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寫信給中國總理?——《》導讀

陸建德

《白老虎》是印度作家阿拉文德·阿迪加的小說處女作,二○○八年獲著名的曼布克獎(即原來的布克獎)。書名來自一位虛構的印度班加羅爾企業家的綽號(或者說尊稱)。某晚十一點半,「白老虎」從電臺上聽到,中國總理溫家寶一週後要到班加羅爾訪問,並將與當地企業家見面。他馬上提筆給「總理先生」寫信,介紹自己白手起家的經歷。這位大忙人利用半夜三更的空閒接連書就七封長信,基本上一天一封。七封信寫畢,中國客人馬上就要蒞臨被寫信人稱作「世界科技與外包之都」的班加羅爾了。寫信人在信頭上誇張地自稱「一位思考者和企業家」,他或許期望以此贏得收信人的敬意。現在常有「龍象競爭」或「龍象共舞」的說法,而印度媒體在比較中印兩國的時候往往對印度過於樂觀。小說敘述者不以為然,深感有必要直接向中方告以實情。再說,他還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溫總理接見的印度企業家名單上!

這是一部以貧苦、算計、殘暴和腐敗為背景的小說,但是始終貫穿了一種生動活潑的喜劇風格。作者借書信體來展開故事,意在藉此增強小說的真實感。

(一)

寫信人好像站在世界潮流的前面,洋洋自得,但是狂妄中又夾帶了謙卑,畢竟底氣有點不足。讀者從第一封信就知道,他原是個司機,三年前在新德里殺害了僱主阿肖克先生,潛逃時在海得拉巴汽車站看到一張模模糊糊印有他照片的通緝令,就把它揭下來當護身符。他來到創業之城班加羅爾,隱姓埋名,利用行兇時搶來的七十萬盧比現金做起出租汽車公司老闆來。那張通緝令竟然在他那不算寬敞但裝有枝形吊燈的辦公室裡存放了一年多才銷燬。好在他善於學習,把通緝令上的文字全部掃描儲存在電腦裡。現在他開啟存有通緝令的檔案,一邊批評警察局用詞不當,一邊講述他的身世。這是多麼有趣的開局!

這位令人捧腹的主人公叫巴爾拉姆·哈爾維,出生於印度東北部比哈爾邦伽雅地區的拉克斯曼加爾村。比哈爾邦土地面積為全國的5%,人口卻佔10%。巨大的人口壓力帶來諸多社會問題,治安狀況尤其惡劣,以致影響了該邦在印度的聲譽。但是不要以為巴爾拉姆來自窮山惡水。伽耶地區在世界史上享有盛名,多古蹟,區內的菩提伽耶是佛陀悟道之處,玄奘曾去那一帶求學取經。可惜巴爾拉姆的家與這段光榮歷史沾不上邊。他父親是人力車伕,母親多病,他們顧不上給兒子取個正式的名字,就叫他「穆納」,是「小孩子」的意思。巴爾拉姆這名字是他上學第一天登記姓名時老師給他取的。他讀書還相當不錯,一次教育督導來檢查,只有他能念督導大人寫在黑板上的文字。督導大喜,誇獎他「聰明、正直、活潑可愛」,在學校裡難得一見,可以和叢林裡最稀有的動物白老虎(即孟加拉虎)相比,於是「白老虎」成了他的別號。我們的主人公對這新名字非常認同,它是珍稀物種,也是新印度的象徵。不過他還有一個名字。他到了新技術的中心,更名阿肖克·夏馬。以自己的犧牲者為自己命名,也是一絕。出於良善的動機,本文還是稱他巴爾拉姆。

再來說說主人公的姓。在種姓制度時代,哈爾維指做糖果的人,應該屬印度四大種姓中的首陀羅1。巴爾拉姆在解釋種姓制度時有這麼一段話:

這就是我的種姓,我的命運。生活在黑暗之地2的每個人一聽就會明白。……不過,如果我們真的是天生做糖果的哈爾維,為什麼我的父親不做糖果而是拉人力車呢?為什麼我的童年是在砸煤塊、擦桌子中度過,而不是吃著甜滷蛋和玫瑰果子長大的呢?

