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正月十六五更過後,三家莊跟劉家堡子的馬車都吆到過去開戰的荒地上,喝過東家的送行酒,浩浩蕩蕩上路了。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多掛車,車隊拉了兩裡多路;頭牯的鐵蹄叩擊在古道上,聲音比過去更碎更密;牲口脖子上的鈴鐺更多更響,在黎明的關中傳得很遠很遠;車戶抽響了鞭子,關中道上又喧起一陣鞭子的炸響,更顯陽剛洪亮。

吳老大把馬車幫的順序重新做了安排,他吆的是頭掛車,第二掛車的位子給了劉冷娃。還把三家莊馬車幫的順序全部打亂,把劉家堡子的車按照上道的年限插進來,遇到上道年限差不多的,一律讓劉家堡子的車戶走在前邊。

吳老大率領著七十多掛馬車離開西安,朝山西太原進發。一路上,劉冷娃按照吳老大的佈置,把馬車吆進店裡,吃過飯後,就把不到三十歲的小夥子召集在空地上,給他們教武功。馬車柱、吳騾子按照吳老大的佈置,站在劉冷娃左右,幫著他監督小夥子們練功,讓劉冷娃感覺自己在馬車幫的權力並沒有減少。

這晚,車幫過了黃河的風陵渡。吃過飯,吳老大掐著指頭一算,今兒個是陰曆二十,不練武的日子,就對劉冷娃說:今兒個是陰曆二十,放他們出去耍吧。吳老大又給他大、馬車柱、侯三說:我原先聽師傅說過,風陵渡是個很有名氣的地方。趁今黑沒事,咱們出去走走,看看這地方的風水到底有啥不一樣。

劉冷娃、馬車柱、侯三、吳騾子都帶著傢伙,跟在吳老大身後,順著黃河向北邊走去。吳老大提著支車的墊槓,他的墊槓是一根手腕粗細的鋼管,平時當墊槓用,出門當家夥用。

夜空很好,天晴得沒有一點雲彩,只有繁密的星,亮得晶閃。夜色並不太暗,朦朦朧朧看清百步以內的地方。黃河就在他們的左首,他們居高臨下地看著黃河,黃河成了很寬的帶子,閃著亮光,在他們腳下轉了很大的彎,主河道拐到了陝西地界,山西這邊只留下一股不大的水流。他們能聽見黃河奔騰的聲響,很有氣勢,波瀾壯闊,使人感覺地下有千軍萬馬在衝鋒廝殺。吳老大停住腳步,他身後的人都停住腳步。他轉過身子面對黃河,他身後的人都轉過身子面對黃河。他們又把臉轉向北邊,那是黃河流來的地方,黃河與墨色的中條山相遇,順著中條山曲曲彎彎地奔向陝西的黃土塬地,消失在陝西境內。河道上的風很大,很犀利,但不那麼刺骨,發出很渾厚的嘯音。他們都沒有穿皮襖,河道風颳在他們臉上脖子上,有了點點寒意。

侯三說:從這朝上邊走,就是中條山,是咱陝西的門戶,山西人河南人要到陝西,必須經過這個地方。這裡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誰佔住中條山,誰就能渡過黃河,就能進入關中,佔住了關中就佔住了陝西。

吳老大眺望了中條山深處,又眺望了下邊的潼關;眺望了東邊的山西、河南地界,又眺望了西邊的陝西地界,說:要是失去了中條山,就等於失去了關中。侯三說:要是從這裡渡過黃河,再朝西邊打,就是一馬平川,除了九代王朝留下來的那些墓疙瘩,連個山包包都沒有,人家能一口氣打到西邊的寶雞,北邊的金鎖關,南邊的豁口,大半個陝西就沒有啦。

他們都望著黃河,滿臉凝重,又停了好大工夫,吳老大才問侯三:咱陝西的地名都有說法,這風陵渡肯定也有啥說法啦?侯三說:風陵,就是一個叫風的人埋的陵墓。很古的時候,咱的老先人軒轅黃帝跟蚩尤在這個地方大戰,蚩尤做起了法術,大霧迷茫,黃帝部下的將士辨不清東南西北,迷失方向。這時,一個叫風的大臣趕來,獻上自己做的指南車,給黃帝的大軍指明瞭方向,黃帝的軍隊才擺脫困境,最後打敗了蚩尤。這個叫風的大臣死後,黃帝在這裡給他修了陵墓,這個地方就叫做風陵,這個渡口也就叫風陵渡。

