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的夢和窮人的夢永遠不會相交,是不是?
聽我說,窮人們夢想一輩子都能吃飽肚子,夢想著自己看上去能像個有錢人。那麼有錢人夢想什麼呢?
減肥,看上去像個窮人。
每當夕陽西下,白金漢塔樓b座周圍的空地就會變成一個運動場。大腹便便的胖男人和體重更大的胖女人腋下溼了一大圈,正在進行傍晚時分的「散步」。
您聽我說,德里的有錢人深更半夜還在舉行派對,再加上他們整天不是吃就是喝,身體發胖便是很自然的事。於是,他們靠散步來減肥。
人們通常都在什麼地方散步?當然是在戶外——在河邊、在公園裡、在森林旁。
可是,德里的有錢人在展示他們在城市規劃方面的非凡才華的同時,也將古爾岡的這一帶修建成了一個沒有公園、沒有草坪、沒有操場的地方——這裡只有建築,只有購物中心,只有飯店,只有更多的建築。塔樓外面倒是有一條人行道,可那是給窮人睡覺用的。因此如果你想「散步」,只能圍著塔樓周圍的水泥院子走一走。
每當肥胖的主人們圍著院子一圈圈「散步」時,他們就會讓那些消瘦的僕人們——大多是司機——站在圓圈的不同地點,手裡還得拿著瓶裝礦泉水和乾淨毛巾。他們圍著塔樓每走完一圈,就會在自己的僕人身旁停下來,一把抓過瓶子——咕嚕——一把抓過毛巾——擦一擦——然後再走第二圈。
白癜風嘴唇站在院子一角,手裡拿著一瓶水和沾滿他主人汗水的毛巾。他每隔幾分鐘就會轉過身來,衝著我眨眨眼。他的老闆,也就是那位鋼鐵大亨,兩星期前頭上還是光禿禿的,現在卻有了頭可以向人炫耀的濃密黑髮。這可是他專程遠赴英國而且花了大價錢做的假髮。這頂假髮這幾天也成了我們這些人議論的主要話題——別的司機願意出十盧比,要白癜風嘴唇玩一些老花招一比方說來個急剎車或者高速駛過一個路坑——至少把他主人的假髮弄掉一次。
司機們每天晚上都會爆料,抖露主人們的秘密,然後再對其進行細細評論。不過,如果有誰想拿離婚說事,那他先得過我這一關。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侵犯阿肖克先生的隱私。
我正站在離白癜風嘴唇一米多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主人的瓶裝礦泉水,肩膀上搭著他那條沾滿汗水的毛巾。
阿肖克先生正要走完一圈——我可以聞到他的汗味在向我撲來。這已經是他走的第三圈了。他接過瓶子,一口氣喝個精光,用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將它重新搭在我肩膀上。
「今天就到這裡吧,巴爾拉姆。把毛巾和瓶子拿上來,好嗎?」
「好的,先生。」我說,目送著他走進公寓大樓。他每星期走兩次,但這顯然無法抵消他天天晚上沉湎於酒色的後果——我看到他的白色t恤衫下出現了一個溼漉漉的大肚子。他這些天真是令人厭惡。
我向白癜風嘴唇使了個眼色,然後向地下停車場走去。
十分鐘後,我聞到了鋼鐵大亨的汗味,聽到了腳步聲。白癜風嘴唇走了下來。我把他叫到本田思迪車旁——現在只有這一個地方能讓我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感。
「什麼事,鄉下老鼠?還想要一本雜誌?」
「不,是想要別的東西。」
我蹲下來,靠著本田車的一個車輪。我用指甲颳著輪胎上的紋路。他也蹲了下來。
我讓他看了看那根金髮——我一直把它系在手腕上,彷彿那是一個紀念品盒1。他握著我的手腕,湊到他的鼻子前,用手指摸了摸那根頭髮,聞一聞,然後放下我的手腕。
1紀念品盒,用以珍藏親人頭髮或小照片等的金制或銀製小盒子,通常懸掛在項鍊上。
「沒問題,」他朝我一眨眼,「我早就告訴過你,你主人會感到孤獨的。」
「你不要提他!」我一把抓住他的脖子,他掙脫了。
「你瘋了?你差一點掐死我!」
我繼續用指甲颳著輪胎上的紋路。「要多少錢?」
「高階的還是低階的?是不是要處女?看情況而定。」
「我不在乎,但她必須是個金髮女人——就像香波廣告上那女人一樣。」
「最便宜的也要一萬或者一萬二。」
「那太貴了。他最多隻會付四千七。」
「六千五,鄉下老鼠。至少這個價。我們必須尊重白皮膚人。」
「好吧。」
「他什麼時候想要,鄉下老鼠?」
「我會告訴你的,很快吧。還有一件事——我還要向你請教一件事。」
我將臉貼在輪胎上,猛地吸了一口橡膠的氣味。給自己新增一點勇氣。
「司機有多少種辦法可以欺騙主人?」
家寶先生,我知道那些用玻璃紙包著的企業管理書籍都會有那麼一些小小的「額外話題」。故事講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妨將現代企業家成長髮展的敘述放一放,先來一段「額外話題」,免得您感到無聊。
具有創業精神的司機如何掙到額外收入?
