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車幫 杜光輝 第2頁,共2頁

張富財家有三十掛車,過年都吆回來了,近百個頭牯要在村裡住半個多月,得吃多少穀草?為這,張富財專門種了十幾畝穀子,穀草堆在村門口的場面子上。

吳老大眼窩睜得圓圓地看著大人,琢磨大人的話,聽侯三說要把張富財家的穀草燒了,就趁大人沒留神,悄悄把桌子上的洋火塞到懷裡,出溜下炕。吳騾子問:老大,幹啥?吳老大把褲帶提了一下,說:屎!

翠花琢磨了一會兒,說:侯三兄弟,你說把他家的穀草燒了,也不是個好辦法。燒他的穀草太容易了,去個人點把火就行了。把穀草燒了以後,張富財的年不好過,咱的日子比他更不好過,穀草沒有了,咱拿啥喂頭牯,張富財肯定要車戶去買穀草,這個年就過不清閒了。頭牯們缺吃的,身上的膘長不上來,過了年咋著上道?倒霉的還是咱車戶。

侯三不說話了,覺得翠花說得有道理。

馬車柱抱起酒罈子,給吳騾子和侯三的碗裡倒滿,對吳騾子說:你是咱的大腦兮,滿朝的文武百官得聽皇上的,要是不聽,誰想咋弄就咋弄,天下不是亂套了?可皇上有錯的時候,也有對的時候,掌櫃有錯的時候,也有對的時候。皇上對的時候多錯的時候少就是好皇上,掌櫃對的時候多錯的時候少就是好掌櫃。天下百姓指望有個好皇上,國泰民安過平穩日子。家裡人指望有個好掌櫃,平平安安過富足日子。大腦兮就是車戶的皇上,身上的擔子重著哩。旁人不知道皇上的可憐,只看見皇上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弄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有幾個人知道皇上愁得吃不下喝不下睡不著。咱這些車戶,就看見大腦兮喝瓶裝酒弄馬車店的女人,誰知道大腦兮身上的擔子?

吳騾子心裡比雞毛撲索都舒坦。

馬車柱放下酒碗,對吳騾子說:就拿侯三的事情來說,咱鬧事要有大謀略,光靠一時之勇不行。西楚霸王、三國呂布,都是厲害得到了頂尖的人物,到頭來啥事都弄不成,就是隻有匹夫之勇沒有大謀略。侯三兄弟,你是通古博今的人物,我說得對不對?

侯三勉強點了下頭。

翠花又接著給自家男人說:騾子,你是大腦兮,但遇到事情謀略不足。在這一點上,你比不上車柱兄弟。可你有個天大的好處,就是遇事能聽旁人勸,把你謀略不足的毛病遮住了。

吳騾子一個勁地點頭。

馬車柱又說:騾子兄弟,你說咱心裡頭有啥想頭?就是想把咱的馬車幫,弄成西北五省最大的馬車幫,咱幹啥事情都要朝這上頭靠。能弄大馬車幫的事情就幹,弄不大馬車幫的事情就不幹。拿侯三這事情來說,咱要是鬧起來,就算是把咱村滅不了,可把張家跟咱鬧毛了,車幫的車人家佔了八九成,咱的弟兄都是給人家吆車的,人家要是把車收回去,咱好多弟兄就沒車吆了。人家要是把車併到旁的馬車幫,咱三家莊馬車幫就畢了,想弄大馬車幫的事情就黃了。

吳騾子琢磨馬車柱的話,琢磨了一陣,端起酒碗說:車柱兄弟,你說的話我服。按你的能耐,應該當大腦兮。我還是那句話,我候著你把我從大腦兮的位子上弄下來,到時候我肯定服氣你。來,再幹一碗!馬車柱端起酒碗,跟吳騾子碰了一下,說:我也候著哩,當車戶的誰不想當大腦兮,不想當是沒那本事。

吳騾子放下碗,對侯三說:我就不信他張家永輩子不倒。我要是替你報不了仇,就是沒過門的女子養的。侯三說:咱幾十年都在一塊,誰不知道誰。不用你發這毒咒,我知道你的脾性,說啥也不會放過老騷驢。

馬車柱見大家的氣順了,又說:侯三兄弟,吼上一段,心裡潑煩了就吼,吼過會好受一點。給,喝口茶潤潤嗓子。侯三接過馬車柱遞的大茶壺,喝了幾口,又咳了幾下,問:吼啥?吳騾子說:你想吼啥就吼啥,咱今黑都吼,你吼完了車柱吼,車柱吼完了我吼,把心裡的潑煩都吼出來。

侯三說:我給咱吼段《斬李廣》。說完,清了下嗓子,猛地吸了口氣,又長長撥出來,對著窗戶外頭的黑天黑地吼起來:

