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過了春天到夏天,過了秋天到冬天。三家莊馬車幫年年的正月十六離家上道,臘月二十八回家,不知不覺又過了五六年。

民國十四年的大年三十,吳騾子一家人吃過團年飯,翠花又把花生、油炸麻葉、葵花子擺在炕桌上。吳老大跟他大坐在熱炕上,守著一壺釅茶,喝著諞著。吳騾子已經不把吳老大當碎娃看了,家裡的很多事情都要跟他商量。

吳老大說:大呃,我這陣去給俺秋菊姐上個墳,今兒個是大年三十,咱不能叫俺秋菊姐一個人在外頭過年。吳騾子問:要不要我跟你娘一塊去?吳老大說: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啦。吳老大又說:過了年我也租掛車吆。吳騾子吃驚地看著兒子,說:你才十三歲。吳老大說:你說西北五省車戶行道的皇上有幾個?吳騾子說:一個。吳老大說:要是車戶都能在十三歲吆車上道,皇上還輪不上我來當哩。就是旁人都不能十三歲吆車上道,只有我一個能,我才能當皇上。

吳老大從八歲起就練石鎖、練鞭子、練功夫,沒有中斷過一天。劉順義除了給他教功夫,還給他教學問,他讀完了《四書五經》、《三國志》,裝了滿肚子的經文。侯三又給他講了《隋唐演義》、《三俠五義》、《楊家將》、《說唐全傳》、《說岳全傳》、《奇劍十三俠》、《水滸後傳》,民間傳說的野史演義沒有他不知道的。吳騾子跟馬車柱還帶他到處拜師,給牲口看相、治刀傷骨折、給頭牯治病。西安北鄉的車戶,比他能耐大的還真挑不出來幾個。

吳老大說:我真的能獨自吆車上道,你不要我吆車,就把我窩下啦。吳騾子想了一陣,說:行,古時候都有十三歲的娃娃拜相。咱家只有一掛車,咱倆都要吆就得去租一掛車。方圓幾十裡有車朝出租的只有張富財,咱要租車就得去求人家。吳騾子又要磨鍊兒子的忍性了,去求張富財不只是忍的事情,還得給人家低頭,給人家說好話,看人家的臉色行事。

吳老大說:明天我去給他拜年,把這事情給他提說一下。吳騾子說:我琢磨人家不會順順當當把車租給你。吳老大說:這個我都想到了,要幹大世事就得能伸能屈,光能伸不能屈就幹不成世事。咱這回要乾的世事,就是想辦法把車租到手,只要把車租到手,他就是吐到咱臉上,我還給他笑哩。吳騾子高興了,說:就憑我娃這句話,以後肯定能當上西北五省最大的腦兮。

翠花看兒子只顧跟他大說租車的事情,把給兒媳婦上墳的事情擱下了,就催兒子:你要上墳就快點去,天都這麼黑了,說不定會出啥事情哩。吳老大說:我這就去。說完就攥著腰刀,提著盛火紙供香的籃籃,走出屋門。

吳老大大步朝村外走去,經過這些年的磨鍊,他覺得夜間走路跟白天沒有啥不一樣,就是來幾個一般的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剛走到村子東頭,看見兩個燈籠朝這邊晃過來,就疾速地朝旁邊的牆上一靠。兩個打燈籠的人走到身邊,他猛地跳到他們面前,刀橫到他們脖子上。打燈籠的人一驚,後退了一步,有一個還被嚇得跌了跟頭。站著的人打了半晌哆嗦,才看清是吳老大,壯著膽子問:你是誰家的娃子?這兩個人是張家的長工,老家在陝南商州,吳老大八歲跟車上道,到了年根才回來,過了正月十五又上道,跟他們照不上面,他們當然不認識他。

吳老大收回腰刀,說:我叫吳老大,我大叫吳騾子。那個跌在地上的長工爬起來,說:你把我們嚇死啦,碎碎的娃娃竟耍起了刀子。長工問:天這麼黑了,你還出去幹啥?吳老大反問他們:今兒個是大年三十,你們不在屋裡熬年,出來幹啥?長工說:俺東家說了,這一向不太平,土匪刀客邪乎著哩。派俺出來巡邏,讓咱村的人平平安安過個年。吳老大說:俺富財伯為咱村的人操心啦,你倆一會兒回去,就說俺大和我都問他老人家好哩,明趕早我去給他拜年。他想著自己要租人家的車,嘴就甜起來。長工說:我們這就回去給東家說,天這麼黑你出村子幹啥?