1.趁主人不在的時候用漏斗和虹吸管把車裡的汽油吸出來,然後把汽油賣了。
2.主人讓他修車時,他可以找一家黑心修理廠,修理廠可以虛報修理費用,然後給司機回扣。下列這些具有創業精神的修理廠可以幫助那些具有創業精神的司機:
吉祥車行,位於拉德塞萊,靠近庫特布
r.v修理店,位於大凱什拉二區
尼洛法修車店,位於古爾岡dlf一區
3.他應該研究主人的習慣,然後想一想:「我主人是不是比較粗心?如果他確實比較粗心,我該如何利用這一點從中獲利?」比方說,如果主人將英國產的威士忌空酒瓶落在車裡,他可以將酒瓶賣給那些造假酒的人。「尊尼獲加」黑方的酒瓶賣得最好。
4.隨著經驗和信心的增加,他可以嘗試一些更大膽的事。他可以把主人的車變成無照計程車。從古爾岡到德里這段路最適合幹這種事,許多熱戀男子會來這裡的客服中心,看他們在裡面上班的女朋友。一旦有創業精神的司機確信主人不會注意汽車在不在,而且主人的朋友這段時間也不大可能出現在路上,他可以利用自己的閒暇時間來回穿梭,接送那些願意付錢的乘客。
晚上我就躺在蚊帳裡,開著燈,望著那些黑色的蟑螂在蚊帳頂上爬來爬去,它們的觸角在不停地顫動,就像我的神經。我躺在床上,焦躁得都不願意伸手將它們掐死。一隻蟑螂飛下來,正好落在我的頭上。
他們逼你在那上面簽字的時候,你就應該向他們要錢:這筆錢足夠讓你睡二十個白皮膚姑娘。蟑螂飛走了,又一隻飛過來,落在同一個地方。
二十個?
一百個。兩百個。三百個,一千個,一萬個金髮妓女。就連這都不夠,還差得遠呢。
此後兩個星期裡,我乾的那些事連我自己都羞於承認。我欺騙我的主人。我用虹吸管偷他的汽油;我把車開到黑心修車店,讓他們修一些根本不必修理的東西;而且有三次在回白金漢b座時順路帶了個乘客,收一點錢。
最奇怪的是,我每次看著欺騙他得到的那些錢的時候,我感到的不是內疚,而是什麼?
憤怒。
我從他那裡偷得越多,就越清楚地意識到他從我這裡偷走了多少。
如果套用我在前面向您描述印度政治時所用的比喻,我可以說我終於長出了肚子。
某個星期六下午,阿肖克先生說他那天不會再用車。我猛喝了兩大杯威士忌,鼓起勇氣,向僕人居住區走去。白癜風嘴唇正好坐在一張電影女明星的海報下——他主人每次「操了」一位女演員,他就會將這位女演員的海報貼在牆上——和其他司機一起打牌。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知道這些小丑在這次選舉中連任的可能性很小。」
他抬頭看到了我。
「嗨,瞧瞧誰來了,是瑜伽大師大駕光臨。歡迎歡迎,尊敬的先生。」
他們全都笑了,我也笑了起來。
「鄉下老鼠,我們正在聊選舉的事。要知道,這裡可不是黑暗之地,選舉無法暗箱操作。你這次準備投票嗎?」
我勾了勾手指,要他過來。
他搖搖頭。「等一會兒,鄉下老鼠,我正聊得開心呢,而且是聊選舉的事。」
我晃了晃那個棕色信封,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紙牌。
我非要他跟我一起去停車場。本田思迪在地上投下了陰影,他就在那陰影中數了數錢。
「好的,鄉下老鼠,錢齊了。你主人呢?是你開車送他去哪裡嗎?」
「我就是我的主人。」
他起先沒有明白過來,但隨即驚訝得目瞪口呆。他衝過來,一把抱住我。「鄉下老鼠!」他又擁抱了我一下。「我的好兄弟!」
他也來自黑暗之地——看到和你一樣的人當中有人對生活有追求,你會感到非常驕傲。
他用他的豐田qualis1——當然是他主人的豐田qualis——送我去飯店,並且告訴我他老闆不在時,他的車也充當「業餘計程車」。
1日本豐田公司在印度合資生產的一種8—10人座吉普和多用途車,名字取自英文quality(質量)。
這家飯店位於南擴建區二區,這裡也是德里最好的購物區之一。白癜風嘴唇鎖好他的豐田qualis,衝我笑了笑,給我一絲鼓勵,然後和我一起走向飯店前臺。那裡有一個男人,穿著白襯衣,打著黑色蝴蝶領結,手指正順著一本長長的賬簿逐項察看著。白癜風嘴唇在他耳旁低聲嘀咕著什麼,他望著我,手指仍然停留在賬簿上。
這位經理搖搖頭。「一個金髮女人——陪他?」
他用雙手撐著櫃檯,探身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就他?」
白癜風嘴唇笑了。「你聽我說,德里的有錢人已經玩遍了所有金髮女人,天曉得他們接下來還要玩什麼樣的女人。從月亮上來的綠頭髮女人?現在輪到勞動階層排隊玩白種女人了。我可告訴你,這傢伙就是你這一行的未來——好好接待他。」
經理似乎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然後他啪的一聲合上賬簿,向我攤開手掌。「另外給我五百盧比。」他咧嘴笑著說。「這是勞動階層的服務費。」
「我沒有!」
「要麼給我五百盧比,要麼想也別想這事。」
我掏出最後三百盧比,他接過錢,整了整領結,然後上樓去了。白癜風嘴唇拍拍我的肩膀,說,「祝你好運,鄉下老鼠——替我們所有人出口氣!」
我跑到了樓上。
114a號房。經理站在門口,耳朵貼在門上。他低聲呼喊道,「安娜斯塔西婭?」
他敲了敲門,再次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說,「安娜斯塔西婭,你在嗎?」
他推開門。裡面有一盞枝形吊燈、一扇窗戶、一張綠床——床上坐著一個金髮姑娘。
我嘆了口氣,因為這姑娘一點也不像金·貝辛格,而且長相不及她的一半。我這時突然想到——我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有錢人總是得到生活中最好的東西,我們得到的只是他們玩剩下的。
經理將雙手舉到我的面前。他開啟手掌又合上,然後又做了一遍。
二十分鐘。
然後他握拳做了個敲門的動作,又用閃亮的黑皮靴做了個踢腿的動作。
「明白了?」
那是二十分鐘後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明白了。」
他用力關上房門。屋裡的金髮女人仍然沒有看我一眼。
我剛鼓足勇氣坐到她身旁,外面又傳來了重重的敲門聲。
「等你聽到這樣的敲門聲——就結束了。明白了?」是經理的聲音。
「知道了!」
我湊近床上那女人。她既沒有牴觸也沒有表示親暱。我摸著她的捲髮,輕輕扯了一下,讓她把臉轉過來對著我,她顯得很疲倦,像是累壞了,眼睛周圍有淤傷,好像有人打過她。
她衝我一笑——我對那種笑容太熟悉了:那是僕人給主人的笑容。
「你叫什麼?」她用印地語問。
這個也會說印地語!那個叫烏克蘭的國家肯定有專供姑娘們就讀的印地語學校。我可以發誓!
