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1頁,共2頁

又到了過年時節,三家莊馬車幫跟往年一樣,臘月二十八半後晌,就把披著冰雪的頭牯和馬車吆到西安北鄉。離村子還有三四里路,就有半大娃們帶著自家的狗,大呀大呀地叫著,朝車戶們衝過去;狗們都汪汪地叫著,朝著離家一年的主人撲過去。車戶們早早就把兩隻胳膊張開,等著兒子朝懷裡撲。

吳老大混在娃們中間,朝打頭的那掛車跑過去,跑到跟前才發現頭掛車的牲口不是自家的,再看吆車的人,不是自己的大,是車柱伯,心裡就有了不美氣。看第二掛車上套的才是自家的牲口,覺得他大把大腦兮丟了,朝他大跑去的腳步慢了許多,磨磨蹭蹭走到他大跟前,叫了一聲大,就不再吭聲了。

吳騾子走到兒子跟前,在他頭上摸了一下,問:你娘呢?吳老大答:在家哩,我娘叫我出來接你。吳老大想問他大,大腦兮還是不是咱當著,又怕挨巴掌,還是控制不住地問:大,咱把大腦兮弄丟啦?吳騾子說:你大沒本事,把大腦兮讓人家奪走了。吳老大看了一眼馬車柱,說:等我長大了,給咱把大腦兮奪回來。吳老大跑了幾步,跟他大把身子並齊,故意把胸脯挺起。吳騾子停住腳步,問:我娃,你有這個志氣?吳老大說:我要是長大了當不上西北五省最大的腦兮,就不是人。說這話的時候,還用力抽了一下鞭子,竟抽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吳騾子高興了,說:我就等著俺娃這句話哩,指望俺娃當上了大腦兮,給咱吳家臉上壯光哩。過了年你就跟著大上道,早早就在道上摔打,早早給咱把大腦兮奪回來。吳老大說:我去年都給你說了,要把咱的馬車幫弄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我當西北五省馬車幫行道的皇上,你是皇上的皇上。我給咱薛仁貴徵東薛頂山徵西地打江山,你給咱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子地坐江山,想咋受活就咋受活。

吳騾子猛地把兒子抱在懷裡,又舉過頭頂,高興地吼叫起來:我娃成咧,我娃成咧!又抱著兒子跑到馬車柱跟前,說:車柱兄弟,我娃說他以後要當西北五省最大的腦兮哩!又給吳老大說:我娃,給你車柱伯說,你是咋想的?吳老大對馬車柱說:你把大腦兮從俺大手裡奪走,我非把它從你手裡奪回來不可。馬車柱把鞭子朝鞭套裡一插,走到吳騾子跟前,接過吳老大,也舉過頭頂,高興地吼:好個崽娃子,有志氣。伯候著你哩,候著你把大腦兮從伯的手裡奪過去。要是沒人從我手裡把大腦兮奪過去,咱三家莊馬車幫就沒有後人了。馬車柱放下吳老大,對吳騾子說:騾子兄弟,我不是雞腸子人,我也盼著你把老大栽培成材料。他要是把咱馬車幫弄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就是咱三家莊的福分。就衝這個話,一會兒卸了車,到我家喝酒,把娃也帶上。

馬車幫和往年一樣,吆進村子就各進各家的門。吳老大看快到自家大門口了,朝前跑了幾步,牽著稍頭牯的籠頭朝大門裡走去,還喊:娘——俺大回來啦。又喊:秋菊姐,咱大回來咧。

翠花剛才還在大門口盼著男人回來,老遠看見吳騾子吆車過來,又跑回屋裡,她怕讓兒媳婦秋菊看見婆婆也盼著男人回家。有了兒媳婦,就要給兒媳婦做個莊重樣子,聽見兒子喊,才從屋裡跑出來,邊跑邊對兒媳婦喊:秋菊,你大回來咧,快出來一塊卸車。隨著一聲清亮的答應,房子裡跑出一個大姑娘,紅襖黑褲子,頭上扎著紅頭繩,又粗又黑的辮子拖到尻蛋蛋跟前。