吳老大說:咱們要是知道風陵的地方,去給風燒幾張紙上幾炷香。侯三說:這個地方還有個與咱馬嵬坡楊陵有關聯的事情哩。吳老大說:你說給咱聽聽。侯三說:離風陵渡不遠有個叫獨頭村的地方,是唐朝大美人楊玉環的老家。楊玉環生在山西,死在陝西,生在獨頭村,死在馬嵬坡,你說這事情怪不怪?吳老大又問:風和楊玉環,兩個相隔三千多年時間,竟在黃河邊的中條山下住在一塊,這話該咋說哩?侯三說:世上的事情說不清楚,比如說有的地方就出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一齣都是一嘟嚕,說到底是人家那地方風水好。咱老先人說是地靈人傑,風水好了就能出人物。就拿咱三家莊來說,就出車戶,就有出車戶的風水。

他們走到一個鎮子跟前。吳老大在鎮口站住腳步,朝鎮子裡瞅視,離他們不遠有一家酒店,門口懸掛燈籠,燈籠上寫著「酒」字,從店裡飄出酒香魚香,勾引得他們走過去。走到酒店門口,有店家迎出來,滿臉堆笑地問:客官可是從陝西過來的?

吳老大有了驚奇,陝西、山西、河南的車戶在穿著上沒有多大區別,他咋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從陝西過來的,就問:掌櫃,你咋知道俺們是從陝西過來的?店家答:你們陝西過來的客官,都要把黃河和中條山看上很大工夫。山西、河南來的客官也看黃河和中條山,但沒有你們陝西人看得那麼仔細。你們能不能給咱說說,為啥把黃河和中條山看得那麼仔細?吳老大說:俺們幾個剛剛說過,黃河和中條山是俺陝西的門戶,要是有人攻打俺陝西,就得從這裡過黃河,過了黃河就把俺陝西滅了。所以俺到了這地方,就在意多了。店家恍然大悟說:難怪陝西的客官把這地方看得如此仔細,原來是有遠慮。秦人厲害,老秦人能打下一個秦朝,靠的就是遠慮。客官要是不嫌俺的店小,進去喝幾杯清茶,用你們秦人的話說諞一陣子,也讓俺長長見識。

吳老大他們進了酒店,圍著桌子坐下。店家端上白瓷茶壺,給他們面前擺上茶碗,清茶澆入茶碗,屋子裡就繚繞了清茶的淡香。吳老大見喝了人家的茶水,要是不讓人家做成一點生意,對不住人家,就問:掌櫃的,你們店裡有啥特別好的酒菜?店家說:不瞞客官說,咱守著黃河,就會做黃河大鯉魚,旁的啥菜還真不會做。要是做黃河大鯉魚,不管是清蒸的、紅燒的、煎的、燉的,幾十種做法,樣樣都拿得出手。俺還有山西的汾酒,從杏花村進的,在咱這地方吃黃河大鯉魚喝杏花村汾酒,你們說是啥滋味?恐怕皇帝都享受不上這麼好的口福。吳老大說:俺幾個就在你店裡吃上一夥,你好好給咱弄,不要怕俺花錢,要吃就吃個暢快。侯三見吳老大要在這裡吃喝,就高興,說:掌櫃的,我聽人說要是把黃河大鯉魚做到家了,魚端出來還活蹦亂跳哩?店家哈哈一笑,說:這個不難,一會兒就讓客官看看俺的手藝。

店家又給他們把杯子裡的茶添滿,回到裡間的廚房,用水盆端出一條大鯉魚。他們都圍上去看,這條鯉魚足有五六斤重,金黃色的嘴唇,金黃色的尾巴,連身子都是金黃,在水盆裡撲騰,水花四濺。吳老大禁不住發出感慨:果然名不虛傳,到底是黃河大鯉魚。侯三還是不放心地問:掌櫃的,你店裡的酒真是杏花村的汾酒?店家說:客官你放一百個心,我這店小,但絕不做虧心生意,各位要是不信,我就把酒罈子抱出來讓各位嚐嚐。俺要是敢拿旁的酒冒充杏花村的汾酒,你們把我這個店砸了,我屁都不放一個。店家說完,抱起水盆裡的大鯉魚,舉到頭頂,當著他們的面,狠狠地朝地上一摔,鯉魚蹦了一下死去了。店家又給他們說:我這就給你們做,各位耐心等待。我先把杏花村的汾酒抱出來,各位鑑定一下。吳老大趕忙拉住店家的袖子,說:我這位老伯說話順溜慣啦,你不要計較,俺們幾個給你賠個不是。你就不要把酒朝出抱了,等一會兒菜上齊了再抱。掌櫃在我們面前把魚摔死,這裡面有啥講究?店家說:黃河大鯉魚講究新鮮,摔死後馬上就做,就新鮮到了極點,店家說著就抱大鯉魚到廚房去了。