「穆納。」
她笑了。「沒有人叫這個名字,那只是‘男孩’的意思。」
「你說的沒錯,可這的確就是我的名字。」我說。「我們家沒有給我起別的名字。」
她放聲大笑起來。那是一種音調很高、銀鈴般的笑聲,她的滿頭金髮隨著她的笑聲上下晃動。我的心怦怦直跳,她的香水直往我的腦袋裡鑽。
「告訴你吧,我小時候家裡人也給我起了個名字,在我們的語言裡那個名字的意思是‘女孩’。我們家也是這樣待我的!」
「哇,」我說著便盤腿坐到了床上。
我們聊了起來。她告訴我她最討厭這家飯店的蚊子和經理,我點點頭。我們聊了一會兒,她說,「你長得不難看,也比較討人喜歡。」然後她用一根手指撩撥著我的頭髮。
這時,我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我說,「姐姐,你為什麼在這裡?如果你想離開這家飯店,為什麼不走呢?別擔心那個經理,有我在這裡保護你呢!我就是你的親弟弟,巴爾拉姆·哈爾維!」
我當然是這麼說的——不過是在他們將來要拍攝的以我的生活為原型的印度電影中。
「七千可愛的盧比,只換來二十分鐘!該開始了!」
這才是我實際說的原話。
我爬到她身上,用一隻手將她的雙臂壓在腦袋後。該我把鳥嘴插進去了。我用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金髮。
就在這時,我突然尖叫起來。就算你把一隻蜥蜴放在我的面前,我的尖叫聲恐怕也不過如此。
「怎麼啦,穆納?」她問。
我從床上跳下來,給了她一記耳光。
我的天哪,這些外國人喊叫起來真是嚇人。
門立刻開了,經理走了進來,就像他一直呆在門外偷聽,耳朵貼在門上,咧嘴傻笑。
我揪著那姑娘的頭髮,衝他大聲吼道,「這不是真的金髮。」
髮根是黑色的!這金色是染上去的!
他聳聳肩。「才七千盧比,你還想怎麼著?真正的金髮需要四五萬。」
我向他撲去,抓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腦袋猛地掩向房門。「把我的錢還給我!」
那女人在我身後發出一聲尖叫。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其實是犯了一個大錯誤。我真應該當場就解決掉那位經理。
十分鐘後,我鼻青臉腫地從飯店大門滾了出來,大門隨即砰的一聲在我身後關上了。
白癜風嘴唇沒有等我,我只好坐公共汽車回家,一路上不停地揉著頭。七千盧比——我真想大哭一場!你知道那麼多錢能夠買多少水牛嗎?——我可以感覺到奶奶的手指在揪我的耳朵。
在路上遭遇了長達一小時的堵車後,我終於回到了白金漢塔樓。我在公用水池前清洗了頭上的傷口,然後連著吐了十幾口痰,讓那一切見鬼去吧——我撓了撓腹股溝那裡。我需要來這麼一下。我無精打采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一腳踢開房門,然後驚呆了。
蚊帳裡有一個人,我看到一個人盤腿而坐的側影。
「別擔心,巴爾拉姆。我知道你幹什麼去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管他呢,至少不是奶奶——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
阿肖克先生撩起蚊帳一角,望著我,臉上掛著狡詐的笑容。
「我完全知道你幹什麼去了。」
「先生?」
「我呼喚你的名字,但是你沒有回應,於是我下來看看。不過我完全知道你幹什麼去了……那位司機,那位粉紅色嘴唇的司機,他都告訴我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低頭望著地面。
「他說你去寺廟了,為我的健康向神靈們祈禱。」
「是的,先生。」我如釋重負,汗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流。「他沒說錯,先生。」
「進蚊帳來。」他柔聲說。我進了蚊帳,坐在他身旁。他望著在我們頭頂上爬行的那些蟑螂。
「巴爾拉姆,你就住在這種地方。我一直不知道。真是對不起。」
「沒關係,先生。我已經習慣了。」
「巴爾拉姆,我給你一些錢,你明天就換一個好一點的地方去住,好嗎?」
他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翻過來。「巴爾拉姆,你手掌上這些紅斑是怎麼回事?是你自己揪的嗎?」
「不是,先生……是一種皮膚病,我耳朵後面也有,瞧,這些粉紅色的斑點。」
他靠近我,身上的香水味充斥著我的鼻孔。他用一根手指輕輕撥過我的耳朵,仔細看著。
