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鼓聲大作,風聲更烈,吼聲更猛,一百多個車戶漢子混戰在一塊,不時有膚肉迸裂,熱血噴濺。老人們拼命敲鼓,年輕女人拼命哭喊,老女人跪在地上祈禱。一個漢子倒下了,又一個漢子倒下了;一片霜地變紅了,又一片霜地變紅了;女人發出一聲尖叫,又發出一聲尖叫;娃們哭喊一聲,又哭喊一聲——

半個時辰過去,鼓聲乍停,鑼聲響起,混戰頓停。三家莊的男人退到南邊,劉家堡子的男人退到北邊,迴歸到開戰前的陣勢。空蕩蕩的荒地上,擺下了十幾個男人的身子,死了的沒有一點聲息,沒死的吼天吼地地喊叫、呻吟、掙扎……

兩邊的男人都在整理武器,準備下一回合的廝殺,沒人顧及倒在荒地上的人。只要鑼響,雙方能動彈的人,必須回到自己的陣中,不得在荒地上停留,這是規矩。倒在荒地上的男人還在喊叫,呻吟,掙扎……

豎在兩邊陣中的男人看著他們,沒有人敢去救護。猝然,三家莊的女人群裡,射出一團火紅,跪在一個倒下的男人跟前,抱著他受傷的腦袋,撕下一條紅緞子棉襖,給他包紮傷口。

劉家堡子的大腦兮對著三家莊的人吼:狗日的三家莊,又壞了規矩。

趙大腦兮看了一眼火紅救助的人,對著劉家堡子的人吼:你瞎了狗眼,看她救的是誰家的人?劉家堡子的大腦兮再仔細一看,三家莊的新媳婦救的竟是劉家堡子的人。才過門三天的雪姣,咋能分清哪個是三家莊的人,哪個是劉家堡子的人,她只是為了救人。

又一團火紅從劉家堡子的女人群裡射出來,喊:姐——

姐姐雪姣對著妹妹雪梅吼:雪梅,快救人。她其實只比妹妹大半個時辰。妹妹雪梅也跪在一個男人跟前,也撕下一條紅緞子棉襖,包紮他脖子上的傷口,她搶救的竟是三家莊的男人。人們的咒罵聲停下了,戰場上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凝視著兩團忙活的紅火。

趙大腦兮盯了兒子愣豹一眼,愣豹打了個寒戰,他分辨不出他大目光裡的意思。劉家堡子的大腦兮也盯了一下兒子利虎,利虎也打了個寒戰,分辨不出他大目光裡的意思。趙大腦兮對著掌鼓的老漢吼了一聲:敲鼓!劉家堡子的大腦兮也對著掌鼓的老漢吼了一聲:敲鼓!

鼓聲又響起來,第二個回合的廝殺開始了。戰鼓在擂,聲音發蔫發黏,像是用男人洩了陽的傢伙敲的。戰場上,沒有了男人的吼喊,只有傢伙跟傢伙碰撞的聲響。傢伙已經不朝人身上使勁了,而是朝對方的傢伙上碰磕。好大工夫,不見一個人倒下。

兩團火紅還在殺場上忙活,她們移動到哪裡,雙方都給她們讓開空地,生怕干擾了她們的忙活。唯有愣豹跟利虎還在拼命,他們見自己的媳婦犯了規矩,又懼怕父親那含意不明的目光,怕媳婦的罪惡給自己的名聲抹黑,他們要用實際行動挽回自己的名聲。他們都拿著鐵鍁,狠命地朝對方身上使勁,吼聲如雷熱汗如淋。

不知什麼時候,戰場上的人停止了廝殺,圍觀他倆拼命。人們的圍觀把他倆逼上了絕崖,只有打倒對方才能證明自己是英雄,名聲把他們的眼睛燒得通紅。

兩團火紅撲過來,姐姐雪姣喊著自己男人的名字:愣豹,不要打啦!妹妹雪梅喊著自己男人的名字:利虎,不要打啦!兩團火紅都無法接近殺急了眼的小夥子,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叫男人的名字,像是要把遠逝的靈魂呼喚回來。

