盤腿坐在炕上,吳老大把眉縣孫大腦兮昧範掌櫃銀元的事情說了。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三家莊馬車幫的車戶就起來了,吃過飯就吆出馬車店的大門,朝著西岸子走去。眉縣馬車幫也吆出另一個馬車店的大門,朝東邊走去。
孫大腦兮把車吆出馬車店一個時辰後,又想起範掌櫃的事,嘿嘿地笑了一聲,自己給自己說:誰讓你失火哩,沒有字據還想找我要錢,老天爺要我發財哩。又想起吳老大多管閒事,把他恨得咬牙,又覺得自己沒有吃虧,讓姓吳的白忙活一場,越想越得意,得意到了極處,就放聲吼起眉戶《張良賣布》:
你把咱的燒火風箱賣了做啥?我嫌它燒起火來噼裡啪啦。你把咱的大黃狗賣了做啥?我嫌它不咬旁人光咬你媽。你把咱的白楊樹賣了做啥?我嫌它光長個子不結個啥。你把咱的鍋鏟子賣了做啥?我嫌它剷起鍋來吱裡吱哇。你把咱的老母雞賣了做啥?我嫌它不打鳴是個啞巴……
天氣奇好,日頭白得晃眼,陰曆二三月,陽氣回升,地上一派綠色,生氣盎然,河西走廊到了萬物復甦的季節。孫大腦兮唱過《張良賣布》,覺得人有點乏了,就靠在車幫上昏昏欲睡。
站住!孫大腦兮猛地聽見吼叫,急忙睜開眼睛,用袖子把嘴角的涎水擦了,腦子也靈醒過來,前邊站著二十幾個漢子,都用黑布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窩。打頭的是個瘦高個子,跟前站著一個很壯實的漢子,手裡提著兩把盒子炮。
孫大腦兮趕忙從車轅上跳下來,掏出白紙捲菸,捧到人家面前:大王爺,抽菸,抽菸!打頭的土匪根本不看他的香菸,吼:少騷情,上了山再說。孫大腦兮又從衣兜裡掏出幾塊銀元,說:啥事情都好說。打頭的土匪不看他的銀元,更厲害地吼:少給俺騷情,上了山再說!
孫大腦兮偷偷看這幫土匪,除了很壯實的漢子提著兩把盒子炮,剩下的都提著大刀片子、木棍、連枷、三節棍,不像大股土匪,懷疑漢子提的盒子炮是木頭做的。自己有四十幾個人,還會功夫,對付幾十個土匪沒麻達。想到這裡,臉上的騷情沒有了,對打頭的土匪說:我這四十幾掛車,要是都吆到你們山上,恐怕盛不下吧?打頭的土匪朝他跟前逼了一步,更兇狠地說:你到底去不去,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們全滅在這裡,把車吆走。說完,轉過臉對那個壯實土匪說:崩他們一個人,看咱敢不敢收拾他們?壯實土匪對著孫大腦兮腳下就是一槍,打得他腳前的塵土亂濺。孫大腦兮膝蓋一軟,腰弓下了,一邊作揖一邊說:去,去,大王爺饒命!
孫大腦兮和四十幾個車戶全被綁起來,打頭的土匪坐在椅子上,接過小土匪捧給的茶壺,不著急地抿著,根本不看孫大腦兮。孫大腦兮琢磨不透這些土匪到底想幹啥,過去也遇到過土匪,好說話的給幾塊銀元就打發了,不好說話的吆車卸頭牯,都乾脆利索,把事情弄完就跑,很少連人帶車都弄到山上。他琢磨不透,就不敢亂說,一個勁地說好話:大王老爺,放俺們一馬,俺們把帶的銀元全給你們。
打頭的土匪說:我夜黑做了個夢,夢見菩薩給我說,今天路上要過一個喪天良的人,要我替天行道把這個人除掉。她還給我說這個人姓孫,是個大腦兮。孫大腦兮趕忙說:大王老爺,我是老老實實吆車的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咋能喪天良哩?打頭的土匪把臉一黑喪,說:照你這麼說,是菩薩冤枉你啦?孫大腦兮不敢說話了,他咋敢說菩薩的壞話哩?打頭的土匪又說:菩薩還給我說了,說你在錢上喪了天良。你今兒個要是不給我說老實話,我就讓俺兄弟把你崩了!打頭的土匪剛把話說完,那個漢子又對著他面前開了一槍,把他腳前的磚頭打得迸出很多碎塊。孫大腦兮連著朝後退了幾步,說:我說,我說……
孫大腦兮想起吳老大和範掌櫃,琢磨他們勾結土匪收拾自己,又聽土匪說的是天祝土話,吳老大手下都是西安北鄉人,不會說這地方的土話,又對自己的猜想有了懷疑。
打頭的土匪說:四掌櫃,把他拉出去崩了算啦。反正這個人命是菩薩要咱取的,閻王爺不會記在咱頭上。那個壯實土匪把盒子炮朝懷裡一插,衝上來就拽住孫大腦兮。
孫大腦兮急忙說:大王老爺,我真的訛了山丹範掌櫃三百塊銀元,他的錢櫃失火把借據燒了,我就不想給他了。昨天三家莊的吳大腦兮朝我要,我都沒給。你放我下山,我把銀元還給人家。
孫大腦兮騎著快馬,一口氣追到沙果鎮,才追上三家莊馬車幫,找到吳老大和範掌櫃,跑到跟前就跪下,話都不說就磕頭。吳老大驚奇地說:你這是弄啥哩,隨便就給人磕頭?孫大腦兮說:兄弟前天鬼迷心竅了,明明借過範掌櫃三百塊銀元,硬是昧著良心說沒借人家的。
孫大腦兮還過錢的第二天,靈醒過來了,琢磨中了吳老大的套,就對著西邊的方向,吼著罵:姓吳的,你給我編套,咱走著瞧,到我收拾你的時候,我要你加倍地賠我!吼了一遍還不解氣,連著吼了三四遍。
這件事情過後的第二天,馬車柱給吳老大說:眉縣孫大腦兮的歹毒在西北五省都是出名的,人常說: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咱以後要提防著他!吳老大笑了,不在意地說:就憑他那本事,值得咱提防?吳騾子看了兒子一眼,想說點啥,卻啥都沒說,心裡卻有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