「天哪。我從來沒有注意過。我每天都坐在你身後,卻從來沒有——」
「許多人都有這種病,先生。許多窮人都有。」
「真是的,我一直沒有注意過。這病能治嗎?」
「不能,先生。窮人的疾病永遠無法治癒。我父親得了肺結核,後來也是因為肺結核死的。」
「巴爾拉姆,現在都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什麼病都可以治。你去醫院把這病治好,把賬單給我,我替你付錢。」
「謝謝您,先生,」我說,「先生……要我送您去城裡什麼地方嗎?」
他張開嘴,欲言又止。幾次下來後,他說道,「巴爾拉姆,我的生活方式全錯了。我知道,可我就是沒有勇氣去改變它。我只是沒有……膽量。」
「別多想了,先生。我們上樓去吧,我求您了。這裡不是您這種高貴的人呆的地方。」
「巴爾拉姆,我總是讓別人利用我。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幹過我想幹的事。我……」
他垂下頭,整個人顯得疲憊不堪。
「您得吃點東西了,先生,」我說,「您看上去很累。」
他笑了,是那種對誰都相信的嬰兒式的燦爛笑容。
「巴爾拉姆,你總是想著我。是的,我是想吃點東西,可我不想再去什麼大飯店,巴爾拉姆。我已經厭倦那些飯店了。帶我去你吃東西的地方吧,巴爾拉姆。」
「您說什麼?」
「我已經厭倦我吃的那些東西了,巴爾拉姆。我厭倦我現在的生活。我們這些有錢人已經迷失了方向,巴爾拉姆。我要做一個像你這樣簡單的人,巴爾拉姆。」
「好的,先生。」
我們走到外面,我領著他穿過馬路,走進一家茶鋪。
「巴爾拉姆,你來點菜,就點一些普通人吃的飯菜。」
我點了秋葵、花菜、蘿蔔、菠菜和木豆,足夠填飽窮人一大家子或者一個有錢人的肚子。
他吃著,打著飽嗝,然後又吃了一點。
「這太好吃了,而且只要二十五個盧比!你們居然吃得這麼好!」
他吃飽後,我又給他要了一份酸奶。他剛喝了一口就笑了。「我喜歡吃你們吃的飯菜!」
我也笑了,心想:我也喜歡吃你們吃的飯菜。
「離婚證書很快就會辦好。律師是這麼說的。」
「好的。」
「我們是否應該開始再找一個了?」
「再找一個律師?」
「不,再找一個姑娘。」
「還太早,穆克什。她走了才三個月。」
我開車把阿肖克先生送到了火車站。貓鼬又從丹巴德來德里了。此刻我正開車送他們回公寓。
「那好,就慢慢來吧。不過你必須再婚。如果你離婚後一直不結婚的話,大家不會尊重你,也不會尊重我們。我們的社會就是這樣。你聽我說。你上次不聽我們的,硬要娶一個種姓和宗教信仰與我們都不同的姑娘,而且還拒絕向她父母要嫁妝。這次由我們來挑選姑娘。」
我沒有聽到阿肖克先生有任何反應,但我敢說他一定在咬牙。
「我看得出來,你在生悶氣。」貓鼬說。「我們以後再談這件事。現在嘛,帶上這個。」他交給他弟弟一隻紅色旅行袋,是他從丹巴德帶來的。
阿肖克先生咔的一聲開啟包,朝裡面瞥了一眼。貓鼬立刻啪的一聲把旅行袋關上了。
「你瘋了?千萬不能在車裡把它開啟。這是給穆基尚的,就是那個胖子,部長助理。你認識他,是不是?」
「我當然認識他。」阿肖克先生聳聳肩。「難道我們還沒有把那些混蛋餵飽嗎?」
「那位部長還在開口。馬上就要選舉了。每次只要有選舉,我們就得給現錢,通常是兩邊都給,但這次政府肯定會獲勝,反對派已經亂成了一團糟。因此,我們必須買通政府這一邊,這對我們有好處。第一次我陪你一起去,但這次要給的錢數目太大,你可能還要去第二次、第二次。此外還有幾個官員也需要去打點。明白了?」
「好像我在德里就幹這一件事。從銀行裡取錢,去賄賂別人。難道我回印度就是為了這個?」
「說話別這麼帶刺兒。記住,每次都要把這包要回來。這可是義大利包,沒必要再給他們任何額外禮物,明白了嗎?哦,混蛋,又他媽的堵車了。」
「巴爾拉姆,再放一下那張史汀的唱片。堵車的時候聽它再合適不過。」
「這司機知道史汀是誰嗎?」
「那當然,他知道那是我最喜歡的cd。巴爾拉姆,把那張史汀的cd給我們看看。你瞧——他知道史汀!」
我將cd放進播放機中。
十分鐘過去了,但車流動也沒有動一下。我們等啊等,我將史汀換成了恩雅,又將恩雅換成了埃米納姆。小販們來到了車邊,拿著一筐筐的橘子、一盒盒的草莓,或者報紙和英文小說。乞丐也紛紛湧來,其中一個乞丐揹著另一個乞丐,沿著-輛輛車乞討。他背上的乞丐膝蓋以上不見了蹤影。他們從一輛車走到另一輛車旁,沒有小腿的乞丐不停地呻吟、哀號,另一個乞丐則拍打著或者用指甲颳著車窗。
我想也沒有想就將我們這個蛋開了一條縫。
我搖下車窗,遞出一個盧比——沒有小腿的乞丐接過錢,向我致謝。我搖上車窗,重新將這個蛋封好。
後座上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誰他媽的讓你這麼做的?」