圍觀的人們起鬨了,三家莊的車戶喊著愣豹的名字,劉家堡子的車戶喊著利虎的名字,都興奮至極地吼叫:殺死他,殺死他……

車戶漢子們震天震地的吼喊,淹沒了火紅的呼喚。他們太希望看到豹子跟老虎,在搏鬥中被活活殺死的刺激。愣豹跟利虎徹底沒有退路了,幾十個回合以後,他們脫去了黑棉襖棉褲,只剩下一條短褲,還有淌著熱汗的腱子肉。他們身上已經有了血跡,一道,又一道,成了血染的人。

雪姣、雪梅還在拼盡全力地喊:不要打啦!聲音被一百多個漢子們的吼殺聲淹沒了。

愣豹和利虎還在拼命廝殺。猛地,利虎手裡的鐵鍁對著愣豹的脖子鏟去——就要倒下去的愣豹端著鐵鍁,也對準利虎的脖子鏟去……

所有的男人驚呆了,他們望著倒在地上的愣豹、利虎,誰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局。雪姣跟雪梅撲過去,抱住自己的男人,兩個男人已經不會說話了。

所有的人都流出了眼淚,轉過身子。他們再轉身時,又一次驚呆了,倒下的兩個男人旁邊,又倒下了兩個女人。她們手裡都攥著鐵鍁,鐵鍁專門為廝殺開了刃子,鋒利無比,兩個新媳婦的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紅。

趙大腦兮看著兒子愣豹,看著兒媳婦雪姣,低下頭,大滴的淚珠從老眼裡湧出,淌到被熱血染紅的霜地上。劉家堡子的大腦兮也看著兒子利虎,看著兒媳婦雪梅,大滴的淚珠也從老眼裡湧出,也淌在被熱血染紅的霜地上。

所有的人都低下頭,淚珠流過木木的臉頰,淌在冰冷的凍霜上。

古老的戰鼓又敲響了,第三個回合的廝殺開始了,雙方又擺好陣勢。趙大腦兮還是站在三家莊車戶的最前邊,他的對面還是劉家堡子的大腦兮。他們望著對方,都沒有說話,戰場上一片無人般的寂靜。

趙大腦兮直直地豎在那裡,手裡拿著大刀,大聲對兩個村子的人吼:我姓趙的宣佈,從今往後三家莊和劉家堡子永不開戰!我違背了先人的規矩,我以死告罪先人!說完,刀在脖子上一抹,一股鮮血迸出,人卻沒有倒下,如尊石雕。

劉家堡子的大腦兮愣了,隨之,雙膝一軟跪在趙大腦兮的對面,對著趙大腦兮抱拳說:趙大腦兮,你是真正的男人,我服你啦!在他的身後,跪倒了劉家堡子的車戶漢子們。

吳騾子給兒子講完趙大腦兮,感慨地說:趙大腦兮用他的命,換來了兩個村子十幾年的安寧,這陣他們又要開戰啦。吳老大聽他大說完,問張富財:咱村跟劉家堡子開戰,有多少年代啦?張富財說:誰都說不清楚多少年代了,死的人都埋了兩畝地大的墳園子,仇氣是一代一代傳下的,誰也不敢壞了這個規矩。吳老大說:咱村要是跟劉家堡子年年開一仗,咱們再日弄也休想把馬車幫弄興旺。吳騾子說:這不是咱們想不想的事情,人家把戰書下到咱門上啦,咱要是不應承,就把咱村的臉丟完啦。吳老大又問:我是問咱村的人到底想不想開戰?馬車柱說:說句實話,沒有人想開戰。開一次戰都要死上好多人,花上好多錢,誰願意幹這事情?吳老大說:我到劉家堡子去一趟,勸說他們不要再開戰啦!吳騾子說:人家這陣正在磨刀哩,你到人家村子去,不是把脖子朝人家的肉墩子上擱哩?吳老大說:後天就要開戰啦,這時候擋不住他們,等開戰就來不及啦。吳騾子說:我們幾個陪你一塊去?吳老大說:不用。人家要是存心收拾咱,再多去幾個人也不頂用。去的人多了,反倒礙事。

