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早晨

裡面的電話響了。起先沒有任何動靜,然後他說道,「這是爆豆,這是嘎豆。你還記得它們,是不是?它們老是叫給我聽。給,你拿著電話,你聽……」

「是壞訊息嗎?」幾分鐘後,裡面又傳出了她的聲音。「你好像不高興。」

「我得去見一位內閣部長。我真不願意幹這種事。那些人個個都不是好東西。我從事的行業……很不好。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幹別的行業,某個乾淨一點的行業,比方說外包。我每天都這樣想。」

「那你幹嗎不做點別的事呢?這就像當初他們說你不能娶我一樣,你當時也沒敢對他們說一個不字。」

「事情沒那麼簡單,烏瑪。他們畢竟是我父親和我哥哥。」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變了,阿肖克。剛接到丹巴德來的一個電話,你立刻就變成了原來的你。」

「聽我說,我們別再吵了。我現在就叫司機開車送你回去。」

「哦,不。我可不要你的司機開車送我回去。我知道他那種人,那種鄉巴佬。他們只要一看到沒有結婚的女人就認定她是妓女。他大概以為我是尼泊爾人,因為我眼睛的長相。你知道他,自裡會怎麼想。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這個傢伙沒問題。他算是我們家裡人。」

「阿肖克,你不應該這樣隨便相信人。德里的司機個個都很爛。他們賣毒品,拉皮條,大知道他們還幹什麼。」

「我這個司機從來不幹這種事。他雖然笨得要命,卻很誠實。讓他開車送你回去吧。」

「不,阿肖克。我坐計程車回去,晚上再給你打電話,好嗎?」

我意識到她正向門口走來,我趕緊轉身,躡手躡腳地走了。

他一整天都沒有叫我,傍晚時分他直接下樓來叫我開車。他讓我把車開到一家又一家銀行前。我坐在駕駛座上,用眼角的餘光望著他。他從自動取款機上取錢——前後去了四家銀行的自動取款機。然後他說,「巴爾拉姆,我們去城裡。你還記得阿肖仁路上那座大房子嗎?我們和穆克什一起去過。」

「我記得,先生。他們有兩條德國大狼犬,先生。」

「正是。你的記憶力很好,巴爾拉姆。」

我從後視鏡中看到,阿肖克先生在我開車的時候不停地按著手機上的按鍵,大概是在告訴部長家的僕人他帶著錢過來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主人的工作性質,明白了他讓我載著他在德里東奔西跑的原委。

「巴爾拉姆,我二十分鐘後就回來。」我們抵達部長家時,阿肖克先生對我說。他提著那個紅色袋子下了車,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部長家的紅色圍牆旁有個金屬亭子,裡面坐著一個荷槍實彈的警衛,正警惕地注視著我。那兩條德國狼犬在院子裡不停地轉悠,時不時地吠叫一聲。

正是日落時分。城市裡的鳥兒開始排成一行,返回鳥巢。總理先生,如今的德里已經成了一座大城市,但城裡仍然有許多綠地——大公園、森林保護區、大片荒地——時常會有一些東西突然從這些綠地中跑出來。就在我望著部長家的紅色圍牆時,一隻孔雀飛到了警衛的崗亭上,停留在了那裡。有那麼一刻,孔雀的深藍色頸項和它的長尾巴在落日的餘暉中變成了金黃色。但轉眼之間,那隻孔雀便飛得無影無蹤。

不一會兒,天全黑了。

狼犬開始吠叫。大門開了,阿肖克先生和一個胖子從部長家走了出來,還是那天從總統府出來的同一個胖子。我猜測他一定是部長的助理。他們站在汽車前繼續聊著。

胖子在與阿肖克先生握手,而阿肖克先生顯然急著想離開,可是天哪,政治家可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發掉的,就連政治家的手下也一樣。我下了車,假裝檢查輪胎,慢慢移到了可以偷聽他們談話的範圍內。

「別擔心,阿肖克。我一定會讓部長明天給你父親打電話的。」

「謝謝您。我們全家人對您的幫助感激不盡。」

「你現在要幹什麼去?」

「不幹什麼,去古爾岡,回家。」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這麼早就回家去?我們去玩玩吧。」