「對不起,先生,」我說。
「你究竟為什麼要給那要飯的一個盧比?真無禮!把那音樂關了。」
那天傍晚,兄弟倆不停地責罵我。雖然他們平時交談時用的是印地語夾雜英語,但這次說印地語時不再夾雜英語——完全是為了我的緣故。
「難道我們每次去寺廟沒有捐錢嗎?」大的混蛋說。「我們每年都給癌症研究所捐款。小學生們每次來兜售那種卡片時我都買。」
「我那天在和會計聊天時他說,‘先生,您的銀行賬戶裡已經沒有錢了,都用完了。’你知道這個國家的稅有多高嗎?」小的混蛋說。「我們要是給錢的話,我們自己吃什麼?」
我這時突然意識到,這兩兄弟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他們父親的種。
在剩下的路途中,貓鼬一直刻意地盯著後視鏡,那副樣子彷彿嗅出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我們回到白金漢b座後,貓鼬說,「巴爾拉姆,上樓來。」
「是,先生。」
我們並肩站在電梯裡。他開啟公寓大門後指著地上說,「別客氣。」
我蹲在嘎豆和爆豆的照片下,雙手放在膝蓋之間。他坐到椅子上,一隻手託著臉,死死地盯著我。
他眉頭緊鎖。我可以看出一個念頭正在他的腦子裡產生。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我蹲著的地方,跪下一條腿,使勁地聞著空氣。
「你嘴裡有茴香的味道。」
「是的,先生。」
「有人嚼茴香來掩蓋嘴裡的酒氣。你是不是喝酒了?」
「沒有,先生。我的種姓絕對禁酒。」
他不停地聞著,離我越來越近。
我深吸一口氣,在肚子裡憋上一會兒,然後一打嗝,強行將這口氣逼出來,直噴到他的臉上。
「這太噁心了,巴爾拉姆,」他臉上一副驚恐的樣子。他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對不起,先生。」
「滾出去!」
我帶著一身冷汗走了出來。
第二天,我開車送貓鼬和阿肖克先生去某位部長還是大官位於新德里的家。他們拎著那隻紅旅行袋下了車。我後來又送他們去了一家飯店吃午飯——我告訴飯店裡的人:吃的東西里不要加土豆——然後開車送貓鼬去火車站。
我忍受著他慣用的那一套威脅和警告——不準用空調,不準聽音樂,不準浪費汽油,等等等等。我站在月臺上,望著他把點心吃完。火車開走後,我高興得在站臺上又是跳舞又是拍手。兩個無家可歸的街童一直望著我,他們放聲大笑,也跟著我一起拍手。其中一個街童唱起了最新的印度電影中的一首歌,我們一起在站臺上跳起了舞。
第二天早晨,我正好在公寓裡。阿肖克先生在撥弄著那隻紅色旅行袋,準備出門。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我說:「我把那隻包拎下去吧,先生。我在車裡等你。」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將包遞給我。「我馬上就下來。」
我關上公寓大門,走到電梯旁,按了按鍵,等待著。包很沉,我那隻拎包的手時不時就得換一個位置。
電梯已經上到了四樓。
我轉身看了一眼十三樓外的景色——即使是大白天,古爾岡的那些購物中心裡依然燈火輝煌。上星期剛有一家新購物中心開張,另一家正在建設中。這座城市正在迅速發展。
電梯上得很快,快要到十一樓了。
我轉身就跑。
我一腳踢開緊急逃生樓梯間的門,在黑暗中匆匆向下跑廠兩段樓梯,然後開啟了那隻紅色旅行袋。
整個樓梯間立刻充滿了炫目的光線——只有金錢才能發出這樣的亮光。
二十五分鐘後,阿肖克先生來到了樓下。他邊走邊按手機按鍵,那隻紅色旅行袋在他的座位上等著他。他關門的時候,我舉起一張閃亮的銀色唱片。
「先生,要我替您放史汀的唱片嗎?」
我駕駛著汽車向前行駛,竭力不去看那隻紅色旅行袋。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就像當初平姬夫人穿著短裙坐在那裡時一樣。
遇到紅燈停車時,我看了一眼後視鏡。我看到了我濃密的鬍鬚和我的下巴。我碰了一下後視鏡,鏡子裡的影像立刻發生了變化。我現在看到了兩道漂亮的長眉毛,彎彎地掛在剛毅、隆起的額頭肌肉兩邊,肌肉下的那雙黑眼睛炯炯有神。那是貓盯著它的獵物的眼神。
巴爾拉姆,接著偷看這隻紅色旅行袋——這不算是偷,是不是?
我搖搖頭。
巴爾拉姆,就算你真的把它偷走,那也不能算是偷。
怎麼會呢?我望著後視鏡裡的那個生靈。
你們聽我說——阿肖克先生在把錢送給德里的那些政客,而他們就會因此免除他本該上交的稅。這些稅最終應該屬於誰?當然屬於這個國家的普通百姓——屬於你們!
