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那食人魔絨毛玩具,使勁嚥著口水。
「先生……」
「什麼事,巴爾拉姆?」
「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您。」我將手指從汽車的點火開關鑰匙上拿開。我發誓,我準備當場向他坦白一切……只要他說出恰當的話……只要他的手以恰當的方式落在我的肩膀上。
可他根本沒有看我。他只是在忙著撥弄手機,忙著按鍵。
按,按,按。
在你前面三四十公分的地方坐著一個瘋子,滿腦袋都在想著殺人和偷竊的事,而你居然不知道,居然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你們這些人究竟盲目到了什麼程度?你們坐在那些玻璃大廈內,天天晚上與上萬公里外的美國人通著電話,可你們根本不知道給你們開車的這個人出了什麼問題!
什麼事,巴爾拉姆?
是這樣的,先生——我想砸碎您的腦袋!
他探身向前——嘴唇湊到了我的耳朵旁一我準備繳械投降。
「我明白,巴爾拉姆。」
我閉上眼睛,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您明白,先生?」
「你想結婚了。」
「巴爾拉姆,你需要錢,是不是?」
「不,先生,我不需要錢。」
「等等,巴爾拉姆,等我把錢包掏出來。你是這個家庭的一員,而且一直表現不錯。你從來沒有開口多要錢——我知道其他司機不停地向他們的主人要加班費和保險費,可你從來不提一個字。你是老派做法,我喜歡這樣。巴爾拉姆,結婚費用我們會負責的。給,巴爾拉姆,這是……這是……」
我看到他抽出一張一千盧比的鈔票,把它塞回去,又抽出一張五百盧比的鈔票,又把它塞了回去,最後抽出一張一百盧比的鈔票。
然後把它遞給了我。
「巴爾拉姆,我估計你是準備回拉克斯曼加爾去結婚吧?」
「也許我會和你一起去的,」他說,「我真的很喜歡那地方。我這次要上那城堡。巴爾拉姆,我們是多久前在那裡的?六個月前?」
「不止六個月,先生。」我掰著手指數了數。「八個月前。」
他也數了數。「嗬,你真沒說錯。」
我將那一百盧比摺好,裝進胸前的口袋裡。
「謝謝您,先生,」我說,然後發動了汽車。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走出白金漢塔樓b座,來到了大街上。雖然這是一座嶄新的大樓,排水管卻早已出現了漏水現象,圍牆外的地面已經被汙水染黑了一大片。三隻流浪狗正躺在這片溼地上睡覺。這可真是納涼的好辦法——夏天已經開始,現在就連夜晚也酷熱難當。
這三條野狗躺在那裡好像很舒服。我蹲下來望著它們。
我將一根手指伸進漆黑的汙水中,非常涼,非常誘人。
其中一條野狗醒了。它打了個呵欠,向我齜牙咧嘴,然後跳著站了起來。另外兩條野狗也站了起來。一聲咆哮,爪子在潮溼的地面上刨了刨,再一次齜牙咧嘴——它們不希望我靠近它們的王國。
我舉手投降,將這片汙水區留給了野狗,然後向購物中心走去。購物中心還沒有開門,我在人行道上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忽然,我看到人行道上有一些小小的深色印跡。是爪子留下的印跡。
有一隻動物在水泥還沒有乾透前就在上面行走了。
我站起身,跟著那隻動物向前走去。印跡之間的間隔距離越來越大——那隻動物跑了起來。
我加快了步伐。
那隻動物的奔跑速度越來越快,爪子留下的印跡繞過一座座購物中心,來到購物中心的後面,最後消失在了人行道結束、泥巴地開始的地方。
我在這裡停住了腳,因為我前面不到兩米的地方蹲著一排男人,排成一條筆直的直線。他們在解手。
我來到了貧民區。白癜風嘴唇跟我說過這地方——修建購物中心和住宅大樓的建築工人全都住在這裡。他們來自黑暗之地的某個村莊;天黑後除了那些來辦事的人外,他們不喜歡外人進來。這些男人就在露天方便,活像貧民區前的一道防禦牆:他們劃出了一條線,任何有體面的人都不應該越過這條線。風帶著新鮮糞便的氣味向我吹來。
我在那一排方便者當中找到一個缺口,穿了過去。他們依然蹲在那裡,像石頭雕像一樣紋絲不動。
這些人在為有錢人建造家園,可他們自己卻住在用藍色油布做頂的帳篷裡,而帳篷之問的間隔就是那些汙水溝。這裡的狀況甚至比拉克斯曼加爾還要糟糕。我小心翼翼地繞開碎玻璃、舊電線和爛日光燈管。工業汙水的氣味更臭,完全壓倒了糞便的臭味。貧民區的最後而是一條汙水溝——一條烏黑的小河有氣無力地在我面前緩緩流過,河面上冒出一個個刺眼的水泡,形成一個個小圓圈,不斷擴散。兩個孩子在漆黑的河水裡嬉鬧著。
一張一百盧比的鈔票飛進了河裡,兩個孩子目瞪口呆地望著,然後趕緊跑去搶那張鈔票,免得它漂走。一個孩子搶到了,另一個孩子開始打他,兩個孩子在漆黑的河水裡翻滾著。
我走回到那支拉屎的隊伍中。其中一人完事後已經走了,但立刻有人填補了他的位置。