「您不是還要忙選舉的事嗎?」

「選舉?全都安排好了,一定會大獲全勝。部長今天上午說的。我的朋友,印度的選舉完全可以操控。這不像美國。」

胖子不顧阿肖克先生的反對,強行上了車。我們剛駛到馬路上,胖子就說道,「阿肖克,給我一杯威士忌。」

「在車上喝?可我車上沒有酒。」

胖子感到很意外。「阿肖克,德里每個人都在車內備有威士忌,難道你不知道嗎?」

他讓我把車開回部長家,然後他進屋,出來時手裡拿了一個酒瓶和兩隻酒杯。他用力關上車門,吐了口氣,說,「這輛車現在算是裝備齊全了。」

阿肖克先生拿起瓶子,準備給胖子倒一杯,但胖子惱怒地順了順嘴。「不是你,你這傻瓜,是司機。應該由他來倒酒。」

我立刻轉過身來,搖身變成酒保。

「你這司機很有才,」胖子說,「有些司機把酒倒得到處都是。」

「你永遠想不到他屬於完全禁酒的種姓。」

我塞緊瓶塞,將酒瓶放在變速箱旁。我聽到身後傳來了玻璃杯相碰的叮噹聲,以及兩個聲音在說,「乾杯!」

「開車吧,司機。」部長手下說。「送我們去喜來登飯店。阿肖克,那裡的地下層有家相當不錯的餐館,非常安靜。我們可以在那裡好好玩玩。」

我發動引擎,將本田思迪這顆黑蛋駛到了新德里的大街上。

「男人的車就是男人的宮殿。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從未做過這種事。」

「呢,你在美國肯定不會這樣吧?」

「這就是呆在德里的好處,我親愛的孩子!」胖子拍了拍阿肖克先生的大腿。

他喝了一口酒,說,「阿肖克,你的狀況如何?」

「我目前算是做煤炭貿易吧。大家都以為只有科技業在蓬勃發展,可是煤炭―媒體根本不關心煤炭業,是不是?中國人的用煤量很嚇人,到處的煤炭都在漲價,哪裡都會冒出個百萬富翁來。」

「那是的,那是的,」胖子說,他聞了聞杯子。「可我們德里人說‘狀況’時,並不是指這個,親愛的孩子!」

部長的助理笑了。「我是在問誰伺候你一的下面?」他指了指阿肖克先生身體的某個部位,一個他根本無權指的地方。

「我分居了,正在辦離婚手續。」

「我很抱歉聽你這麼說。」胖子說。「婚姻是個好體系。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在破裂,家庭、婚姻——一切的一切。」

他喝了點酒,接著說道,「告訴我,阿肖克,你認為這個國家會爆發內戰嗎?」

「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我四天前去了加濟阿巴德的一個法庭。那裡的律師們對法官的一個判決不滿意,拒絕接受法官的判決。那些律師瘋了,竟然把法官拖下來就打,而且就在他的法庭上。媒體沒有報道這起事件,但這是我親眼所見。如果人們開始毆打法官,而且是在這些法官審理案子的法庭上那我們國家的未來會是什麼樣?」

有什麼冰涼的東西碰到了我的脖子上。胖子正用手中的酒杯摩擦我。

「再給我倒杯酒,司機。」

「好的,先生。」

總理閣下,您有沒有見過這種絕活?一個人用一隻手控制方向盤,用另一隻手拿起威士忌酒瓶,伸到身後,把酒倒進酒杯,即使是在汽車行進過程中也沒有灑出一滴酒來!這就是一個印度司機必須掌握的技術。除了必須具備出眾的反應力、夜視能力和極度的耐心外,他還必須是超一流的酒保!