「什麼事,巴爾拉姆?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
我碰了一下後視鏡,裡面又出現了我的鬍鬚。鏡子裡面的那雙眼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的臉,臉上的眼睛正瞪著我。
「先生,我前面那傢伙橫衝直撞。我只是嘀咕了一聲。」
「別急,巴爾拉姆。你是個好司機,別讓那些壞司機影響你。」
這座城市知道我的秘密。那天早晨,煙霧籠罩著總統府,你在路上根本看不到它的蹤影,那種感覺像是德里那一天沒有了政府一樣。遮掩了總理、所有部長和官僚的這場濃密的汙染雲對我說:
你幹什麼他們都不會看到。我可以保證這一點。
我開車經過國會大廈,紅色圍牆上有一個崗哨,裡面一個荷槍實彈的警衛正注視著我——他一看到我就放下了手中的槍。
我幹嗎要阻攔你?如果我能的話,我也會那樣做的。
晚上,有個女人走在路上,手裡拎著一個玻璃紙做的袋子;車的前燈照進那隻袋子,將它變成了透明色。我看到袋子裡有四個深色大水果——每一個水果都在說:你已經幹了。你在心裡已經拿了那些錢。車燈一晃而過,玻璃紙袋重新變成了黑色,裡面的四個水果隨之消失。
就連這馬路——德里平坦又光潔的馬路,全印度最好的馬路——也知道我的秘密。
一天,正當我在等紅燈時,我旁邊那輛車的司機搖下車窗,朝外面吐了一口口水:他在噘檳榔,一團鮮紅的痰液飛濺到正午滾燙的馬路上,像一個有生命的東西一樣腐爛、擴散,發出嘶嘶的響聲。一秒鐘後,他又吐了一口——馬路上現在有了第二口痰。我望著那兩口不斷擴散的紅痰——然後:
左邊那口痰似乎在說右邊那口痰似乎在說
你父親希望你做個誠實的人。你父親希望你能成為一個人。
阿肖克先生沒有像某些人對待你父親那樣打你或者朝你身上吐痰。阿肖克先生在他妻子開車撞死那個孩子後居然讓你去頂罪。
阿肖克先生給你的薪水不算少,每個月有四千盧比。你甚至沒有主動開口,他就給你加了薪水。這點薪水微不足道,你住在城裡,存了多少錢?一分錢都沒有。
別忘了水牛是怎麼對待他那僕人一家的。你一逃走,阿肖克先生就會要他父親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你的家人。一想到阿肖克先生居然會威脅你的家人,你就怒不可遏!
我將目光轉向別處,不再去看那兩口痰。我望著後視鏡中央映照出的那隻紅色旅行袋,那就像這輛本田思迪裸露在外的心臟。
阿肖克先生那天在帝國飯店下車時對我說,「巴爾拉姆,我二十分鐘後就回來。」
我沒有停車,而是將車開到了火車站。火車站位於帕哈甘吉,離帝國飯店不遠。
車站的地上躺著許多人,狗在垃圾旁聞來聞去,空氣中散發著黴味。將來就會是這樣,我心想。
黑板上寫著所有列車的目的地。
貝拿勒斯
查漠
阿姆利則
孟買
蘭契
如果我拎著那隻紅色旅行袋來到這裡,我的目的地會是哪裡?
閃亮的輪子和明亮的燈光開始在黑暗中閃爍,彷彿要回答我這個問題。
如果您有機會去印度任何一個火車站參觀的話,您站在那裡等待火車時會看到一排外觀怪異的機器,上面有紅色燈泡、萬花筒似的輪子以及旋轉的黃色圓圈。這些便是一盧比玩一次的算命兼稱體重的機器,印度火車站的每個站臺上都能見到它們的蹤影。
這些機器是這樣玩的。你將行李放在機器旁,站到機器上,然後將一枚一盧比硬幣塞進投幣孔。
機器立刻忙碌起來,裡面的槓桿開始活動,不同的部件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各種燈光發瘋似的閃爍。然後,你便會聽到一聲巨響,它會吐出一小張綠色或黃色的硬紙片。機器慢慢趨於平靜,燈光隨之熄滅。那張硬紙片上寫著你的命運,以及你的體重有多少公斤。
這些機器的主要玩主為兩種人:有錢人家的孩子,以及窮人階級的成人——他們輩子都是長不大的孩子。
我站在那裡,凝視著那些機器,腦子裡一片空空蕩蕩。六臺機器正衝著我不停地閃爍:綠色和黃色的燈泡,以及萬花筒般不停旋轉的金色和黑色。
我站到臺機器上,犧牲了一盧比——機器將那枚硬幣吞了進去,發出陣響聲,亮起更多燈盞,然後吐出了一張硬紙片。
魯納磅秤公司
新德里,110055
您的體重
59
「遵紀守法是眾神的第一條戒律。」
我將那預示我命運的硬紙片扔到地上,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就連在這裡,在火車站稱體重的機器上,他們還在矇蔽我們。火車站是一個人走向自由的門檻,可就在他上車奔向新的生活時,這些閃爍的算命機器還在充當著雞籠的最後一個警鈴。
雞籠的警報器正在響起——輪子在轉動,紅燈在閃爍!一隻公雞逃出了雞籠!一隻手伸了過來——那隻手抓住我的脖子,把我塞回了雞籠。
我撿起那張硬紙片,將它又讀了一遍。
我的心頭開始冒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好好想想,巴爾拉姆。你好好想想水牛是如何對待他那僕人一家的。
我聽到頭頂上有翅膀拍動的響聲。車站周圍那些屋頂的橫樑上落滿了鴿子,其中兩隻從橫樑上飛了下來,開始在我的頭頂上盤旋,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一樣。我看到兩對紅色的爪子收起後縮在它們的胸前。
我看到離我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女人,緊身襯衣內是豐滿漂亮的乳房。她在打鼾。我可以看到她的乳溝裡塞著一張一盧比的鈔票,鈔票的顏色和上面的字跡透過她那鮮綠色的襯衣清晰可辨。她沒有行李,她在這世界七的全部家當就是那一盧比。一個盧比。可是你再看看她——幸福地打著鼾,無憂無慮。
為什麼我的一切就不能這麼簡單呢?
