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寫信給中國總理?——《》導讀

奈保爾在評論印度社會時用過一個很特別的詞:「半生不熟」("half-baked")。這個詞及其變種(如half-formed)在本書中一再出現。阿肖克問了新僱的司機幾個常識性的問題,巴爾拉姆答不上來,於是他對太太說:「他是個半吊子貨。我告訴你,印度到處是他這樣的人。我們就把偉大的議會民主託付給這樣的人了。這就是這個國家的悲劇之源。」這裡的「半吊子」就是「半生不熟」。巴爾拉姆從家鄉到丹巴德,一路經過幾個城鎮,「每個城鎮都像大都市一樣喧囂吵鬧、汙染嚴重、擁擠不堪,缺乏真正的城市應該擁有的歷史厚重感、整齊規劃、高貴莊嚴。半吊子的城市,住著半吊子的人。」這口氣與其說像巴爾拉姆,還不如說像奈保爾。作者阿迪加的疏忽可以原諒,因為當我們路過無數毫無特色與歷史感可言的中國鄉鎮時,也會生出類似的感覺,非得找個機會說出來不可。

在城裡,「半生不熟」有不同的表現形式。阿肖克在新德里住的公寓樓叫白金漢塔樓,邊上的樓叫溫莎莊園。開發商取這些名字,投合的是社會心理。交通規則齊全,但是交通秩序蕩然。各種違規的方式就不必縷陳了,最叫人心寒的是窮人家孩子出了車禍,竟然沒人報警。巴爾拉姆專幹司機這一行,知道同行欺騙主人的招數,比如找黑店修車,虛報修理費用,順路載客,收取佣金,擅自出車攬活。在他的眼裡,敢於逾越規矩辦事的人都是企業家,甚至連他的謀殺也是「企業精神」的勃發。這種特殊型號的企業家崇拜絕對不是印度獨有的現象。

社會生活缺少基本的規矩方圓,政府形同虛設,暴力抵抗就不斷冒現。小說裡幾處說到,左派納薩爾游擊隊在比哈爾邦十分活躍,他們殺富濟貧,頗得村民好感。他們宣傳畫(一雙砸爛鐐銬的巨手)的主旨與巴爾拉姆個人主義的破籠理念異中有同。印度東中部各邦最缺善政,居民怨聲載道,從而使游擊隊的力量不斷壯大。其實提高治理程度才是根除暴力的唯一途徑。就如一位西方觀察家最近所言,「改進地方政府——提供道路、水、學校和醫療設施——將使那些目前一無所有的人與印度政府緊密聯絡起來。」1

1詳見《結束紅色恐怖》一文,載《經濟學家》,二○一○年三月二日。引文裡的「政府」可以譯為「治理」。

(四)

巴爾拉姆從小十分機靈。烏爾都語詩人伊克巴爾說,你一旦能識別出這世界上的美麗,你就不再是奴隸。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巴爾拉姆就不是做奴隸的料。離家不遠,有個叫黑堡的歷史遺蹟,他在上學的時候就會欣賞黃昏時刻美妙絕倫的黑堡輪廓線。他還善於觀察。母親逝世的時候他還很小,他記得喪葬過程上很多細節,隱隱感到隆重的葬禮或許表明自己家裡待她太薄。父親拉黃包車,無異於「兩條腿的騾子」,賺來錢又如數上交,才到中年就死於肺結核,他的遭遇無形中促使巴爾拉姆選擇吃人。

堂姐為嫁到高種姓人家,得置備不菲的嫁妝。為此家裡向鸛鳥借了高利貸,因還不上錢,只得讓巴爾拉姆輟學,到鸛鳥的茶鋪幹活抵債。他把茶鋪當作人生的大學堂,不時留心觀察各類顧客,還偷聽他們的談話。時間一久,也積累了不少經驗。如果說甘地的人生故事體現了工作認真踏實,樂於獻身,真心實意,那麼巴爾拉姆恰恰相反:他在茶鋪裡「屬於馬馬虎虎、不願奉獻、虛情假意的那一種」,而那些幹得最賣力的,被他稱作「人形蜘蛛」。他在當地有了好偷懶的壞名聲,只得隨哥哥到大一點的城市丹巴德去碰運氣。

