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把車吆到家門口,見只有二女子在門口候著,心裡就琢磨,往年回來的時候,都是婆娘領著兩個女子站在門口迎接,今年咋就只二女子一個?二曼見她大吆車回來了,就跑過去,親親叫了一聲大,硬是忍著沒哭,這是她娘交代的。侯三見二女子的神氣不對,心裡有了狐疑,問:你娘跟你姐哩?二曼說:俺娘身子不舒服,在炕上睡著哩。侯三又問:你姐哩?二曼一下哭出來,說:俺姐,俺姐……侯三急著問:你姐咋啦?二曼說:俺姐她……
侯三把車吆進院子,沒顧上卸頭牯就跑進屋子,對著炕上的婆娘吼:咱大女子咋啦?侯三婆娘從炕上掙扎起來,把身子歪在炕邊的牆上,病懨懨地說:咱大女子……跳井咧……侯三猴急地問:好好的跳啥井哩?侯三婆娘說:聽說是張富財那老騷驢……
侯三愣了,不相信大女子就這樣沒了。但他很快就明白,婆娘說的是真話,大女子真的跳井了,對著院子就吼罵起來:張富財,我跟你拼啦!他最心疼的就是大女子,大女子長得俊,知道心疼他,他只要把車吆進家門,大女子就立即把泡好的釅茶端過來,還用抹布子把壺嘴擦得乾乾淨淨。他喝茶的時候,她就守在他跟前。他把茶剛喝過,她就把旱菸袋遞過來,侯三覺得女子是自己的貼心小棉襖。後來見大女子越長越漂亮,心裡就有了謀算,等過了年給她尋個大戶人家,自己老了也有指望。張富財毀了大女子,也毀了自己的指望,滿胸滿腔聚滿了憤怒、絕望,憋得他在屋子裡亂蹦,想找個東西發洩出去,可屋裡除了病婆娘和二女子,再沒有啥東西可以發洩。他像氣瘋的土豹子,吼叫著衝出屋子,從車上抽出支車用的墊槓,提著就朝外跑,要找張富財報仇。
婆娘掙扎著從屋裡跑出來,抱住他的大腿,跪在地上求他:你不能幹傻事呀,咱要是能跟他拼命,我早就跟他拼命了,用不著你跟他拼命,還指望你養活二曼哩!他滿胸滿腔殺人的豪氣,在婆娘哭哭啼啼的哀求中消失了,丟了墊槓,癱軟在地上,摟著婆娘女子慟哭起來。
翠花跟兒子跑來時,侯三一家還在院子裡哭。翠花蹲在侯三婆娘跟前,用布帕帕替她擦了眼淚,說:嫂子,俺掌櫃說了,讓你一家過去吃飯哩。俺掌櫃還說了,過年這些日子,你就不要做飯了,都到俺家吃,人多了熱鬧。
吳老大蹲到二曼跟前,用髒兮兮的手替二曼擦了眼淚,學著他孃的口氣說:俺大剛才說了,讓你跟你大你娘都到俺家吃飯。俺家煮的有羊頭、牛肉、羊肚子、攪團、釀皮子,你想吃啥都有。要是沒有,我就讓俺娘給你弄。
侯三婆娘拉著翠花的手說:這咋能行哩,誰家的日子都過得不容易。說完,又說:大女子的事情,我就擔心掌櫃的回來咋著交代。他最待見的就是大女子,大女子這一不在,他受不了。說著又哭起來。
翠花走到侯三跟前,說:娃他大伯,男人出門吆車不容易,女人看門守家也不容易。你一年拿回幾個銀錢,曼她媽拖著病病身子養活兩個娃娃,她的難場誰知道?事情出來了,誰都不好受,你看曼他媽都病成啥啦。不管咋說,活著的人還要過日子,總不能天天在淚裡頭泡。快去吧,俺家掌櫃跟車柱兄弟都在等你,要跟你商量事情哩。侯三趕忙爬起來,對她們說:你們在後邊慢慢走,我先過去了。