我在他們身旁蹲下來,衝他們露齒笑。
有幾個人立刻將目光轉向了別處:他們畢竟還是人,還懂得羞恥。有幾個人茫然地望著我,彷彿羞恥對他們已經不再重要。這時,我看到有個傢伙,一個皮膚黝黑的瘦子在衝我回笑,彷彿為自己正在做的事感到驕傲。
我依然蹲著身子,慢慢移到他蹲著的地方,而對面地望著他。我向他露出燦爛的笑容,他也以燦爛的笑容回報我。
他放聲大笑起來——我也開始放聲大笑——然後所有拉屎的人全都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會幫你付結婚費用的。」我大聲喊道。
「我們會幫你付結婚費用的!」他也大聲喊道。
「巴爾拉姆,我們還可以幫你操你老婆!」
「巴爾拉姆,我們還可以幫你操你老婆!」
他哈哈大笑,直笑得臉朝下倒在地上,把他那汙穢的屁股對著德里汙穢的天空。
我往回走的時候,購物中心已經開門。我在公用衛生間洗了洗臉,也洗去雙手沾上的貧民區的氣味。我走進停車場,找到一把鐵扳手,瞄準某個目標揮舞了幾下,算是練習,然後拿著扳手回到我的房間。
一個男孩正在我的床邊等我。他嘴裡銜著一封信,雙手整理著褲子上的鈕釦。聽到我進門的響聲後,他立刻轉過臉來,嘴裡銜著的那封信飄落了下來。我手裡的扳手也掉在了地上。
「是他們讓我來的。我先坐汽車,然後坐火車,然後一路問到了這裡。」他眨了眨眼。「他們說你得照顧我,得教我開車。」
「你究竟是誰?」
「達拉姆,」他說,「我是你魯圖嬸嬸的第四個兒子,你下一次回拉克斯曼加爾時見過我。我當時穿著一件紅襯衣。你親吻了我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
他撿起那封信,遞給我。
親愛的孫子,
你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回來看我們了,而沒有給家裡寄錢的日子就更長了,已經有十一個月零兩天了。城市已經敗壞了你的靈魂,讓你變得自私、自負、邪惡。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因為你是一個充滿了怨恨、傲慢無禮的孩子。你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張開嘴對著鏡子裡的你望個沒完,我得揪你的耳朵才能讓你幹活。你就像你母親。你繼承了她的天性,而沒有繼承你父親溫柔體貼的稟性。我們到目前為止一直默默地容忍著,但現在再也忍不下去了。你必須重新開始給我們寄錢,不然我們就告訴你主人。我們已經決定給你安排婚事,如果你不回家,我們就讓那姑娘坐車去找你。我說這些事不是要威脅你,而是出於對你的愛。我畢竟是你的親奶奶,對吧?你小時候我往你嘴裡塞過多少糖塊啊!還有,你必須照顧達拉姆,要像照顧自己的孩子那樣照顧他。你要多注意身體,別忘了,我給你準備了好吃的雞肉,早晚會郵寄給你的―和寫給你主人的信一起寄出去。
你親愛的奶奶
庫蘇姆
我把信摺好,裝進口袋,然後給那孩子狠狠一巴掌,打得他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撞到床邊,一頭栽到床上,把蚊帳也扯了下來。
「站起來,」我說,「我還要再打你一下。」
我拿起那把扳手,舉到他頭頂上——然後將它扔到地上。
孩子嚇得臉都變成了紫色。他的嘴唇破了,正在流血,但他仍然一聲不吭。
我坐在蚊帳裡,慢慢喝著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我注視著那孩子。
我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已經準備殺死我的主人——這孩子的到來算是救了我,免得我變成一個殺人犯(以及在監牢裡度過餘生)。
那天晚上,我告訴阿肖克先生,我們家給我派來了一個幫手,可以幫我清洗車子。阿肖克先生沒有像大多數主人那樣為多養一張嘴而生氣,而是說,「他很可愛,長得像你。他的臉怎麼啦?」
我轉身對達拉姆說,「你自己說吧。」
他眨了幾下眼睛,在思考。
「我從公共汽車上摔下來了。」
聰明的孩子。
「以後小心點。」阿肖克先生說。「巴爾拉姆,這真是太好了——你現在有個伴了。」
達拉姆不大愛說話,也不向我要任何東西。我讓他睡在地上他就睡在地上,不管別的閒事。我為自己剛才的行為感到內疚,便帶他去了一家茶鋪。
「達拉姆,學校裡的老師現在是誰呀?還是那位克利須那先生嗎?」
「是的,叔叔。」
「他還在盜用買校服和買食物的公款嗎?」
「是的,叔叔。」
「真有他的。」
「我念了五年,後來庫蘇姆奶奶說五年已經夠了。」
「讓我看看你這五年都學了些什麼。你會八的乘法口訣表嗎?」
「會的,叔叔。」
「背給我聽聽看。」
「一八得八。」
「這太容易了,後面呢?」
「二八十六。」
「等等。」我掰著指頭算了算,看看他是否說對了。「好。繼續。」