「您還要一點嗎,先生?」

我瞥了一眼部長的手下,望著他下巴下那層層疊加的、透著腐敗的肥肉一然後飛快地看了一眼前面的道路,免得撞上什麼東西。

「現在給你主人倒一杯。」

「不,我的酒量有限,真的。這就夠了。」

「別說傻話,阿肖克。你一定得喝。夥計,給你主人倒一杯。」

於是我只好轉過身,再一次表演手控制方向盤、一手拿著威士忌酒瓶倒酒的絕活。

胖子喝完第二杯酒後沉默了片刻,用手抹了抹嘴唇。

「你在美國的時候,肯定有過許多女人吧?我是說——美國當地的女人。」

「沒有。」

「沒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對我妻子平姬一直很忠誠。」

「天哪。你居然那麼忠誠。虧你想得出來。循規蹈矩地結婚。難怪你的婚姻會以離婚結束呢。你從來沒有和白種女人好過嗎?」

「我已經告訴你了。」

「天哪。為什麼該出國的印度人不出國,而不該出國的人偏偏總是能出國?我說,你現在想要一個嗎?一個歐洲姑娘?」

「現在?」

「就是現在。」他說。「一個俄羅斯姑娘,長得很像那個美國女演員。」他說了一個明星的名字。「想試試嗎?」

「是個妓女?」

那胖子笑了。「是個朋友,一個奇妙的朋友。想試試嗎?」

「不,多謝了。我已經有朋友了。我剛剛遇到我多年前的一個

胖子掏出手機,按了幾個按鍵,手機發出的亮光在他臉上投下了一道藍色光環。

「她這會兒正在家。我們過去看看她吧。我向你保證,她可是個絕代佳人,很像那位美國女演員。你身上有沒有三萬盧比?」

「沒有。聽我說,我真的已經有朋友了,我不——」

「沒問題。我先替你付錢,你以後再把錢還給我,就放在你下次送給部長的信封裡。」他把手放在阿肖克先生的手上,向他使了個眼色,然後探過身來告訴我往哪兒少於。我死死盯著後視鏡裡的阿肖克先生。

妓女?只有我這種人才會要妓女,先生。你真的想要嗎?

我真希望我能大聲告訴他這一點——可我算得了什麼呢?我只是個開車的。

我按那胖子的吩咐向前開車。阿肖克先生一聲不吭,只是坐在那裡喝著威士忌,就像小孩在喝汽水一樣。也許他以為這只是個玩笑,也許他非常怕這胖子,根本不敢說個不字。

但是我至死都要維護他的名譽。是他們讓他墮落的。

胖子讓我把車開到大凱什拉的一個地方——這裡又是德里上等人的一個居住區。每次需要拐彎時,胖子就會用冰涼的酒杯碰下我的脖子。他就這樣一路把我帶到了那地方。那地方大得像座小宮殿,門前有一根根白色大理石柱。不過,扔在牆外的那些垃圾告訴我,裡面住著有錢人。

胖子開始打電話,而且在打電話的時候一直讓車門開著。五分鐘後,他用力關上車門。我開始打噴嚏,因為汽車後座上瀰漫著一種怪異的香水味。

「小子,別打噴嚏了,趕緊開車送我們去將普拉區。」

「對不起,先生。」

胖子笑了笑,轉身對剛剛上車的姑娘說,「請用印地語和我朋友阿肖克打個招呼。」

我朝後視鏡瞥了一眼,第一次看到那姑娘。

不錯,她的確很像我在什麼地方見過的某位女演員,只是我不知道那女演員叫什麼。我後來到了班加羅爾,學會了使用網際網路之後―我告訴您,我只學了兩次就學會了!——我才在谷歌上查到她的照片和名字。

金·貝辛格1。

1金·工辛格〔1953—),美國女演員,一九九八年西出演《洛城機密》榮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

胖子提到的就是這個名字,而且千真萬確一和胖子一起上車的那個姑娘與金·貝辛格長得一模一樣!她又高又漂亮,而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那一頭秀髮——色的頭髮光滑明亮,就像洗髮水廣告中所看到的那樣!

「你好嗎,阿肖克?」她的印地語非常標準。她伸手握住了阿肖克先生的手。

部長助理笑了起來。「瞧,印度已經進步了,不是嗎?連她都會說印地語了。」

他拍了一下她的大腿,「親愛的,你的印地語大有長進。」

阿肖克先生身子往後一仰,隔著姑娘問那胖子,「她是俄羅斯人嗎?」

「阿肖克,你別問我,你問她呀。別害羞。她是朋友。」

「烏克蘭,」她的印地語這次帶了口音,「我是來印度留學的烏克蘭學生。」

我想:我一定得記住這個地方——烏克蘭。將來我一定要去那裡!

「阿肖克,」胖子說,「別傻坐著,摸摸她的頭髮,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別害怕,她是朋友。」他又微微笑了笑。「你瞧,不會傷你吧,阿肖克?親愛的,用印地語對阿肖克先生說點什麼。他還是有點怕你。」