吳老大腦子一靈醒,說:給俺爺俺奶上墳哩。他心想不能讓老騷驢知道自己還記著他弄死秋菊姐的仇恨,他要是知道自己還仇恨他,就不會把車租給自己。長工就說吳老大:誰家這個時候才上墳,你的孝心弄到哪達去啦。吳老大說:後晌的時候,俺們幾個娃們到草灘看渭河的冰去了,天黑才回來,俺大還扇了我幾個耳刮子,非要我今黑給老人把墳上了。長工說:你大的膽子也太大了,這麼黑的天讓娃娃去上墳,要是遇到土匪刀客餓狼土豹子,不是要娃的命哩?吳老大說:人的命天註定,該死的娃娃朝天,不該死的跑得歡,我就不信土匪餓狼能把我咋啦。長工說:你真是淨尻子攆狼啥都不怕,快點去吧,早點上了墳早點回家,不要在外頭耽擱啦,省得大人在家裡操心。

張家的長工看著吳老大的身影被黑夜淹沒了,才轉過身子繼續巡邏。那個嚇得跌跟頭的長工說:咱跟著他看看,他到底要幹啥。我總覺得不對勁,這麼黑的天上啥墳哩。咱看清楚了,回去給東家也有個說法。兩個人就悄悄跟在吳老大後邊,看他到底要去幹啥。

吳老大一齣村口,心裡就琢磨,自己要是直接給秋菊姐上墳,說不定那兩個長工在後邊盯著哩,回去給老騷驢一說,自己租車的事情就畢了,犯不著因小失大。這麼一想,就朝吳家墳走去。其實,他後半晌就給他爺他奶把墳上過了。

兩個長工看著吳老大在他爺他奶的墳前頭跪下身子,把供香、蠟燭、火紙燒著了,才轉回去給東家稟報。

吳老大回到家裡,他大他娘還在等他熬年。他把籃籃朝門背後一擱,把腰刀朝炕桌上一放,脫鞋上炕。翠花趕忙偎過來,拍去兒子身上的紙灰,問:給你姐把紙燒過了?吳老大說:沒燒成。吳騾子一驚,問:咋沒燒成?吳老大說:我快出村門的時候,碰到張富財家的兩個長工,他們問我幹啥哩。我怕說是給秋菊姐上墳,他們給老騷驢一稟報,老騷驢見我還記恨他害死秋菊姐的仇,肯定不會把車租給我。我就說是給俺爺俺奶燒紙,又怕他們跟著我,就把紙給俺爺俺奶燒了。吳騾子說:我娃成啦,我娃有了姜維的智勇,姜維卻沒有我娃心細。我娃這輩子幹不成世事,誰還能幹成世事哩?吳老大說:明天趕早,咱就不要跟張家爭著放鞭炮啦,讓老騷驢覺得咱不跟他作對啦,就會把車租給咱。關中講究大年初一的頭一掛鞭炮,必須由村子裡勢力最大的人家放,這戶人家放了別的人家才能放。這些年車戶們跟張富財鬧矛盾,馬車柱、吳騾子就跟張家搶著放鞭炮。

大年初一趕早,吳老大在一片鞭炮聲中爬起來,跑到院子裡掄胳膊蹬腿地練起功夫。練了一陣子拳腳,身上頭上都冒著騰騰熱氣,把憋了一夜的尿變成熱汗冒出來,才停住手腳,回屋洗臉穿衣裳。

翠花把餃子端到炕桌上,吳騾子已經盤腿坐在炕上了。

吳老大洗過臉爬上炕,跪在炕面子上,給他大他娘說:大、娘,兒子給你們拜年啦。吳騾子給翠花說:把壓歲錢給娃。翠花從衣兜裡掏出早就預備好的銀元,擱到娃手裡。吳老大接過銀元,又還給他娘,說:你給我儲存好,等我攢得多了,給咱家再置一掛車。他從八歲上道開始,年年過年都要給他一塊銀元當壓歲錢,他娘已經給他攢了六塊銀元。他磕過頭,也在炕桌前坐好,先拿起筷子遞給他大,說:大,吃餃子。又拿起筷子遞給他娘,說:娘,吃餃子。一家人就圍著炕桌吃開餃子。

吳老大一邊吃一邊說:娘,一會兒把給老騷驢拜年的東西拿出來,我吃過餃子就去給他拜年。翠花說:急啥哩,咱吃過趕早飯了,人家不一定吃過趕早飯,人家家大人口多,吃飯費工夫哩。吳老大說:今兒個給老騷驢拜年的人不下幾十個,咱要是不早點去,就沒工夫說租車的事情。再說,我一個娃娃混在大人堆裡去拜年,他就不會把我當人看,我頭一個給他拜年,他就能記住我。

吳老大穿著裡外三新的棉襖棉褲,戴著才買的狗皮帽子,腳上穿著娘才做好的棉窩窩,提著西安菊花園的點心,走到張富財家的高門樓子前邊。兩個長工站在門樓子兩邊,恭候前來拜年的鄉黨。吳老大走到他們跟前,恭敬地說:二位大叔,我是來給富財伯拜年的。長工問:你是誰家的娃子,我要進去給老爺稟報一下。吳老大說:我是吳騾子家的娃子,來給老人家拜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