三家莊離劉家堡子不到二里路。吳老大放開大步,抽鍋煙工夫就到了劉家堡子村門口。兩個老漢躲在村門洞裡,吧嗒著旱菸,警惕外人混進村子。

老漢發現吳老大,提起木棍吼問:誰!吳老大走到離他們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說:三家莊馬車幫的大腦兮吳老大。兩個老漢端著木棍,問:天這麼黑啦,你到俺村有啥事情?吳老大抱拳對老漢行了禮,說:我要找你村的劉大腦兮,麻煩你老給他遞個話,就說我吳老大前來拜訪他。老漢不相信地問:你來謀算俺村的啥事情?吳老大哈哈一笑,說:我一個人到你村子,能謀啥事情?老漢朝吳老大身後看了一陣,果然就吳老大一個人,就放下心,說:你在這候著,我進村給俺冷娃大腦兮稟報一聲,看他讓不讓你進村。

劉冷娃和幾個車戶喝酒,酒喝得不多話說得不少,說的全是後天開戰的事情,商量咋著佈置兵馬把三家莊打敗。一個車戶說:三家莊的吳老大也不是軟熊貨,功夫高著哩,一個人對付咱十幾個人不成問題。他大、馬車柱這茬子車戶都練過武功,跟他們硬拼不是辦法。又一個車戶說:咱再派人到渭南找道生團長,要他派兵過來,再帶兩挺機關槍,把三家莊鎮住。劉冷娃說:我前幾天找道生團長了,道生團長說,要是在平時派幾十個人過來沒一點問題,現在是非常時期,隊伍準備打仗,誰也不敢隨便動用隊伍。道生團長還說,他要是派了隊伍回來,三家莊的張富善也會派隊伍回來,他們同在隊伍上幹事,都不好說話,不願意用隊伍替咱開戰。一個車戶有了怯意,說:要是道生團長不派隊伍,咱最多和三家莊打個平手。劉冷娃看著他問:你怕啦?那個車戶把胸脯一拍,說:我怕個,大不了就是死!劉冷娃說:就是這回打輸啦,咱們也得拼一回。咱已經在三家莊面前軟了十幾年,再軟下去咋給先人交代?

屋門猛地被推開,撲進來一個老漢,劉冷娃問:啥事把你急成這樣子?老漢回答:三家莊馬車幫的吳老大來啦,說要見你。劉冷娃問:他在啥地方?老漢說:我把他擋在村門口,過來給你稟報,看你的意思。

劉冷娃不說啥,琢磨吳老大的意圖。一個車戶說:那人心眼可多了,咱要好好提防他,弄不好就上他的當啦。劉冷娃問老漢:他們來了多少人?老漢答:就他一個人。劉冷娃又問:你看準啦?老漢說:我仔仔細細把他尻子後頭看了,就是沒有跟一個人。一個車戶給老漢說:你過去給他說,讓他滾回去,有啥事後天開戰再說。劉冷娃抬起手,擋住那個車戶,說:人家一個人敢到咱村子來,咱再不見人家,就顯得咱太沒膽量啦。再說,人家能上咱的門,就是咱的客,哪有不見之理?你過去把他領來,我不信他敢獨闖咱劉家堡子,除非他是大戰長坂坡的趙子龍!剛才說話的車戶跑出去,說:我去把咱的人召集起來,萬一他敢騷情,咱就把他收拾啦。

吳老大跟著老漢走進劉冷娃的屋子,屋裡的人手都攥著刀,警惕地盯著他。吳老大對著劉冷娃抱拳晃了幾下,說:劉大腦兮,我吳老大今黑登門拜訪,打擾了各位喝酒,實在抱歉。可後天兩個村子開戰,不管誰家輸誰家贏,都少不了死上幾個人,為了那些人命,我不能不來。要不,憑啥當這個大腦兮?

劉冷娃問:吳大腦兮是為後天開戰的事情而來?

吳老大說:就是為後天開戰的事情而來。又從懷裡抽出兩把攮子,遞給站在跟前的老漢,說:我這陣手無寸鐵,劉大腦兮相信了吧?劉冷娃見吳老大交出了攮子,心裡有了坦然,立即變得禮性起來,說:吳大腦兮也真是的,既然要來就早早打個招呼,我出村迎接吳大腦兮,把酒預備下,咱好好喝上一夥。你這陣突然來了,我啥準備都沒有,實在對不住吳大腦兮。吳老大說:我後晌才聽說兩個村子開戰的事情,剛才到俺趙大腦兮的墳上燒了紙就趕過來。劉冷娃說:俺幾個說是在這喝酒,實際是商量開戰的事情。吳老大說:咱埋在地裡頭的老先人,盼著咱兩個村子年年都死上幾個人,最後把咱兩個村子的人都死光?劉冷娃沒有說話,停了好大工夫才說:我也不想死人,不開戰咋著給活著的人交代?吳老大問:你覺得俺村的趙大腦兮咋樣?劉冷娃說:英雄,甭說你三家莊的人敬他,俺劉家堡子的人也敬他。吳老大又問:趙大腦兮把命跟一輩子的名聲都搭進去啦,他圖個啥?劉冷娃不說啥了。