「你長得很帥,」她說,「不要怕我。」

「司機,」胖子探過身,又用他那冰涼的酒杯碰了我一下,「我們快到將普拉區了吧?」

「是的,先生。」

「清真寺路上有一家飯店,頂上有一個巨大的t字霓虹燈招牌。把我們送到那裡去。」

不到十分鐘,我就把他們送到了那裡。你肯定不會錯過那家飯店,因為它頂上的t字大招牌像黑暗中的明燈一樣在閃爍。

胖子挽著金髮女人走到飯店接待處,經理立刻熱情地和他打招呼。阿肖克先生走在他們身後,不停地左顧右盼,就像一個知道自己不該幹壞事卻仍然準備幹壞事的小孩一樣。

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在飯店外,雙手始終沒有離開方向盤。我揍了那小食人怪玩具一拳,然後開始啃咬方向盤。

我不停地希望他會跑出來,揮舞著手臂高喊,巴爾拉姆,我差一點就犯了錯誤!快救救我——我們立刻開車離開這裡。

一小時後,阿肖克先生從飯店裡走了出來,獨自一人,好像生了病一樣。

「巴爾拉姆,會議結束了,」他坐進車裡後將頭往後一仰,「我們回家。」

我沒有立刻發動汽車,我的手指仍然放在點火開關鑰匙上。

「巴爾拉姆,我已經說了,我們回家!」

「是,先生。」

我們回到古爾岡後,他搖搖晃晃地向電梯走去。我沒有下車,而是等了五分鐘後把車重新開回到將普拉區,直接駛到頂上有t字招牌的飯店旁。

我將車停在一個角落裡,眼睛緊緊盯著飯店大門。我希望她出來。

一個人力車伕踩著他的車來到了我的車旁。他個子不高,骨瘦如柴,鬍子拉碴,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用一塊破布擦了擦臉和大腿,然後就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他的人力車座位上貼著一張白色的不乾膠廣告:

您是否遇到了東西太重的問題?

請電話聯絡都市健身館的傑米·辛格:

9811799289

健身館的吉祥物——一位肌肉異常發達的美國白人——正在廣告語的上方衝著我微笑。人力車伕的鼾聲在四周迴盪著。

飯店裡肯定有人看到了我。不一會兒,大門開了,一個警察走了出來,朝我這邊看了看,然後下臺階朝我走來。

我發動汽車,把車開回了古爾岡。

我天黑後也在班加羅爾開過車,但我從來沒有在那裡體驗過我在德里的那種感覺-―如果我開車時有什麼東西在我體內燃燒,這座城市就會知道,她就會燃燒同樣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的心裡充滿了怨恨,這座城市知道我心裡充滿了怨恨——在昏暗的街燈投下的橙色燈光下,她的心裡也充滿了怨恨。

給我說說內戰的事,我對德里說。

我會的,她說。

道路中央的安全島上有一個倒扣著的大花盆,旁邊坐著三個男子,個個張著嘴巴。一個年紀較大的男子留著絡腮鬍子,頭上纏著白色包頭布,正豎起一根手指在和他們說話。一輛輛汽車從他身旁駛過,汽車前燈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噪音更是淹沒了他的話語。他就像城市中心的一個預言家,可除了他的三個門徒外沒有人注意他。這三個門徒會變成他的將軍,而那倒下的花盆則是某種象徵。

給我說說街頭的流血事件,我對德里說。

我會的,她說。

我看到夜晚的街燈周圍有人在討論,有人在交談,有人在閱讀;或獨自一人,或三五成群。藉著德里昏暗的燈光,我那天晚上看到了幾百人,在樹下,聖壇下、十字路口、椅子上,眯起眼睛看報、看經書、看雜誌、看共產黨的宣傳手冊。他們在讀什麼?他們在談論什麼?

還會是什麼呢?

世界末日觀。

如果街頭髮生流血事件―我問德里―你能不能保證脖子下有一圈圈肥肉的那個傢伙第一個送命?

路旁坐著一個乞丐,衣不遮體,渾身是汙垢,凌亂的頭髮像一條條盤曲的長蛇。他望著我的眼睛:

我保證。

白金漢塔樓b座外面的圍牆上插了許多彩色玻璃,以防盜賊翻牆而入。每當汽車大燈照在上面,那些玻璃片就會發光,圍牆就會變成一個五彩斑斕、以玻璃片做脊樑的怪物。

我驅車進來時,門衛睜大了眼睛望著我。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盧比在閃耀。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我獨自出去又獨自回來。我在停車場下了車,小心關上車門。我開啟汽車後門,鑽進車內,用手在真皮座位上摸索著。我的手從真皮座位的一頭到另一頭來回摸索了三遍,終於找到了我在尋找的東西。

我將它舉起來對著亮光。

一根金髮!

它至今還在我的辦公桌裡。