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仗著汾酒的滋潤,乾咳一聲清了嗓子,對著黃河對著風陵渡對著中條山,拼力吼唱起來:
一粒明珠落滄海,聚寶盆千年土裡埋。靈芝草倒被蓬蒿蓋,浮雲遮住棟樑材。老爺出關把姓賣,劉爺當年賣草鞋。張飛殺生把肉賣,呂蒙正先生趕過齋……
沙啞但底氣十足的吼唱,在小酒店裡喧起,迴盪在黃河道上,迴盪在風陵渡上,迴盪在中條山的巔巔谷谷,被黃河、渡口、中條山襯托得更加渾厚,更加陽剛,更加蒼涼。侯三吼唱時,馬車柱拿起筷子,在酒碗上敲打起來,把酒碗當做邊鼓,把筷子當做鼓槌,敲打得有板有眼。
猛然,吳老大聽見遠處有刀槍相磕的聲響,一驚,對店家說:那邊有人拼殺!劉冷娃聽了,果然有刀槍相磕的聲音朝這邊移過來,說:是拼殺的聲音。吳老大忽地站起,順手操起墊槓。馬車柱、吳騾子、侯三、劉冷娃也趕忙操起傢伙,擺出準備廝殺的架勢。店家站起來,給他們說:你們放心,不管是哪家山頭拼殺,只要咱不招惹他們,他們都不會招惹我的小店。各位把心放寬,不會有啥事情。
不大工夫,吳老大看見一個漢子提著刀,渾身是血地跑過來。他身後,緊追著十幾個漢子,都提著刀槍,也都渾身是血。漢子跑到酒店門口,被後邊的漢子們追上了,又轉過身跟他們拼殺。十幾個漢子圍著受傷的漢子,一齊衝殺。受傷的漢子顯然是個功夫高手,儘管腿上、胳膊上都有刀傷,但他指東打西,騰跳蹦躍,十幾個漢子不得近身。吳老大看出,漢子流了不少血,體力在一點一點消失,動作越來越遲鈍。他還看出這十幾個漢子把他圍在中間,讓他不停地流血,不停地消耗體力,等他的血流得差不多了,體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上來收拾他。漢子支援不住了,只能招架,沒有還手之力。這時,那個頭頭模樣的人把板帶一勒,對手下的人吼了一聲:都給我退下,我來收拾他!一躍跳到漢子跟前,繼續跟他拼殺。
吳老大看不起這個頭頭,人家沒有受傷的時候不上來拼殺,等到人家受傷沒有力氣了,才上來跟人家對陣,這哪是男人做的事情?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知道中條山的水多深多淺,何必去惹事情。就站在店門口,把墊槓抱在懷裡,看他們拼殺。
漢子的體力不行了,頭頭的殺氣越來越重,一下一下地朝漢子的身上砍,逼得漢子一刀一刀地招架,一步一步地後退,四周又被十幾個漢子圍著,沒有一點退路。有幾刀沒有招架住,又被頭頭在胳膊上、大腿上劃了幾下,血流得更加厲害。有幾次朝後退時,腳步都晃了幾下。終於,在接那個頭頭出招時,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頭頭從空中騰躍過來,舉刀對著漢子的腦袋砍下。
「慢著!」就在漢子閉眼等死的瞬間,吳老大一個縱跳撲過去,用墊槓架住頭頭的刀。頭頭對吳老大吼罵:誰家的褲襠破了,露出你這個玩意!吳老大朝前走了一步,把漢子擋在自己身後,給頭頭行禮,說:在下是西安北鄉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吳老大,吆車從貴地經過,不忍心看好漢把一條人命殺死,斗膽擋了好漢的寶刀。還望好漢放他一條生路,他會記你不殺之恩。頭頭哈哈大笑,說:弄了半天是個吆馬車的。小夥子,我看你是個吆車的,不懂得俺這行道的規矩,就不跟你計較,省得道上人說我殺了個吆車的。說完,又朝倒在地上的漢子逼去。吳老大又用墊槓擋住他,說:你要是殺了一個受傷不能動彈的人,江湖上的人照樣會笑話你!頭頭把刀指向吳老大,說:這是俺們兩個人的事情,與你沒有關係。吳老大說:我真的不想跟你作對,只是想把這個受傷的人救下來,俺陝西講究遇難救人。說完,抱著墊槓又行了個江湖禮節。頭頭問:你跟他可是朋友?吳老大答:素不相識。頭頭說:你跟他素不相識,何苦用自己的小命來蹚這渾水?吳老大說:我就是不想讓你殺一個不能動彈的人,一來不想讓江湖上的人笑話你,二來不想讓你百年以後給閻王爺不好交代。頭頭說:小兄弟有膽量,你可知道俺中條山的規矩?吳老大說:不知道,還望好漢指教。頭頭把臉轉向店家,說:老伯,這幾個人在你店裡吃喝,你把中條山的規矩給這個小兄弟說清楚,省得到他該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是咋死的?
