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庚庚伸出胳膊擋住他們:慢著,這是我老漢的店,此人是和我老漢做生意的,也是我老漢的衣食父母。你們在我老漢的店裡搶客官的銀錢,等於我老漢勾結你們搶的。這事情傳出去了,我還做不做生意?今兒個這錢你們拿不走啦,識相的這陣就離開我的店,不識相的就留在這裡,甭怪我老漢不給面子。
閒痞們挽著袖子撲上來:老東西,你不想在東關開店啦,敢用這口氣給碎爺說話?
馮庚庚儘管在西北五省的名氣很大,但他收徒弟練功夫從來不張揚,都是黑了關了店門在後院練。他還給徒弟交代,誰也不準在外頭說店裡的人練功夫,這些閒痞都不知道這個店的水有多深。
幾個在臺面招呼生意的夥計見師傅動了氣,都走過來。馮庚庚給他們說:這裡沒你們的事情,該幹啥幹啥,都是東關的鄉黨,他們不會把我咋樣的。他們要是把我弄個三長兩短,我就睡到他家的炕上,讓他大給我買棺材。說完,端起茶盅又抿了一口。吳老大心裡有底,也穩穩地坐著,也端起茶盅吸溜了一口。
馮庚庚給吳老大說:把你的錢收起,用手背把銀元一撥,銀元整疊子朝吳老大飛去。吳老大順勢把飛在空中的銀元朝桌面上一壓,銀元又整整齊齊摞在桌面上,紋絲不亂。
馮庚庚朝店門外頭指了一下,給閒痞們說:咱們到店外頭去,店裡太小,你們人多,施展不開,到時候吃虧了,還不知道是咋著吃虧的,到了外頭你們就能一齊上啦。
閒痞們一窩蜂地朝店外擁去。馮庚庚跟在他們後邊,不急不躁地走出店門。吳老大跟在馮庚庚後邊,他知道這幫閒痞不是馮庚庚的對手,但怕他們使出下三爛的伎倆,就暗地提防他們。
馮庚庚邁出店門就剎住腳步,文文氣氣地勸說他們:咱們都是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要是真拳實腳打鬥起來,難免有死有傷。你們要是把我老漢弄個死傷,倒也沒啥,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只是早走幾天罷了。要是我老漢不小心把你們弄個三長兩短,你們還年輕,往後的日子咋過?
一個閒痞指著馮庚庚罵起來:老不死的東西,吹牛皮不犯王法。俺們十幾個棒小夥子,一人一指頭就能戳死你。罵完又說:老漢,你既然知道咱是街坊鄰居,為啥還來擋俺的生意。俺們找他的麻達,你出面弄啥哩。你還是朝一邊趔開,俺要是給你動了手腳,咱東關的人都會笑話俺,說小夥子欺負老漢,弄得俺以後不好做人。
這個時候,劉順義從西邊走過來,老遠見一群人在店門口鬧事,急忙跑過來,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情,把馮庚庚朝身子後邊一擋,說:師傅,您先歇下,這幾個閒人哪用得著您跟他們說話,我來勸勸他們,把他們勸走就行啦。馮庚庚朝後退了兩步,說:你好好給他們說,不要動手腳,咱寧願吃點虧都不要傷和氣。
劉順義走到閒痞跟前,給他們抱拳行禮,說:咱有話好好說,犯不著動手腳。要是俺店裡有啥不對的地方,你們說出來,俺給你們賠不是。你們一人打我三拳,你們要是把我打死打傷了,算我倒霉。要是打不死,從此不許你們踏進店門半步。
閒痞們豎著橫著把劉順義看了,見他個子不高,身子不壯,塊頭不大,像個秀才,更不把他放在心上,說:這可是你說的,要是俺們把你打個三長兩短,這麼多人作證,俺們可不是欺負你。劉順義說:我給你們說過了,就是把我打死也與你們沒有關係,又把棉襖脫了,說:你們朝我身上打,省得到時候說我的棉襖太厚,硌了你們的拳頭。