老李廣當殿怒火萬丈,開言來罵聲無道昏王。小昏王好比殷紂王,寵愛妲己亂朝綱。杜輝屈斬宮門上,梅伯炮烙一命亡。下大夫楊仁挖雙眼,姜娘娘抱鬥好慘傷。先朝裡昏了殷紂王,今朝又昏你周厲王。實可恨這世世代代無道的昏君。坐了江山先殺忠臣和良將……

侯三想著張富財的霸道,想著大女子的跳井,想著自己勢力單薄的無奈,唱著漢李廣臨上殺場的悲憤。自己的心境對了李廣的心境,就唱得憤到極點,悲到極點,冤到極點,無奈到極點。唱詞還沒有吼完,滿胸滿腔的憤怒、冤屈、仇恨、無奈就化成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這憤怒、冤屈、仇恨、無奈迸發的吼聲,透過窗戶和門的縫隙,朝著院子裡湧去,朝著村子裡湧去,朝著西安北鄉湧去,朝著八百里秦川湧去。

吳騾子跟馬車柱聽著漢李廣的憤怒、冤屈、仇恨、無奈,想著自己的艱難、自己的無奈、自己的冤屈,想得心裡頭悽悽惶惶地難受,眼窩裡也湧出大滴的淚珠。

隔壁屋裡的女人聽見侯三的吼唱,想起自己給車戶當婆娘的艱辛、苦楚、可憐、無奈,也想得心裡頭悽惶,眼窩裡的淚水湧出來。侯三婆娘又想起大女子,邊哭邊訴說:我可憐的女子呀,你的命咋那麼苦呀!二曼聽娘哭,也跟著哭。

翠花回到這間房子,看著侯三婆娘哭,也禁不住哭,一邊哭一邊勸侯三婆娘:曼她娘,身子要緊,哭壞了身子還得受罪,大曼在地下面也放心不下。

突然,院子裡喧起一陣狗的吠叫,亮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大腦兮在屋沒?吳騾子走出屋門,見大門口豎著一個人影,大聲問:誰?來人回答:我,張文斌。吳騾子趕忙說:文斌叔,快進來,到炕上暖和暖和。說完又對狗吼起來:你驢日的亂叫啥哩,文斌叔來了,你都不認識。趕忙跑到大門口迎接張文斌,還把狗踢了一腳,看見張文斌跟前放著麻包,知道他是幹啥來的,說:快到屋裡坐,這麼冷的天,還扛這麼多的東西,說著就要扛地上的麻包。

張文斌擋住他,說:這是東家讓我送來的,也是老規矩了。大腦兮為俺東家忙活了一年,俺東家也表示一點心意。我來扛,你是大腦兮,咋能讓你幹這活。吳騾子硬把麻包扛到肩上,說:啥大腦兮不大腦兮的,你扛了這麼遠的路,說啥也得我來扛。

按先人傳下來的規矩,到了過年,東家要給大腦兮送些年貨表示感謝。麻包裡無非是豬肉、羊肉、雞肉、牛肉、粉條、腐竹、木耳、黃花這些東西。

張文斌走進屋子,看馬車柱、侯三也在炕上坐著,驚了一下,很快就鎮靜下來,抱拳對他們晃了,說:過年了,我先給各位拜個早年!馬車柱、侯三也挪了身子,給張文斌騰開坐的地方,說:給張管家拜年。吳騾子把張文斌拉到炕跟前,說:張管家,炕上坐,喝酒。又對著屋門外頭喊:老大他娘,再拿雙筷子。

屋門被突然推開,隨著一股冷風湧進來,閃進一個碎碎的身影。炕上的人都朝屋門看去,是吳老大,頭上沾著幾根細小的穀草葉子。吳騾子問:你一泡屎了這麼大工夫,你是屎還是井繩哩?吳老大猛地衝進屋子,剛想給大人們報告他做的好事,猛然看見張文斌,立即改了口氣,說:我早就完了,在那間屋子跟二曼耍呢。

驟然,村外頭的場面上傳來人們驚慌失措的吼喊:失火啦,穀草堆失火啦!瞬間工夫,滿村都喧起人吼狗叫,還有人猴急的跑步聲,水桶跟水桶的碰撞聲,把寂靜的冬夜攪得翻天覆地。

張文斌給屋裡的人抱了一下拳,說了聲失陪啦,就朝外邊跑去。

吳騾子說:咱們一塊去。就跟在張文斌的後邊,朝場面子跑去,一邊跑一邊罵:哪個王八蛋乾的事情,我要是查出來了,不把他抽個半死才怪!

侯三高興地說:我就想點他的穀草垛子,沒等我下手就有人點了,我不收拾他有人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