「請我喝杯茶吧,好不好?」白癜風嘴唇坐到我身旁,衝著達拉姆一笑。
「你自己請自己吧。」我說。
他噘著嘴。「我們勞動階層的英雄啊,你就這樣和我說話嗎?」
達拉姆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們,於是我說,「這孩子是從我們村來的,是我們家裡的人。我正和他說話呢。」
「三八二十四。」
「我不管他是誰,」白癜風嘴唇說,「勞動階層的英雄啊,請我喝杯茶。」
他攤開手掌,在我面前慢慢收攏手指一五根手指。這表示:給我五百盧比。
「我分錢都沒有。」
「四八三十二。」
他微笑著用手在脖子上畫了一道線。你主人會知道一切的。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達拉姆。」
「這名字真好聽。你知道這名字什麼意思嗎?」
「知道,先生。」
「你叔叔知道這名字的意思嗎?」
「閉嘴,」我說。
現在已經到了茶鋪打掃衛生的時候。一個人形蜘蛛將一塊溼布丟到地上,開始爬著擦地,墨水般漆黑的臭水在他前面越聚越多,在他的推動下形成了一個個小波浪。就連老鼠也紛紛開始逃離茶鋪。坐在餐桌旁的顧客自然難以倖免——漆黑的汙水經過他們身旁時濺到了他們身上。汙水上面還漂浮著手卷香菸的菸蒂、閃亮的塑膠包裝紙、掃過孔的公共汽車票、洋蔥碎片以及新鮮芫姜梗。一隻沒有燈罩的黃色燈泡映照在汙水錶面上,像一塊黃寶石。
漆黑的汙水經過我身旁時,我聽到我體內有個聲音在說,「可你的心已經變得比那還要黑了,穆納。」
那天晚上,達拉姆被我的尖叫聲驚醒了。他走到了蚊帳前。
「叔叔,你怎麼啦?」
「把燈開啟,你這笨蛋!快把燈開啟!」
他開了燈,看到我在蚊帳內嚇癱了:我連舉手指著那玩意兒都做不到。一隻肥肥胖胖的蜥蜴順牆爬了下來,到了我的床上。
達拉姆咧嘴笑了起來。
「我不是開玩笑,你這笨蛋。快把它從我床上弄走!」
他將手伸進蚊帳,抓住那隻蜥蜴,一腳將它踩了個稀巴爛。
「把它扔得遠遠的——扔到屋外去,扔到大樓外面去。」
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絲困惑:我叔叔這樣的大人居然會怕一隻蜥蜴!
他關燈的時候我心想:這就好,他永遠不會懷疑我在策劃什麼。
緊接著,我的笑容消失了。
我究竟在策劃什麼?
我開始冒汗。我盯著不知是誰在白色的牆壁上按下的手印。
外面的水泥地上傳來了木棍的敲擊聲——白金漢塔樓b座的守夜人正拿著他的長棍在巡邏。木棍的敲擊聲漸漸遠去後,房間裡一片寂靜,只剩下蟑螂啃噬牆壁和四處飛舞的嗞嗞聲。這又是一個潮溼、悶熱的夜晚。就連那些蟑螂肯定也在出汗——我連氣都喘不上來。
正當我以為自己再也睡不著時,我開始一遍遍地背誦那兩句詩。
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那鑰匙
可那道門卻始終敞開著!
然後我進入了夢鄉。
我本該注意到牆上那些用蠟紙油印上去的圖案——一雙砸爛鐐銬的巨手。我本該停下來聽聽卡車上那些頭上繫著紅布條的年輕人在喊叫什麼,可我一門心思只想著自己所面臨的種種麻煩,根本沒有去注意我的國家正在發生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兩天後,我開車送阿肖克先生和烏瑪小姐一起去羅迪花園。這些天他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他們之間的羅曼史正如鮮花般慢慢綻放。我的鼻子正漸漸習慣她的香水——至少不會她在車內稍微一動我就打噴嚏。
「阿肖克,你還沒有向他們提這件事嗎?難道一切又會變得和上次一樣?」
「事情沒那麼簡單,烏瑪。我和穆克什已經為你的事吵了一架。我這次絕不讓步,但你得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先把離婚的事解決了——巴爾拉姆,你怎麼把音樂聲開這麼大?」
「我喜歡音樂聲大一點。比較浪漫。也許他是刻意這麼做的。」
「你聽我說,我會提的。相信我。只是——巴爾拉姆,你怎麼還沒有把音樂聲調小一點?這些從黑暗之地來的人有時真是笨得要命。」
「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阿肖克。」
她壓低了說話聲。
我聽懂了幾個英語單詞:「換人」、「司機」和「本地人」。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司機——換一個本地人?
他嘟噥了一句。
我沒有聽清,也沒有必要聽清了。
我望著後視鏡:我要和你正面交鋒,像男子漢那樣四目相遇。可他不敢從後視鏡望我。他不敢面對我。
我告訴您,您當時可以聽到我咬牙的聲音。我還以為自己在盤算他,結果卻是他在盤算我!有錢人總是比我們先行一步——是不是?
