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道,「我在送姑娘們回家的時候撞了一個騎腳踏車的男孩。他死了,先生。」

「立刻報警,」我說。

「可是先生——責任在我,是我撞了他。」

「所以你才需要報警。」

我開著一輛空麵包車趕到現場時,警察已經在那裡了。那輛肇事的豐田qualis停在路旁,姑娘們仍然坐在裡面。

地上躺著一具屍體,一個男孩,渾身是血。腳踏車倒在地上,已經扭曲變形。

穆罕默德·阿西夫站在一旁,不停地搖著頭。有人在衝著他吼叫——那種激動的樣子只有在死者親戚的臉上才能看到。

現場的警察不讓任何人離開。他看到我時朝我點點頭。我們這時已經很熟了。

「那是死者的哥哥,先生。」他小聲告訴我。「他氣瘋了,我沒辦法把他從這裡帶走。」

我搖晃著穆罕默德·阿西夫,讓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你先開我的車,把那些女人送回家。」

「讓我的手下先去吧,」我大聲對那警察說,「他得把車上那些人送回家。不管是什麼事,你只管找我。」

「你怎麼能放他走?」男孩的哥哥衝著警察吼道。

「你聽我說,孩子,」我說,「我是這輛車的車主,你要吵架的物件是我,不是那司機。他當時在執行我的命令,儘量開快車。手上沾了鮮血的不是他,而是我。這些姑娘需要回家。你跟我一起去警察局——我把我自己押給你當贖金。讓他們走吧。」

警察也與我一唱一和。「這是個好主意,孩子。我們得去局裡做個登記。」

就在我繼續與那孩子的哥哥講道理,讓他識大體,使他無法分心的同時,穆罕默德·阿西夫和所有姑娘上了我開來的麵包車,溜走了。這是第一個目的——把那些姑娘送回家。我與她們的公司簽有合同,而只要是我簽過字的東西我都會嚴格照辦。

我和那孩子的哥哥一起去了警察局。夜間值班的警察給我端來了咖啡:但沒有端給那孩子的哥哥。我接過杯子時,那男孩的哥哥怒視著我,那神情彷彿要立刻將我撕成碎片。我喝了一小口咖啡。

「副局長五分鐘後就到,」有個警察說。

「是他負責登記案子嗎?」那孩子的哥哥問。「因為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過問這件事。」

我接著喝咖啡。

這個警察局的副局長是我常常孝敬的物件,曾經幫過我-次,把我的一個競爭對手搞定了。他是個人品最差的傢伙,腦子裡整天只想著一件事——怎樣從走進他辦公室的每個人身上搞到錢。真是個人渣。

但他是屬於我的人渣。

我一看到他,心情立刻好了許多。他竟然半夜專程從家裡趕到警察局來幫我,真可謂盜賊之間也有誠信。他立刻就明白了整個情況,沒有理我,直接走到那孩子的哥哥面前,對他說,「你有什麼要求?」

「我要填一份案情初步報告表。」孩子的哥哥說。「我要你們記錄下這起罪行。」

「什麼罪行?」

「撞死我弟弟的事。就是這個人的——」他用手指著我,「——的汽車撞的。」

副局長看了一眼手錶。「我的天哪,這麼晚了,都快五點鐘了。你幹嗎不回家去?我們可以忘記你來過這裡。我們可以讓你回家。」

「那這個人呢?你們會不會先把他關起來?」

副局長將手指聚攏在一起,嘆了口氣。「你聽著,車禍發生的時候,你弟弟的腳踏車上沒有裝燈。這是違法的事,你也知道。我們還會發現其他情況。我可以向你保證,肯定能發現其他情況。」

那孩子目瞪口呆,使勁搖搖頭,彷彿自己聽錯了。「我弟弟死了。這個人是兇手。我實在不明白你們這裡是怎麼回事。」

「你給我聽著——回家去,洗個澡,向神祈禱後睡個好覺。明天早晨再回來,我們那時再填寫案情初步報告表,好嗎?」

孩子的哥哥現在終於明白了我為什麼要把他帶到警察局來,也終於明白了他已經中了圈套。也許他在這之前只見過印度電影中那些除暴安良的警察。

可憐的孩子。

「這太可恥了!我要給報社打電話!我要給律師打電話!我要給警察打電話!」

副局長雖然缺乏幽默感,這時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太好了,你這就給警察打電話呀。」