店家走到吳老大跟前,說:中條山的規矩是你要擋人家不殺這個人,你就得跟人家拼殺,你要是拼過人家了,人家就放過這個人。你要是拼殺不過,人家就連你一塊收拾。你可要思謀清楚,慎重行事。這人可是中條山有名的護院,十人八人都近不得身子。吳老大說:老前輩,你給咱當中間人,誰要是壞了規矩,你出面說個話。店家只好答應:我就當中間人,你們兩家都按江湖上的規矩來,誰要是胡來,老夫可是不答應的。
吳老大走到受傷的漢子跟前,給頭頭說:這個人血流得差不多了,要是等咱倆拼殺過了,他會流死的。我讓俺的人先把他的血止住,我要是擋不住你的刀,你再殺俺倆也不遲。說完,又給他大說:把他扶到店裡,把藥抹上,再給他喂點吃的,把命保住再說。
吳老大看著他大跟馬車柱把漢子扶進店裡,才轉過身子對頭頭說:你比我歲數大,我按晚輩的禮數,讓你三刀,前三刀你出招我不還招,過了三招我再出招。頭頭說:你口氣倒不小,我原先只想教訓你一下,不想要你的性命,可你口氣太大了。你到了閻王爺那裡,不要說我不顧你歲數小,這是你自找的,說著就撲上來,對著吳老大的頭就砍。吳老大一個縱跳,身子閃到一邊,刀砍了個空,使刀人趁勢把刀橫過來,對著吳老大的脖子拉過來。吳老大朝後一閃,刀擦著他的衣領拉過去。使刀人見第二招沒有傷著吳老大,刀鋒一轉對著吳老大的胳膊又砍下來,吳老大說啥也躲不過這一刀,朝前不行,朝後也不行,朝左不行,朝右也不行,只有用他手裡的墊槓擋,可他說了前三招不能用傢伙。誰知吳老大原地一個彈跳,竟跳起三四尺高,那把刀順著他的腳掌下邊砍過去。
吳老大在空中說:你的三招用完啦。人還沒有落地,一隻腳對著頭頭的胸脯踹過去。頭頭沒有防備吳老大在空中還能做出動作,被一腳蹬翻在地。吳老大落下時,一隻腳剛好踏在他胸脯上,趕忙收回腳,把墊槓扔到一邊,雙手扶起頭頭,說:石子把好漢滑倒了,我佔了石子的便宜,快起來!頭頭被吳老大扶起後,雙手作揖說:兄弟的武藝高強,沒有出招就把我收拾啦。按江湖上的規矩,你能隨便殺我了。吳老大說:我哪是你的對手,是石子把你滑倒啦。我就是不想讓世上多死一個人,才出面擋你的,要是想殺人就不會管這閒事情。好漢要是不嫌棄我是個吆車的,就到店裡喝幾盅。用俺們陝西的話說,在一塊喝過酒的人,就是刀擱到脖子上都不換的朋友。
當下,吳老大拉著頭頭的手進了酒店。吳騾子、馬車柱、侯三、劉冷娃也跟著進了酒店。頭頭手下的人也進了酒店,把小酒店坐得滿滿當當。店家就招呼夥計殺魚,做菜,備酒。
吳騾子給受傷的漢子抹了藥,讓他喝了一碗熱湯,元氣有了恢復,看見吳老大進來,趕忙雙手作揖,說:感謝好漢救命之恩,敢問好漢尊姓大名?吳老大扶住漢子,把他攙到椅子上坐好,說:好漢受了這麼重的傷,好好坐在這裡,不要講那麼多禮節。他把受傷的漢子安頓好,又把頭頭拉到身邊,也讓他在椅子上坐下,才對受傷的漢子說:我是西安北鄉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吳老大,敢問好漢尊姓大名。受傷漢子對吳老大說:我是中條山刀客孟虎,家在山西大寧。我這條命是吳大腦兮救下的,日後有搭命相報的日子,孟虎肯定會把命還給吳大腦兮。吳老大說:我早就聽說好漢的英名,今日有幸相識,也是老天爺給的緣分。有了這個緣分,咱們就是刀擱到脖子上都不換的兄弟,我要好好地敬二位兄弟幾杯酒。吳老大給孟虎說完,又給頭頭說:剛才你給我說的名姓住址,我只顧打鬥沒聽清楚,還請老哥再給小弟說一遍。頭頭說:我是中條山護院劉七,家住山西蒲縣。我這條命也是吳大腦兮留下來的,日後有搭命相報的日子,劉七肯定會把命還給吳大腦兮。