但這次絕對不會這樣。他每走一步,我都要走兩步。
外面的馬路邊坐著一個小販,旁邊擺著一大堆摩托車頭盔,上面還包著塑膠紙,看上去像一堆被砍下的頭顱。
快到花園時,我們看到馬路周圍全被堵上了:擋在我們前面的是一排卡車,上面擠滿了人,都在喊著:
「偉大的社會黨人萬歲!印度窮人之聲萬歲!」
「他媽的究竟出什麼事了?」
「你今天沒有看新聞嗎,阿肖克?他們正要公佈選舉結果。」
「混蛋。」他說。「巴爾拉姆,把恩雅關掉,開啟收音機。」
收音機裡傳出了偉大的社會黨人的聲音。他正在接受電臺記者的採訪。
「這次的選舉表明,窮人不能被忽視,黑暗之地不會永遠沉默。我們的水龍頭裡沒有水,而你們德里人給了我們什麼?你們給我們手機。人口渴的時候可以喝手機嗎?婦女們每天早晨要步行好多公里才能找到一桶乾淨的——」
「您想當印度總理嗎?」
「請別問我這種問題。我本人沒有任何野心,我只代表窮人和那些被剝奪了公民權的人的聲音。」
「可是先生您一定——」
「請允許我再說最後一句。我只想看到這樣一個印度:每個村裡的每個孩子都能夢想成為總理。我剛才說了,婦女們要步行……」
據電臺報道,執政黨在這次大選中受到重創,幾個新的政黨將聯合執政,其中就包括偉大的社會黨人的政黨。他獲得了黑暗之地的大多數選票。我們驅車回古爾岡的時候,看到他的支援者正成群結隊地從黑暗之地湧來。他們隨心所欲地開著車,隨心所欲地幹著想幹的事,隨心所欲地對著任何女人吹口哨。德里已經遭到了他們的入侵。
阿肖克先生一整天都沒有再叫我。他傍晚下樓來,說他想去帝國飯店。他一路上不停地撥弄著手機,不是按鍵就是衝著手機大吼:
「我們完全被耍了,烏瑪。所以我痛恨我現在所做的這些事。我們只能任由這些……」
「別衝我嚷嚷,穆克什。是你自己說選舉結果早已安排好了的。對,是你說的!我們現在永遠別想擺脫所得稅這個爛攤子了。」
「好啦,爸爸,我正在處理!我現在正要去帝國飯店見他!」
他在帝國飯店下車時仍在打著電話。四十二分鐘後,他和兩個人一起從飯店裡走了出來。他彎腰對車窗裡面的我說,「巴爾拉姆,照他們說的去做。我從這裡打的回去。他們辦完事後,你就把車開回白金漢塔樓。」
「好的,先生。」
那兩個人拍拍他的後背,他彎腰親自替他們開啟車門。既然他對這兩個人如此畢恭畢敬,那這兩個人必然是政客。
那兩個人上車了。我的心開始怦怦直跳。右邊那個人是我童年時的英雄——維查,也就是那位拉克斯曼加爾養豬人的兒子,後來成了公共汽車售票員,再後來又搖身一變成了政客。他的制服又變了:他現在穿著筆挺的西裝,繫著領帶,一副現代印度商人的模樣。
他命令我將車開往阿肖卡路,然後轉身對他的同伴說道,「那狗孃養的終於把他的車交給我了。」
他的同伴哼了一聲,搖下車窗,朝外面吐了口痰。「他現在知道該尊重我們了,對吧?」
維查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提高了聲音說道,「夥計,車裡有有什麼喝的嗎?」
我轉過身:他那腐爛發黑的臼齒已經鑲上了厚實的金塊。
「有的,先生。」
「給我們看看。」
我開啟儀表板上的儲物箱,將酒瓶遞給他。
「好東西。尊尼獲加黑方。夥計,有酒杯嗎?」
「有的,先生。」
「冰塊呢?」
「沒有,先生。」
「沒關係,我們就這樣幹喝吧。夥計,給我們倒一杯。」
我用左手駕駛著本田思迪,用右手給他們倒酒。他們接過酒杯,喝威士忌簡直就像是在喝檸檬汁。
「要是他不把東西準備好,一定告訴我。我派幾個兄弟過去和他談。」
「不,別擔心。他父親每次到最後都乖乖地付了。這傢伙去過美國,腦子裡裝滿了狗屎。不過他最終會付的。」
「多少?」
「七。我原來只想要五,可那狗東西自己說六——他腦子有點笨——然後我說七,他就說可以了。我告訴他,如果他不付錢,我們就讓他、他父親和他老兄見鬼去,就把他們偷煤和逃稅的勾當全都抖出來。於是,他開始冒冷汗,我就知道他會付錢的。」
「你肯定嗎?我倒是真想派幾個兄弟過去。我最喜歡看到有錢人遭罪,那種感覺比勃起還要爽。」
「還有別的人呢,這個傢伙不值得我們大動干戈。他說他星期一會把錢拿來的。我們在喜來登飯店交錢,那裡的地下層有個非常不錯的餐廳,很安靜。」
「好。他還可以請我們吃晚飯。」
「那當然。那裡的烤肉串棒極了。」
他們中的一人用威士忌酒漱口,一口吞進肚子,打了個嗝,然後嘖了嘖牙。
「你知道這次選舉最棒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們已經向南部擴充套件了勢力,還在班加羅爾站住了腳。你知道那是未來所在。」
「南部?胡說八道。」
「為什麼不是?印度新建的辦公大樓中,每三座就有一座修建在班加羅爾。那是未來所在。」
「讓那一切見鬼去吧,我根本不相信。南部到處都是泰米爾人。你知道泰米爾人嗎?就是黑人。我們是來到印度的亞利安人的後代,而泰米爾人是我們的奴隸。現在居然要他們來教我們。那些黑人。」
「夥計,」維查拿著酒杯向前探過身去,「再給我倒杯酒。」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酒全都倒給了他們。