孩子的哥哥衝了出去,嘴裡不停地嚷嚷著,繼續威脅著副局長。

「明天換一塊車牌,」副局長說,「我們就說那是肇事逃逸,用另一輛車頂罪。我們專門備有一些撞壞的汽車,用於這個目的。你算是運氣不錯,你的豐田qualis只撞死了一個騎腳踏車的人。」

我點點頭。

如果被撞死的是騎腳踏車的人,警方可以連這案子都不記錄。如果被撞死的是騎摩托車的人,警力就必須記錄這個案子。如果被撞死的是開車的人,警方恐怕只好將我關進監獄。

「萬一他去找報社呢?」

副局長拍拍自己的肚子。「這座城市裡的所有記者都在這裡。」

我沒有立刻給他一個信封。給信封有給信封的時間和地點。現在是微笑、說著感謝話、喝著他端來的熱咖啡的時候,現在是與他聊聊他那兩個兒子的時候——他的兩個兒子都在美國讀書,他希望他們回來後在班加羅爾開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現在是點頭、微笑、向他露出我那亮晶晶的鍍氟牙齒的時候。我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熱氣騰騰的咖啡,頭上是一副掛曆,上面印著拉克希米女神——她正把罐子裡的金幣倒進富裕之河中。她的上方掛著一個鏡框,裡面是眾神之神的肖像——露齒而笑的聖雄甘地。

我一星期後會帶著信封再去見他,那時的他絕對不會這麼客氣。他會當著我的面數錢,然後說,「就這麼點?你知道兩個兒子在外國念大學要花多少錢嗎?你真應該看看他們每個月寄給我的美國運通卡賬單!」他會要我再給他一個信封,然後再給他一個,再給他一個,沒完沒了。家寶先生,阿肖克先生真是一針見血地說到了點子上——這種事在印度就是沒完沒了。你得不停地喂那些混蛋。不過,我現在是從富人的角度抱怨警察,窮人們抱怨警察的角度完全不同。

這種不同決定了一切。

先生,我第二天把穆罕默德·阿西夫叫進了我的辦公室。看到他還在為自己的過錯羞愧難當,我實在不忍心再責備他。

再說,那畢竟不是他的錯,也不是我的錯。班加羅爾的外包公司太摳門,強迫計程車公司每晚必須給他們跑多少趟車,而那是一個根本無法達到的數字。為了保證給他們提供正點服務,我們只能瘋狂地開車,不停地在馬路上撞倒或者撞傷人。這座城市裡的每個計程車公司都面臨著這個問題。不要怪我。

「不要再擔心那件事了,阿西夫,」我說。這孩子完全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閣下,我已經學會了尊重穆斯林。除了那四位大詩人外,他們都不太聰明,但他們卻是好司機,而且絕大多數都很誠實——雖然每年似乎都有那麼幾個穆斯林難以遏制自己的衝動,要去炸火車。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就開除阿西夫。

可我確實要他去打聽那孩子家的地址,也就是被我們撞死的那個孩子。

他死死地盯著我。

「為什麼要去,先生?我們根本不用害怕他的父母。請不要讓我去打聽。」

我讓他打聽出了那個地址,然後告訴了我。

我從保險櫃裡取出一疊鈔票,全是嶄新的一百盧比一張的票子,將它們裝進一個棕色信封裡。我親自開車去了那裡。

開門的是孩子的母親。她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我是那家計程車公司的老闆。」

她自然知道是哪家計程車公司。

她在一隻金屬平底淺杯上架了一隻大咖啡杯,給我端來了一大杯咖啡。印度的南方人確實很講究禮節。

我將咖啡倒進平底淺杯,以正確的方式喝了一小口。

牆上有張年輕人的相片,周圍掛著一大串茉莉花環。

我把咖啡喝完後才開口,然後將那隻棕色信封放在桌上。

這時,一位老人走了進來,站在那裡瞪著我。

「首先,我想為令郎的事向你們表達我的悲傷之情。我自己也失去過親人——失去過很多親人——所以我完全知道你們的痛苦。他是不應該死的。

「其次,這件事完全是我的過錯,而不是司機的。警方放過我,因為這就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叢林的法則。但我絕不推卸責任。我請求你們的原諒。」