他在丹巴德的茶鋪聽說司機工資高,就想學開車。學習駕駛要交三百盧比,這在他家不是一筆小數目。奶奶在他懇求下同意出錢了,條件是以後當上了司機,工資要交由她支配。巴爾拉姆學會了開車就在丹巴德找工作,不巧又找到鸛鳥家,幸好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阿肖克待人和善,巴爾拉姆就被錄用了。他嚐了賺錢的滋味就把往日的約定徹底拋到腦後。這其實是早有預謀的。

阿肖克重鄉情,他要回出生地拉克斯曼加爾村看看,請新聘的司機駕車同行。這是巴爾拉姆最後一次回家。他獨自登上黑堡,隔著河流俯視家鄉美景。出人意料的是他對著這個熟悉的地方「呸!呸!」地吐口水,原來他是在暗暗發誓永不回來。奶奶再精明,也料不到昔日的「穆納」如此絕情,她後來請人寫信,催他寄錢,還想用婚姻來約束他。巴爾拉姆一心要出人頭地,不會像他父親和哥哥那樣鑽回由奶奶設好的鄉下生活的圈套。幾個月後,阿肖克就死在他手下。

鸛鳥家有兩位司機,另一位資格老,技術好,巴爾拉姆只能屈居人下,做二號司機。僕人房裡只有一張床,一號司機睡床上,代號司機睡床下,這也是合理的安排。他們之間不打招呼,各有一套神像,禱告時只想壓過對方的聲音,像是在進行一場心理戰。一個偶然的機會巴爾拉姆發現他的對頭原來是穆斯林,他終於盼到了好日子,以向主人告發相威脅,一號司機不得不捲起鋪蓋離開。巴爾拉姆也動了一點惻隱之心:

我想,他的生活也真夠慘的,為了一分開車的工作,不得不隱瞞自己的信仰,改換自己的名字。當然,他絕對是個稱職的司機,我是怎麼也趕不上他的。我有點想當場就起身向他說聲對不起……原諒我吧,兄弟。

但是我卻翻了個身,放了個屁,接著又睡著了。

現在他睡在床上,可以舒舒服服翻身,這是乾淨利落的翻身仗。地位在兩位司機之上的管家尼泊爾人也連帶遭了殃。巴爾拉姆斷定,尼泊爾人是知情的,長期為穆斯林保密,必定是收受了好處。巴爾拉姆把柄在手,毫不含糊地扇了他的頂頭上司幾個耳光,甚至還喝令他端茶上點心。他的老虎本性,已經在這事上顯露了。

巴爾拉姆讀書不多,但有急智,應付天真善良的阿肖克是有餘裕的。阿肖克像個西方自由派人士那樣尊重印度傳統文化,他的幼稚被狠狠奚落一番。巴爾拉姆把阿肖剋夫婦從拉克斯曼加爾村開回丹巴德的路上摸了一下眼睛,其實只是下意識的動作,阿肖克就要問個為什麼。巴爾拉姆也乖巧得很,他說過了寺廟,碰一下眼睛以示尊重。過了會他又用手碰觸了眼睛,阿肖克不解,因為四周見不到寺廟。但是巴爾拉姆知道如何投人所好,說是路過一棵聖樹,碰下眼睛也是表示敬意。阿肖克得意地問他太太:「你聽到了嗎?他們崇拜自然。多好啊,不是嗎?」兩人之間的對話幾乎反映了一種滑稽的供求關係。阿肖克有需求,巴爾拉姆就源源不斷地供應。巴爾拉姆聽後愈來愈用心地表演。眼睛不能老是摸,那就一會摸脖子,一會摸肩膀。他如此積極配合,只想強化阿肖克已有的觀點:家鄉的百姓崇拜自然,宅心仁厚。看來「半吊子」的巴爾拉姆實際上在操縱、耍弄自己的主人。要是這是一場智力遊戲,主僕已經易位了。巴爾拉姆能演這種虔誠的戲,聰明狡猾得像個活佛。這段精彩的文字是一般西方作家不大寫得出來的。