凌晨三點左右,我開車回到了古爾岡的住宅區。我的心在怦怦地跳動,我不想離開車。我將車擦洗了三遍。酒瓶就在車內地板上。尊尼獲加黑方——就連空酒瓶在黑市上也能賣個好價錢。我將它撿起來,向僕人居住區走去。只要給他一個尊尼獲加黑方酒瓶,白癜風嘴唇即使被吵醒也不會介意的。
我邊走邊用手腕轉動著酒瓶,感覺著它的重量。這酒瓶雖然是空的,分量也不輕。
我注意到自己的腳步慢了下來,酒瓶在我手裡越轉越快。
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那鑰匙……
酒瓶砸碎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迴盪著―這聲音肯定傳到了塔樓大廳,在各個樓層間反彈,甚至傳到了十三樓。
我等了幾分鐘,以為會有人跑下來。
沒有人,我很安全。
我將酒瓶剩下的部分舉起來對著光。長長的鋸齒般缺口,像爪子,透著幾分兇殘。
太完美了。
我用腳將散落在周圍的酒瓶碎玻璃踢成一小堆。我擦掉手上的鮮血,找到一把掃帚,把那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我跪下來,看看是否還有沒有撿起來的碎玻璃。停車場裡迴盪著我一遍遍背誦過的那句詩:
可那道門卻始終敞開著
達拉姆躺在地上睡著了;蟑螂在他頭上亂爬。我把他搖醒,「睡到蚊帳裡面去。」他迷迷糊糊地鑽進了蚊帳,我躺在地上,勇敢地面對那些蟑螂。我的手掌上還有一點血:皮膚上形成了三個紅色的小血點,就像樹葉上的一排瓢蟲。我像小孩一樣吸吮著手掌,進入了夢鄉。
星期天上午,阿肖卡先生沒有叫我開車送他去什麼地方。我在廚房洗碗,擦冰箱,然後說,「我今天上午想請個假,先生。」
「為什麼?」他放下了手中的報紙。「你以前從來沒有請過一上午的假。你要去哪兒?」
我以前出門時你也從來沒有問過我去哪裡。這位烏瑪小姐究竟給你下了什麼藥?
「我想帶那孩子出去轉轉,先生。去動物園。我想他肯定很想看看那些動物。」
他笑了。「巴爾拉姆,你很顧家。去吧,和孩子一起好好玩玩。」他繼續看報——但我注意到他翻閱那份英文報紙時眼睛裡透著一絲狡詐。
我們走出白金漢塔樓b座時,我讓達拉姆等我一會兒,然後回去監視大樓入口處。半小時後,阿肖仁先生下樓來到廠大廳。一個深色皮膚的小個子男人——那模樣絕對是僕人階層——來見阿肖克先生。他們談了一會兒,然後小個子男人鞠躬告辭。兩個人像是談成了一筆交易。
達拉姆還在等著我。我回去後說了聲,「我們走!」
我和他坐公共汽車去了舊城堡,國家動物園就在那裡。我一直把手放在達拉姆的頭上——他一定以為我是在疼愛他,可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不讓手發抖——我的手一上午都像斷了的蜥蜴尾巴一樣在不停地顫抖。
這次將由我先出擊。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不會有絲毫差錯——可正如我在前面告訴過您的,我這個人膽子比較小。
公共汽車人滿為患,我們倆一路站到了目的地。我們汗流浹背。我已經忘記了夏天坐公共汽車是什麼滋味。我們在等紅燈的時候,輛賓士車停在了公共汽車旁。司機坐在搖起的車窗後,躲在涼爽的蛋殼裡,衝著我們咧嘴一笑,露出紅紅的牙齒。
動物園售票處排著長隊,許多人帶著全家老少一起來動物園。我完全能理解這一點,可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小夥子和姑娘也來動物園,而且還手牽著手,咯咯咯地傻笑著,你揪我一下我擰你一下,眉來眼去,就像動物園是什麼浪漫的地方一樣。我怎麼也不明白。
總理先生,現在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外國人飛到我們國家來尋求啟迪。他們去喜馬拉雅山,去貝拿勒斯,或者去菩提伽雅。他們擺出怪異的瑜伽姿勢,抽大麻,與一兩個苦行高僧勾搭一番,然後便自以為得到了啟迪。
哈!
如果這就是你們來印度尋求的啟迪,那麼你們這些人完全可以忘記恆河——完全可以忘記隱士們的住處——只需直接去位於新德里中心的國家動物園。
我和達拉姆看到了那些金色鳥緣的鶴,落在人工湖中央的棕櫚樹上。它們會突然俯衝下來,掠過綠色的湖面,向我們展示翅膀上的少許粉紅色。您可以看到遠處舊城堡的殘垣斷壁。
那位偉大的詩人伊克巴爾說得對。你一旦能識別出這世界上的美麗,你就不再是奴隸。讓納薩爾游擊隊和他們從中國運來的槍支見鬼去吧。你只要教會每個窮孩子怎麼繪畫,印度富人的末日就到了。
我儘量讓達拉姆學會欣賞城堡輪廓美妙絕倫的起伏,學會欣賞城堡上那些瞭望孔被藍色天空填滿的美景,學會欣賞古老的石塊在陽光下閃爍的奇觀。
我們從一個獸籠步行到另一個獸籠,走了半個小時。公獅和母獅像真正的城裡人一樣,相距很遠,沒有任何交流。河馬躺在巨大的泥漿池中,達拉姆想學其他人的做法,朝河馬扔一個石子,讓它動起來,但我告訴他那樣做太殘忍。河馬一動不動地躺在泥漿中,因為它們天性如此。
讓動物活得像動物,讓人活得像人。這就是用一句話總結我的全部人生哲學。
我告訴達拉姆我們該走了,可他衝我做著鬼臉,向我苦苦哀求。「再呆五分鐘嘛,叔叔。」