一聲低沉的咆哮嚇得我立刻轉過頭去。一隻黑狗在我身後轉著圈,它的左屁股上有一塊粉紅色的皮膚在發亮——那是一個開放性傷日;這隻狗不停地扭動著身子,想咬那傷口,但它的牙齒恰恰夠不著。這隻狗痛得都快發瘋了——它流著口水,企圖咬到那傷口,結果只是瘋狂地轉著毫無意義卻又完全相同的圓圈。
我望著那個睡夢中的女人——望著她上下起伏的乳房。我身後的咆哮聲仍在繼續。
那個星期天,我向阿肖克先生請假,騙他說我要去寺廟,其實是去城裡。我坐公共汽車去了庫特布,再從那裡坐出租吉普車去廠g.b.路。
總理先生,這就是德里著名的「紅燈區」(英語是這麼說的)。
在這裡呆上一個小時,我就能清除掉腦子裡的所有邪念。如果精液留在你的身體下半部,它會導致身體上半部的體液產生邪惡的活動。我們黑暗之地的人都知道這一事實。
雖然才是傍晚五點,天還沒有黑,那裡的女人卻已經在等我了。她們也在等待所有男人的到來,一整天都在等待。
我已經來過這些街道——我在前面已經向您坦白過——但這次的情況不一樣。我聽到她們——那些女人——在我頭頂上嘰嘰喳喳,隔著妓院窗戶上的鐵柵欄嘲笑我、奚落我——但我這次實在無法抬頭看她們。
有家妓院俗豔的藍色大門外有一個木製攤位,旁邊坐著一個賣檳榔的,正用刀子把香料抹在他從一碗水裡面拿出來的溼葉子上,這是做檳榔的第一步。他的檳榔攤下面的小空間裡還坐著一個人,正用一個容器熱著牛奶,容器下的燃氣爐嘶嘶地噴著藍色火苗。
「你這是怎麼啦?你去看女人呀。」
拉皮條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傢伙個子不高,大鼻子上長滿了紅色的疣。
「你像那種有錢叫外國妞的主。要一個尼泊爾小妞吧。她們美不美?你抬頭看看她們呀,夥計!」
他抓住我的一下巴,硬逼著我抬頭望去。或許他以為我是個害羞的處男,第一次來這裡探險。
上面那扇鐵窗後的尼泊爾姑娘確實很好看:膚色很淺,長著一雙讓印度男人瘋狂的中國式眼睛。我扭頭掙脫了皮條客的手。
「隨便叫一個!全部都叫!你不夠男人嗎,夥計?」
要是換了平常,他的這句話準會驅使我衝進妓院,大呼小叫起來。
但是,有時候人身上最動物的東西可能也正是他最好的東西。我的腰部以下沒有任何動靜。她們就像籠中的鸚鵡。那就像一個動物在操另一個動物。
「嚼個檳榔吧,它可以幫你勃起來!」賣檳榔的傢伙在攤位旁大聲吃喝著。他舉起一片溼潤的新鮮檳榔葉,揮動一下,讓上面的水珠飛到我的臉上。
「喝杯熱牛奶吧,這也很管用!」在下面煮牛奶的小個子乾癟男人也吃喝起來。
我望著那牛奶。它在不停地翻騰著,順著不鏽鋼鍋慢慢地溢位來。小個子乾癟男人笑了——他用湯匙攪動著牛奶——牛奶泛起的泡沫越來越厚,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我衝向那賣檳榔的,將他從高處推下來,把他的葉子丟得滿地都是,還把他的水踢翻。然後,我朝那侏儒的臉上踢了一腳。四周響起了尖叫聲。那些拉皮條的向我衝來,我拼命地亂推亂踢,逃離了那條街道。
我現在得說一說舊德里的這條g.b.路。總理先生,您還記得嗎,我說過德里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兩個國家的首都——兩個印度的首都。來自光明之地和來自黑暗之地的人全都湧向德里。阿肖克先生居住的古爾岡是這座城市光明、現代的一面,而舊德里是它的另一面。這裡到處都是現代社會早已忘記的東西——人力車、古老的石砌大樓、穆斯林。不過,到了星期天,這裡還會多一樣東西。如果你不停地推開時時刻刻聚集在這裡的人群,經過那些用鏽跡斑斑的鐵棍替他人掏耳朵的男人,經過那些兜售裝在綠色瓶子中的小魚的男人,再經過廉價鞋市場和廉價襯衣市場,你就會來到聞名遐邇的達利亞甘吉舊書市場。
先生,您可能聽說過這個市場,因為它可謂世界奇蹟之一。從德里城門一直到紅色城堡前的市場,沿途的人行道上堆滿了成千上萬本骯髒、破舊、烏黑的書籍,內容更是五花八門——科技、醫藥、性愛、哲學、教育和外國介紹。有些書破舊得你一碰就碎,有些書裡有蠹蟲在吃著大餐,有些書像是從水裡或者火堆裡搶救出來的。人行道上的大多數商店此刻都已打烊,但餐館還在營業,油炸食物的香氣和黴爛紙張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餐館排風扇中生鏽的葉片在慢慢轉動著,活像巨蛾的翅膀。
我走到那些書籍旁,猛吸了一口氣。與妓院的汙穢之氣比較起來,這簡直像氧氣。
一大群買書人正與賣書人在激烈地討價還價,我假裝也是買書人,快步走到那些書籍旁,拿起一本來翻看著,直到賣書人大聲嚷了起來,「你是想買那本書還是想把它免費看完?」
「這本書不好,」我會這樣回答,然後放下書去下一個書攤,拿起一本書來繼續慢慢地翻看。我不花一個盧比,就這樣免費翻看著那些書,整整一晚都在一個接一個地掠奪那些賣書人!