與這臺戲相關聯的是巴爾拉姆對一種歐美時尚的嘲笑:人們到喜馬拉雅山呼吸稀薄的空氣,吸大麻,練瑜伽,與苦行僧性交,到貝拿勒斯、菩提伽耶朝聖,自以為就得到了啟迪。

(五)

我們來看一下他的受害者阿肖克。他從美國歸來時還帶回一位白人太太「平姬夫人」1,可見他的西化程度較深。阿肖克沒有當地人嚼檳榔的習慣,他也不會故意強調印度教徒與穆斯林的區別。他寬容、開明,與父親鸛鳥和哥哥貓鼬形成對照。後來阿肖克參與家庭企業的非法運作,自然也近墨者黑了。他家是丹巴德地方的煤老闆,利用偷煤、逃稅等手段聚斂了大筆財富。為尋求保護傘,阿肖克常駐新德里,不時從銀行取出上百萬的現金,打點腐敗官員。一次交通事故改變了他的生活。

1巴爾拉姆稱她「pinkymadam」,有點滑稽。pinky可以是非洲裔美國人的俚語,指白人女子,可譯成「白婆」,但是在巴爾拉姆的敘述中,阿漢克也叫他太大「pinky」。這也許不盡可靠。

作者多少是想為巴爾拉姆的犯罪作出鋪墊,安排了這重要情節:某夜,「平姬夫人」借了酒勁要開車,巴爾拉姆不得不從,騰出駕駛的位子。她胡開一陣,黑暗中撞上軟乎乎一團東西,繼續高速行駛,回家大家檢查輪胎後才發現,撞的大概是流浪家庭的小孩,必死無疑。阿肖克和他哥哥就請律師代巴爾拉姆擬了一份檔案,宣告是他開車出了事故,負有全責,當時車內沒有其他乘客。一位高階法院的律師和奶奶庫蘇姆(為了一筆錢?)還簽字畫押作證。司機為主人肇事頂罪,這樣的事並不新鮮。

作者一再強調巴爾拉姆如何準備去為一次與他無關的車禍坐牢,甚至沒有閃過逃跑的念頭。他的狡黠和適者生存的信念彷彿隨著他主人的無恥墮落而消失。巴爾拉姆更溫順了,是他朦朧中的殺心暫時需要誇張的奴性來遮掩嗎?撞人一事後因沒人報案,不了了之。鸛鳥一家若無其事,沒有一點致歉的意思。反而是平姬夫人堅持要去找孩子家人,給予賠償。她無法容忍丈夫家的行為,獨自回了美國,這樁婚事也走到了盡頭。

小說後半部不少地方描寫阿肖克的冷漠和粗魯,彷彿這麼處理一下,巴爾拉姆殺害阿肖克就更具必然性了。巴爾拉姆其實不是反抗壓迫或抗議不公正待遇,他要顛覆的是主僕關係,吃人與被吃的關係。在他的生存體系裡,壓迫和不公是合理的常態。小說結尾處他為衝破雞籠驕傲:「我覺得那雞籠需要我這樣的人去衝破它,也需要阿肖克先生這樣的主人——儘管他有數不清的美德,卻不是個稱職的主人——被清除掉,再由我這種傑出的僕人去替代他們。」也許有一天他的身份會暴露,但他絕不後悔,哪怕是短暫地體驗一下不當僕人的滋味,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巴爾拉姆和鸛鳥看來是對立的,其實他們信奉同樣的價值,是一對雙胞胎。即使車禍不曾發生,他也會把阿肖克吃掉。

一個發生在事故之前的細節足以證明上面的論點是成立的。貓鼬是他父親鸛鳥的翻版,他要從新德里坐火車回丹巴德去了,去車站路上他當著巴爾拉姆的面叮嚀弟弟必須對司機嚴加管教。阿肖克卻說,司機為人老實,是家鄉出來的人嘛!顯然貓鼬看人更準。巴爾拉姆聽到這樣的對話,非但不感激阿肖克,反而對他無比輕蔑。他心裡想,後座上這個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受過美式教育的主人實際上脆弱無助,胸無城府,「絲毫沒有流淌在地主血液裡的那些本能來保護他」。他甚至想當而羞辱阿肖克:「要是在拉克斯曼加爾,你這種人就叫做待宰羔羊。」想到這裡,他笑得十分開心。後座上的貓鼬對著他吃喝起來,問他為何「笑得像頭驢子」。在這貓鼬面前,巴爾拉姆擺出一副奴相,差點要「趴下來向他道歉」。阿肖克讓僕人看不起,主要不是因為他賄賂官員或行為不端,而是因為他在本質上不夠兇惡,太像「待宰羔羊」。可以說,整個車禍的安排和阿肖克的蛻變都是多餘之筆。