吳老大看了刀客孟虎,又看了護院劉七,心裡一靈醒,哈哈大笑起來,說:孟虎兄弟,劉七兄弟,你兩個一個是刀客,一個是護院,天生的死對頭,往後成了自家兄弟,遇事咋辦哩?孟虎看了劉七,抱拳行了江湖禮節,說:劉七兄弟,咱倆的命都是吳大腦兮給的,你是吳大腦兮的兄弟,我也是吳大腦兮的兄弟,咱倆也就是兄弟了。我孟虎以後遇到兄弟,肯定不會給兄弟過刀,兄弟有用著我孟虎的地方,只要給個口信,我孟虎捨得身家性命都要給兄弟辦好。劉七也說:孟虎兄弟,我劉七給人家當看家狗,也是養家餬口的無奈。我劉七也是漢子,不肯在江湖上落下不義的名聲。往後有用著兄弟的地方,儘管張口,兄弟要是不盡力去辦,就是野種。
吳老大見孟虎跟劉七說到了一塊,心裡高興,恰好夥計把汾酒罈子抱上來,就把老碗擺在他們面前。夥計給老碗裡倒酒時,他又把父親吳騾子,還有馬車柱、侯三、劉冷娃介紹給孟虎和劉七。孟虎和劉七聽說吳騾子是吳老大他大,吳老大還把馬車柱、侯三叫伯,趕忙離開椅子,要給吳騾子、馬車柱、侯三磕頭,說:你們是俺老大兄弟的長輩,就是俺們的長輩,晚輩給你們磕頭啦。吳騾子馬車柱侯三劉冷娃趕忙扶起他倆。店家看著一場刀槍相拼的干戈化解了,也高興,端起酒碗,說:今黑是個好日子,幾個大人物在我老夫的店裡相識,也是我老夫的造化。來,我老夫先敬各位一碗。
一桌人都端起酒碗,站起身子,隨著酒碗的相碰,碗裡的酒進了喉嚨。劉七放下酒碗,對吳老大說:老大兄弟,你以後只要到中條山,我就在這裡給你接風。中條山是我的地盤,也是老大兄弟的地盤,在咱地盤上你就是老大,俺都聽你的。吳老大放下酒碗,說:我以後只要到山西的地盤上,肯定要拜見兄弟,咱就在這個酒店裡,好好地喝上一黑。他給劉七說過,又問孟虎:我有一事相問,不知該不該問?孟虎說:我孟虎的命都是你給的,還有啥不能說的事情?吳老大說:你幹這刀客行道,也不是長久之計。今兒個趁我跟劉七兄弟還有幾位長輩都在這,好好商量一下你以後的路子。劉七說:孟虎兄弟要是不嫌棄看家護院的行道,我給兄弟推薦一家好心的東家,一年下來也掙幾十塊銀元,總比東奔西跑強多啦。吳老大問:劉七兄弟說的這事咋樣?孟虎說:不瞞二位兄弟說,我這人性子野,受不了上頭人的使喚,弄不好會把東家捅了,到時候還給兄弟惹麻達哩。吳老大想了想,又說:要不你就跟上俺馬車幫,吆上一掛車,走南闖北,經見世面,一年下來也能掙二十幾塊銀元。孟虎說:你的好意我領啦。我孟虎沒有吆過馬車,可吆車的事情聽多了,人常說出門在外低三輩,一路上遇到兵家、官家、土匪、刀客、地痞、流氓,都得給人家磕頭燒香,這委屈我受不了,壓不住火氣就跟他們動刀子,給車幫惹麻達哩。
吳老大不再說啥了。
馬車柱想了一陣,對孟虎說:俺們給你湊點銀錢,你回老家置上幾畝地,再養上幾個頭牯,也能過個安寧日子。孟虎站起來,給馬車柱作了個揖,說:大伯的好意我孟虎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年頭貪官汙吏遍地,兵荒馬亂,哪有老百姓的日子過?