翠花見兒子臉凍得通紅,手上的凍瘡又流出膿血,對秋菊說:快把你男人拉到屋裡,擱到熱炕上暖暖,這冷的天在外頭瘋了一後晌。吳老大說:我不冷,沒事,我還要卸車哩,掙脫秋菊的拉扯,跑到稍頭牯跟前卸套。

翠花走到吳騾子跟前,替男人拍打身上的凍雪。秋菊走過來,低著頭站在吳騾子跟前,滿臉都是緋紅。婆婆給她說:秋菊,這是你公公。她朝吳騾子跟前走了一步,還是低著頭,叫了一聲:大,回來啦?吳騾子一愣,不知是咋回事。翠花說:這是我給咱娃尋下的媳婦,過年就十七歲了,厚道人家出身,知書達理,針頭線腦、擀麵條烙鍋盔比我都行。你看那身坯子,生上十男八女都沒麻達。

吳騾子極快地把兒媳婦看了一眼,這一眼就把兒媳婦看準了。他最看中的是兒媳婦的身架子,在女人裡頭都能算上高個子,這樣的身架子生下的娃也是高個子。當車戶的要是身架子長不到人前頭,一輩子都吆不出啥名堂。沒有身架子就沒有力氣,誰都瞧不起沒有力氣的人。他對兒媳婦滿意了,對翠花做的事情就滿意了,說的話也軟和了:要好好待人家,跟自己親生的一樣。

翠花應了一句:這個還用你說?又給秋菊說:男人們出門掙錢難暢著哩。沒有男人在外面吃苦受罪掙錢養活咱們,咱們咋能坐在屋裡有吃有喝,以後要知道心疼自己男人。

吳騾子給翠花說:快給牲口喂料,一會兒我跟娃到車柱家吃飯。翠花歡溜溜地答應:就來,就來。又對秋菊說:往後給牲口喂料的事就交給你啦,跟我一塊去,學著點。

秋菊跟著婆婆進了馬號,她對這一行不陌生,見鍘好的穀草上有個篩子,就盛了滿滿一篩子穀草,熟稔地篩好,倒在頭牯槽裡。又在水桶裡盛了一盆水,把熱水兌了,用手試了溫度,算是給頭牯準備的飲水,又去料口袋裡舀了半桶料,撒在槽裡,用攪料棍拌勻,牲口們飲過水,就歡天喜地地咀嚼起來。

翠花看著秋菊喂頭牯,又嘮叨:喂牲口是門學問,一樣多的草料,有的人能把牲口喂上膘,有的人就把牲口喂成龍,這裡面的門道大著哩。關鍵是要精心,冬天給牲口飲溫水,夏天牲口乾活回來,熱身子不能飲涼水,要等它們把身子涼下了,再給它們飲水,還不能飲得猛了。給頭牯拌料的講究也大著哩,要拌勻,不管啥料四角拌到。一次拌料不要太多,要少拌,牲口吃完了再拌。一次拌多就不新鮮了……

吳騾子走過來,看翠花和秋菊喂頭牯,給翠花說:我一會兒帶老大娃到車柱家喝酒,你不要做我倆的飯啦。翠花說: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空肚子喝酒容易醉。吳騾子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空著肚子到人家屋裡喝酒,叫人看不起。

吳騾子跟兒子把牲口安排妥當,就回屋裡吃飯。秋菊忙活著把餃子煮好,端到炕桌上,給公公把酒溫了,又給自己男人盛了餃子,才把半個屁股坐在炕沿上,還叮嚀吳老大說:端好,不要把餃子撒啦。吳老大說:姐,你也坐到炕上,炕上暖和。秋菊心裡翻起一股熱浪,撞擊得眼睛有了潮熱,順手把吳老大抱到懷裡,親親地說:姐給你夾餃子吃。

翠花給秋菊說:你一會兒把隔壁屋裡的炕也燒上,今黑就跟你男人睡到隔壁屋子。秋菊進門以來,吳騾子在外頭吆車,家裡就兩個女人一個男娃。兩個女人都跟這個男娃有著身連著身、血連著血的關係,也就睡在一個炕上。她們不分開睡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怕張富財糟蹋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