奈保爾說,他憎恨壓迫,但是又懼怕被壓迫者。這本書就是對這名言的生動註釋。

(六)

《白老虎》有一些印度日常生活的剪影讓人感到十分熟悉,而且還很親切:腳踏車後座上的電影廣告牌;無數攀爬上汽車到大城市打工的農村青年;小地方一溜排開的黃包車和弓背彎腰地蹲著的車伕。所有這些特寫場景好像就在我們眼前。不過我們的農村地區和拉克斯曼加爾村還有很多讓人心情沉重的相似之處,比如沒有地下排水系統,垃圾得不到處理,任其堆積。

印度能夠容忍甚至歡迎這部小說,說明印度的成熟和自信。中國讀者在看了小說後,千萬不要生出中國比印度優越的感覺。小說畢竟是小說,它與現實的關係不是一時能說清的。巴爾拉姆經常諷刺民主,他甚至把選舉熱與傷寒、霍亂相比。但是我們也要看到,民主政治在印度畢竟行之多年,有其成效,它與印度版本的社會主義相結合,也發展出很多印度的特色來。和印度相比,中國的人均壽命和人口中的識字率較高,而五歲以下兒童營養不良的比例較低。但在很多方面,印度並沒有落在中國後面。印度城鄉收入的差距自九十年代以來穩步縮小,農村的經濟增長速度比城市地區快近40%。中國的經濟增長只有15%源自農村,而農村佔到了印度經濟增量的約三分之二。印度國內需求佔印度經濟的三分之二,從比例上講是中國的兩倍,這全靠農村人口和規模龐大的中產階級。1根據二月二十八日公佈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徵求意見稿,到二○一二年,我國的財政性教育經費支出將佔國內生產總值的4%,而在印度的第十一個五年規劃(2007—2012)裡,這個數字已經高達6%。2前幾年,在中國媒體誤以為「世界工廠」是個光榮稱號的時候,印度已經在說要做「世界辦公室」。班加羅爾一些印度軟體公司在國際上的地位還不是中國同類公司可比。印度的精英階層更像精英,印度的高等教育還能仰望星空。

1詳見美國《商業週刊》二○一○年二月八日文章《別低估印度的消費者》。

2見二○○八年十月七日《中國教育報》。

中國面臨的挑戰恐怕更加複雜、巨大。我們的社會問題起碼同樣觸目驚心。假如一位高手把黑磚窯或非法煤礦的血淋淋的內幕以及背後盤根錯節的社會腐敗交織起來演繹為一部長篇小說,它將呈現一幅多麼可怕的圖景!但是我們又知道,如果這部黑幕小說的讀者相信那些駭人的故事反映了中國的全部現實,那又是多麼幼稚可笑。《白老虎》是由致溫家寶總理的信件組成的,作者有意批評印度的民主和所謂的企業家精神。小說裡的嘲諷是不能看得太認真的,正如巴爾拉姆說到中國的好話,也不能當真。中國無法無天的企業家和富有企業精神的外逃貪官,恐怕也不見得會比印度少。

阿拉文德·阿迪加只是當代印度大量優秀作家中的一位。二○○八年,與《白老虎》一起入圍曼布克獎的還有印度作家阿米塔夫·高煦的《罌粟之海》,那是關於鴉片生產業和鴉片戰爭的三部曲第一部。說實話,我們還等待著更多的印度作品進入中國讀者的視野。產生眾多作家的國土總是令人神往的。書桌上正好有一個來自印度的小木盒,它使我生出對這個古老而常新的國度的嚮往。神奇的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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