一小會兒工夫,店家出來了,坐在他們面前,說:剛才這位客官問我,為啥要當著各位的面把魚摔死。其實也沒有啥講究的,就是讓各位知道你們吃的魚是活魚,俺們沒有在後邊把活魚調換了。從黃河把鯉魚打上來,能活到下油鍋的很少,十有八九都是死魚。儘管活魚跟死魚的味道差不多,口笨的客官也吃不出來,可人就講究吃活的黃河大鯉魚。有的店家讓客人看了活魚,端進廚房後就用死魚調換了,客人還以為吃的是活魚。我當著各位的面把魚摔死,就避開了調換活魚的嫌疑。

吳老大端起茶壺,給店家的杯子裡添了,說:掌櫃這樣做生意,不怕生意做不大。以後俺們只要到風陵渡,肯定吃你的黃河大鯉魚。店家說:承蒙客官關照,老夫多謝啦。侯三說:他是俺馬車幫的大腦兮。店家驚詫地看吳老大,問:客官多大歲數啦?吳老大站起來,給店家躬了下身子,滿臉恭敬地說:二十。店家連聲說:看不出,二十歲在俺這還是娃娃哩,客官貴姓?吳老大說:免貴姓吳。店家說:真不簡單,二十歲就帶領幾十掛馬車,走南闖北打天下。吳大腦兮讓老夫開了眼界,老夫在風陵渡開了幾十年酒店,來來往往的馬車幫見多了,還沒有見過這麼小歲數就當大腦兮的,真是難得。店家回到裡屋,抱出一罈酒放到桌上,說:這就是我給各位說的山西杏花村的汾酒,我不收各位的酒錢,算是敬吳大腦兮的。人一輩子能見識個有能耐的人,真不是件容易事情。

吳老大立即站起,抱拳給店家作了個揖,說:掌櫃的,你是前輩,我是晚輩,要說敬也只能是我給你敬,哪有前輩給晚輩敬的道理。我要是違背了禮數,讓江湖上的朋友笑話哩。這壇酒還是俺們買下,一會兒菜上來了,俺幾個好好敬前輩幾杯。說完,又說:掌櫃的,我還沒見過黃河大鯉魚是咋做的,能不能讓晚輩見識一下黃河大鯉魚的做法?店家說:這有啥說的,吳大腦兮要看黃河大鯉魚的做法,老夫親自動手,一邊做一邊給吳大腦兮賣弄,只要吳大腦兮不笑話就行。

店家帶他們走進廚房,夥計已經把魚殺好,擺在案板上。

鍋裡的油開了,店家掂著魚尾巴把魚丟進鍋裡。油鍋裡冒出很多氣泡,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魚的顏色漸漸加重,金黃得更鮮豔。炸了不大工夫,店家就用鐵勺舀著涼油朝鍋里加,涼油加進熱鍋,鍋裡的氣泡減少了許多,噼裡啪啦的聲音也平息了許多。吳老大正在納悶,店家說話了:炸魚最有講究,油不能太熱,太熱了就把魚炸過了,魚皮就會發黑,顏色這一關就過不去。油也不能太涼,油涼把魚炸皮了,吃起來不脆。油熱到啥火候上最合適,就是把油燒到像是開了又像是沒開的時候最好。人又不能把握爐子裡的火,咋辦哩,就用涼油來控制火候。不大工夫,鯉魚炸好了,夥計端來一個專門盛魚的橢圓形盤子。店家把魚撈出來放在盤子裡,打眼一看跟活魚一樣。侯三問:掌櫃的,你剛才說做好的黃河大鯉魚,端到桌上的時候還能動彈。這魚看起來跟活魚差不多,咋就不會動彈哩?店家說:請你們回到外間,等著老夫給你們朝上端魚,到時候你們就看這魚會不會動彈。

他們回到外間的飯桌跟前。店家見吳老大他們回到了外間,夥計從水盆裡撈出一條四兩重的鯉魚,塞進大鯉魚的肚子裡,店家端起盤子就朝外間跑。大鯉魚肚子裡的小鯉魚被熱氣一烤,拼命地活蹦亂跳,帶的大鯉魚都在盤子裡活蹦亂跳起來。侯三禁不住感慨:魚真的活過來啦。他們圍著大鯉魚看稀奇的時候,店家說:魚還沒有澆汁哩,要澆了汁再端過來。店家把大鯉魚端回廚房,從大鯉魚的肚子裡取出小鯉魚,把剛熬好的糖醋汁澆到大鯉魚上,又端到外間的桌子上。