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個棕色信封。

「那裡面有兩萬五千盧比。我給你們錢不是因為我必須給你們,而是因為我想給你們。你們聽懂了嗎?」

那老太太不願意收下這筆錢。

但那老頭,也就是男孩的父親,卻在不停地望著那信封。他說,「至少你還算個人,還知道來這裡。」

「我想幫一幫你們家的另一個兒子。」我說。「他很勇敢,那天晚上在警察面前毫不膽怯。如果你們願意,他可以來我的公司當司機。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照顧他。」

那女人用手捂著臉,搖搖頭,眼淚奪眶而出。我完全能理解。她可能在那孩子身上寄託了很多希望,就像我母親在我身上寄託過希望一樣。不過那父親倒是軟了下來;男人們在這種事情上比女人理智。

我感謝他用咖啡款待我,畢恭畢敬地向那位悲痛欲絕的母親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那裡。

我回到辦公室時,穆罕默德·阿西夫正在那裡等著我。他搖搖頭問,「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錢?」

我在那一刻才想到,也許我真的犯了個錯誤。也許阿西夫會告訴其他司機,說我怕那個老太太,然後其他司機就會認為他們可以欺騙我。這讓我感到很不安。我不喜歡在我的僱員面前示弱。我知道那會導致什麼結果。

但我一定要與眾不同,您看出來沒有?我不能像野豬、水牛和烏鴉那樣生活——他們可能還在拉克斯曼加爾過著老一套的生活。

我已經來到了光明之地。

我現在給您說一說《謀殺週刊》上的典型故事或印度電影都是怎麼結尾的。一個窮人殺了一個富人。好。然後,他拿走了錢。好。可是,他卻從此噩夢纏身,被他殺死的那個人會伸出血淋淋的手指追趕他,嘴裡還不停地喊著:殺——人——犯,殺——人——犯。

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會出現這種事。相信我。這也是我不再看印度電影的原因之一。

只有一個晚上,我夢見奶奶騎著水牛來追我,但這種夢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真正的噩夢截然不同。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夢見自己沒有殺人——一時緊張,讓阿肖克先生溜走了;夢見自己還在德里,還是另一個人的僕人,然後你醒來。

你不再冒冷汗,心跳也慢了下來。

你幹了!你殺了他!

來到班加羅爾大約三個月後,我去了一座寺廟,給他們所有人舉行了最後的送別儀式:庫蘇姆、基尚、我所有的嬸嬸、堂兄弟、侄兒和侄女。我甚至還為那頭大水牛祈禱了一番。誰知道誰還活著,誰死了?然後,我對基尚、對庫蘇姆、對他們所有人說:「以後別再打攪我了。」

此後,他們果真不再來打攪我,基本上是吧。

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一則訊息:《印度北部某村莊一家十七口慘遭滅門》。我的心開始怦怦直跳——十七口?這不對呀——不是我們家呀。那只是報紙上每天早晨都會刊登的豆腐乾那麼大小的恐怖新聞,上面根本沒有提及那個村莊的名字,只說那村莊位於黑暗之地——靠近伽雅。我將那則訊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十七口人!我們家沒有十七個人……我長舒一口氣……可萬一有誰生了孩子呢……?

我把那張報紙揉成一團扔掉。此後幾個月裡,我為了保險起見不再看報紙。

您聽我說,他們可能會遭遇這樣的結果。要麼鸛鳥派人將他們全殺了,要麼殺了他們當中的幾個,再毒打其他幾個。即使出現奇蹟,他或者警察沒有這麼做,鄰居們也會斷絕與我們家人的來往。您聽我說,如果某個家庭出了一個壞孩子,整個村莊都會名譽掃地。因此,村民們就會逼迫他們搬走——他們只好去德里、加爾各答或者孟買,住在水泥橋下,以乞討為生,沒有任何未來可言。這比死好不了多少。

家寶先生,您說什麼?我是不是聽到您說我是個冷血惡魔?