翠花攙著侯三婆娘,拉著二曼,朝著自家走去。吳老大跟在她們身後,就要走出院子時,猛然想起頭牯在車上沒有卸,卸了套又沒人喂,就對他娘喊:娘,他家的頭牯還在車裡套著哩!翠花停下腳步,對侯三婆娘說:嫂子,咱先把頭牯卸下來再過去,頭牯也掙了一天,總不能讓它們餓著。吳老大跑到稍頭牯跟前,把稍頭牯拉出套繩,讓二曼牽著打滾,又把另一個稍頭牯卸下來,牽著它打滾。翠花和侯三婆娘一塊把轅裡的頭牯卸下來,侯三婆娘遛轅騾打滾的時候,翠花把頭牯的圍脖子、套繩、襻帶,都收到車轅上,把雨布搭在上邊。
吳老大牽著頭牯走進圈裡,頭牯圈裡的馬燈沒有點,槽裡髒兮兮沒有清掃,穀草沒有,飼料沒有,啥都沒有,就對外頭喊:侯三娘,你家圈裡啥都沒有,咋著喂頭牯?侯三婆娘說:人都成了這樣子,哪有心思喂頭牯。反正頭牯是他家的,餓死了活該,我才不願伺候它們哩!翠花說:嫂子,咱跟他有仇,跟頭牯沒仇。頭牯也是苦命的生靈,給人拉了一輩子車,到頭來還要叫人把皮扒了煮肉吃,骨頭都叫人熬了膠。人是世上最狠毒最沒情義的東西,要是旁的生靈都跟人一樣,哪有人的活頭?翠花說完,又給兒子交代:把頭牯牽到咱家的槽裡喂著,喂三個頭牯是喂,喂六個頭牯也是喂,花的工夫都一樣。
侯三婆娘過意不去,給翠花說:俺家喂的是張富財的頭牯,把頭牯牽到你家,不是便宜了他家!翠花說:便宜不了他,頭牯牽到我家喂,你照樣到他穀草堆上抱穀草,照樣到他家裡領料,不能讓他佔了咱的便宜。侯三婆娘不再說話了,她家確實沒有喂頭牯的人。自己是個病身子,啥活不幹都受不了,咋能喂頭牯?喂頭牯是下苦的事情,頭牯是黑夜吃草料的生靈,一邊吃一邊屎尿尿,喂頭牯的人一夜不能睡。自己喂不成頭牯,總不能讓當家的喂,他在外頭吆了一年車,就靠這半個多月歇息身子,要是讓他再喂頭牯,過了十五咋能再吆車?她想來想去也沒有想出再好的辦法,也就不再堅持了,只是覺得對不住人家。說是喂六個頭牯跟喂三個頭牯差不多,咋能差不多哩?加草、加料、飲水、遛頭牯,還有鍘草、運料,都得多花一倍工夫。尤其是出頭牯圈裡的糞,要一擔一擔地朝出擔,多一倍頭牯就多一倍糞,就得多花一倍的力氣。想到這,她就對翠花說:你以後有動針頭線腦的事,就來找咱。咱旁的本事沒有,這點小能耐還行。翠花說:遇上這事不找嫂子找誰,誰都知道嫂子的針線手藝,在方圓幾十裡挑不出第二個。我這就把你靠下咧,以後家裡的針線活路,都由嫂子包了。
翠花攙著侯三婆娘向著自家走去。吳老大牽著三個頭牯,跟在她們後邊。
入夜好大工夫了,八百里秦川顯得很靜。雞上架了,羊入圈了,豬臥下了。車戶們坐在自家的熱炕上,媳婦婆娘陪著,吃著羊肉喝著燒酒,享受著難得的受活。翠花把侯三婆娘攙進家門,吳騾子趕忙下炕,朝門口走了兩步,說:嫂子,炕上坐。侯三擋住吳騾子,說:女人家哪有朝炕上坐的道理。咱們要商量事情哩。侯三婆娘也說:你們要商量事情,俺坐在地上就行啦。吳騾子想了想,炕上坐不下這麼多人,又怕女人的嘴不牢靠,把他們商量的事情嘮叨出去,就對翠花說:你去把那間屋子的炕燒熱,你們就在那個屋子吃喝。
翠花把那間屋子的炕燒熱了,把炕桌搬過去,把吃的東西都擺到桌子上,就過來叫侯三婆娘過去吃飯。
吳騾子對翠花說:你給侯三哥弄點飯,他就在這間屋子吃。再弄點下酒的菜,我們喝酒。翠花說:我把嫂子攙過去了,就過來給你們弄菜。