吳老大也被店家的手藝驚奇了,說:掌櫃的,你要是想在西安城裡開館子,俺們給你幫忙,給你置店面,給你籌開張的銀錢。店家笑著說:早就有人勸我到鄭州、太原、西安這些大地方開魚館子,我哪都不想去,就想守在這裡過清淨日子。老夫在這不愁吃喝,人頭也熟,三教九流土匪刀客沒有我老夫不認識的,守著這風陵渡,守著這黃河,有客來做條鯉魚,沒客來喝點小酒,過著世外桃源的日子,還有啥不知足的。錢是啥東西,人要是不愁吃不愁喝了,要錢幹啥?大地方貪官汙吏橫行,兵匪勾結,惡霸勢力,閒痞流氓,正經人難過上清淨日子,哪比我這風陵渡的小酒店好?

侯三的筷子朝盤子裡伸得最勤快,說:人一輩子能吃上幾回這魚,死了都值。店家給侯三說:客官要是想吃黃河大鯉魚,就不要趕著牲口滿世界跑啦,也在這開個店,做個小買賣,跟我一塊守著這段黃河,還愁沒有大鯉魚吃?侯三說:不瞞老哥說,我這個人沒出息得很,貪酒、貪色、貪吃,受活的事情我都貪。我要是守到這裡,吃上了黃河大鯉魚,可咋弄那事情哩?我十天半個月就得弄一回那事情,要是不弄就憋得難受。不瞞老哥說,我吆了幾十年車,銀錢沒少掙,可都花到那事情上了。

店家說:客官爽快,有啥說啥,這也難得。當今世上像客官這樣爽快的人少有了,來,我老夫敬你一杯!讓夥計給侯三的杯子裡把酒倒滿,侯三巴不得多喝酒,趕忙端起酒杯跟店家碰了一下,一口把酒喝乾。

吳老大喝過三杯就不喝了,店家給他說:你放開膽子喝,不會有一點麻達。在風陵渡,沒有人不給我老夫面子的。就是山西地盤上的刀客,到了我店裡都是不作揖不說話。吳老大說:師傅給俺交代過,人出門在外遇事不可不防。出門喝酒不能過四個量,過了四個量就違了師訓。店家看著吳老大、侯三,有了感慨:難得,同一個馬車幫,出的人物卻大不一樣。

馬車柱、吳騾子、劉冷娃見吳老大不喝了,把酒喝到六個量的時候,也擱下酒碗。

過了半個多時辰。月亮出來了,月光像水霧,淹了黃河,淹了風陵渡,淹了中條山。這黃河、這風陵渡、這中條山,在幾個喝酒吃魚的人眼裡,有了月光帶來的清晰,月光帶來的朦朧。朦朧又清晰的月光裡,黃河是亮的,中條山是墨的,風陵渡是模糊的。從黃河上游傳來一陣吼唱,聲音在月色裡傳得很遠,月色朦朧了吼唱的人。吃魚喝酒的人就被這吼唱吸引,從敞開的門窗朝吼唱傳來的方向眺望。看見從中條山深處的黃河上游,蕩下一葉小舟,舟上站著一個漢子,坐著一個婦人,分不清年齡大小,卻能分清穿皂的是男,穿孝的是女。無論陝西山西,穿著講究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又近了一點,聽出小舟上的漢子唱的是陝西人的秦腔,能聽到其音聽不清其詞。小舟載著漢子的秦腔,從遠處漂來,又向遠處漂去。直到黃河上消失了小舟的影子,消失了秦腔的吼唱,這幾個車戶還被這黃河、這中條山、這風陵渡、這小舟、這秦腔吸引得入了痴迷,忘了吃魚,忘了喝酒,忘了天底下的一切。

店家給他們說:這是一條打魚船,這個季節是黃河水最少的季節,小船都敢下河打魚。

吳老大突然有了想聽秦腔的慾望,對侯三說:侯三伯,人家都吼了秦腔,你也給咱吼上一段!

店家又給侯三的杯子裡把酒倒滿,說:你們陝西人的秦腔唱得好,可著喉嚨吼,有天大的氣派。這位客官給咱唱上一段,讓老夫也享受享受耳朵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