1四個種姓中最高的是婆羅門(僧侶和學者),其次為剎帝利(武士及統治者),再次為吠舍(商賈及農民),首陀羅最低(工匠、勞工和奴僕等)。首陀羅之下為「不可接觸者」印度法律規定人人平等,但是種姓制度在廣大農村仍有較大的勢力。

2這裡說的「黑暗之地」原義用的是「thedarkness」,所指不明。這個抽象的地名在本書頻繁出現,它其實可以指比哈爾邦,也可以指印度相對落後的地方,甚至整個印度。英語世界的讀者不難推知其來歷。奈保爾的「印度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就是一九六四年出版的《幽暗國度》(anareaofdarkness),「黑暗之地」很可能由此而來。「印度三部曲」已由三聯書店出版。

巴爾拉姆就這個困擾他的問題發揮一番。他認為種姓曾經給印度帶來社會秩序,那幾乎是個黃金時代:

印度這個國家在她最富強的時候就像一個大動物園,一個自給自足、等級森嚴、秩序井然的動物園。每個人各司其職,樂得其所。這兒有金匠,有牛倌,有地主;姓哈爾維的人家做糖果;姓牛倌的人放牛;賤民挑糞;地主對他們的農奴很仁慈;女人們戴著面紗,與陌生男人說話時眼睛總是望著地面。

時光到了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也就是英國人撤出印度的那一天。感謝德里的那些政治家們,他們開啟了動物園的籠子。飛禽走獸紛紛逃出藩籬,互相攻擊,你死我活,叢林生存法則取代了動物園法則。那些最為兇殘、飢腸轆轆的動物吃掉了其他的動物,肚子也一天天地鼓了起來。肚子的大小可以解釋今天的一切:不管你是女人、穆斯林,或者是賤民,只要你肚子夠大,說話就有底氣……

簡而言之,以前在印度有上千個種姓,上千種命運。現在只有兩個種姓:大肚子的和癟肚子的。

同樣也只有兩種命運:吃人,或者被吃。

動物園的籠子是他願意呆的地方嗎?不是。現在的選擇就是這麼簡單,非此即彼:吃人,或者被吃。這種荒唐的兩分法必然導致英國哲學家霍布斯所說的「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巴爾拉姆有白老虎之名,當然命中註定是要吃人的。

(二)

小說中與動物園的意象呼應的是雞籠。巴爾拉姆自命為成功的反抗者。他說,印度這個國家在長達萬年的歷史上發明出來的最偉大的東西就是雞籠,「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印度人都被困在雞籠吧,就像家禽市場的雞。」在雞籠裡關久了,就不知何為自由,於是奴性成了第二天性。巴爾拉姆再由雞籠聯想到新德里國家動物園裡的虎籠以及外面告示牌上的文字:「想象一下你被關在籠子裡的滋味。」這本來反映了新的動物觀,卻被他用來哀憐自己往日的不幸。在他看來,衝出雞籠、虎籠一定得使用極端手段,而且不計代價和後果,哪怕是個人獲得「解放」後家人被籠子的主人追捕、毆打、活活燒死。

巴爾拉姆曾經抱怨印度人不懂如何追求自由:「把解放的鑰匙放在他手裡,他會咒罵著把鑰匙扔還。」其實這鑰匙就在自己手裡,它是一種態度的轉變,決定因素是自己,而非外力。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巴爾拉姆決定行動時想到兩句詩行:

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那鑰匙,

可是那道門卻始終敞開著!