屋門呼地被撞開,那個車戶提著一把大刀衝進來,把刀逼在吳老大的脖子上,說:你的膽子也太大啦,竟敢一個人到俺劉家堡子來,太小看俺劉家堡子啦!說著,又對劉冷娃說:我把人都招呼齊啦,你說咱咋著收拾他?劉冷娃把炕桌一拍,對著那個車戶吼罵起來:誰讓你去招呼人啦,竟敢對吳大腦兮不恭敬?把刀擱下,給吳大腦兮賠個不是!吳老大說:這位兄弟不知道我是幹啥來的,不知者不為錯。

那個車戶倒提大刀,抱拳給吳老大說:吳大腦兮,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望你多多包涵!劉冷娃又給那個車戶下命令:把院子裡的人都吆回去睡覺,老大兄弟看我來啦,與你們有屁相干,都跑來幹啥!說完,又對拿吳老大攮子的老漢說:把傢伙還給吳大腦兮。老漢趕忙把攮子捧到吳老大面前,吳老大沒有接,說:不用,等我離開你村的時候再還給我,我本來就不該帶著傢伙進村,是我不懂規矩。劉冷娃從老漢手裡拿過攮子,說:你要是不接傢伙,就顯得俺這些人不仗義啦。吳老大這才接過攮子,插到自己腰上,說:劉大腦兮這麼說了,我就接下了。我今兒個當著眾人的面說,要是咱兩個村子永不開戰,我的傢伙永輩子不會用到劉家堡子人身上。

吳老大坐到炕上,劉冷娃的婆娘就朝炕桌上端碟子上碗。喝到一半量的時候,吳老大擱下酒碗,對劉冷娃說:咱兩個村子開了幾輩子的仗,不就是為了一口井?你說值得不值得?劉冷娃答:已經不是值得不值得的事情,是為了按先人傳下來的規矩辦事。吳老大又問:誰是先人?劉冷娃答:埋在土裡的都是先人。吳老大又問:咱要是死了,也埋到了土裡,算不算先人?劉冷娃答:當然算先人,咱就是活著人的先人。吳老大說:咱這回立個永不開戰的規矩,把碑豎上,咱死了也是先人留下的規矩。劉冷娃問:你咋著能把碑子豎上?吳老大說:我思謀了,趙大腦兮把自己的命和名聲都搭上了,只換來十幾年的安寧,沒有把禍害的根子剷掉,禍害的根子就是那口井。我想在咱倆手裡把禍害根子剷掉,你有沒有這個膽量?劉冷娃把桌子一拍,大聲說:老大兄弟敢弄的事情,我劉冷娃沒有不敢弄的,這事情你說咋弄就咋弄,你在前邊弄我在後邊拱,咱怕個!吳老大也把桌子一拍,說:我就等著兄弟這句話哩,咱說定啦,到時候咱兩個把那口井填了,看往後誰還拿它做由頭讓兩個村子開戰!劉冷娃說:行,咱說定啦!吳老大從懷裡抽出攮子,遞給劉冷娃一把,說:冷娃兄弟,我身上有兩把攮子,給你一把,我拿一把,咱兩個誰要是再讓自己的馬車幫開戰,就自己把自己攮死!劉冷娃接過攮子,說:咱兩個要是讓馬車幫開戰,就用老大兄弟這把攮子攮死自己!

吳老大把自己手腕攮了一下,一股熱血流出,淌進酒碗裡。劉冷娃也把自己手腕攮了一下,一股熱血也流出,碗裡的酒也變得一汪血紅。兩個盛滿血酒的老碗一碰,碗裡的血紅一陣盪漾。兩個大腦兮一仰脖子,喝下酒,也喝下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