翠花攙著侯三婆娘走出屋子,吳老大還站在炕腳地,盯著炕上的男人。馬車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牛耳朵刀,說:老大娃子,這是我在新疆買的,老毛子的鋼做的。伯沒啥東西送我娃,這把刀子送給我娃。吳老大從馬車柱手裡接過刀子,開啟,學著大人的樣子用指頭在刀刃上試了,高興地說:車柱伯,你給我刀子,我給你啥哩?馬車柱被他的神氣逗笑了,問:你有啥東西給我?吳老大就想自己有啥東西,想了好大工夫,也沒有想出有啥東西。突然,腦子一靈醒,說:我以後當上大腦兮了,你想要啥我給你啥。馬車柱和吳騾子都笑了,馬車柱說:老大娃子想給我來個趙匡胤封華山哩。行,我娃有志氣,伯就等著你當上大腦兮給我送啥哩。行咧,你到那間屋子跟你娘她們耍去,大人有事情要商量。
吳老大沒有動彈。吳騾子見兒子不聽話,臉就黑喪下來,訓開:叫你到那間屋子去,聽見沒有,還立在這幹啥?吳老大說:你剛才說了,女人都到那間屋子裡,我是男人還是女人?馬車柱說:你只能叫牛牛娃,還不能叫男人,吆車上道了才算是男人。吳老大沒話說了,不知道自己啥時候才能吆車上道,又琢磨出大人的話裡有毛病,說:車柱伯,你說能吆車上道才算是男人,咱村那麼多男人都沒有吆車上道,他們咋就能算男人?馬車柱愣了一下,對吳騾子說:這碎熊腦子還真靈醒,長大了肯定比咱有出息。吳騾子心裡也有了高興,但嘴上卻說:男人要的是大靈醒,不能耍小聰明。有大靈醒的男人才能幹大事情,耍小聰明的男人一輩子成不了大氣候。我想把他教成咱車戶行裡的狀元,就看他有沒有那份能耐。
馬車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看老大娃子以後能幹大事情。說完,又對吳老大說:你上來吧,從小就聽聽車戶行道的事情,也有好處。吳老大高興地爬上炕面子,兩腳一蹬把鞋踢到一邊。
三個大男人面前都放著酒碗,只有吳老大面前什麼都沒放,很眼饞地看大人們喝酒。吳騾子抱起酒罈子給每個碗裡倒上酒,自己先把碗端起來,說:喝!馬車柱跟侯三也把酒碗端起來,應了一聲:喝!三個人一仰脖子,把碗裡的酒乾了。放下酒碗後,吳騾子對兒子吼:給碗裡倒酒!吳老大就抱起酒罈子,給大人們倒酒。
喝過三碗,侯三把酒碗朝桌子上一蹾,對吳騾子和馬車柱說:我跟他張富財沒完,非跟他拼個張飛戰馬超不可,大不了兩個人一塊死。我是窮熊一個,一條窮命換一條富命,也不吃虧。
吳騾子也把碗朝桌子上一蹾,說:侯三兄弟,這事雖擱在你身上,可我心裡頭也窩囊。我這個大腦兮當個了啥,車戶的女子叫人家糟蹋了,我能不出面鬧火?他說這話時,一直看著馬車柱,指望他出個主意。
馬車柱也把酒碗朝桌子上一蹾,說:這事情甭說擱到侯三身上不好受,咱這些吆車的弟兄,沒有一個心裡不難受。咱要是把弟兄們召集起來,敢掂起傢伙把張富財的家砸啦。
侯三說:只要你倆發個話,我頭一個朝他家裡衝!說著就把腰上的刀子拔出來,紮在桌子上。吳騾子看著馬車柱說:車柱兄弟,你給咱出個主意,咱該咋辦?馬車柱還沒說話,侯三就憋不住地說:你是大腦兮,咋能讓車柱兄弟拿主意,幹啥事情還不是你一句話!