「好吧,五分鐘。」
我們來到了一個地方,看到它的四周圍著竹籬笆。透過籬笆間的縫隙,我們看到一個動物在來回走著一條直線一是一隻老虎。
不是一般的老虎。
而是森林裡每一代才出一隻的老虎。
我望著它在竹籬笆後面來回走動。黑色的條紋和被陽光照亮的白色毛皮在深色竹籬笆的縫隙中不停地一晃而過,那就像在觀看一部慢速放映的老黑白片。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著同一條直線——從竹籬笆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後轉身以同樣的節奏走回來,彷彿中了邪一樣。
它是用這種走路方法來給自己催眠,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忍受這牢籠。
就在這時,竹籬笆後的那個東西不動了。它轉過頭來面對著我。老虎的眼睛與我的眼睛相遇,就像我主人的眼睛常常與我的眼睛在汽車的後視鏡裡相遇一樣。
老虎突然不見了。
一種刺痛感從我的脊柱底部傳到了我的腹股溝中。我的雙膝開始顫抖;我感到渾身輕飄飄的。我旁邊有人尖叫起來。「他在翻白眼!他要昏過去了!」我想竭力衝著他喊叫,「這不是真的,我沒有昏過去!」我想讓他們所有人看到我沒問題,可我的腳下一滑,大地開始晃動。有什麼東西正在挖洞向我逼近:爪子從泥漿中伸出來,扎進我的肌膚,將我拉向黑暗的大地下。
在一切變成黑暗之前,我最後的念頭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那種你揪我擰的感覺和那種狂喜,我終於明白了戀人們為什麼來動物園。
那天晚上,我和達拉姆坐在我房間的地上,我在他面前鋪開張藍色信紙,然後把一支筆塞到他手裡。
「達拉姆,我要看看你寫信的水平如何。我要你給奶奶寫信,告訴她今天在動物園裡發生的事。」
他慢慢地寫著,字跡優美。他給奶奶講了河馬、黑猩猩和沼鹿。
「給他講講老虎的事。」
他猶豫了下,然後寫道:我們看到籠子裡有一隻白老虎。
「全都告訴她。」
他望著我,然後寫道,「巴爾拉姆叔叔在關白老虎的籠子前昏了過去。」
「最好還是我來說,你來寫。」
他只用了十分鐘就全部寫了下來。他寫得很快,筆頭都滲出了黑色的墨水——他停下來,將筆尖在頭髮上擦了擦,接著寫下去。他寫完後大聲唸了一遍:
我向周圍人大聲呼喊,大家一起把叔叔抬到一棵榕樹下。有人把水撥到了他的臉上,有幾個好心人使勁扇叔叔的耳光,讓他甦醒過來。他們轉身對我說,「你叔叔在說胡話——他在和他的奶奶說再見。他一定以為自己要死了。」叔叔睜開了眼睛。「你沒事吧,叔叔?」我問。他抓著我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問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他說,「奶奶,我不能一輩子都生活在籠子裡。對不起。」我們坐公共汽車回到了古爾岡,在茶鋪吃了午飯二天很熱,我們出了很多汗。今天發生的事就這些。
「後面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吧,明天我一開車出去,你就把信寄了——但是別在我還沒有開車出去之前就把它寄出去。明白了?」
連綿不斷的細雨下了整整一上午。我聽到了雨聲,但是沒有看到。我走到本田思迪車旁,在裡面放上香,然後擦座位,擦那些磁鐵貼像,還對著食人魔的嘴巴打了一拳。我將一個包袱扔到駕駛座旁,關上車門鎖好。
我後退兩步,雙手合十,對著這輛本田思迪深深鞠了一躬。
我去看看達拉姆在幹什麼。他顯得很孤獨,於是我用紙給他折了一個小船,和他一起去大樓外的排水溝放漂。
午飯後,我把達拉姆叫進了我的房間。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慢慢轉過去,背對著我。我將一枚一盧比硬幣扔到地上。
「彎腰把它撿起來。」
他照我說的去做,我則在一旁註視著他。達拉姆的頭髮梳得和阿肖克先生一樣——從中間向兩邊分。當你站在那裡低頭望著他時,你可以看到他的頭皮上有一道清晰的白線,一直通到頭頂中央的一個點上,也就是人的頭髮向四周散開的地方。
「站直身子。」
我讓他整整轉了一圈,然後將那個盧比再次扔到地上。
「你再把它撿起來。」
我望著他頭頂那一點。
我讓他坐到屋角望著我,然後我自己鑽進蚊帳,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掌心貼著膝蓋,開始深呼吸。
我不知道我擺出這種佛陀的姿勢坐了多久,但我就一直這樣坐著,直到一個僕人大聲喊叫,說我的主人要我去大門口。我睜開眼——達拉姆正坐在屋角望著我。
「過來,」我說。我擁抱了他一下,把十盧比放進他的門袋裡。他會需要這錢的。
「巴爾拉姆,你動作快一點!那鈴聲響得像瘋了一樣!」
我走到汽車旁,將鑰匙插進去,發動了車子。阿肖克先生站在大門口,一手拿著一把雨傘,一手拿著手機。他上了車,重重關上車門,但手機時刻沒有離開他的耳朵。