有些書是用烏爾都語1寫的。這是穆斯林用的語言——上面盡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黑點,就像有隻烏鴉用爪子沾了墨水,印在那些書頁上一樣。就在我翻看著這樣一本書的時候,賣書人說道,「你看得懂烏爾都語嗎?」
1烏爾都語,流行於印度和巴基斯坦的一種語言,現為巴基斯坦官方語言之一。
這是一個穆斯林老頭,漆黑的臉上佈滿了汗珠,宛如雨後的秋海棠葉子,還有花白的長鬍子。
我說,「你看得懂嗎?」
他開啟書,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你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那鑰匙。’聽得懂嗎?」他望著我,漆黑的額頭上到處是皺紋。
「我聽得懂,穆斯林大叔。」
「閉嘴,你這騙子。你給我好好聽著。」
他又清了清嗓子。
「‘你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那鑰匙/可那道門卻始終敞開著!’」
他合上書。「這叫做詩。快滾吧。」
「求求你了,穆斯林大叔,」我哀求道,「我只是個人力車伕的兒子,來自黑暗之地。給我講講那些詩歌吧。那首詩是誰寫的?」
他搖搖頭,但我不停地拍他的馬屁,說他的鬍子多麼漂亮,說他的皮膚有多白(哈),說他的鼻子和前額顯示他肯定不是養豬戶出身,而是從麥加一路坐魔毯飛來的貨真價實的穆斯林——他滿意地哼了一聲。他又給我念了一首詩,然後又是一首,並且向我解釋詩歌的真正歷史。他說詩歌是一種秘密,一種只有聰明人才會掌握的魔法。總理先生,如果我說世界歷史就是富人和窮人之間長達一萬年的智力戰爭史,那麼我肯定不是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都在想方設法地欺騙對方,有史以來一直如此。窮人雖然會贏幾場戰役(在花盆裡撒尿,踢主人的寵物狗,等等),但在這一萬年裡真正贏得這場戰爭的當然還是富人。因此,一些有智慧的人出於對窮人的同情,某一天會在詩歌裡留下一些符號和象徵。這些符號和象徵從表面上看似乎在形容玫瑰和美女等等,可一日理解正確,裡面其實隱藏著玄機,能讓世界上最貧窮的人也認定這場一萬年之久的智力較量其實是他獲勝。這些充滿智慧的詩人當中最偉大的四位是魯米、伊克巴爾、米爾扎·迦利布,還有一位的名字我聽說過卻忘記了。
(這第四個詩人是誰?我怎麼也想不起來,都快要想瘋了。如果您知道的話,請給我發一個郵件。)
「穆斯林大叔,我還要問您一個問題。」
「你把我當成誰了?你的小學老師?別再拿問題來煩我。」
「我向您保證,這是最後一個問題。請問,穆斯林大叔,詩歌能不能讓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是什麼意思——像通過巫術那樣消失?」他望著我。「是的,可以。有些書專門介紹這個,你想買一本嗎?"
「不,不是那樣消失,我是說他能不能……能不能……」
賣書人眯起了眼睛,寬大的黑額頭上汗珠越聚越大。
我衝他一笑。「穆斯林大叔,就當我什麼也沒有問。」
我提醒自己不能再和這個老人聊天了,他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我眯著眼睛看書,看到後來眼睛像針扎一樣疼痛。我應該掉頭回德里城門去坐公共汽車。我的嘴裡有書的臭味——就像我從空氣中吸入了太多已經化為顆粒的舊書。如果你和舊書在一起呆的時間太長,你的心中就會產生一些怪異的念頭。
不過,我沒有掉頭去坐公共汽車,而是繼續向舊德里的中心走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剛一走出大街,就發現四周一片寂靜。我看到一些人坐在吊床上抽菸,另一些人躺在地上睡覺。老鷹在房屋上空盤旋。突然,一陣大風夾雜著水牛的氣味向我迎面撲來。
每個人都知道舊德里某個地方有一個屠宰區,但沒有多少人親眼見過它。這是舊德里的奇蹟之一——一排沒有屋頂的牛棚,每個牛棚裡都站著肥大的水牛,一個個將屁股對著你,尾巴像汽車雨刮器一樣拍打著蒼蠅,蹄子踩在金字塔般大堆大堆的糞便中。我站在那裡,呼吸著它們的軀體發出的氣味——我已經很久沒有聞到水牛的氣味了!這種氣味將聚集在我肺裡的可怕的城市空氣驅趕得一乾二淨。
我聽到木製車輪發出的轆轆聲,看到一頭水牛正順著這條路走來,身後拉著一輛大牛車。牛車上並沒有人拿著鞭子坐在那裡,但那頭水牛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它正順著這條路走來。
它從我身旁經過時,我站到一旁,看到牛車上都是死去的水牛的臉。沒錯,我說的是臉——但我應該說頭顱,因為那上面連皮也被剝掉了,只剩下鼻子尖上的一點黑皮膚。鼻毛從鼻孔裡伸出來,像已經死去的水牛仍在維護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臉的其他部分不見了蹤影,就連眼睛也被挖掉了。
然而,雖然沒有主人,這頭活著的水牛仍然繼續向前走著,拖著滿車的亡靈,去它知道自己該去的地方。
我跟著那可憐的水牛走了一會兒,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被剝了皮的死水牛的臉。閣下,這時發生了一件最怪異的事。我發誓拉著牛車的那頭水牛向我轉過臉來說——那聲音很像我父親:
「你哥哥基尚給活活打死了。你這下高興了吧?"
那就像睡覺快要醒來前在做一個噩夢。你知道那是一個夢,可你還無法醒來。
「你嬸嬸魯圖被強姦,然後又被活活打死。你高興了吧?你奶奶庫蘇姆被人踢死。你高興了吧?」
水牛怒視著我。
「真可恥!」它說,然後向前邁出一大步,牛車漸漸駛去。那一刻,牛車上裝著的那些被剝了皮的臉在我眼睛裡就像我家人的一張張臉。
第二天早晨,阿肖克先生微笑著下樓來了,手裡拎著那隻紅色旅行包。他用力關上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