吳老大說:孟虎兄弟,你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總得要過日子,沒有事情幹咋著過日子?孟虎說:有件事情我想了多日了,人活一輩子都得死,就是當了皇上也不會長生不老。老死在炕上是死,拼死在殺場上也是死,活的時候轟轟烈烈,死的時候壯壯觀觀。這刀客我也不當了,當刀客勢力太小,殺個把人沒有啥意思,幹不成大世事。我想學程咬金當混世魔王,拉上一杆子人上山當大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小秤分金大秤分銀,老天爺為大我為二,皇帝老爺都不怕。要是把勢力弄大了,打到北京城裡,坐上龍椅當皇上哩。吳老大說:這是個亂世,亂世出英雄,說不定兄弟以後真能成了英雄。我給兄弟一句話,不管咱能不能當上英雄,都不能遭害老百姓。
孟虎嗖地從腰裡拔出攮子,在自己胳膊上攮了一下,一串熱血淌到盛滿老酒的碗裡,把清亮的老酒染得鮮紅。孟虎端起酒碗,對吳老大說:我孟虎當著你的面,當著劉七兄弟的面,當著幾位前輩的面說,我孟虎不管幹多大的事情,要是欺負老百姓了,你們誰碰到我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我攮死了扔到黃河喂王八。說完,仰起脖子把一碗血酒灌進肚裡。
這頓酒一直喝到三更方才散去。
次日黎明,吳老大率領三家莊馬車幫朝太原進發了。
一個半月後,吳老大在太原府聽到一個訊息,蔣委員長撥給甘肅馬家軍的一批軍火,在風陵渡口被一個叫孟虎的刀客劫了。
吳老大率領三家莊馬車幫在太原卸了貨,裝上太原運往西安的貨開始回返。返回到風陵渡,劉七跟孟虎果然在馬路邊等候,看見吳老大的車吆過來,急忙跑上去迎接。吳老大再看他們,劉七沒有啥變化,徒弟們挎的還是大刀。孟虎卻跟過去大不一樣了,腰裡插著兩把德國二十響,他後邊的人都是一人一把德國二十響,還有一個人扛著機關槍。
還是那家小酒店,還是吳老大帶著他大、馬車柱、侯三、劉冷娃,還是劉七跟孟虎陪著,還是活蹦亂跳的黃河大鯉魚,還是山西杏花村的汾酒,還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還是用老碗盛著老酒,一碗一碗地朝肚子裡灌。酒灌到一半時,兩個漢子騎著快馬奔過來,到酒店門口翻身下馬。一個漢子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口袋,一個漢子卸下一個箱子,扛到酒店裡。
孟虎開啟箱子,裡面裝的全是德國二十響,嶄新得還用油紙包著。孟虎指著箱子裡的盒子炮對吳老大和劉七說:箱子裡裝的是德國二十響,一共十支,你倆一人拿五支,我再給你們一人一千發子彈。有這麼多好傢伙,走到哪裡都沒人敢欺負你們。吳老大想了一下,說:你的情義我領了,可槍我不能拿。孟虎說:這年頭有槍就是王,多少人想掏銀錢買,我都不賣,專門給二位兄弟留下的。吳老大說:這槍對你們山大王來說,比啥都金貴。可對俺這些吆車的,能有啥用處?再說,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搶了馬家軍的軍火,俺天天在道上行走,身上帶這麼好的槍,遇到隊伍搜查,人家一看就知道這槍是隊伍上的,俺不是給自己找事情?孟虎想了想,說:老大兄弟說得對,不當山大王要槍有啥用處?說完又對劉七說:你給人家看家護院,靠大刀片子咋行?這槍對你總有用處。劉七說:孟虎兄弟這麼說了,我也不客氣了,我要不了那麼多,兩把就行了。孟虎說:行,我再給你五百發子彈。誰要是欺負你,對著他扣一下指頭就行啦。他們要是人多,你派人給我送個信,我帶人過去收拾他們。不是吹的,兄弟現在的人馬,收拾二三百個人不在話下。
孟虎走到口袋跟前,把口袋解開,裡面裝的全是銀元,對吳老大說:我給你盒子炮不要,說沒有用處,銀元總有用處。你就不要推辭了,你買幾個牲口,再打一掛車,以後吆自己的車,不用給人家當夥計啦。吳老大嚴肅了臉,問:是不是因為我救了你的命,你用銀元報答我?孟虎說:知恩不報非君子,我這條命是老大兄弟給的,這點銀元算個啥。吳老大更是嚴肅地說:我救你的時候,根本沒有想救的人拿銀元來報答我。我要是收了兄弟的錢,會讓江湖上的人笑話。兄弟要幹大世事,花錢的地方多著哩。人常說招兵買馬擴充實力,你靠啥招兵買馬?靠的就是銀錢,你把兵馬招來了,頭一件事情就是給人家吃喝,沒有吃喝誰還給你幹。孟虎說: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兄弟心裡咋能過去?吳老大說:這有啥不能過去,咱們兄弟心裡對勁了,在這吃著大鯉魚,喝著老汾酒,諞著天下事,世上哪有比這再好的事情?孟虎又說:老大兄弟,你是天下難得的仗義之人。我孟虎要是打下了江山,肯定扶你當真龍天子。
這一夜,他們喝到二更過後,才相扶相攙地走出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