「我還是不敢相信。這個國家的人民本來有機會讓一個能勝任的政黨重新掌權,結果卻投票選上了一群最肆無忌憚的惡棍。我們不值得——」他暫時放下電話,「巴爾拉姆,我們先去城裡——然後我再告訴你去哪裡。」——他繼續打電話。
馬路上到處是泥漿和水,非常滑,我只好慢慢地開車。
「……議會民主,父親。光是這一條理由,我們就永遠趕不上中國。」
我們去的第一站是市中心——又是他常去的家銀行。他拿上那隻紅色旅行袋,走了進去。我看到他站在玻璃亭子裡,按著白動取款機上的按鍵。他回來時,我可以感覺到汽車後座上那隻包的重量增加了。我們從一家銀行去了另一家銀行,那隻包也越來越重。我可以感覺到它壓在我後背的重量——彷彿我不是在開車送阿肖克先生和他的那隻包,而是像我父親那樣在用人力車拉著一名顧客和他的包。
七十萬盧比。
足夠買棟房子,一輛摩托車,一家小店鋪。也足夠開始一個新生活。
我的七十萬盧比。
「巴爾拉姆,現在去喜來登飯店。」
「好的,先生。」
我轉動鑰匙,發動汽車,換了車擋。我們開始前進。
「巴爾拉姆,放一張史汀的唱片。聲音別太大。」
「好的,先生。」
我把雷射唱片放進了機器中,車內立刻響起了史汀的歌聲。汽車加快了速度,我們不一會兒就經過了甘地帶領追隨者從黑暗走向光明的那座著名的青銅塑像。
路上的車輛很少。細雨不停地下著。如果我們繼續這樣前進,我們就會到達飯店——我們首都最富麗堂皇的飯店,一直都是您這種來訪的國家元首下榻的地方。不過德里屬於那種城市,文明可以在五分鐘內出現又消失。馬路的左右兩邊現在只剩下了荒地和垃圾。
我從後視鏡中看到,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機上,其他什麼都沒有在意。手機發出的道藍光照在他的臉上。他頭也不抬地問我,「巴爾拉姆,出什麼事了?車怎麼停了?」
我碰了一下迦梨女神的磁鐵貼像,請求她給我好運,然後開啟儀表板上的儲物箱。那隻破酒瓶,那爪子般鋒利的玻璃——就在裡面。
「車輪有點歪,先生。請給我兩分鐘。」
我發誓,我都沒有碰它,車門就自己開啟了。我站在了細雨中。
周圍到處都是溼漉漉的黑色爛泥。我踩著爛泥和雨水,蹲在左後輪旁,車身剛好把我擋住,馬路上的人根本看不到我。馬路旁邊有一個大灌木叢,再過去是一片荒地。
馬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空空蕩蕩的,你會發誓這是專門為你安排的。
車內惟一的亮光就是他的手機發出的藍光。我用一根手指敲了敲他這邊的車窗,他朝我轉過臉來,但是沒有把車窗搖下來。
我用嘴做了個口形,「遇到問題了,先生。」
他沒有搖下車窗,也沒有下車。他還在玩著手機:不停地按鍵,不停地微笑。他一定是在給烏瑪小姐發簡訊。
我將嘴唇貼在溼玻璃上,衝他咧嘴一笑。
他放下手機,我握起拳頭,用力敲打著車窗。他搖下窗戶玻璃,滿臉的不高興。車窗裡傳出了史汀的歌聲。
「什麼事,巴爾拉姆?」
「先生,能請您下來一下嗎?我們遇到了一個麻煩。」
「什麼麻煩?」
他坐在車裡根本沒有動窩!儘管他的腦子太笨,還沒有意識到,但他的身體卻已經知道了。
「是車輪,先生。我需要您幫忙。車輪卡在泥巴里了。」
就在這時,汽車大燈突然照到了我的身上,一輛汽車正向我們駛來。我嚇得心都停跳了一下。但是那輛車從我們身旁駛了過去,碾壓出的泥水飛濺到了我的腳上。
他伸出一隻手,開啟車門,正準備下車,可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仍在阻礙著他。
「巴爾拉姆,天在下雨。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應該求救?」
他扭動著身子,反而朝車裡面移動了過去。
「啊,不,先生。相信我。出來吧。」
他仍然在扭動身子——他的身子在儘可能地遠離我。到手的肉就要失去了,我心想,而這驅使我幹了一件多年後我仍然痛恨自己的事,我真的不想那麼做——我真的不希望他在生命的最後兩三分鐘裡認為我是那種司機——那種訛詐主人的司機——可他實在把我逼得沒有辦法了:
「我們那天晚上從將普拉區那家飯店回來後,這輛車就一直有毛病。」
他立刻抬起頭來,不再忙著玩手機。
「就是那家頂上有個t字大招牌的飯店。你還記得,是不是,先生?從那天晚上起,這輛車就一直毛病不斷。」
他張開嘴又閉上。他肯定在想:這是訛詐還是無意之中提到了過去?不能給他時間去琢磨這一點。
「請下來吧,先生。相信我。」
他把手機放在座位上,開始聽從我的命令。手機發出的藍光把漆黑的車內照亮了一秒鐘,然後就滅了。
他開啟離我最遠的車門,從馬路一側下了車。我蹲下來,躲在汽車後面。
「請到這邊來,先生,是這邊的輪胎壞了。」
他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爛泥。
「是這個輪胎,先生——小心點,地上有個破瓶子。」馬路旁到處是垃圾,有一個酒瓶很正常。
「來,我來把它扔了。就是這個輪胎,先生。請您看一看。」
他蹲下身。我站起來,手裡握著那隻酒瓶,手臂彎曲,將酒瓶藏在身後。