閣下,我曾經在火車站聽到過一個故事,要麼就是我在市場上買烤玉米的時候從包裝紙上看到的我已經不記得了。那是佛的一個故事。一天,某個狡詐的婆羅門想哄騙佛陀,問他:「大師,您認為您是人還是神?」

佛陀微笑著說,「都不是。只是你們大家還在睡夢中的時候我已經醒了。」

家寶先生,我也會用同樣的答案來回答您的問題。您問,「你是人還是惡魔?」

我說,都不是。我已經醒了,其他人卻還在睡夢中,而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我根本就不應該想他們,不應該想我的家人。

達拉姆就不想。

他現在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我起初告訴他我們是在度假,而且我認為他最初一兩個月的確以為我們是在度假。他什麼也不說,但我有時看到他正用眼角的餘光望著我。

他知道。

我們晚上一起吃飯,坐在餐桌兩邊,互相望著對方卻沒有多少話。他吃完後,我給他一杯牛奶。兩天前,他喝完牛奶後,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你媽媽?」

他沒有吭聲。

「你爸爸呢?」

他衝我·笑,然後說道,「叔叔,再給我一杯牛奶好不好?」

我站起身,他又加上一句,「還有一碗冰淇淋。」

「達拉姆,星期天才能吃冰淇淋。」我說。

「不,今天就吃。」

說完,他衝著我微笑。

啊,他全猜到了。這個小混蛋居然學會了敲詐我。只要我繼續餵飽他,他就會把嘴閉緊。要是我進了監獄,他就會失去冰淇淋和牛奶,對不對?他定是這樣想的。我告訴您,下代人沒有任何道德觀。

他現在就讀於班加羅爾的一所好學校——一所英文學校。他現在唸起英文來發音和有錢人家的孩子一樣。他可以像阿肖克先生那樣準確地念出「比薩餅」。(而且他真喜歡吃那玩意兒——真是噁心!)每當看到他坐在餐桌旁,在乾淨的白紙上做長長的除法題,我的心頭就充滿了驕傲。那都是我從來沒有學過的東西。

我知道,早晚有一大,現在喝著我的牛奶、大碗大碗地吃著我的冰淇淋的這個孩子會問我,你就不能放過我母親?你就不能寫信告訴她,讓她及時逃走?

那時,我必須想出一個答案來回答他——或者把他殺了,我估計。不過那是幾年後的事。在那之前,我們每天晚上都會一起吃晚飯,我和達拉姆——我最後的家人。

最後只剩下一個人還要說一說。

我以前的主人。

我覺得我不必為他向眾神祈禱,因為他的家人會花巨資沿著恆河為他的靈魂祈福。與富人花大價錢進行的祈福相比,一個窮人的祈禱在三千六百萬零四個神的眼裡算得了什麼呢?

可我真的常常想起他——不管您信不信,我真的很想念他。他真不該落到那樣的下場。

我應該割斷貓鼬的脖子。

閣下,中印關係在過去七天裡已經有了極大的改善,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印度中國親如兄弟。關於企業家的創業精神,我已經把您需要知道的都告訴您了——它是如何培養起來的,如何克服困難的,如何堅持真正目標的,以及如何贏得成功這塊金牌的。

閣下:雖然我已經講完了我的故事,而且您現在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如果您允許,我還想對您再說最後一句。

(這是我從那偉大的社會黨人那裡學來的老花招——就在聽眾們呵欠連天時,他會說「最後一句話」,然後再繼續說上兩個小時。哈!)

當我驅車行駛在霍蘇爾大道上,當我拐進電子城一期工程、看到我所經過的那些公司時,我簡直難以向您表達這一切令我多麼激動。通用電器、戴爾、西門子——它們都已來到了班加羅爾,而且更多的外國公司還將接踵而來。這裡到處都是建築工地,到處都是一堆堆的泥土、一堆堆的石子、一堆堆的磚塊。整個城市都籠罩在黑煙、煙霧、粉塵和水泥粉末中,被一層面紗遮擋著。當這層面紗被撩起,班加羅爾會是什麼樣?