沒有救世主,命運自己可以左右,只要跨出去就行。藉助一個破碎因而鋒利無比的威士忌酒瓶瓶口之力,巴爾拉姆跨出了雞籠,也逃離了動物園。他吃了人,那第一個獵物就是他的老闆。天地原來如此開闊,任他奔跑縱跳。

在實施計劃前,巴爾拉姆或許是為了積聚勇氣,帶了從鄉下來投奔他的侄子去新德里國家動物園。這個場景出現在小說接近結尾處。叔侄倆終於看到了圈起來的孟加拉虎:

它在竹籬笆後面來回走動。黑色的條紋和被陽光照亮的白色毛皮在深色竹籬笆的縫隙中不停地一晃而過……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著同一條直線——從竹籬笆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轉身以同樣的節奏走回來,彷彿中了邪一樣。

它是用這種走路方法來給自己催眠,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忍受這牢籠。

此刻老虎停了下來,它的眼睛與敘述者眼睛相遇。巴爾拉姆百感交集,雙膝開始顫抖,脊椎底部生出痛感。也許他為自己的惡念感到恐懼,吞了過去。小孩當晚就把在動物園裡看到的一切寫信向一家之長、巴爾拉姆的奶奶庫蘇姆彙報。結果信是由巴爾拉姆口述的。他以侄子的口氣虛構了一段他昏倒甦醒後兩人的對話:他抓著我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問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他說,「奶奶,我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籠子裡。對不起。」

這裡的「對不起」不僅僅意味著巴爾拉姆·哈爾維將從人間消失。即將被害的阿肖克先生是比哈爾邦強豪鸛鳥先生的兒子,出事後他家必將尋仇報復。鸛鳥先生橫行鄉里,有什麼事不能做的。巴爾拉姆「走出」籠子了,可是他的整個大家庭卻面臨災難。

(三)

伽雅地區的拉克斯曼加爾村是個治理程度極低的地方,多少讓人想到小說《水滸》裡梁山泊一帶的情形。政府和法律的陽光難以穿透那裡的瘴氣,當地的一切都由四大家族操控,為首的分別叫鸛鳥、野豬、烏鴉和大水牛。本來應該公有的良田、河流、山地和道路都成了他們私人的財源。他們住在高宅大院,勢力伸向四面八方,遠遠超出整個伽雅地區。村民深深怨恨,無可奈何。

治理程度的低下表現在各個方面。巴爾拉姆的年紀和生日是警察隨意給的,所以通緝令上說,案犯的年齡在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村裡連一條水泥路也沒有,公共汽車一到,塵土滿天飛揚。官方檔案上說,當地電力充足,裝了自來水,村裡的孩子營養還算豐富,身高體重達到聯合國和相關組織規定的最低標準。但是實際上電線杆是豎立起來了,電還沒通;水龍頭是安裝好了,水還供應不上來;孩子們缺鈣,腦袋顯得特別大,他們無辜的眼睛忽閃著,「好像是在拷問印度政府的良心」。村醫院的院址早就選好了,奠基儀式也舉行了三遍,留下三塊奠基石,分別屬於三屆政府,但醫院一直沒有建好,傳染病人無法隔離。學校的午餐倒是免費的,可是餐費被領不到工資的老師截留了,學生吃不到什麼東西。教室裡甚至沒有簸箕,沒有椅子,學生的新校服出現在鄰村的集市上。簡言之,如果公共事業在當地可以賺大錢的話,那是因為職務待價而沽,撥款可以中飽。

可是在這樣的地方,牆上卻有很多紅漆刷的標語口號。奈保爾在「印度三部曲」中也曾注意到,印度地方政府偏好標語口號,彷彿它們是治國有方的見證。那位教育督導在黑板上寫的幾句漂亮空話更好笑:「我們生活在個美麗的國度。佛陀之光庇佑著這塊土地。恆河是我們的母親河,是人類和動植物都賴以生存的聖水。感謝神明讓我們降生在這片土地上。」

當然還有種種關於印度民主的套話。印度文盲率高,不識字的就用捻手印的方式投票,但是在鄉村,手印可以買賣,有點像我國農村少數地方基層選舉的選票一樣。拉克斯曼加爾村茶鋪裡那些不識字的夥計也有投票權,可是他們的選票都被老闆鸛鳥買斷,轉賣給政客了。做過茶鋪小二的巴爾拉姆說得也很實在:「只有白痴才相信我們真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