他的頭就在我的下方,只是一個黑球——我在黑暗中看到他對分頭髮之間的頭皮上有一條細細的白線,像公路上畫著的白線一樣通到他頭頂中央的一個點上——也就是人的頭髮向四周散開的地方。
這個黑球動了動;他擠眉弄眼地不讓雨水落到他的眼睛裡,然後抬頭望著我。
「這輪胎好像沒事。」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就像做錯事被老師當場發現的小學生。我在想:他那地主腦袋終於發現了。他會站起來,衝著我的臉上給我一拳。
可是,如果你都不知道這裡在進行著一場戰爭,贏得一個戰役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說,巴爾拉姆,你比我更瞭解這輛車,我再看一看。」
他又朝那個輪胎看了一眼。我的面前再次出現了那條黑色的公路,白色的油漆路標一直通向頂端那個點。
「那輪胎是有問題,先生。您早該換一個了。」
「好吧,巴爾拉姆。」他摸了摸輪胎。「可我真的認為我們——」
我用力將酒瓶紮了下去,玻璃穿透了他的頭骨。我對著他的頭頂連紮了三下,玻璃扎進了他的腦子裡。尊尼獲加黑方,真是非常結實的優質玻璃——二手酒瓶賣出高價也是物有所值啊。
他那失去知覺的軀體倒在了爛泥裡。他的嘴巴發出嘶嘶的響聲,就像氣體從輪胎裡漏出來時一樣。
我倒在了地上——我的手在發抖,破酒瓶滑了出去,我只能用左手將它撿起來。地上那嘴巴不斷髮出嘶嘶聲的玩意兒用手和膝蓋支撐著,開始在地上爬出一個圓圈,彷彿想找一個本該保護他的人。
既然他已經失去了知覺,幾個小時都動彈不得,我在逃跑的時候為什麼就不能塞住他的嘴巴,把他丟在草叢裡呢?這個問題問得好——無數個夜晚,當我坐在辦公桌旁,望著頭頂上的吊燈時,我也在想著這個問題。
第一個說得通的答案是:他會甦醒過來,取出塞在嘴裡的東西,然後報警。因此,我只能殺了他。
第二個說得通的答案是:反正他的家人會對我的家人丁:出同樣可怕的事,因此我只是提前復仇罷了。
我更喜歡第二個答案。
我一腳踏在那個仍在爬行的玩意兒的背上將它踩在了地上。我跪下來,為我接下來要乾的事找到一個合適的高度。我將那軀體轉過來,讓它面對著我。我用膝蓋壓住它的胸口,解開領口的扣子,用手摸著鎖骨,找到那個點。
我小時候在拉克斯曼加爾常常在我父親身上摸來摸去,我最喜歡摸的地方就是脖子和胸口的連線處,那裡所有的肌腱和靜脈都高高地鼓在外面。我只要摸到父親脖子上凹進去的這個點,我就控制住了他——我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能讓他無法呼吸。
就在我刺穿他脖子的那一瞬間,鸛鳥的兒子睜開了眼睛,他的生命之血噴進了我的眼睛。
我一時什麼都看不見,但我成了一個自由人。
等我擦去眼睛裡的鮮血時,阿肖克先生已經完蛋了。鮮血快速地從他的脖子裡流出來。
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死於肺結核比這還要難受得多。
我將他的屍體拖進草叢,然後將雙手和臉埋進雨水和淤泥中。我撿起腳邊的那個包袱,裡面是那件上面只有一個英文單詞的白色純棉t恤衫,我將它換到身上。我伸手拿過那個鍍金的面巾紙盒,用裡面的面巾紙把我的臉和雙手擦乾淨。我取下所有磁鐵女神貼像,將它們扔到阿肖克先生的屍體上——或許它們可以幫他的靈魂昇天。
然後,我上了車,轉動點火鑰匙,腳一踩油門,開著這輛本田思迪——真是輛好車,也是最忠實的共犯——開始最後一程。既然車裡只有我一個人,我伸出左手,關掉了史汀的歌聲,然後停下來放鬆一下。
從現在開始,我想聽多久的音樂就可以聽多久。
三十三分鐘後,火車站那些算命機上的彩色輪子在閃爍。我站在它們面前,死死盯著那上面不斷閃爍、旋轉的輪子,心中在想:我該回去接達拉姆嗎?
如果我現在把他丟在那裡,警察肯定會把他當作共犯抓起來。他們會把他投進監獄,與一群瘋子關在一起——您肯定知道小男孩被關進那種地方會有什麼結果,閣下。
可在另一方面,如果我現在一路趕回古爾岡,有人可能會發現那屍體……然後所有這一切(我握緊了手中的袋子)都會化為烏有。
我左右為難,一時拿不定主意,乾脆蹲在了車站的地上。我的左邊傳來了刺耳的尖叫聲,一隻塑膠桶彷彿有了生命一樣在四處滾動,隨即桶裡露出了一張烏黑的笑臉。那是一個東西,一個小男嬰。一對無家可歸的夫婦分坐在塑膠桶兩邊,全身骯髒不堪,眼睛無神地呆望著遠方。這小東西全然不顧精疲力竭的父母,正獨自開心地玩著水。他把水潑到路人身上。「別這樣,孩子。」我說。他開始更加起勁地潑水,每次把水潑到我身上時他就會開心地尖叫。我舉起一隻手,他立刻躲進桶裡,不停地在裡面敲打著。
我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枚一盧比硬幣,仔細看清楚那不是一枚兩盧比硬幣後,我將它向塑膠桶滾去。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罵了自己一聲,走出了車站。
達拉姆,今天算你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