或許它會是一個災難:貧民窟、下水道、購物中心、塞車、警察。但這誰也說不準。或許它最終會變成一個像樣的城市,人活得像人,動物活得像動物。新印度的新班加羅爾。到那時,我就可以說我也以我的方式為班加羅爾的發展盡了力。

為什麼不呢?難道正在改變這個國家的力量裡不包括我嗎?難道我沒有在每個窮人都應該進行的抗爭中獲勝嗎?這場抗爭為的是不再遭受你父親曾經遭受過的鞭笞,為的是不再讓你自己最終變成一堆無可辨認的屍骨,在恆河的黑泥裡腐爛。不錯,我是殺了人——毫無疑問,這是一件不該做的錯事。這件事玷汙了我的心靈。全印度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美白霜都無法洗淨我的雙手。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每個重要人物,包括我們的總理,在登上頂峰的路途上不是都殺過人嗎?如果殺的人夠多,他們還會在德里的議會大廈附近給你立上幾座銅像——但那種榮耀不是我追求的目標。我只想有機會成為一個人——為了這一點,殺一個人足夠了。

我下一步怎麼走?我知道您肯定在想這個問題。

我這麼跟您說吧。我今天下午開車行駛在路上,這條時髦的購物街兩旁有許多美國商店和科技公司,我看到雅虎公司的人正在他們的辦事處外豎起一塊新招牌:

你的想象力有多大?

我鬆開緊握方向盤的雙手,比劃著做了個比大象陰莖還粗的圓圈。

「有那麼大,你姐姐的!」

我愛我這剛剛起步的公司——愛這吊燈、這銀色的筆記型電腦、還有這二十六輛豐田qualis——但坦率地說,我遲早會厭倦這一行的。總理先生,我屬於那種第一擋速度的人。我最終會把這剛剛起步的公司賣給某個傻瓜——我是說企業家——然後投身新的行當。我接下來考慮的是房地產。您瞧,別人只看到「今天」,而我卻總能看到「明天」。全世界明天都會來到班加羅爾。您只需驅車去機場,數一數沿途經過的那些已經建廠一半的鋼筋玻璃盒子,看一看修建那些大樓的美國公司的名字。等所有那些美國人來到這裡時,您以為他們會睡在哪裡?睡在馬路上?

哈!

只要有空的公寓,我都會看一看,然後在心中盤算一下,這房子到了二○一○年能以什麼價格賣給一位美國人?如果那公寓有望在將來成為某個美國人的家,我就會立刻付定金將它買下來。家寶先生,房地產業的未來在班加羅爾。如果您願意,也可以來發一筆橫財——我可以幫您!

房地產幹上三四年後,我有可能把一切都賣掉,帶上錢,為班加羅爾的窮孩子辦一所學校——一所英文學校。這所學校絕不允許用種種虛偽的東西來毒害人的頭腦,只允許給這些孩子灌輸生活真諦。這所學校裡的學生個個都是白老虎,被釋放到班加羅爾!我們要讓這座城市對我們俯首稱臣,我告訴您。我可以成為班加羅爾的老闆,可以立刻修理那位警察局的副局長。我會叫他騎腳踏車,然後讓阿西夫開著豐田車將他撞倒。

這一切只是我的夢想——很可能最終毫無結果。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永遠不會被抓住。我覺得那雞籠需要我這樣的人去衝破它,也需要阿肖克先生這樣的主人——儘管他有數不清的美德,卻不是個稱職的主人——被清除掉,再由我這種傑出的僕人去替代他們。每當想到這裡,我就會幸災樂禍地希望阿肖克先生家能夠懸賞一百萬美元拿到我的人頭。沒有關係。我已經改換門庭:我現在已經成了可以在印度逍遙法外的那些人中的一員。每到這時,我就會抬頭望著這盞吊燈,只想舉起雙手高喊,聲音大得足以通過客服中心的那些電話一路傳到美國:

我成功了!我已經衝出了雞籠!

可有時候,街上有人高喊「巴爾拉姆」,我會扭過頭去,心想,我的身份暴露了。

被捕——這種可能性始終存在。正如阿肖克先生所說,印度的事總是沒完沒了。就算你把所有的棕色信封和紅色旅行袋都給警察,他們仍然會繼續敲詐你。某一天或許會有一個身穿制服的傢伙指著我說,時候到了,穆納。

不過,即使我所有的吊燈都掉下來砸在地上——即使他們真的把我關進監獄而且讓所有其他犯人將他們的鳥嘴插進我的身子——即使他們讓我順著木樓梯走向絞索——我也永遠不會說我那天晚上在德里割斷我主人的脖子是犯了一個錯誤。

我會說,只要能體驗一下不當僕人的滋味,哪怕是一天、一個小時、分鐘,這一切也是值得的。

總理先生,我想我已經準備好要孩子了。

哈!

您永遠真誠的

阿肖克·夏馬

班加羅爾的白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