這時候,翠花端著一碗菜進來,接著侯三的話說:侯三兄弟,騾子是大腦兮不假,可他在謀略上就沒有車柱兄弟能行。咱這回是在自己村裡鬧事,鬧的還是張富財的事,祖祖輩輩都在一個村子過。要是血了張富財的家,今後咋辦?騾子當大腦兮就得操這個心,咱還是聽車柱兄弟的,想出個把張富財收拾了,咱還不吃虧的辦法。
馬車柱看了翠花一眼,說:聽說你把你家的松木給大曼做了棺材,還把自己捨不得穿的衣服給了大曼!翠花把菜碗放到炕桌上,說:這算個啥,俺騾子一直給我交代,你們吆車上道以後,要我把車戶家的事當成自己家的事。我要是不這麼做,騾子回來會收拾我的。都是一個村子的人,侯三哥又跟著騾子在道上顛簸,咱咋能不管這事情?馬車柱端起酒,舉到眉前,對翠花說:大妹子,我們這些車戶敬你一碗酒。騾子兄弟能有今天,功勞裡也有你一半!侯三也趕忙端起酒碗,高高舉到眉前。
翠花端起吳騾子面前的酒碗,也舉到眉前,說:你們都是俺騾子的好兄弟,幫扶著騾子當大腦兮,我先乾為敬!說完,一仰脖子就把碗裡的酒喝乾了。馬車柱也喝乾碗裡的酒,對翠花說:大妹子就不要走了,咱們一塊商量這事情!說完又說:我琢磨咱找人家鬧事沒有道理。侯三急了,說:咋沒道理,他把我家大女子糟蹋了,這事全村人都知道,一命頂一命,先人傳下來的規矩!翠花接過侯三的話說:侯三哥,先不要急,聽車柱兄弟咋說。又對馬車柱說:車柱兄弟,你接著說。馬車柱說:到時候人家問你要證據,你拿啥證據出來?沒有證據的事情,就是把官司打到金鑾殿上也贏不了。侯三還是不服氣地說:照你這麼說,我大女子的事就畢了?吳騾子說:咋能畢了,咱們不是在想辦法哩?
侯三沒話說了,還是氣得呼哧呼哧,沒有大腦兮發話,他就不能叫人到張富財家鬧事。馬車柱見侯三不說話了,就接著說:古人講究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不是啥大人物,可咱也不能圖眼前一時痛快。吳騾子猶豫地說:車柱兄弟,你說得沒錯,可人家已經把屎到咱頭上咧,咱總不能屁都不放一個!這事情要是傳出去,咱三家莊馬車幫還要臉不要臉?馬車柱說:韓信不得志的時候受人胯下之辱,咱連這點忍性都沒有?張富財的兄弟在隊伍上當團長,管著一千多號人,長槍短槍山炮都有。咱能殺他家一個人,他就能殺咱們十個人。咱能先下手,人家能後下手,咱把人家的人殺絕,人家也能把咱的人殺絕,到時候咱三家莊死人成山,血流成河,這個村子就畢了。咱這些人都成了啥人,不是千古罪人是啥?
翠花挨個給他們倒過酒,接著馬車柱的話說:你們男人家議事,不該我說長道短。車柱兄弟讓我留在這,我就要把想法說出來。我贊成車柱兄弟的話,把牙咬碎了朝自己肚子咽,咱惹不起他的時候忍著,到能惹得起他的時候,再把肚子裡的牙吐出來,砸死他狗日的!
吳騾子、侯三不吭聲了,琢磨馬車柱的話,也琢磨翠花的話。過了好半晌,侯三還是不甘心地說:我就是殺不了他家的人,弄不了他家的女子,也得毀他家的東西,要不肚子裡的毒氣就出不來。我今黑把他家的穀草燒了,讓他給頭牯喂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