一個塊頭最大的閒痞走到劉順義跟前,說:我先試一下啦。說完,用力紮了板帶,活動了手腕,站在劉順義對面,拳頭閃了幾下,對著劉順義的胸脯就是一拳,咚的一聲,那個閒痞朝後退了一丈多遠,撫著拳頭直呻吟,還嘟嘟囔囔地嘰咕:咋像捅到了牆上。
劉順義抓住石獅子,用力抱到胸前,又用力一推,推出五六尺遠,閒痞們嚇傻了。劉順義對他們說:快過來呀,你們才上來了一個人打,旁的人還沒有打哩。
閒痞們一個勁地給劉順義作揖求饒:師傅,小的不敢啦,明兒個一定給你們還回那五塊銀元。劉順義給他們說:我給你們說實話,我的功夫不及我師傅的零頭。那些閒痞又給馮庚庚作揖,還說好話:你老人家有這麼大的能耐,俺從小就在東關,咋沒聽說哩。
馮庚庚說:你們才多大點歲數,能知道多少世事?給他們說過,又對身邊的夥計說:去,把桌上那五塊銀元拿來。馮庚庚接過夥計們送過來的銀元,擱在打頭的閒痞手裡,說:把這幾塊銀元拿去,好好學點本事,乾點正經事情,總不能幹一輩子閒痞。
閒痞捧著銀元,要還給馮庚庚,說:老伯,俺那天都弄了你五塊銀元,這錢說啥都不能要啦。馮庚庚說:拿著,我說出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要惹我生氣。那些閒痞又牛氣起來,說:老伯,小的以後再不到你店裡鬧事啦。要是有人欺負老伯,給我們打個招呼,我們替你收拾他。
吳老大對馮庚庚和劉順義又多了幾分敬意。
吳老大把鞭子拿回村裡。車戶們都在村門的南牆下曬暖暖,正月的太陽真好,曬在人身上像火爐烤,烤得人筋骨酥軟。車戶們尻子下邊鋪著厚厚的麥秸,麥秸是熱性的,人坐在麥秸上跟坐在熱炕上一樣。有的車戶翕合著眼睛,昏昏欲睡。有的車戶逮蝨子,正月的蝨子最肥,過年吃的油水滋養了人,也滋養了蝨子。油水滋養的蝨子拼命生兒育女,衣裳裡頭佈滿了晶亮的蟣子。他們解開衣襟、褲帶,用指甲在周身搔癢。多日子沒有洗澡的身子叫正月的太陽一烤,渾身刺癢,把癢癢搔透了,就開始抓蝨子。肥肥的蝨子被兩個指甲一擠,發出清脆的細響。
吳老大走到父親跟前,吳騾子問:取回來啦?吳老大答:取回來啦。吳騾子問:多重?吳老大答:六斤四兩。聲音不大,一點都不顯張狂。鞭子的輕重能衡量車戶力氣的大小,六斤四兩,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麼重的鞭子。車戶們都驚詫地看吳老大,看他的鞭子。
吳騾子把大拇指甲上蝨子的血肉一摳,綁好褲帶,站起來,說:我試試。吳老大趕忙把鞭子遞上去。吳騾子掂了一下,啥話都沒說,把鞭子還給兒子。
馬車柱也爬起來,把老羊皮襖扔在麥秸上,說:我看看。吳老大又趕忙把鞭子遞上去。馬車柱把鞭子在手上掂了掂,也是啥話都沒說就還給吳老大。
幾個年輕車戶,都從麥秸窩裡爬起來,搶過吳老大的鞭子,找個空場站好,拉開架勢,運足力氣,掄起胳膊抽,都無法抽出響聲。一個不行,又上去一個,直到沒有人再試了,吳老大才收回鞭子。
幾個年輕車戶慫恿吳老大:老大,你給咱抽幾下。吳老大把鞭子抱在懷裡,說:咱都是吆車的,誰還稀罕看抽鞭子,往後上道還能看不到我抽鞭子?我還沒吃後晌飯哩,俺娘等我吃飯哩。說完,又給長輩們打過招呼,給他大說:大,我回家啦。
吳騾子看兒子置下這麼重的鞭子,還不張狂,心裡就有了得意,說:你回吧,你娘等著你吃飯哩。吳老大抱著鞭子回家去了,他不想在這裡顯狂,顯狂了沒有好處,這是在東關馬車皮貨店學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